Распад
Decay,Collapse(1990)
《裂变》电影剧本 文/〔苏联〕М·别里科夫、О·普里霍奇柯 译/芊岸 从慢速行驶的一列火车的窗口向外望去,可以看见一排排土堤,人们保持着间距,正在耕地、播种。 “我们现在看见的这块土地与七十年前并没有任何区别。那时用手和马耕作,没有拖拉机,也没有集体农庄,但是,却能喂饱整个乌克兰。还可以卖粮食。然而,现在呢?……耕啊、种啊、飞播啊,粮食却需要买来吃。” 说话的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头儿。上面这些话他是说给同车厢的一个男子听的。然而那人却眼望着窗外,只顾想着自己的心事。 几个摩托车手,戴着严实的头盔,飞驶在松软的乡间小路上。他们忽而落在火车的后面,忽儿又赶上前去。 “什么?”同车厢的那个男子突然问,“您说什么来着?” 老头儿微微一笑,叹了口气说:“还是说这个,年轻人,说土地呢。” 这位旅伴冷漠地看了老头儿一眼,站了起来。他不知为何拍了拍自己的裤袋,复又坐下。 “忘了。”他惶恐地喃喃低语。 “忘了什么要紧东西?” 没有回答。很长一段旅程他俩都沉默不语。 乡间小路渐渐地向右拐去。轻骑手们驶远了。 “请原谅,您妻子知道您正在路上吗?”老头儿诡秘又好奇地问道。 “知道。怎么啦?” “这很好,”老头儿使了个眼色,“在我那个时候,每次出差回来就在火车站给她拨个电话,免得她处境尴尬。哈一哈……” 旅伴鄙夷不屑地把老头儿打量了一番,拿起桌上的几个空杯子,走出包厢。 ……他并不急于回到包厢去。他站在车厢的走廊上,眺望着窗外这座大城市的近郊景色。 他的妻子,一位年轻美丽的女子,手捧一束雪莲,在车站上迎接他。 他俩在推推搡搡的人流中拥抱着,在长久的分离之后,相互怎么也看不够。 老头儿走到这对夫妇近旁。他彬彬有礼地向这位女子微微躬身致意,并建议道: “珍惜他吧。他是您的十米巨人!”说完就消失在人群中。 节日前夕的城市。到处是彩旗和标语。广场上正在搭建观礼台。 这一对夫妇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妻子偎依在丈夫的肩头。他吻着她,问道: “古姆卡睡着了吗?” “我把他送到爷爷那儿去了。” “老头儿怎么样?” “他可真是够棒的!” 不远处传来了警笛声。出租车停了下来。在一辆国家汽车检查局的轿车的护送下,一列望不到头的自行车队奔驰在大街上。 帕德嫩神庙(注1)……古希腊雕塑……双耳罐……奴隶们。银幕上的幻灯片一张接一张地变换。可以听到声音很轻的古典音乐。 菜肴丰盛的桌上,在菜盘和酒瓶之间放着一架幻灯机。客人们穿着古希腊的长衬衫围坐在桌旁。每一张幻灯片都伴有解说。 “你们看啊,他们在裸体跑步呢!” “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过海关时你被检查了吗?” “古时候的人们日子过得可真美。” 幻灯机的灯灭了。电灯亮了。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一边收拾幻灯机,一边解释着: “这东西每个角落都卖,绘画的复制品。都是讲体面的人,我们不违反宪法。” 妻子坐在他身旁。她也像其他人一样穿着古希腊长衬衫。 “这希腊长衬衫不能洗,”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提醒大家,“都是纸做的,洗了就立刻散架子。” “告诉我,”一个头戴桂冠的男子问,“他们那儿总的情况怎么样?” 男主人用手指把他招呼过来。当那人弯下腰来时,男主人在他耳边悄悄地说,然而大家都能听到: “嗯,跟我们一样。” 客人们都赞同地笑了起来。 “有一点除外,那里允许通霄达旦地喝酒。酒比水还便宜——想喝就喝个够!……喂,来吧!”他举着高脚啤酒杯,招呼大家。 这些“古希腊人”都急忙去吃下酒的小菜。 “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您的父亲还是母亲是希腊人?”一位很斯文的年轻人好奇地问,并认真地把一颗油橄榄放到叉子上。 “他父亲,”妻子代替男主人回答,“他们是马里乌波尔地区的希腊人。” “Пиндос(注2)。”不知什么人插了一句。 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放下叉子,眼神专注地呆住了。 “我们那里就是这样称呼希腊人的……”那位客人胆怯地想要解释一下。 大家都向他嘘了起来。 “我给忘了。”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喃喃自语。 暂短的沉默。客人们都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父亲要我带一块泥土……甚至给了我一个小布袋。他说,‘临死前想把祖先的泥土握在手里’……他还让我带一个小铲子去,这样挖土方便些。” 他那可怜的表情引起了大家的同情。 “是啊……那就只能等下一次了,萨尼亚。你要求再去一次吧。” “可能不会有下一次了。老头儿已经九十多岁了。” “听着,”有人出了个主意,“把我们的给他如何,如果那边的暂时取不来?” “说得对!我们的一点儿也不差。再说,战争时期,德国人还挖波尔塔瓦的土运走呢。在纽伦堡审判时这也算他们的罪状之一呢。” “现在还有人在运嘛。我的侄子是全苏外运公司搞长途运输的,他们把泥土运往欧洲,收的还是美元呢。” “到院子找一块干净地方,挖深点儿。” “别忘了放儿块小石头……” 一位妇女突然尖叫一声,跳了起来,并一下子把台布带了起来。一点雪茄烟的星火落到了古希腊长衬衫上,衬衫忽地烧着了。 大家齐心协力把长衬衫上的火扑灭。客人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着、笑着,并且向她深表同情。 “拿植物油来!” “还是橄榄油吧……” “不是说了吗——是纸做的!” “没烧伤,连衣裙也……” 这位女客人在女主人的陪同下急忙走进厨房。