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我主

这部电影对于画外音的使用即便放在高达那些在这一块做足文章的片子面前都毫不逊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塔维亚尼兄弟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我百思不得其解，你们还记得父亲第一次把儿子带到山上放羊的时候跟他在讲什么了吗？声音（vendetta之前放屁的场景貌似很出名）。这个时候暂时还只有声音，但是声音的力量和美学本身已经不容小觑了。两个极其重要的“争吵”的场景：小Gavino第一次挤羊奶时候和母羊的争吵；Gavino第一次回到撒丁岛后和Efisio的争吵，全部用画外音完成。写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了，海报上面的这个场景：Efisio抱着Gavino的身体，这个时候Efisio的嘴巴在动，在画内，你看到了他在唱，但是要听到他唱了什么，你必须去画“外”。与此同时，每次拍摄人物在山间奔跑，运动的时候（这样的画面有4576个），剧情“外”的摄影机总是跑在剧情内的角色前面。我给外字打加上引号，是因为现在的“外”已经是这部电影的一个主人能指了，我的证据就是情节本身——否则Ledda就不会有如此强大的去撒丁岛“外”的欲望了。 我没有多少讨论Efisio残暴的兴趣，因为我上面已经说了，Efisio的残暴不是“人”性的残暴，而是前“人”性的残暴，要说神秘，实在永远比能指神秘，所以抛出“愚昧”，“落后”，“父权”这些字眼去定义Efisio身上的实在完全是浪费时间。就像你能一句话解释清楚Gavino的老师和他母亲面对Efisio为什么“笑”吗？男人发怒，女人发“笑”，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但不一定必须这样运转。此外，声音始终作为某种无法被能指全盘通吃的神圣性在这部电影里面得到了保留，收“音”机可以被Efisio毁掉，正如它可以被Gavino制造出来一样，随着Gavino20岁时候第一次听到手风琴发出的声音，他就已经是一个不一样的灵魂了，我说的不是“听见”，而是“听到”——即便当时他还是头基本不会说“人”话的动物。区别就在于：“听到”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声音，而是召唤。 我非常喜欢80分钟前后学意大利语的画外音的那段画外音，在争论Ledda“学”的是语言（lengua)还是话语(lenguaje)之前，我们不能忽略，只有开始“学”这样东西了，Ledda才算“人”。在那之前，“它”只是在山里乱窜的动物，跟它驯养的牲畜没有任何区别（所以Ledda能和母羊“对话”），讲到这里就要讲到这部电影最天才的那处设计了：山里小孩的原初场景不是父母性交，而是母羊和公羊性交。但至少不是所有这些山里小孩都会和自己家的牲畜兽交，这就已经暗示了话语的力量。甚至都不需要看到结局就能猜到这个电影的结局：停留在体罚，实在层面的父法，迟早是要被废除的（当Gavino第一次离乡的时候，他只能用尿液来标记这个乡愁）。维科很早就在《新科学》推论过：“人”，很晚才“学”会“人”话。假如说实在父亲通过打死蛇，在儿子面前炫耀其正当性，那么随着儿子被“划杠”，进入符号王国，这种“父-子=强-弱”的二元性就变成了正当性的反面。Gavino回到撒丁岛就是要跟Eifisio挑明了他对实在之“上”的那个“父亲”产生了符号性认同，只有后面这个加了引号的“父亲”才是他的“padrone”，不出意料，Efisio（ Omero Antonutti那对眼睛真的跟Franco Citti太像了，我刚才还想说，这部电影在审美和伦理取向上完全可以冒充帕索里尼电影）一听到Gavino说：“你是padre,但不是'padrone'。”之后会产生要杀了这个“逆”子（我的母语里面，“儿子”就是普通话里面“逆子”的发音）的冲动。这次轮到Efisio结结实实被吸进能指缺失的黑洞了。当然啦，能指也不是什么特别神秘的东西，能指的源头仍然是实在，从实在到能指的过渡就发生在下图的这个大叉，Gavino尚不会书写自己的名字，但是他已经在试着书写一个“一”了——unary trait

既然说到了名字，我必须提一下：Ledda这个“姓”很少在片中出现，几乎大部分时间都被Gavino这个“名”取代，在下面截图的这个场景中，Ledda的同伴无意中说出了，挂钩了“Padre”（“父亲”）和“Padrone”（“主人”）的是名字，但这个名字，至少作为“儿子”和“仆人”的Gavino，自己是无法书写的。所以Ledda在军校的教官才会讲：“你可以忘记你母亲，你父亲的名字，但是要记住这面旗帜...” （“旗帜”和“土匪”这三个词在意大利语有多么相似你们可以自己去查）。我们可以质疑书写的很多东西：书写对于时间的拒认，对于意指的削弱，但是能否书写是一个关于“名”是否被“铭刻”从而成为“姓”的重大问题。我不做更多人类学的分析了，我只最后提一句：“铭刻”，incorporation, 这里有一具“corp”——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