深深的腥红

Coral和Nicolas在最后枪口下走的那十来米像极了他们人生的缩影，Nicolas说，不要怕不要跑，让他们杀吧，Coral说，太奇怪了，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然后相继栽倒在水塘里。静静的猩红，深深的猩红，水塘是最后的镜子，最大的一面，现在她可以浸入幻想，死在其中，而他的面容贴着水面（准备和调度应该下了不少功夫），仪表堂堂，发型没乱，也能安枕在尊严之上。他们被共同的幻想和梦想包裹着，永远安眠其中。 不是只有Coral有幻想，第一位上钩的寡妇也有一样的fantasy. 当她用纱巾裹住了台灯，说出：我只有幻想，但那是（唯一）属于我的东西。“I have my fantasy and that’s mine. All mine”. 一下正襟危坐起来。我的怀疑化为了惊奇。这个亡命天涯的爱情故事比预期要严肃的多，也应该更当真。它确实也是按照真实事件改编的。 更早的一次正襟危坐是在Coral撬门进入了Nicolas的家，她翻到了书信，发现他是个专业诈骗犯，甚至发现了是他通过使用胰岛素的伎俩杀死了前妻。这个迷迷糊糊冒冒失失的女人其实精明的很，她能思考，会观察，会破案，作为护士也有很高的专业水准。这么一个人接着竟然祈求留下来，愿意为他骗人，杀人。她并非不清楚这是一条怎样的路，但这恰恰是她的选择，她求之不得的梦想，她是扑过去的，连自己的孩子都丢下了。 Coral家的房门上有个木制的圆框，似乎一直在等待某个身影的出现。Nicolas来到门前，入画，幻想成型了，她的梦就在眼前。他开了门，具体而实际的幻想开始了，她终于可以飞奔出去了。对于Nicolas也是如此，正像她对他说的：你没在生活，你是在等我。 Nicolas对Coral的爱情接受得非常突然，前几分钟还在驱赶她，恍然间发现第一次有人愿意给他一切，眼睛里立刻升腾起热望。镜头从镜面退到了两个人身上，幻梦成真，梦想落地了。行动力剽悍的Coral甚至已经在来的路上物色起了合适的目标。她把刀给他，也把命给了他，有求必应漫无节制的施舍会造成需要，他只能下跪了。也许他爱上她也没那么突然，他们看东西有类似的高度，Coral带着孩子闯进他家，他一下子看到的是孩子手中毛绒小熊湿漉漉的脚，甚至拧了一把。后来Coral把他们送到孤儿院，女儿一直在哭，儿子手里毛绒小熊的脚拖过地面，沿着台阶拾级而下，越发脏兮兮。她说自己给不了他们什么，她想要的幻梦里没有他们，而幻梦这么近，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前一夜当Nicolas把她带到镜子前，提醒她身为母亲的职责，让她知难而退，她却更加坚定了，因为镜中分明只有她和他。这是一次确认，他们确实是天生一对。所以她哭着对女儿说，你一定要忘了我。 她帮他找目标，甚至杀人，做得比他更好更快更准。因为她也是寡妇，也是母亲，她太明白那些人正经历着如何死气沉沉没有出路的生活，多么期盼幻梦的降临。所以她作为同谋帮助构建罗曼蒂克的幻想，又在即将成真时掐灭它，毕竟Nicolas是自己幻想中的唯一主角。 刚开始是狩猎，有了爱之后，就变得更像游戏了，直到她开始担心魔术般的相逢会让她的幻梦一笔勾销，游戏开始失控。 第二位受骗的虔诚信徒在墓地和Nicolas举办了一场婚礼，影片最后的行刑同样既是葬礼又是婚礼，只是Coral不穿白色，穿了红色。 Nicolas要求判决时戴着假发，为了给Coral看，兴许也是因为这是她织的假发，尊严是他们共有的，幻梦也是。他说她织的假发是完美的，是不是因为他的尊严终于不再来自欺人也自欺的骗局？而是对方最高的认可和看见。她织的假发甚至让他变得更像法国人，更接近她梦寐以求的Charles Boyer了。