其他人又高兴起来,兴之所致地敲着刀叉。 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牵着狗去散步。 城里一片春意。树枝上嫩芽透绿,小鸟婉转啼鸣。 那条狗被松开了绳套,在公园边的一棵树下自顾自地玩耍。它的主人则从提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一把小铲子,四下里望了望,挖了一些泥土放进布袋。 一个老头儿给他开了门。从老头儿的步态可以看出他的精力尚佳。 儿子与父亲互吻。 那条狗嫉妒似地看着他俩拥抱,吠了几声。 “它这是在嫉妒我对你的态度,”父亲很得意地解释着。“虽说你是主人,但它更爱我……好了,进来吧……路上怎么样?他们那里如何?” “跟我们差不多。” “你宽宽衣,我去给它拿些香肠来。” 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走进房间,从提包里取出一个装璜精美的包,又从这个包里拿出一件绒线衫。 “这是给你的,”他递给父亲,“纯毛的,对治疗风湿病有好处。” “谢谢,”老头儿专注地看着儿子,“就这些?” 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微微一笑,向父亲眨了眨眼。 “别担心,我没忘,”说着从提包里拿出一个亚麻布袋,“给……这是在特里波利斯大广场取的。” “带来了!”老头儿解开布袋,往里面瞧了瞧,“谢谢你,儿子。你满足了我的愿望。现在我死也不怕了。” “起立!法官就席!”一位动作敏捷的老头儿说着打开房门让米哈伊尔·斯皮里多诺维奇走进房间。 三个老头儿从桌旁站起来向进来的人问好。 “请坐!”进来的这个人神情庄重地说,“今天过节。我对败局已有所准备。你们可以借机行事。” 他拿起桌上的一副纸牌,故意慢慢地洗着,继续给这种神秘的气氛“增压"。 “我准备输掉作为人民公仆用诚实的劳动积聚起来的一切。” “今天是什么节日,米沙?”那个动作敏捷的老头儿一边捻着递给他的牌,一边好奇地问。 “心灵的节日,亲爱的!”米哈伊尔·斯皮里多诺维奇放下牌,把衬衫的扣子一个个解开,从怀里取出一个亚麻布袋,“瞧,我的节日。这就是它——我的心灵!” 老头儿们开始七嘴八舌地猜测袋子里是什么东西。 “这里面究竟是什么呢?” “金子。” “风凉话!” “蓝晶石……” “风凉话,而且还挺蠢。请原谅。这袋子里,我的同行们,装的是泥土。” “什一么?” “是的,是的!泥土。沙什卡在我祖先的故乡挖来的。我今后要处处带着它。就放在这儿,心口上。然后求你们把这些泥土撒在我的墓地上。当然啦,如果我比你们先走一步的话。” “哦一哦!”牌友们都赞叹着扯着嗓子喊道。 “那是,那是,那当然!” “向你祝贺节日,米沙。” 老头儿们一边理牌,一边绕有兴味地不时瞧瞧那只布袋。牌局开始了。 “‘帕司’(注3)……” “一回……” “他们那儿情况如何?” “哪儿?” “你祖先的故乡?” “跟我们一样糟。” “难道我们这儿糟吗?” “我‘帕司’……” 米哈伊尔·斯皮里多诺维奇并不看着牌出牌,但他的手指却确切地感知他该给谁下什么牌。 “一把次牌!” 那位动作敏捷的老头儿向一位牌友递了个眼色,对希腊人的后代说: “您的泥土能看看吗?” 米哈伊尔·斯皮里多诺维奇似乎正等着这个请求。他很有准备地把亚麻布袋里的东西倒在一张纸上。 大家都站了起来,向着桌面躬下身躯。 “是啊……” “这个,当然……” “你说,你儿子从哪儿挖来的?” “在特里波利斯大广场。” “泥土就是泥土……” “可力量是巨大的!” 那个动作敏捷的老头儿闻了闻泥土,捏了一小撮,用舌头舔了舔。 “请原谅,尊敬的米哈伊尔,难道他们那儿的大广场,怎么说好呢……没铺沥青?” “你想说明什么?” “不,不,没什么……而且,这泥土……这泥土……怎么说呢……有股味道。” “什一么?!” “狗屎或者猫屎味。按我们的说法……” “嗯一嗯一嗯……”牌友们都扫兴地叹息着各就各位。 “你自己是屎!”米哈伊尔·斯皮里多洛维奇回敬了他一句,“你老瞎了眼了吧?” “我说的是气味,”那老头儿哈哈笑着,“请闻一闻,”他把布袋送到每一个人的鼻尖下,“请……请……” “是啊。”有人表示怀疑。 “真是狗屎味。”另一个人也确认。 “你们懂什么,”米哈伊尔·斯皮里多诺维奇嘟哝着,认真地把泥土倒回布袋,“真正的希腊泥土。” “泥土可能是希腊的,但屎是我们的,就是说,狗屎。” 大家继续玩牌。 “‘帕司’……” “一次……” 米哈伊尔·斯皮里多诺维奇突然扔掉了牌,双手贴在前胸上,抽泣起来。 老头儿们都安静下来。 只听见古老挂钟摆钟的摇摆声。 “别这样,米沙,”那个动作教捷的老头轻一声说,“我们跟你开玩笑呢。” 一位老年病人的床前坐着医生。他正在给病人试脉。 一位护士在旁边准备注射器。 一对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人站在门边忧心忡忡地注视着他们。 “没什么可怕的,奥西普·鲁基奇,”医生安慰病人,”我们装一个心脏监护仪就行了。您的心脏有点儿不正常,所以才虚弱。” “是啊,没必要给您添麻烦,我跟他们说了……总想把我送到医院去。” “您怎么啦,爷爷,”孙女儿有些生气,“我们这是为您担心啊。” 医生开好药方,递给小伙子。 “明天去药房买吧。” 医生到浴室洗手。 小伙子把手巾递给他,问道: “要不,为了老人的健康?怎么样,大夫?”他说着用手弹了一下自己的下巴。 “谢谢,”医生微笑着说,“我到阳台去抽支烟。” 他走到放着一箱箱伏特加的阳台上,开始抽烟。 ……远处,地平线上突然有一片深红色的火光闪亮。一团蘑菇状的云彩缓慢地从夜色中的城市上空飘落。 小伙子在厨房里准备了简单的下酒菜,在酒杯里斟上伏特加,然后走到阳台上。 “大夫!”他对医生说,“还是请您把他带走吧?他会死的,没好事儿。可我们明天举行婚礼。有客人来,会很热闹,老头儿需要安静。” 医生把手搭在他肩上。 “你叫什么名字,小伙子?” “瓦列尔卡。” “最好把你从阳台扔下去,瓦列尔卡。要知道,那样,你自己就得去修理了。” 夜色中急救车奔驰在这座唯能论者的城市的大街上。 “这是我值的最后一班了。”医生甜甜地拉长了声调。 “怎么,您辞职了?”老司机好奇地问。 “休假去,你这老傻瓜!” “哦一哦……” 急救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一长列救火车开着前灯迎面急驶而来。 “怎么回事?”护士问。 “训练呗,”司机估计,“不可能在战争中学会一切。这已经是第三天了,用这种民防设施来吓唬自己的人民……” 急救车滑行到湿漉漉的路上。 “您去海边吗,阿纳多利·斯捷潘诺维奇?”护士问道。 “为什么要去海边?” “没有大海还算什么休假啊?” 医生笑了。 “去海边,丽杜霞,得花许多钱。而我只有自己挣的一百卢布,外加一百五十卢布休假费。” “是这么回事。”司机应声说。 又有一列救火车迎着急救车飞驶而来。那一串串车灯令人目眩,报警器震耳欲聋。 “向右拐吧,彼得罗维奇,”阿纳多利说,“你看,都摆开了阵势……好像真在做战争准备。” 急救车停在道边,等着这一列车队过去。 他们三人默默地坐在车里,等待着。 “不——,丽杜霞,”阿纳多利遐想着,“我到乡下去看望老人家,要帮助他们整理菜园子。” “这也不错。”司机嘟哝了一声。 他的目光被小镜子上映出的后景吸引住了。镜子上映照出被强光照亮的一座工业设施的轮廓,它的背景上直立着一条几百米长的深红色的火柱。 “我们走吧。”阿纳多利平静地说。 “去哪儿?” “当然是去你注视的那个地方。” “明白了!”彼得罗维奇打开收音机,急救车的警笛响了。 “可是,并没有呼救啊,阿纳多利·斯捷潘诺维奇。”护士挺害怕地说。 几十双皮靴敲击着地面,沉重的脚步声在那所与反应堆大厅毗连的房子里回响。 残垣断壁、烧坏了的仪器、一根根大梁、烟尘以及死亡的威胁都给抢救造成了阻碍。时间不等人,人人都在争取时间。 院子里传来了喊叫、命令、马达的轰鸣、洒水的声音,还有烟尘冒出时的咝咝声。 烟尘吞食了整座建筑。人们扑向断口,奋力将一个血糊糊的躯体从断壁下拖出来,抬到光亮处。这一切只用了十几秒钟。 工人们聚集在核电站的院子里。消防队员来回奔忙着。又有几辆救火车开来了,全部进入战斗状态。 一顶顶消防帽在探照灯的光柱里闪亮。 “到这儿来!这儿!你聋了?!” “把他们往后赶,彼得!见你妈的鬼!……” “一班——抢险——向右看齐!……” 紧张激动的喊叫声混杂在一起。 阿纳多利跪在一个伤员面前,正给他做人工呼吸。 “伊格纳季!伊格纳特!……”他拍打着伤者的脸颊。“你倒是醒醒啊,醒醒吧!!” “是您的熟人?”彼得罗维奇在他身旁坐下,问道。 “熟人……邻居……可这有什么区别,见鬼?!” 他掀开伤者的眼皮瞧了瞧……然后坐在地上,背靠着急救车的车轮。 不远处,有一个人卷曲着身子呻吟: “哎呀,头痛!哎呀,马上要裂开了,扶着我点儿,小伙子们!” 还有一个人在呕吐,呕得翻肠倒肚。 “别坐着啊,大夫!”彼得罗维奇喊了一声。 “阿纳多利·斯捷潘诺维奇,亲爱的,您倒是做些什么呀!”丽达含着眼泪说。 “做什么啊,傻姑娘?!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没教过我!把担架抬来,盯着我干吗?!把这个人抬进车里去!……” 彼得罗维奇钻进车厢里去。 大火在电站的房顶上呼啸。一条条水柱交织成一张水网。消防队员站在高高的梯子上紧张地工作着。 车里很暗。只有街上霓红灯的微光勾勒出阿纳多利疲倦的脸庞。他向躺在车厢地板上的伊格纳季的瞧了一眼,然后用一条被单盖住了伊格纳季的躯体。 “他死了吗?”彼得罗维奇回头看了一眼问道。 “留下了玛丽娅和两个孩子。柯尔卡和玛什卡成了孤儿……” 这座城市还在睡梦中。一面面红旗在风中颤动。 一辆辆汽车在这条装点得五彩缤纷的首都大街上穿梭往返。汽车上载有望远镜平台。 工人们在挂彩旗。 广场上正在调试扩音器:传来了雄壮的音乐。透明的横幅大标语上写着:“‘五一’国际劳动节万岁!” 两辆“伏尔加”轿车在广场的观礼台旁停下。从车里走出几个穿风衣、戴便帽的男人。他们在观礼台前站住了。 扩音器里发出噼啪的响声。音乐中断了。 “在这儿,瞧,就在那个角落旁边,是摄影机的平台,”一位陪同人员解释着,“有四个视点。” “可是,它们在哪儿?”主要人物不满地问。 “我给电视台打过电话,他们答应明天安装。” “请抓紧些。” 委员会那一群人继续往前走。 “广场上安排多少步哨?” “直属分队全体出动……” 那座唯能论者的城市也在做节日的准备。工人们忙着在广场上挂彩旗,油漆观礼台。 清洁工在使劲地打扫院子。 “嗨,尤希姆,别扬灰尘了。见鬼!”人们从观礼台上冲着他大声喊叫。 清洁工微微一笑,旁若无人的继续扫着。 “我说过,油漆未干之前别扬灰!灰尘落到油漆上,它就不光亮了!” 一辆“伏尔加”驶来,一位衣冠楚楚的男士和一个陪同人员走下车。 “您亲眼看见了,”那个陪同人员说着用手向广场上画了一个大弧圈,“几乎一切都就绪了。” “赶快结束。” “主席同志!”一个工人在观礼台上喊,“请对这个傻瓜说说,在我没油漆完之前,让他稍等一会儿。他在扬灰,灰尘都落到油漆上。” 主席不屑地朝他那方向斜了一眼说:“这个问题嘛,我想,没有我,你们自己能解决。” 他绕广场一周,挑剔地看着这里为节日装饰的一切。那个陪同人员落后半步地跟着他。 远处有一支铜管乐队在吹奏“飞行员进行曲。” “还有什么没做?” “这儿还要挂标语:‘光荣属于苏维埃核能工作者’;这儿是‘和平利用原子能为人类服务’;还有扩音器,这儿……这儿……两个,就在那儿。一共四个点。” “什么时候完成?” “最后一天,像往常一样。您知道,可能会有雨,或者被盗。” “‘被盗’是什么意思?安排人看守嘛,我教您。” “人手不够。” 那个工人懊丧地扔了刷子和漆桶: “呸,傻瓜!嗨,尤希姆!……我立刻就撕了你的嘴,听见没有?!” 清洁工微笑着继续扫地。 在一间大屋子里妇女们忙碌着。她们往拼成一排的桌子上铺桌布,从隔壁房间里拿来凳子。