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妹之幸》是夏娜莱克以35mm胶片拍摄的一部电影。
虽然这部是笔者观看夏娜莱克的第一部,但观看其他评论,安格拉·夏娜莱克以往电影,作大量留白,上一场与下一场的关连性并非是由故事而来,情节没有清晰的连接。而《吾妹之幸》事件还是比较集中的(如果可以看为事件的话):一个男人在一对姐妹之中犹疑的三角恋故事。
故事从站在一起的男女人的谈话开始,依然没有前提和背景的铺设,我们需要在推进中拼凑出这个故事,在脑海里为人物写小传。背景中的柏林城虚焦,氤氲着城市的一氧化碳,环境音嘈杂。作为新柏林学派的代表之一,夏娜莱克的“柏林”更倾向于运用极度私人化生活体验拆解现代城市中人的情绪和情感状态。《吾妹之幸》试图传达的是一种什么体验,我如何传达这种私人体验?我们多大程度可以理解?
夏娜莱克一直以一种简洁的和省略的风格构建她的电影。在这片简洁中,空间如同memo备忘录,即便是虚焦,却也始终用环境音效来仔细描绘。夏娜莱克的电影是属于城市的电影。阿丽亚娜、克里斯蒂安和伊莎贝尔——这些人只能生活在大城市。角色好像离不开他们所在的环境,他们的行为和情感都和那个地方有很大关系。这是一个充满了震荡、共振、交互作用的世界,一个视觉与声音、身体互动的世界。
“当我们拍摄时,我们总是打开窗户,任何吵闹、公共和突兀的地方都是好的”。城市声景包围了电影。克里斯蒂安和妹妹的见面总是在外景,你总是能听到喧闹的环境噪音;而与姐姐见面则常常在室外,环境温和且静谧。(这并不是一个完全严谨的论述,比如男主也曾经和妹妹回到他们以前一起生活的空间)。循着故事的发展,我们可以看到无论是故事场所发生的空间,还是摄影机选择的空间都有所改变,下文会具体分析。
夏娜莱克一直都是一位喜欢拍摄街道和十字路口的导演,她曾说:“我电影中的语言是不自然的和预先写好的。”伊莎贝拉和克里斯蒂安在室外的故事常常发生在不是在停车场就是在维修站;克里斯蒂安见阿丽亚娜总是要穿越过川流不息的马路……没有一个角色是和他们所处的地方分开的,人们来到这些地方,创造或遗忘故事,可能并不惊天动地,但却构成了城市的肌理。
男主克里斯蒂安和两位女性的交流呈现不同的状态。在和阿丽亚娜的交流中,男主总是处于神游的状态,他常常沉默着,不时回答问题。与此相对应,摄影机常常需用背景虚焦设置,或是根本拒斥阿丽亚娜的在画面中的参与,画面中清晰的只有人物和他靠着的树或椅子等等(而每次离开,乘坐巴士的画面会迅速变得清晰);在他们的第三次谈话中,背景完全被人挤压,两人的脸部占满了整个屏幕,与前两次对比,男主这一次起码愿意和妹妹聊聊姐姐。而在伊莎贝拉的相处中,他不断提问,总是有点急迫,似乎占据关系中需求较大的位置。
在多此谈话、目睹友人和妻子的关系的嫌隙以及友人妻子的一番劝说之后,镜头转到天台上的男主和姐姐。两人第一次在开阔空间见面,沉默。一段走动的跟拍镜头,衔接上克里斯蒂安和妹妹的室外见面,与前面的近距离特写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同框是远距离全景。二人坐在一篇树林和马路之间的栏杆上,摄影机架在马路后面,川流不息的车辆不断遮挡镜头(有意思的是妹妹的身份设置是植物园林师,而姐姐的名字是车的名字。空间与人物)。这一次马路见面,男主不再抗拒与妹妹的交流,他分享与伊莎贝拉相处的事情。在这次见面以后,我们终于见到了两姐妹的第一次同框,天气很冷,但妹妹不愿意进入姐姐的空间(房子)。二人一开始并没有进入主题,而是在外围环绕着,直到一个房东闯入(一个闯入者),真正的对话开始了:他们在讨论关于交流的问题,然而不欢而散。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试图沟通了,却总被其他人视为不真诚或别的什么。“语言是一种打破沉默的尝试,但它仅仅是一种尝试。我们的生活中充满失败的沟通。”
