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尘暴

《沙尘暴》看到第一集，以为是讲探案。看到第四集，以为是讲西北。看到第九集，才知道讲的是女性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一生。 《沙尘暴》中有几位女性，无关好坏，但都个性鲜明，而且各个不同。好久没有在国产剧中看过这么鲜明的女性群像了。 那我们就从女性角色说起吧。 （一） 主角刘盈盈，在前两集中甚至都没有出现。她的登场是渐入式的，开始是个白血病女孩的母亲，然后是个县城医院的护士，再然后才发现她本来是前途远大的优等生，可以上省重点大学，但却只上了大专，为了省钱供弟弟读书。

再然后，我们才看到她远景中的故事。她原来和每一个大学生没有不同，神采飞扬，说话尾音都上扬。她的一生本来可以灿烂顺遂——留在省城，嫁入家境优渥的家庭，成为人们口中的中产。不一定幸福，但有足够的自由。 最后，她为了弟弟，为了父亲，为了牧场上大字不识的流浪汉，留在了县城，完结了自己的一生。孩子得了白血病，连钱都凑不齐，亲舅舅和原生家庭切割到宁愿在酒桌上应酬，也不愿回到县城做骨髓配型。父亲说，“他忙忙的，你找他干嘛？”这些男人，以爱之名，让她的一辈子不断下坠，坠入地狱般的深渊。

第八集，弟弟终于回来求她。第九集，父亲劝她嫁人。每一句台词，每一句“亲爱的姐”，每一句“盈盈姐”，每一句“女儿啊”，都叫在观众的心上，那些看起来温暖的字句，实际上字字诛心。 （二） 被杀的程春，她的境遇比刘盈盈还不如。刘盈盈读书识字，上完了大学，有自己的人生观。程春从牧区来到县城，丈夫不到一年就死了，举目无亲，只能自己在县城夜市摆摊谋生。她除了长相好看，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她的一生，没有自己的价值体系，没有对世界的认知，她的所有都绑在男人身上，希望也寄托在他们身上。最初是夫家，丈夫死后被抛弃，然后是大福，她死心塌地地对他好，要的只是“以后你成家立业了，我去给你带孩子”，卑贱到了骨子里，没想到真心换来的是全剧最冷血最自私的角色的抛弃。大福向她索取性，索取感情，索取被崇拜的感觉，但从来没有想过与她同路，哪怕只是一段。 迫不得已，她做了暗娼，因为她能掌控的，只有自己的身体。她始终无法逃出这个县城，因为既无知，又无识。在二十年前风沙飞扬的西北小城里，她无路可逃，只有死路一条。

那年我在青海支教时，这样的女子很多——不是说职业，而是说出路。今日，希望她们已经被高铁、智能手机和高速公路打通了和世界的联系。有篇论文里说，自从中国改革开放后，服农药自杀的农村女子少了很多，因为她们有了进城打工的渠道，她们的命运不再被父权和夫权主宰，她们有了活路。改革开放使农村妇女活下来，那高铁和智能手机应该使农村妇女有更多人生的意义吧。 （三） 孙彩云是程春的反面，但她们是同一片树叶。同样出身在落后牧区的泺车，孙彩云有的是自己的想法。她身上有能豁出去的劲儿，为了嫁到城里，不惜找了个瘸腿的丈夫；为了搞到丈夫的钱，不惜把他送进监狱。她脸上是俗艳的漂亮，神采飞扬，做事心狠手辣。但心狠手辣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能逃离农村，能过上好的生活。在一个活下去都困难的地方，她这点小手段、小伎俩，又算得了什么，除去后来的罪行，只说之前的作为，我们又怎么能苛责于她呢？ 创作者写她是讽刺，可也是软弱的反面。

说到底，在三个人中，她才应该是女性的榜样。与其做被爱绑架的刘盈盈，把自己的命运捆绑在男人身上的程春，不如做最爱自己、一切都为以自己为出发点的孙彩云。中国女性就是太被束缚，一生都为了做好妈妈、好妻子、好女儿而付出，结果做成了《出走的决心》里的苏敏阿姨的前半生，那么多没有觉醒的女人还在被人定义的“女人”桎梏中生活。 多么不值当啊。 （四） 段奕宏演的刑警，和张瑶演的市里派下来重审案件的女警察，原以为他们是主角，但其实他们是织布机，用经纬线串起了这些珍珠，从时间上和人物关系上都是如此。 八年前从供热站煤炉里面掉出来的死尸，当年供热站里面的三个人，和八年后重新查案时发生的故事，以及如同deja vu一般又掉出来的新的死尸串在一起，形成了层层密布的故事网。经线是时间，从2004讲到2012，但其实讲的是那些更早发生的事，因从十几年前就种下，一步步形成了最终的果；纬线是人物，从锅炉工刘三成、前后两位供热站站长于宝元、王良，到由他们展开的庞大的人物关系，层层展开，从一个本格凶杀案推理变成了社会问题与时代的叙事诗，编剧功力由此可见。

两位警察联手探案有很多先例，最成功的例子之一是《真探》第一季。两位出身、家庭、性格完全相反的警察联手，发现对方身上能与自己互补的优点，造成许多有趣的冲突，最后成了莫逆之交，这种戏非常容易出彩。我本来不喜欢两位探案主角搞cp，但段奕宏和张瑶演技到位，两位还是颇有一些化学反应的，可惜广电不让。如果是我编剧，会让他们其中一位靠在另一位的肩膀上哭泣，最后由于不可抗力分开了，回城的回城，回草原的回草原，但结局是开放式的，留个念想，还能拍下一季。 （五） 为什么说这部剧像美剧？现在的古偶现偶言必称三观，人物在政治上和道德上都必须是圣母，比如小三就一定是坏人，娼妓更不用说。在这些剧里，人物都是纸糊的，站不住。《沙尘暴》里当然有坏人，但坏得自然，坏得有道理。父亲藏尸，为的是救儿子；草原的流浪汉强娶义姐，但死心塌地地对孩子好；就连最坏的杀人犯，也与被杀者之间有过甜蜜的时光，事实上，两人的开始都始于杀人犯一次善良的举动。 上面这些是反派，那些形象立体丰满的女性就更不用说了。她们被命运压迫，用自己的方式反抗，有的是合法的，有的是非法的，有的是合法但不符合道德的。但她们的行为都是可以理解的，观众把自己代入，看到的是现实世界，而不是非黑即白的虚假景观。

剧中有一些bug，但整体逻辑是合理的，给四星。加上对女性的同情心和直击人心的台词，加半星。有了段奕宏，再加半星。现在这世道，有个不顶着鲜肉流量、不是资本强推、有自己个人风格、老老实实演戏、不参加综艺圈钱的演员，实在是太难得了，何况人家是真正从西北走出来的白手起家的演员，在资本和星二代还没有占据这条跑道的时代，我们还是能看见一些真正有才华的人的。

（六） 本剧在酒泉拍摄，为的是体现出西北的沙尘、灰暗、破败，和破败中诞生的希望。我支教时，在青海农村生活过。沙尘特效是做得假了点，青海也不比甘肃的沙漠，但那些带着羊肉味儿的口音、颓败、单调、无处可逃是一样的。我是个过客，只能从外来者的角度观察，但那些一辈子都生活在那里的人，尤其是女人，当时的境遇是很难有希望的。但知道要走出去、或者知道怎么走出去的人，她们总都会成功的，比如孙彩云，比如苏敏，比如我的学生们，比如抖音上的那些博主，比如本剧最后，光伏发电田里那奇异如赛博朋克的光束。 那是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