听得见厨房里餐具的叮当声,还有什么东西在平底锅上煎得吱啦吱啦响。 奥西普·鲁基奇身穿节日的民族服装,头戴草帽站在阳台上看着一群玩耍的孩子。 院子里充满了孩子们清脆响亮的呼喊声。小孩子们在沙坑里玩,稍大些的孩子们则轮流骑木马。他们的母亲们和祖母们坐在长条凳上聊天,还有几个人推着儿童车散步。 一辆急救车驶近儿童游乐场。阿纳多利从车上姚下来。 “妇女们!”他边跑边喊,“快把孩子们带进车里去!” “出什么事了?” 一辆装饰着花环、布娃娃和彩带的婚礼车驶近了。后面还跟着几辆轿车。壮严的进行曲响彻整个大院,这乐曲在每扇窗户里都激起更强烈的回响。 “他们来了!”奥西普·鲁基奇急着走进屋里。 ……瓦列尔卡双手托抱着新娘走了进来。祝贺声、拥抱和接吻声不绝于耳…… “柳布什卡,祝贺你!”奥西普·鲁基奇想要挤到孙女儿面前去。 有人把他挤到一旁说: “每人一杯香槟酒!” ……一辆“伏尔加”驶到急救车旁停下。主席从车窗里看着阿纳多利如何劝说妇女们把孩子带进屋里去。后来他下了车,向医生走去。 “您为什么要在居民中引起恐慌?”他严厉地问,“谁的命令?” “我想,在这种境况下无需等待命令。”阿纳多利回答。 “什么‘这种境况’?” “难道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也没发生!没发生,明白了吗?……全城正在准备过节。而这个节是要过的,无论您想还是不想!预定有二十个婚礼——我们将庆贺这二十个婚礼。” “不可笑吗?” “您怎么这么说话?……怎么,您被解职了吗?我可以这么做。您可以把自家的通风小窗都关死,带着您自己的孩子坐在屋里。” “我没有自己的孩子!” “这不重要!……别张惶失措,或者我们将追究您作为党员的责任心。” 阿纳多利坐进汽车,猛地把车门关上,然后从车窗里往外喊道: “我不是党员!……我们走,彼得罗维奇。” 门德尔松的婚礼进行曲在大院的上空迴荡。音乐刚一停,立刻响起了“苦啊!苦啊!”的欢呼声。 在这儿,在很快空旷了的院子里,这声声呼喊确实具有某种令人酸楚的含义。 声声警笛撕破了这欢乐的喧闹。 俄语课正在教室里进行。 德米特里·斯捷潘诺维奇在一排排课桌间徘徊。他念道: “‘我的爸爸在汽车里工作。他是司机……’柯里亚,你为什么不写?” “因为……这……可是,我的爸爸不是司机啊?”卷发的小男孩好奇地问。 “你就写上‘司机’。这是听写。” 柯里亚认为老师没有明白他的问题。 “我爸爸不是司机。”他固执地重复说。 “我爸爸也不是。”一个孩子放下笔抬起头说。 “我爸爸也不是司机!” 德米特里·斯捷潘诺维奇微微一笑说: “好吧。每个人都在‘司机’这个词的位置上写上自己的爸爸是做什么的。” 教室的门微微启开,门口站着阿纳多利。 教师走出教室。 孩子们认真地在练习本上写着:“消防队员”、“工程师”…… 德米特里·斯捷播诺维奇回到教室里。 “写完了?……那么,现在把笔放好,注意听我讲。” 孩子们服从命令。老师低头沉默许久,后来,他看了看柯尔卡。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现在你们收拾好自己的书和练习本……回家去吧。” 孩子们都高兴得嚷嚷起来。 “安静,难道我说过可以喧闹吗?……在教室里排好队,不许出声,踮着脚尖……” ……学校后面的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 “双脚叉开,和肩宽一样。”一位很年轻的女教师在领操,“深呼吸……深呼吸,我说了!……呼……再来一次,吸……” 从这里可以看见德米特里从学校里走出来,孩子们跟在他后面。 “彼得罗,你瞧,最小的那拨儿放学了!”一个男学生对身旁的同学说,并用手把袜子从运动鞋里拽出来。 “别说话!”传来了女教师的喊声,“现在恢复原位!……” 天边出现了直升机。一架……两架……三架……它们发出的连续不断的轰鸣变得愈来愈猛烈、令人恐怖。 “难道有停课命令吗,德米特里·斯捷潘诺维奇?” “应该有什么样的命令?难道我们在军队里吗?我认为,我们应该到每个教室里,立刻让所有的学生都回家去!” “您这样认为?” “是的,我这样认为。” 德米特里·斯捷潘诺维奇和教务主任站在一张桌子的两边对话。桌子上放着一架地球仪。 地理教研室的墙上挂着各类地图。玻璃柜里陈列着鸟类标本和山地植物标本。 “在这种时候,当他们的父亲们正在死去的时候,”德米特里手指着窗户那个方向说,“孩子们不应该还坐在课桌旁。” 乐队队员们——身着职业技术学校校服的学生们——认真专注地吹奏着进行曲,在学校的院子里迈着整齐的步伐。 他们的老师,一位灰白头发的男子,挥舞着双手,行进在队伍的最前面。 “高兴些,孩子们!”他喊道,“我们是为了把童话变成现实而诞生的!” 婚礼正值高潮。喝足了的客人们唱着歌,翩翩起舞,不断地呼喊着“苦啊!” 又来了一位手捧鲜花的客人。大家闹嚷嚷地表示欢迎,让他在桌旁就坐。 “你们乐着呢?”这位客人的喊声高于欢乐的喧闹声,他说着握了握新郎的手,“可是,那儿在燃烧!在燃烧!……” “让它燃烧吧,”新郎说着要罚他一杯酒。“让一切都燃烧着见鬼去吧!” 奥西普·鲁基奇从阳台走进屋里,走到新郎身旁,对着他的耳朵低声说:“听着,瓦列利克……不知为什么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客人拿着满满一杯香槟酒站起来。 “为年轻人的健康!!!”他尖叫着,在掌声的鼓励下一口气干了那杯酒。 “苦——啊!”醉醺醺的喊叫声。 瓦列尔卡吻着新娘,悄声说: “我们逃走吧?” “怎么逃走?……去哪儿?” “我没法看这一副副嘴睑!” ……他拉着她的手走进一间空屋子,关上门,想把她的结婚礼服脱下来。 “瓦列拉,现在别……你怎么,疯了吗?” 他把新娘的礼服脱了之后,便从柜子里拿出牛仔裤和上衣。 “换上吧!”他把衣服扔给她。 “为什么?” “我说了,穿上!” 他脱下结婚礼服,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海魂衫。 