地铁在现代城市不仅仅作为交通工具存在,还作为承载人们相遇、交流和思索的场所。人们总爱在地铁运行时发呆,在这里思索生活中的问题。妹妹在地铁上偶遇克里斯蒂安的友人理查德,得知男主的决定是根据抛币决定的。有趣的是,夏娜莱克的电影中,总是有人物直接向另外一个人物发问的情节,问他们是否幸福,是否生活得满意(此时理查德问阿丽亚娜是否幸福)
当妹妹反问抛币结果的时候,理查德说他也不知道,妹妹随即回复“所以你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反映了她内心的多重心理状态:失望与不满、困惑与迷茫、质疑与反思、愤怒与无奈,以及寻求真相与确定性。而后一段固定镜头,列车飞速向前行驶,理查德若有所思望着某处(呈现人物正在进行的、正在思考的、困惑的,是夏娜莱克的影像的“存在”),后面他出走了。
《吾妹之幸》中有一条暗线——克里斯蒂安和阿丽亚娜的感情状态的变化伴着各种各样人物的离开/出走。第一个离开的人是藏在话语里的童年邻居Hempels。(消息首先出于母亲,这里有一个叙事的断裂,我们无法得知这个消息是如何传到妹妹阿丽亚娜的耳里的。)第二个离开者便是友人理查德,一直犹疑着的男主在寻找友人的“事件”中发挥了强大的积极性。与他的犹疑和踟蹰相比,友人的决定如此果决。第三个离开的人是姐姐,她爱上了一个没有主见的摄影师。最后的信件中,伊莎贝拉并不认同“常态才是自然的,异态让人精疲力竭“,她认为一个人要知道自己在哪个时间点该做什么,要有掌控自己生活的能力。当然不能遗漏的是母亲。
和理查德一样,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姐姐和母亲的身上。在妹妹和母亲发生争执后,姐姐问母亲:你自己开心吗?你的生活如意吗?(姐姐并没有出现在画中,镜头聚焦母亲)。妈妈坦诚地回答:我很焦虑,我只有某些时刻是幸福的。在影片一小时的时候,姐姐对母亲说:当我想起你的时候,会想起那些出走的人。(姐妹二人同父异母)
在夏娜莱克的电影中,常常出现家庭关系的讨论。导演曾经在采访中提到:在我生活里的和在我的电影里的某些问题,我都是没有答案的。他们和家庭还有家庭关系相关,同时又和命运或者单纯的概率相关,是这些决定了我们需要屈服的程度。
在母亲和姐妹二人的交谈戏中,似乎能看见这种观念的影响。阿丽亚娜请求母亲的关注,为自己所受到的不公对待呐喊,却被指责只在乎自己。妹妹与母亲的关系和克里斯蒂安的关系形成了某种对话。原生家庭的某种关系就像印章一样彰显在他们与爱人的关系中。母亲的焦虑或许是造成姐姐焦虑的某种源头。在大多数需要回应的时刻没有得到回应,可以预期、可以确定的东西没有发生,那是一种未知的惶恐,于是离开,逃离某些伤痛,追求一个更理想的环境性客体成为一种路径。
影片的中文翻译为《吾妹之幸》,而德语原名为Das Glück meiner Schwester。Schwester在德语中并没有指称姐姐或是妹妹,究竟是姐姐的幸福还是妹妹的幸福我们并不知道。但我觉得中文翻译得很好,何以?用豆瓣短评一句话回答:受困的人痛苦,不断出走的人焦虑。而只有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人最自由。在这段三角恋关系中,克里斯蒂安在犹豫痛苦;姐姐在焦虑(始终关注那个决定,面对那个开放性无能为力);只有妹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得到什么,或许有点自私,但这种明确的目标感和行动力,恰恰是她实现自身幸福的关键。
