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性溺水

一部视角独特、耐人回味的女性主义电影，深沉，内敛，没有攻击性，电影通过剪辑、留白和打乱时间线把主题隐于故事背后，就像生活中你经历一番变故后，偶尔回忆时才咂摸出其中的味道。 导演劳里纳斯·巴雷萨和四位主演凭借本片荣获第77届洛迦诺国际电影节（2024）最佳导演、最佳表演。 干性溺水是指人入水后因受刺激引发喉头痉挛，导致声门关闭，机体迅速缺氧窒息，是一种少见但极其危险的溺水类型，因肺部通常无水或微量水，故称“干性”。 中文片名指出的这场意外发生在电影中段，埃内斯塔和丈夫卢卡斯、儿子克里斯托帕斯一家，埃内斯塔的妹妹朱斯特和丈夫托马斯、女儿乌尔特一家，正在她们父母留下的乡间别墅度假，两家人在河边戏水时，乌尔特遇险，卢卡斯紧急采取措施使得乌尔特恢复意识，休息片刻乌尔特突发呼吸困难，家人呼叫了救护车，之后共同返程。 返程路上，卢卡斯驾车追尾，不幸遇难，由此引起的更多波澜，改变了埃内斯塔和朱斯特的生活。 本片的故事和场景非常生活化，导演将对细节的操控和对叙事技巧的把玩都陈列在镜头中，但不是真相大白式的揭露，而是习焉不察式的“宿命”。以核心事件的发生为中点向前后延展，这场意外似乎必然发生，事件的尾声也似乎早已注定。 卢卡斯是一名拳击手，身上的淤青象征着他的雄性尊严，但埃内斯塔对他的职业非常揪心，甚至当着妹妹的面落泪。妹夫托马斯刚买了马力强劲的新车，受到克里斯托帕斯的倾慕。在去度假小屋的路上，托马斯刻意飞速超车，卢卡斯下意识紧追不舍，直到逆行时被对向来车逼退。 两个男人的竞争不止于此，时时处处，有意无意。裸露着肥胖身体的托马斯求欢被妻子拒绝后随口说出“我应该去试试你姐”，朱斯特驳斥了他轻浮的玩笑，但朱斯特也很关注姐夫健硕腰身上的伤痕。餐桌上关于收入的对话，餐后托马斯要找卢卡斯比划拳脚，乌尔特落水后卢卡斯一把推开手足无措的托马斯实施急救。最微妙的是一场无对话的场景，溺水意外之后，两个男人坐在餐桌边，你一口我一口的吃着桌上的食物，托马斯总是看着卢卡斯，但谁也不说话，情绪在平静中蓄积。 电影进行到一半之后，导演开始使用叙事诡计，前半部可以当做对过去的回忆，后半部则是现在和过去平行展开，并跳跃式地略过一些情节。 冬天，卢卡斯的器官救了很多病人，埃内斯塔带着儿子探望了其中一位。姐妹俩陪着克里斯托帕斯买拳击手套，克里斯托帕斯终归流着卢卡斯的血液。朱斯特面对工作人员回忆车祸发生的场景，在此之前托马斯告诉她自己应该会被宣布无罪，他们已经决定分开，托马斯会离开这个城市。 两家人饭后游戏、跳舞、河边游泳的场景重复了两遍，第二遍展示了溺水的后续。是托马斯偷偷从身后把女儿推下水，当然不应该因为后果远超预料的玩笑责怪一个父亲，但联系到卢卡斯开斗气车以及他们在餐桌上肆无忌惮对着孩子说脏话，两个男性总是把家人带到尴尬甚至危险的境地。 变化催动审视，在愈加明显的对比中，女性主义的视角逐渐清晰。到达别墅后，两个女人负责整理床褥，之后离开去拜访朋友，男人习惯性地问：“我们午饭怎么办。”两个男人在比较谁的拳脚更厉害的时候，两个女人伴着音乐翩翩起舞。溺水危机后，天降小雨，埃内斯特进进出出收拾座椅，之后准备晚餐，两个父亲始终各自坐着躺着玩着手机沉默着。朱斯特一直在床上陪着女儿，女儿遇险加重了她的心理异常症状，自从有了女儿之后她一直处于焦虑紧张的状态中，常常失眠。 姐妹的关系其实也有一丝微妙，餐后舞蹈的场景重复了两遍，分镜和情节相同，但细节其实有区别，第一遍姐姐跳得更好，第二遍姐姐出错更多。如果这是两个视角的回忆，谁的更为真实？ 但这一切都随着这场变故成为过往。 车祸后，朱斯特开始重视调理身心，一段姐妹对话也道出了女儿遇险给她的冲击和释放，这一切可能都给了她重新审视婚姻的机会。埃内斯塔正在和事故当天认识的急救员波维拉斯约会，他邀请她参加慈善食堂公益活动，言谈举止间都温和体贴，和卢卡斯明显不同。两个女人都在努力开始新的生活。 电影倒数第二场戏再现车祸发生时刻。埃内斯塔陪着女儿登上救护车，卢卡斯一家先出发，托马斯随后启程。事故发生时，托马斯在最前面，中间是货车，卢卡斯车头插进货车尾部。可以想象，开场时的斗车场景再次上演，但这次幸运之神没有眷顾他们。 最后一场戏，姐妹回到乡间别墅，夏天剩下的点心还在桌上，已经发霉腐烂，她们打算收拾好房子，然后卖掉。 她们沉在过往太久了，终于可以上岸了。 没有宣言，没有口号，没有金句，只有风雨过后的陪伴，眼泪过后的释怀。 本片放弃了更宏观的社会视角，而是以社会最小单位“家庭”为样本，观察女性在日常化的“男性气概”氛围和传统母职角色的桎梏中如何自处、调适、应对和消化危机，并在危机中觉醒。 相对于激烈的政治对抗，生活中的枷锁更隐蔽也更有力，很多人都在不知不觉中湮没其中，身上遍布没有血迹的伤口，就像没有水的溺亡，这些人的觉醒往往是被动的，是留在心上的结痂。 不必恋恋不舍，处理掉老房子，才能打开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