瓦列尔卡从车库里推出一辆崭新的“亚娃”牌摩托车。 “我们去哪儿,瓦列尔?”柳芭边戴头盔边问。 他把旅行袋系在车斗上,开始发动摩托。 “坐下!”他命令着,“蜜月旅行去!” 她坐在摩托后座上,紧紧地抱着新郎…… 靡托车呼啸着冲上大街……越过国家汽车检查局的岗哨,全然不顾检查员的停车讯号。 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跨进家门。他腋下夹着一张报纸,边走边看一张练习本上撕下的纸。 妻子在打扫房间。 他在屋里走了几步,然后把吸尘器关掉了。 “你看,这是谁写的?”他把那张纸条递给她。 “我们家什么都有……你们的祖父已经在死亡判决上签字……但是从来也没有过戴绿帽子的人……”她出声念道,“什么怪东西!” 她又看了一遍纸条,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恶狠狠地大笑起来。 “哼!可恶的告密者!”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扔了,打开吸尘器开关,“从前是告密者,现在仍然是!” 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再一次把吸尘器关了。 “谁?”他认真地向。 “你爸爸呗,还有谁!那儿写着‘我们家’。” “那么谁是戴绿帽子的?” 她坐在沙发边沿上。 “你可别跟我吵架,”她事先警告,“有一次他来这儿,这里坐着我的一位中学同学……” “我认识他吗?” “不……但是……爷爷看来,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 “爷爷没有根据是什么也不会认为的。” “根据?!当他枪决人时,他有什么根据吗?!还想要先辈的泥土!……他是害怕在这块土地上死去。谁也不会来给他送葬的。假如有人来,也只是为了向他的棺材唾一口!” “得了,够了!”亚历山大·米哈伊格维奇神经质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还能活多久。” “别担心,他会活得比你我都长久!”妻子喊着,“他有根据!……看见一个男人穿着裤衩——这就是全部根据。要插手我们的家庭生活,我给他安排1937年,你就这样转告他吧!” “穿着裤衩?”丈夫慌张起来,“为什么穿着裤衩?” “天啊!他的长裤沾上鲱鱼罐头里的油了。我替他洗了。真不明白,这又有什么!我开罐头时打翻了,溅在他裤子上了。我建议他脱下来,这时——爷爷来了。” “可笑。”他皱着眉头说。 “我看没什么可笑的。他还会告诉你,那个同学清晨才离开,他一定守在单元门口站岗呢!” “怎么……清晨?” “那怎么,让他穿着湿裤子走?” 柳德米拉走到丈夫身旁,在他的腮帮子上印上响亮的一吻。 “好了,别吃醋了,”她玩笑似的说,“这个舒里克是有用的人。” “他能搞到油浸熏制鲱鱼。”丈夫不高兴地冷笑着说。 “还不止呢。” ……夜里他睡不着,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妻子均匀的呼吸声。然后他坐在床上,把弹簧床垫弄得嘎嘎响。 “你怎么啦?”柳德米拉闭着眼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绝望地问: “吉姆卡总该是我的吧?” “傻子,”她翻了个身,用被子盖住头部,“你的,别扭心。” 他起身走进厨房。 他眯着眼在刺眼的灯光下接水笼头里的水。 街上什么东西发出拖长的低沉的声音。 ……这是几十个、几百个马达的声响。大街上空荡荡的。这声音越来越响了,几分钟后汽车出现了。它们组成几个方队行驶,把大街上的快慢车道都填满了。 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没有听见妻子已来到他身后。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吓住了。后来,他们的儿子也光着小脚丫子走进厨房…… 军队绵延不断,看不到头,也望不到尾。轰鸣的马达声中夹杂着呼叫信号,一个声音不知疲倦地用蹩脚的俄语重复着: “瑞典广播电台……瑞典广播电台……” 几千辆汽车把这座唯能论者之城的大街小巷都填满了。 从一个溅得满是泥水的依卡露斯牌汽车里跑出一位妇女,接着便消失在一座房子的门洞里。 她在按各家的门铃。当人们出来开门时,她高声说: “同志们,疏散。请带上孩子到院子里集合。” 没有人响应。她跑到二层楼。 “我们只离开两三天,”她边走边说,“带上些最必须的东西,快点儿,别惊慌!” “怎么回事?” “疏散到哪儿去?” “房子怎么办?” 这位妇女已经又去敲别的门,按二层各家的门铃: “同志们!全城疏散!” 不一会儿整个单元一片嗡嗡声,像是在养蜂场。 ……在隔壁单元,一个男子走进住宅。 “收拾好东西,奥克萨娜。孩子们在家吗?” “在家……” “收拾好了就坐进汽车去。” “什么汽车?” “停在单元门口的那辆。快点儿。呆会儿再向你解释。” “带些什么?” “金子,钻石。” “哼!……从来没有过。” “那就什么也别带。只走两三天,不会更久的。” 一个穿着睡衣的老人微微打开了邻居家的门。 “请收拾一下吧,雅科夫·里沃维奇,”那个男子对他说,“我们外出两天。” “明白了!”老头儿军人似地碰了一下穿着拖鞋的脚后跟,“这不是第一次了。” ……每个单元门前都驶来一辆汽车。 人们等待着。三五成群地站在各自单元门前。 “你怎么什么也不带,巴甫洛?” “有谁告诉我该带什么吗……” 年轻人三五成群地集合在正在播音的扩音器旁。流行小调不时被一阵阵笑声淹没。看来,他们正在讲笑话呢。 一位老妇人哭着坐在一只箱子上,膝盖上放着一包食品。她的孙女儿站在一旁安慰她。小女孩抚摸着老妇人的头说: “奶奶,别哭……” “唉,我的命啊,命!……我心里明白,再也回不来了。” “说是让带上黄金和值钱的东西。”