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ddit的住院医小组有200多条对The Pitt的抱怨,可以概括为以下几点: ※ 时间轴的压缩。The Pitt把可能发生在一周的事浓缩到了一天,把需要几小时甚至几天才能出结果的测试压缩到了几分钟。 ※ 急诊医生(包括医学生)诊断和救治能力的夸张,以及与此相应的疑难杂症的景观化。医生们抱怨他们在急诊室必须处理“无聊”的病例——背疼、牙疼、皮疹、婴儿没有拉屎、种种老年病……很多时候只是进行了各种检查然后拿着阴性结果告诉病人没有生命危险可以去GP随访。而The Pitt里的病例却一方面千奇百怪,一方面又教科书般典型。(豆瓣有医生评论感慨美国连医学生水平都很高超,但reddit小组表示这是戏剧夸张......) ※ 急诊病人人口统计学的失衡。一位医生表示他接诊的急诊病人往往20人里才有一位50岁以下的,但The Pitt里却充满疑难杂症的年轻人。(一个推测是当下影视行业年轻演员数量多于老人……) ※ 现实中病人把急诊当成门诊造成的急诊资源浪费现象因此未得到呈现(The Pitt强调了分诊程序,可以理解为那些不紧急的病例都被过滤掉了,但根据医生们的抱怨似乎现实中的分诊效果并不好)。 ※ 部分处理程序不符合现实:The Pitt里的急诊室似乎在处理也能处理一切状况,但现实并非如此。那位肩难产的产妇应该被转到产科,来不及上楼也应该由产科医生而非Robby来转动幺胎儿。那位重金属中毒的年轻人应该被转到神经科评估和解读。脑死亡不该由急诊室宣布。 ※ 不同级别医院和不同科室之间的扯皮未得到呈现。这可以理解为一种戏剧处理的删繁就简,但后果就是急诊医生更全能更超神了。 ※ 急诊室包含的大量的案牍工作未得到呈现。这也可以理解,可能是由于此类工作太无聊了不具“可看性”。 这些有趣又不无无奈的吐槽揭示出医疗剧集所生产的艺术现实和急诊室的日常现实间的矛盾。这不是The Pitt的个别问题——The Pitt在平衡两者间已经做得很好——这种矛盾是医疗电影/电视剧所要面对的本质性挑战。 或许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医疗剧的魅力近似探案剧,医生运用专业能力、经验乃至直觉解谜、破案、救人。这是医疗剧的审美功能。但美感和快感的另一面则是被省略的日常医学的另一重现实——病症的模糊性、诊断的不确定性、治疗的试验性。 麻省总医院一向被认为是美国乃至全球最好的综合性医院之一。某次我从急诊出来去看了看它的博物馆,当时有一个医学影像的展览。我仔细地观看每一副照片,泪流满面——医学影像经常让我感到不可思议,但那天我意识到这种不可思议的源头——身体是终极的不可知。人类发明了众多成像技术,内窥镜穿越人体时就像是深入了柏拉图哲学里那个充满幻象和幻觉的洞穴,一台核磁共振检查运作时,激荡如雷,气蒸波撼。——但是,仅仅是看到了身体内部,并不意味着我们能搞懂那里在发生什么。 现代医学取得了辉煌的、惊人的进步,但医学还是有限的。机器能看到血流分布,分辨正常和病变组织,却看不见“疲惫”,看不见“疼痛”,看不见“痛苦”——这些具体、难以言表的经验。在医学所能提供的准确性和病痛经验的模糊性之间,有一道令人绝望的鸿沟。 这道鸿沟在The Pitt以及其他众多医疗剧中经常被略过,因为承认医学的无力意味着绝望和某种认输。即使是《豪斯医生》第一集里,豪斯斩钉截铁地告诉那位“只想有尊严地死去”的年轻病人“死亡就不可能是有尊严的aka生命的崩溃是丑陋的”,他还是抽丝剥茧地找出病因救了她的命。 但正如上文提到的,医生们抱怨那些因为“背疼”进入急诊室的人,他们的背疼是真实的,检查单上的阴性结果也是真实的,医生、病人、仪器都没有说谎,只是仪器、数字、图像和言语都不能传达“背疼”这种经验的全部。这是医学自身的边界。这个边界,医疗剧无法触及也不敢触及,既为了商业的可看性,更为了精神上的安慰。 纪录片会更贴近真实,但它们会令人失望甚至无助,譬如《生门》,譬如那部争议性很大的《尖端医疗的真相》。后者追踪了一些医疗产品或技术的受害者,他们被一个设备或手术毁了一生。这些设备有的还在临床使用——因为他们被证明是安全的,但那些极小概率的、说明书上的“不良反应”对应的,是活生生的人。 何况当医学现实的边界越过急诊室,延伸到社会结构之中,我们会遭遇更大的无力——医学可以治病,却不能治致病的贫困、社会压力和空气污染。 当一个人开始关心医学时,Ta一定是在为自己或亲近的人寻求希望。那么医疗剧所勾勒的现实就不只关乎观影的审美和快感,而是关乎我们对于医学的体验和想象,期望和失望。我们渴望在屏幕上看到痊愈,看到缠绵病榻的人因为对症的良药而重获新生,看到心脏继续搏动。 所以有了急诊医生们对The Pitt的矛盾反馈——一方面,他们赞扬它提升了急诊医学的可见度;另一方面,他们不满The Pitt可能增加人们对急诊医学不切实际的期待——他们已经够忙了。如我在上篇指出的,The Pitt充满野心也满怀希望地描绘了一种社会医学的前景,但这个前景需要社会根基。社会医学不能只依赖医护的共情能力——他们能帮扶到个体的苦痛,却无法扶社会福利大厦之将倾。 一位在急诊呆了十年的护士留言说,Ta只看了5分钟后看不下去了,因为Ta认为The Pitt所刻画的医护的同情心(compassion)很不真实。我们无从得知Ta在急诊室的十年经历了什么,但我们可以想象日复一日的紧张、高压、繁重且直面生死的工作让Ta收缩进了一个“专业性”的保护壳。“我再也不能忍受那些把他们的工作当回事儿的人了”(I can’t even stand people who take their job too seriously)——“不当回事”意味着将急诊仅仅作为一份工作,剥除“救死扶伤”乃至“为缺席的社会福利补位”的价值。或许只有麻木的、剥除价值的工作态度才能在急诊室待下去。在这个意义上,The Pitt既勾勒出了急诊室医护人员的现实,又美化了这种现实。 或许正因为现实医学所能提供的帮助如此有限,我们才需要医疗剧来提供力量、安慰和信念。或许也正因为我们需要医疗剧来提供力量、安慰和信念,医疗剧才注定要美化那些琐碎的、模糊的、无聊乃至丑陋的现实。医疗剧有结尾——The Pitt团队下班了,到公园喝杯啤酒然后回家,一个温润的夏夜。但现实往往没有戏剧性结尾,大部分疾苦——生理的、心理的、社会的——也没有。人生而受苦,至死方休。 评《匹兹堡医护》(1):代孕的政治正确演出和道德无痛化 评《匹兹堡医护》2:救治之外,关怀之内——社会医学的疲惫和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