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

有人说，《珍珠》这部影片提出了一个问题：一个都市大龄单身女青年，是应该养条狗还是找个男朋友？看完影片，我认为上面的问题提得不够准确，因为影片开始的时候，珍珠已经养了一条狗。我认为这个问题应该“修正”为：养了条狗后，她还需要寻找她的Mr.Right吗？ 说起来，《珍珠》的故事有点平平无奇：一个年近四十的单身女青年，被母上大人以“病”逼婚，于是，她努力寻找一个可以带回家见母亲的男人。几轮相亲下来，她其实是有机会开始一段新的感情或人生旅程的，但她却都放弃了。“将就”的寻找让她更加看清了“不想将就”的自己，不如，把“不将就”进行到底。 寻找Mr.Right的过程中，珍珠焦虑得失眠，不得不求助于心理咨询。在心理咨询中，她的痛苦和困惑并不在于难以找到Mr.Right并开始新的生活，而在于身边的长辈和周围的人充满“恶意”的关怀与关注。也就是说，寻找Mr.Right并非她最迫切的问题，如何面对那些“恶意”的关怀与关注才是她的最大难题。 母亲的“发难”之外，珍珠还面临着事业的低潮期。与对情感生活的艰难抉择不同，面对事业的困境，珍珠很“积极”地做出了改变或妥协，并取到了不错的效果。 工作而已，谋生而已，“将就”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珍珠跨过这道坎并不难。而情感生活，对珍珠来说，太难“将就”了，因为这会完全打破她当前的生活的平衡。 珍珠养了一条叫做咕咕的狗，咕咕是她的“伴侣”，也是她的“儿子”。一个男人以及附带而来的孩子能够带给她的情感需求，也许咕咕就能够替代。和咕咕相依为命的日常，就是珍珠建立的生活的平衡。 Mr.Right可遇不可求，一个“将就”的男人只会将珍珠的生活带入一片混乱或一地鸡毛。珍珠太了解这一点了。 养了条狗的珍珠，不会“将就”地找个男朋友，甚至，对于Mr.Right，她的渴望值也会大为降低。事实上，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完美的Mr.Right，就算对的时候遇上对的他，也只是对的开始，未来难免会有彼此需要“将就”的地方。 影片中的三十岁的高富帅，看起来很Mr.Right。几次美好、甜蜜的约会下来，珍珠却很清醒地看到这一切的“假”。“我觉得这一切都很假，要不就是你假，要不就是我假，或者，我们都很假。” 是的，Mr.Right可能只是假象，或者，Mr.Right本身就很假。 李先生说：“我就想找一个和我完全不同的人，一个能够接受我的人。” Mr.Right也是需要接受的，当然，如果他超出了接受的范畴，是需要忍受的，那他就是Mr.Wrong了。 没有Mr.Right，“一个人也很好”。 再退一步来说，现代人之所以可以“一个人也很好”，是因为生命与生活都不再依赖于异性同类。一条狗、一只猫、一部手机、一台游戏机、一台电脑，还有书和旅行，等等，都可以让你摆脱对异性同类的依赖。 寻找真爱是永恒的人生主题，但躺平的“一个人”，也可以搁置永恒，享受并习惯于“一个人”的节奏与步伐。 影片中，珍珠不断地漫步于广州的街头。一个人，落寞或欢愉，熟悉或陌生，孤单或共舞，都是一种自由且放松的状态。 在现代化的演进中，家族瓦解了，家庭萎缩了。情感的牵绊、关系的纽带仍在，但个人的命运与生活不再被束缚或捆绑，彼此给予空间是大势所趋。人类的繁衍、社会的构成仍然需要男女的结合，“一个人也很好”的时代也许不会到来，但“一个人也很好”的群体正在形成，其所彰显的自由意志和价值取向也在逐渐为社会主流所接纳。 “一个人也很好”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对于个体来说，它很可能是阶段性的。珍珠还需要寻找她的Mr.Right吗？换一个语境，或者可以换一种问法：珍珠为什么不可以寻找她的Mr.Right？——这是一个反问句。 《珍珠》是李云波导演的第三部作品。 远离粤语语境的我，感觉近年的粤语水平有所下降。听着珍珠地道的广府粤语，我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她口中的很多“俚语”，我当然是听得懂的，但感觉自己开口的话，可能极少会这么说出口——我感觉自己偶尔说说的粤语，已经成为一种比较书面化的粤语。 和《呼吸正常》（2016）一样，《珍珠》也是一部完全在广州拍摄的电影。在《呼吸正常》中，我们看到的是广州的四季，而《珍珠》则聚焦于一再“入冬失败”的广州的冬季。《呼吸正常》展现的是都市群像，而《珍珠》一心一意拍一个“独立女性”。《珍珠》如此突出“重点”，但似乎也没有讲述更多的故事，只是，我们都很容易记住珍珠“一个人的好”。 《珍珠》的格局很小，也仍有一些俗套与生硬，比如主任的那个再三脱口而出的“老”字，实在太刻意了，又比如母亲的“病”太儿戏了，但这不失为一部很有调性和韵味的作品。 李云波的上一部作品《无名狂》是一部武侠片。我在影片中看到了很多人的影子，胡金铨、李安、侯孝贤的《刺客聂隐娘》（音乐）、古龙，等等，唯独没有看见李云波。 《珍珠》是一度迷失的李云波的回归，那个举轻若轻的李云波又回来了，而且，和《呼吸正常》的生涩比起来，《珍珠》更多了几分落地无声的成熟。 PS： 几场相亲戏是《珍珠》的戏剧核心，也有几分喜感。看的时候，《非诚勿扰1&2》（2008&2010）、《征婚启事》（1998）等影片在我脑海中跳了出来，甚至，《20 30 40》（2004）也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