雅科夫·里沃维奇对邻居们说,“‘到了那儿你们可以挣钱,但带上毕竟有用……’他们很有礼貌地说。那是一个彬彬有礼的军官,他身后跟着两名冲锋枪手。我的菲拉对我说:‘我们别走了!……’” ……一个妇女在单元内检查每套住宅。 “52号!”她用拳头敲门,“准备好了吗?” 门里没有声响。她在纸上做了‘此处居民外出’的记号后,就向另一扇门走去。 柯尔卡听到铃声后开了门。 “孩子?……你为什么不出来?” “我等妈妈。” “她在哪儿?” “她和玛莉卡到乡下去了,昨天走的。” “来吧,收拾一下我们就出去。我们可以在路上迎你妈妈。” “可她没钥匙,她怎么……” “谁也不会来的。我们留着门……快穿外衣,”这个妇女帮着柯尔卡穿上外衣后接着往楼上跑,“快到汽车那边去!” 柯尔卡还是把门锁上了,为了以防万一。他回头望了望,把钥匙塞在门前小踏脚垫下。 ……人们拿着简单的行李,手牵着孩子们,在汽车里坐了下来。 “在这广阔的世界上,我们祝你们幸福!……”扩音器里传来了祝愿。 雅科夫·里沃维奇继续讲着他的故事: “我对她说:‘菲拉,你别拖住了。德国人民很勤劳,我们不会倒霉的。’可她怎么也不肯。也许她的心感觉到了什么……后来就让我们排成纵队在基辅大街上走……” 柯尔卡从单元门里走出来。他后面跟着那位妇女。 “同志们,请检查一下,都来了吗?” “我们去哪儿?” 其他单元门前的几辆汽车已经启动了。 监测站设在一座桥旁。 士兵们身着防毒服,警察们都戴着防毒面具。他们命令过往车辆暂停,用监测仪检查每一辆汽车,有些放行,有些则让司机停靠一旁。战士们用水龙头里的水猛烈冲洗车轮。 “一辆也不能放过!不行!”一名军官在向某人做解释。 “我命令!”一个军人在驾驶室里说道,“全速过桥。传我的命令:全体司机以全速过桥!三百米高速!无论什么情况都不停车!……停车就处死!” “可以执行吗?” 从一辆停靠在一旁的汽车里下来几个乐队队员。 一个战士把指示器靠近几把乐器,然后点头示意他们把乐器放在路旁。乐队队员们小心冀翼地把鼓、低音黑里康大号、长号等乐器放在指定的地方…… “亲爱的同志们,把我们的乐器还给我们吧,我们会把它们洗干净的。请你们理解,这是实话,我们不能没有它们,我们是一支乐队,”灰白头发的乐队指挥在军人们身旁转来转去,寻找着同情,恳求着,“我们将在那儿演出,音乐总还是需要的,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需要它!……” 一条由许多依卡露斯牌汽车排成的长龙停止了游动,低吼着散发出令人憋气的青灰色的烟尘。从驶近的一辆“金丝雀”牌轿车里下来几个民警,他们跑到司机们面前,向他们提醒了几句,但马达声把他们的声音淹没了。 终于,最前面的那辆汽车启动了。 一名调度员站在路中间,使劲地挥动双手,要求司机加速。 第一辆伊卡露斯终于通过了这座桥,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雅科夫·里沃维奇坐在汽车的后座上,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继续着自己的故事: “我们没有往前走,躲在小胡同里,没再走……我的菲拉坚持要这样做。而他们……恰恰向鲁基扬诺夫卡那边拐过去了,向娘儿谷方向走去……全体。塔妮娅、尼娜、德沃伊拉、还有扎比克……” 这辆汽车在“出发点”前停了下夹。一个民警中士跑进车厢。 “走吧!”他向司机喊了一声。 马达怒吼……离那座桥只剩下二百来了……汽车加足了马力……一百米……五十米…… “有一个推着儿童车的妇女!”司机喊道。 一位推着儿童车的妇女迎着汽车急匆匆地走在桥上。 “别停车!加速!!!”民警吼叫起来,不知为何握紧了手枪皮套。 “停下吧!”有人请求着。 柯尔卡向窗外望了一眼。 “车厢里有五十条命,还有那么多孩子!……”民警喊叫着。“快开!!!” “妈——妈!!!”柯尔卡想要把窗子打开,有人把他的双手按住了。 汽车在桥上疾驶而过,扬起的尘土撒在那位妇女身上。 这是最后一辆撤离这座死亡之城的汽车。 令人悸惊的寂静。不知何处有一扇窗子碰得砰砰作响……还有风吹动旗帜的哗哗声。 扩音器沉默了。 标有用泡沫塑料刻制的“真理报”字样的木制读报栏沉默了。 尤希姆背着枪从观礼台后面走来。他打了个哈欠,四下里望了望,把枪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模仿着克里姆林宫的哨兵,迈开了正步。 建筑物上的窗户,像一双双巨大而昏暗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空荡荡的大街小巷。 儿童游乐场上的秋千不再迴荡。 奥西普·鲁基奇忧郁地凝望着窗外,他在等待着从婚礼上消失的新婚夫妇。 太平间里一片昏暗。冷冻室的门全都开着,只有一个例外。 阿纳多利沿着瓷砖地走到紧闭着的那扇门前,握住了门把手…… 在死者的发黄的脚后跟上用化学铅笔写着号码。 阿纳多利呼吸困难。他努为抑制住头晕,用尽全力把伊格纳季的尸体从冷冻箱里拖出来,平放在地板上。 ……他拿着一块很大的粗帆布回到太平间。这是在会过日子的彼得罗维奇的后备箱里找到的。阿纳多利把尸体包在帆布里。他已两夜失眠,很虚弱,所以做这件事他需要用很大的力气。 他磕磕绊绊地把尸体拖上轿车。 当他开始挖坟坑时,天边已晨曦微露,坑挖得不很深,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挖了。 阿纳多利把尸体拽到坑边,然后喘着粗气,把尸体推到坟坑里。他先往坑里扔了一把土,接着像农夫似的往手掌里吐了口唾沫,又拿起了铲子。 几辆急救车飞驶在夏日的田野上。 飞机已经塞满了。运油车已经撤离。 舷梯已经移动。 ……病人们基本上是自己从急救车上下来的。有几个人被担架抬着。 离舷梯不远处站立着机组人员。飞行员们默默地注视着这登机的一幕。 阿纳多利慢慢地登上舷梯。他几乎上三步台阶就喘一口气,他靠着扶手,以防跌倒。 他身旁有一个担架抬过。