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古拉

真实中总是包含着虚构。我们对“真实”事物的认识始于对事物的概念化与符号化，而语言系统建构的概念与真实之物本身总是存在一条裂痕：用语言去描述事物，无论多么科学，都只能无限趋近于实在之物而无法等同。于是鲍德里亚断言，事物恰恰是在它开始形成的时候就开始消失。我们通过符号系统所认识到的真实，总是包含着被语言异化的那一面。许多所谓的元电影显然都看到了这一层关系。比如《凶线》的第一场戏，浮夸的声效很快被揭露为粗糙的B级片。影片由此后退一步，揭露出“真实”本身不过是虚构。但由此更进一步，既然真实是虚构，那么虚构背后是什么呢？《迷魂计》里，玛德琳无疑是那个真实的女人（原型），而朱迪是玛德琳坠楼后替换她的复制品（真实背后的表象、复制）。然而影片随后揭露真相：玛德琳本身就是假的，是别人扮演的。于是我们发现，作为表象的朱迪背后没有“本质”的真实和原型，真实本身就是表象，而朱迪则是“表象的表象”。在此柏拉图关于原型与仿真的结构被颠倒了过来。不是仿真试图拙劣地模仿和复制真实，而是真实本身已然消失，仿真和表象比真实更真实。 《不要太期待世界末日》为这种颠倒的二元关系做了最好的当代注脚。电影神话本身是一种虚假的真实：对连续性原则的强调看似为了突出真实（避免跳切让观众出戏），实则是通过借位与视觉错觉等仿真手段来实现其效果。而女主的抽象短视频则是一种真实的虚假：ai换脸与虚拟“波比塔”身份背后是真实的，甚至是平时不敢明说的政治立场和欲望流动。《世界末日》是极少数真正抓住当下后现代/后真相时代的症结的电影之一，是戈达尔论文电影最完美的精神续作。看清真实中的虚构已经是很容易的事情。我们不正生活在认为一切都是意识形态的谎言的愤世嫉俗的世界吗？但拉杜裘德却想让我们看清虚构里的真实，并且以决绝的姿态直面当代人的匮乏。 由此来到了最重要的问题：看清了真实的荒芜之后，还要去做些什么？《德古拉》试图回答这个问题。如果说迪士尼乐园的存在，是为了用明显是假的东西去反证乐园之外的美国社会之真，继而掩盖真实已经消失，那么《德古拉》夸张的戏仿和直截了当的ai视频显然是一次短路。裘德并不试图反证当代罗马尼亚之真，而是直接让“真实已经消失”这一事实显形。裘德要做的不是列维斯特劳斯式的对神话结构的共时性研究，相反，他反复戏仿各种版本的德古拉，并将德古拉与资本论、共产主义与低俗笑话结合，只是为了废除神话形式本身。在斯特劳斯那，神话结构是人类普遍的思维结构的表达。在《德古拉》里，粗俗的神话意味着现代性所包含的神圣性和理性的轰然倒塌。但这只是问题的前半句。还要去做什么，才是更重要的后半句。另一篇影评里用《一战再战》与《德古拉》对比。在我看来裘德也还是《一战再战》立场——坚守阵地。他仍然坚信有一条底线需要坚守，我们不能从虚构的真实那不断后撤，陷入《爱丁顿》式的左翼右翼都是傻子，众人皆醉我独醒的cynicism中。只不过《一战再战》是一种巴迪欧式的“忠诚”伦理学，而《德古拉》在行动路径上更像鲍德里亚或者德勒兹。 对于深陷后现代虚无主义和身份危机的当代人来说，《德古拉》或者《一战再战》真的能指明前进的方向吗？不能。作为神话的CINEMA都不能。这是裘德本来就要解构的东西。不再相信神话之后，我们唯一能相信的就是真实的赤裸自身的匮乏。这就是裘德的答卷。它肯定不够好，但暂时没有人比他答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