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小叙

当我开始在电影节看青年导演的作品而不是经典老片的时候，我意识到要以一种不同的方式和标准去看待。因为你要看的并不是一个已经被反复讨论过的东西，而是一些可能有着粗糙的毛边、但其中会藏着珍宝的东西。 在First的时候就被同行的朋友安利了这部：是你们江苏的故事！但是错过了。后来在青年近卫军影展终于看到了，真的还挺江苏的！ 摇摇摆摆的风，尽管是灰白色但也能感受到的绿色田野，还有裁缝铺。啊裁缝铺！裁缝铺给这个片子起码加了一颗半星吧！小时候住在镇上真的有家裁缝铺，十字路口转左走五十米的桥底下，妈妈会带我和姐姐去做裙子，蓝色碎花的连衣裙，带松紧的半截裙，淡黄色 白色格纹的泡泡袖上衣。要去店里的后屋看一卷一卷的布料，红的白色粉的黄的，每一卷都带着毛边，一卷卷摸过去然后想象这个颜色穿在身上是什么样的，耳边是剪刀划过布料的声音（那个咝——的声音太好听了！）我的天哪想起这段记忆我要被乡愁淹没了。这是一种私人记忆但是被戳到是真的。 所以尽管这个故事似乎是发生在现在，但在我心里它有着奇怪的九十年代气质。或者说小镇气质就是脱离现代化而存在的气质吧。但它又用很干净的方式把小镇的其他属性剔除了。显得好像是一个架空的世界。是一个概念性的小镇而不是现实的小镇。因此故事和人物也有着强烈的概念性和非现实性了。 接受了这样的前提，初看片子时的尴尬啊故弄玄虚啊，就显得很自洽了。没错，这部就是在自己自洽的审美和框架里讲的一个寓言式的故事吧。连角色形象都是那么的寓言式：承受生育之苦的女性。难道不是这样吗？小姨、外甥女、外婆，三个人从性格到谈吐简直是同一个人。更为突出的是，片子里的每个女性都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包括戏中戏里的角色）。外婆失去了成年女儿，小姨的女儿溺死，外甥女刚刚成年便更早地经历了这件事。简直是轮回。这样的同义反复到了一定的程度就呈现出某种抽象性，角色不是角色本身而是符号。外甥女给小姨那个拥抱的时候，更像是自己给自己的拥抱啊。 噢还有孤独，小姨和外甥女身为亲戚经历的从陌生到逐渐亲近的过程，虽然底层是暖意，但始终透着冷和距离。这种感觉没有在片中任何一个男性身上看到（当然可能也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片中的工具人）。孤独与疏离大概也是这部片子的底色吧。 我在映后的时候跑去找导演说，这让我想起大象席地而坐来，他有点惊讶。我说，因为看大象的时候我就感觉里面的角色都是同一个人的分身，每个人的境遇和情绪都是各自的分身，在循环往复，找不到出口。导演想了一会儿说，那山河还是更积极一些吧。 是噢，毕竟小姨最后走出来了愿意拥抱新的生活，外甥女更是可以笑着和男生一起吃着西瓜，好像生活没有发生改变过一样。这样来说，如果大象席地而坐是抑郁症者内心世界的寓言呈现，这部就是关于如何缓慢地处理伤痛、如何让生活继续下去的寓言了。 抓住了这种抽象性的时候，突然觉得很喜欢了。 能用这个心态去拍女性的故事，显然是令人感动的。但不得不提的是，在不少青年导演的作品里，提到女性困境时，怀孕是个频频出现的话题。这似乎透露出来一点，对于男性导演来说，生育之苦就是女性最大的困扰了。从这个层面上讲，虽然我appreciate导演的真切关怀，但还是更被这次影展的另一部《冬去春又来》所击中，因为只有他关注的女性困境是关于自我成长和自我实现的，对我而言更为切身。大概也是因为我还没有对生育的苦痛有切身体会吧。这是不是一种局限呢，我也说不好。 此外还有不太喜欢的地方是戏中戏的部分有点太满了，最后的结尾也显得多余。婆婆的角色太过于知识分子而不像是生活在乡村里的人。等等等等。这些是我觉得还不够的地方。 但是正如开头说的，在这样的电影里，发现类似珍宝的东西，就已经很棒了。映后还有听导演说拍电影像讲话一样，一次只能讲一句话，所以要拍很多很多才行。这种理念还挺有意思的。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才没有雕琢其中的瑕疵吧。那就期待接下来的作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