担架上的女人认出了他,用微弱的声音叫他: “托里克……” “什么,玛丽娅?” “柯尔卡还在那儿……玛莉卡……我的孩子们……告诉伊格纳季……” “一切都会好的,玛丽娅。他们会飞到莫斯科来看你。” “告诉伊格纳季,我的工资……” 听到伊格纳季的名字,阿纳多利再也忍不住了: “喂,干嘛站着?!”他向卫生员们吼了起来,“抬走吧!……快走!!!” 卫生员们迅速把担架抬进飞机。 一位陪同医生挽起阿纳多利的手。 “头痛……”他喃喃低语着坐在飞机的舷梯上,“很疼……眼前一片漆黑……恶心……完了。我不行了!……” “帮帮忙!喂,朋友们,快点儿!……” 飞行员们跑过来帮忙。 “他吸了多少?”有一个人问。 “很多,几乎可以致死。”医生回答。 舱门砰地一声关上了。舷梯已经移开。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 黎明降临。又一架大型客机滑行到略显空落的停机坪上。 几辆黑色的高级轿车驶来。从车里走出一些妇女和孩子。而这些家庭的父亲们则留在车里。 舷梯前妇女们正与孩子们告别。然而又向几位空中小姐叮咛再三。 看着孙子的背影,那位重要人物再也控制不住白己,他用手背拭去了涌出的热泪。 这一切是默默地进行的,那么迅速,那么协调一致,似乎都经过周密的组织。 一位领导在打电话: “……这一个早晨已经来了七道命令,每一个命令都是对前一个命令的否定……我派一名记者去,该报道些什么了……瑞典人已经在广播几种方法了……好吧,那么你们就与宣传部门商量一下,让他们从那儿给我电话!” 他刚放下电话,电话铃声又响了。他拿起听筒,把它放在一旁: “啊——,茹拉符廖夫……”领导发现了走进办公室的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听到些什么,人们怎么说的?” “议论纷纷。例如,有人说水被污染了。他们援引了可靠的资料。” 电话铃又响了。然而这位领导并没有注意到铃声。 “一切都可以援引,大家都只讲真理。从米纳德拉夫来了电话,建议把孩子们从城里疏散出去,可宣传部门又说别散布恐慌!……脑袋都晕了。一句话,萨沙,去一趟吧……” “写什么?”茹拉符廖夫冷笑了一下。 “写正确的。” “写正确的,还是写事实?”他开玩笑地向。 “写正确的。事实嘛,没有你,我们也知道。” 记者招待会在一个不很大的、布置舒适的礼堂里举行。许多记者都已到会。台前安放着十几个扩音器。镁光灯不停地闪亮,摄相机忙碌地工作着。 主席台上坐着那位重要人物、他的秘书和一些官方人士。他们的姓名写在各自座价前的小纸牌上。 “是什么在制造恐慌?”一个带着眼镜,教授模样的大胡子男人咬文嚼字地提出问题,“无知,道听途说。例如,他们认为,到今天为止我们已经有过几例碘中毒,烧伤病人的伤口因此而更加严重。” “确实如此,同志们,”此人的邻座也咐和着。“那些小市民的谣言真让人羞于启齿。刚才我的同行提到了碘。根据资料,碘的半排出期(注4)为八天,而传说却要几百万年……” 大厅里响起一片笑声。 坐在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身旁的几位记者都忙着速记,唯有他坐在那里,只顾想着自己的心事,因此,他的拍纸薄上仍是一片空白。 “请谈一下,今天,在城里,辐射能量的水平能够判断是多少吗?”一位记者问。 主席台上的几位交换了一下眼色,相互低语着,看来是在商量由谁来回答这个问题。一个胖子终于拿起了话筒,他前面的小纸牌上写明了他的院士身份。 “首先,而且,也许是最主要的,同志们,放射性单位低于允许标准的几十分之一。” “具体些?” “就是说,低于我们看彩色电视时所接受的放射性元素。” 在座的人都明显地活跃起来。 “那么,为什么把通风小窗都关上了?”一个男低音问道。他并没有自报姓名。 大家立即安静下来。 那位重要人物回答这个问题。 “您知道,”他用玩笑的口吻说,“俗话说,上帝保佑小心谨慎的人。” 大厅里又响起了笑声。 “今天到会的专家们将会向你们作具体的解释。而我想从自己这方面谈几句。你们都是大众传播机构的工作人员。居民们对发生的事件将如何反应,在许多方面都取决于你们。有人已经传说要把孩子们从城里疏散的消息。当然,如果有人想要撤出自己的孩子——那是他自己的事。但是根据我们掌握的材料来看,情况是绝对稳定的。” 茹拉符廖夫站起来向出口处挤去。 “请告诉我们,您和您的家庭将在何处渡假?”一个声音用蹩脚的俄语诡秘地问。 记者们赞同地喧哗起来。 “我有许多工作,”重要人物回答,“但所有空闲时间我力争在户外度过。早晨我们将去看游行,晚上观看焰火……” 茹拉符廖夫离开大厅。 一批狂热的群众激动兴奋地行进在大街上,他们像一排巨浪向前推进。目空一切,势不可挡。形单影只的行人只得躲进地下过街通道。这群人又喊又叫,兴高彩烈地又吹口哨又鼓掌: “狄那莫!狄那莫(注5)!” 许多人还举着标语、小旗帜和火炬。 “不久的将来,地球将是一片浅蓝!”狂热的群众一字一顿地呼喊着。 茹拉符廖夫站在一座房子的阳台下,背靠着墙,惊惶失措地注视着这群无所顾忌的人们的所作所为。狂热的人们用粉笔和气溶胶在他们伸手可及的任何地方随意涂上他们自己车队的标志。 “你可以不入迷,但不能不狂热!”一个小男孩冲着茹拉符廖夫喊了一声,并在他的长大衣上端端正正地写上了一个字母“Д”(注6)。 茹拉符廖夫继续站在那个阳台下。而在这个阳台上有一位男子正急得团团转。他的状态近乎歇斯底里。只见那男子用手指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冲着人群喊叫着什么。但那群人丝毫没有注意到他。 “一切都能够,一切都可以; 可以不喝酒,可以不抽烟; 丈夫与妻子也可以分离; ‘狄那莫’,我们不能不爱你!!!” 人群中响起了和谐的合唱。 那位男子离开了阳台,旋即拿了一支很大的锅出现了,他立即把锅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倒向人群。 阳台下的人们仍然没有注意到他。 “‘狄那莫’——基辅!‘狄那莫’——基辅!”