而他给她的漱口水也是有来有往的回报，于是主题曲再次响起，作为爱情的象征，抑或包裹他们的幻梦的声音。所有的轻吻和安抚一半在镜子里，一半在镜子外，如同幻想溢出，倒进了现实。 所以最后懦弱的Nicolas不再抱着头求Coral做点什么，当机立断解决了刚堕完胎的女人，又让Coral溺死了对方的女儿。 这样他们的罪恶就平等了。那对母女可以在一起，他们也可以流着相同的血，作为共犯和同谋“永远在一起了”，“united in blood and in death”. 得到Coral的原谅后，Nicolas选择了自首。警察说，我们这里没有关女人的牢房，我们的女人不犯罪。因为她们只有幻想吗？但Coral就是女人，她会一次又一次地犯罪，是因为只有她会冲进幻想里去？不满足于拥有幻想，还要建造它，活在它里面，活成它？ 因为没有女人用的牢房，Coral被暂时关在学校，打扫卫生的好心姑娘送给她一个三明治。选择学校还是监狱，是讨论对罪犯进行改造的经典雅思考题之一。 他们并没有被审判，而是在野外被执行枪决。他们的诈骗计划从城市开始，奔向小镇，最后到达远离文明的荒野，那里没有审判，只有处决。 利普斯坦的首作《大限难逃》里，主角胡安出狱后回到小镇，旋即被关进了监狱，这是执政官为了他的安全着想提出的解决方案。他打开牢门悄悄离开时，沉睡的守门人身上长满了鸽子。同样是在《大限难逃》里，尚武好斗的男人们在循环复仇的命运纠葛里死去，不论输赢，留下的女人便成了寡妇。 本片里的女人几乎都是寡妇。除了失去了丈夫，她们好像也被世界自然之类的更大的什么东西抛弃了，任凭她们被囚禁，去挣扎，献祭，劳作，毁灭。最后这对受骗的母女孑然生活在旷野之中，就像过于醒目的猎物。一个接一个的难题构成了她们全部的生活，于是幻梦成了她们生命力得以挥洒的出路，甜蜜地暗示着现实不是真实的，真实在镜子里，那是她们要去的地方。正如菲兹杰拉德笔下的那些人，再多的激情和活力也赶不上一个阴凄凄的心里所能聚集的情思。走进骗局的她们都不愚蠢，甚至非常清醒，她们的轻率大胆豪赌羞愧…也因此更有分量。 Coral和Nicolas对性命的无视是否因为命就是冷酷的？而那些被害女人们身上的呕吐物，黑血，油漆，都是命的颜料，现实入侵幻想，把精心打扮的美抹到又脏又乱之后，剩下的才是真相，凋零后剩下的才是自己。她们的生活不是在片刻间面目全非的，生活本就如此。死亡是谋杀的后果，也恰恰是凋零的真相。如果不是他俩上门，她们的命运会有什么不同？被遗弃者终成被害者，这命运是否可以撼动？ 男主角是西班牙人的设定应该不是偶然，主演在《扎马》里作为西班牙军官也一次又一次地戴上假发，假发代表着尊严和权威，但毕竟只是骗局的道具之一。在本片中，这顶假发是作为受害者和罪犯同谋的墨西哥女人用自己的头发织成的。 西班牙人最初来到墨西哥正是为了财富，科尔特斯靠阴差阳错的神话征服了墨西哥，让阿兹特克人帮忙开采黄金白银，后来又被土著利用，充当推翻阿兹特克人统治的前锋。 通常创作者在处理这样的政治隐喻时多少会带些讥讽甚至控诉吧？但利普斯坦没有这么做，他竟然没有这么做。也许他对受害者的同情心与他对加害者的怜悯心是类似的？所以他给了观众荒凉，也给了观众抚慰。他在那么怪异的罪案里加入了极致普世的东西，在最不受人待见的杀人狂魔间安置和呵护着最受人欢迎的爱情。他们把幻梦视作最高的理想，那淳朴的虔敬忠诚，热烈坦率，完全我行我素的神情让人目瞪口呆，几乎生出赞佩之心。 所以当最后这对亡命鸳鸯从狩猎者变为被射杀的猎物，自问究竟是他们的爱带来了不可饶恕的罪恶，还是爱让他们得以无畏地面对罪恶？ 这大概也算是天无绝人之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