就像上文说的,夏娜莱克一直有意设置复调叙事,无论是友人家庭关系与男主面临的情况,还是姐妹与母亲的关系,甚至可以看作艺术创作和艺术评论的关系(笔者笔力有限)。
“夏娜莱克的电影一方面有意识地将事件置于此时此地,另一方面通过抽象、叙事和人工的棱镜过滤他们。”她的电影总是通过对日常生活事件进行一些形而上的思索,仅仅是思索,却并不进行断言。常态和异常的讨论分别设于影片开头与结尾,这也是姐姐和妹妹生活态度和方式异同的一种展现。阿丽亚娜认为一种稳定的习惯非常重要,伊莎贝拉却并不认同。每个人都是在事实中看到不同的东西,这取决于谁在寻找以及站在哪个立场。
影片中出现了多次关于艺术的直接指涉:比如男主是个摄影师,要寻找并拍摄一个怀孕的女人,他试图在两组图像之间建立关系,以说明这个世界总是以某种规律运行;阿丽亚娜和男主聊起做爱和电影的关系,认为这两者都能让她沉浸进去;妹妹认为比起书本里面的诗,自己更相信生活里的诗;男主影片中阿丽亚娜送了亚里斯蒂安一本书和一张专辑,我们知道分享一本书是可能的,但一本书的体验只能是个人的……艺术作为虚构性的标志,使叙事更加清晰可见。“这些叙事没有以人物塑造为要点(一种反生活的戏剧性),而是众生平等的新思维。”影片中关于艺术的多次指涉,不仅丰富了叙事内容,更深刻地探讨了艺术与现实、个体与普遍之间的复杂关系他们与人物共同构成了日常生活中隆隆作响的形而上学。
最后,夏娜莱克的调度克制却精准,她的电影虽不预设一种目标,却能直达感知深处。“感知在柏格森—德勒兹主义看来,本来与理性思维无关,它是一种大脑对于这个运动绵延着的世界的选择性攫取,是现象世界在大脑屏幕上的一次次穿梭,是一次次直觉的生成”。
在克里斯蒂安和姐姐的第一次聊天中(男主问姐姐是否开心),原本是一个狭窄空间的中景镜头,下一个镜头忽然变成了冬季萧瑟树木的空镜头,再接着是姐姐的侧脸特写,话语停止后,镜头没有切换,一种强烈的沉默产生,观众有更多的时间去沉浸和思考姐姐的情感状态。崔庆龙曾经在微博中提到“人会与自己所在的环境产生根本性的梳理,那些环境性的体验无法被纳入和自我有关的建构意愿中。”在这段对话中,狭窄的空间、冬季的树木以及姐姐的侧脸特写,共同构建了一个复杂而丰富的情感场域。
姐姐在街头等待母亲的场景中,头部特写与背景街道的虚焦处理,突显了她的孤立感和内心世界,而母亲到来时镜头的静止,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旁观者的视角。这种视点的不确定性,既可能是姐姐的主观感受,也可能是导演的客观呈现,甚至观众的内心投射,我们不知道这个视点是谁的,有时我们行动,但我们还在神游;这种自由的镜头语言和模糊的视点,打破了传统线性叙事,赋予影片更深层次的艺术价值和多义性。
虽然夏娜莱克一直被视为柏林学派的力将,但这部作品被简单地归类为德国电影的事实,让夏娜莱克感到深深的沮丧。德国的文化资金往往更倾向于支持那些具有市场潜力、风格更为传统的艺术电影,而夏娜莱克的作品则以低成本和强烈的实验性著称。她最近的两部电影甚至未能获得任何发行资金。而仅仅因为身为德国人而被贴上某种标签,对她而言,是一种束缚和误解。其实这部电影中的情绪只能发生在柏林吗,看起来也不一定。
为什么参考评论的链接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