人们歇斯底里地,然而却又抑扬顿挫地喊叫着。 那位男子解开裤扣,冲着那群狂热的人们撒尿。然而,连这个情况也没人注意。这群人汹涌而过,他们消失得像出现时那么突然,只是在一面面墙上、一根根柱子上和人行道上留下了稀稀落落的用粉笔画上的标志。 茹拉符廖夫向前走着,在拐角处拐了个弯。突然,他呆住了…… 迎面驶来一辆“拉达”牌轿车。在一个戴看美国西部牧马人的尖顶宽边帽的身材魁梧的美男子的陪同下,柳德米拉从车里走出来。那位美男子把她送到大门口,亲吻了她…… 漆黑的夜,没有星星。 一架飞机滑行到停在停机坪上的轿车跟前。发动机刚一熄火,舷梯就推过来了。那位重要人物和他的陪同人员下了车。重要人物登上舷梯。 ……他抱着熟睡的孙儿走出机舱,小心翼翼地走下弦梯。接着,他停下脚步,在孙儿的面颊上亲吻了一下,用慈爱的、颇抖的嗓音轻声说: “睡吧,小孙孙,睡吧……” 一个陪同人员悄没声息地打开车门。 “乌拉!乌拉!!!” 游行队伍行进在共和国首都的大街上。人们举着旗帜、气球、花束和画像。穿着节日盛装的妇女们唱着歌,乐队奏着进行曲。不计其数的扩音器传送着生气勃勃的呼喊声…… 这座死寂的城市已经脱去了节日的盛装。几个戴着防毒面具在进行辐身剂量检查的战士从一辆驶到广场上的装甲运输车上跳了下来。他们从几个金属杯形件中取出几面小旗,扔到一辆镀铅的载重汽车的车厢里。 载重汽车紧跟装甲运输车急驶而去。 “乌——拉!!!” 肩扛着孩子的居民们。团结的口号声和庆贺工人阶级节日的口号声此起彼伏。 一辆镀铅的大型推土机冲进一座农舍便消失在烟尘里。 一辆坦克伴随着履带的哗啦声吼叫着向一大堆轿车冲去。在一股巨力的冲击下,一辆辆“拉达”、“扎波罗热人”、“伏尔加”都飞进了一条深沟里。 推土机向收集在空地上的一堆东西冲去。定音鼓、低音黑里康大号、长号等随即消失在履带下…… “乌拉!!!乌拉!!!” 游行队伍向观礼台上的人们欢呼。 那位重要人物站在观礼台上向游行队伍致意。接着,他微笑着弯下身去,把站在身旁的孙儿抱起来。也许是为了让孙儿能够更好地观看游行,也许是想让游行的人们看清楚他的孙儿…… 一个身影出现在空落的观礼台上。尤希姆愚蠢地微笑着,举着手臂,伸开手掌,左右摇晃着。显然,他是在向想像中的劳动大众致意。 柯尔卡徘徊在陌生的区中心的大街小巷,认真审视每一个过路人的脸。 在一座医院建筑的一个角落聚集着一群妇女。 柯尔卡向那儿走去。他在栅栏旁停了下来,打量着女病人们。在一片嚷嚷声中可以听见抽泣声和断断续续的谈话: “早晨我得知,用飞机把他们送往莫斯科了……”一个女人抽泣着对身旁的另一个女人说。 “……什么都有过,天啊!”另一个女人回忆着,“地毯,水晶制品,还有汽车……儿子结婚了,给他买了家具……而现在却没有了生活。” “等了四年啊,”第三个女人眼神茫然,叹息着,“已经来治疗过三次了,花了那么多钱!”…… “那就别这样了,娜塔莎!”她的女友抚摸着她的肩头安慰她。 “那怎么行,我生来就是照料孩子的命……” 柯尔卡挤进医院。谁也没有注意他。 走廊里妇女们分两排坐在那里。她们低声交谈着,等待着。有两排人是排着队等着的。这里也有人在哭泣,也有人在吐露心事。 一个姑娘站起来跟上一名护士。 柯尔卡认真地看了看她们的脸,他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人们的交谈声嗡嗡的连成了一片。她们的脸忽儿变得模糊不清,忽儿又变得无比巨大。她们的眼神隐露着恐惧和绝望。 他向办公室里望了一眼。 他看见了一个赤裸裸的身躯……看见了戴着口罩的医生们…… “小男孩,出去!……护士,您往哪儿看?” “他怎么进来的?” “哦哟!……” “不是您的?……你妈妈不见了?” “妇女们,把孩子带走!” 一个人的手把柯尔卡领到门外。 他全然无知地往后退去。周围是一片叹息、呻吟、呼喊,还有门后传来的令人不安的手术器械的碰击声。 “一个晚上二百个手术,这可不是开玩笑啊?……” “有人说,他的搭档跑了。” “妈呀,要不,我们不做了?我害怕……” “整个区里只有他一个人在这儿工作。” 街上已经亮了,空气很新鲜。柯尔卡好像刚刚从墓穴里走出来…… 深夜,茹拉符廖夫来到火车站。他费了好大的力气和不少时间才挤到车站大楼前。广场上人群涌动,水泄不通。 大楼里的人们都站着。确切地说,坐下或者躺着都是不可能的。嗷嗷待哺的婴儿被放在包裹上、箱子上,或者干脆放在铺在地上的报纸上。鼎沸的人声淹没了广播员不甚清晰的声音。 茹拉符廖夫想要挤到售票处去,他听到了一段断断续续的对话。 “这回可要把它推倒了。” “怎么?” “挖一个大坑,它自己会陷进去,还有全部辐射能。” “女公民,从技术上看,这是不可能的。你没见过它吧?” “十年前我瞧了它一眼,小伙子。它会像个听话的孩子那样倒下去的!” 在一根圆柱旁茹拉符廖夫看见几十个穿着职业技术学校制服的孩子,他们一个紧挨着一个站在那里。一个高个子栗色头发的男孩拿着闪闪发亮的小号。那个灰白头发的男子满脸疲惫地和孩子们站在一起。 “不,那个坑本来就有,是照惯例用水泥砌的坑形设备。可爆炸时它被炸歪了,没能就位。现在他们正用绳子拉、用坦克拖呢……” “谁告诉你的?” “电视播的嘛。” “请注意!在车站大楼二层……” 几乎半个车站大厅的人还没听完播音就涌上楼梯。喊叫着,呼叫声彼起彼伏。还有不少人摔倒…… 茹拉符廖夫身不由己地被人群簇拥着。他竭尽全力想挤到空落下来的地方,但无济于事。后来,他终于在电动信号牌前拽住了扶梯的栏杆,这才得以抽身。 下楼时,他听到楼梯旁两个妇女的对话: “他们为什么要增加火车的班次,如果没有什么危险的话?为什么?……有三趟开往莫斯科的火车,不作任何说明,但增加了车次……” “还会爆炸的,会的。白热化了,就炸开了。” “邻居叫我喝碘酒。我喝了,嗓子里烧得厉害。” “不能喝碘酒,您怎么能这样!会得癌症的。” “会得什么?别说了。” 茹拉符廖夫沿着楼梯向楼上走去。 “乘客们请注意!……现在有单间……包厢……” 几百人提着箱子,抱着孩子又从二楼返回大厅,在楼梯上再一次把茹拉符廖夫卷到楼下。 当他被卷到出口处时,已经大汗淋漓。因为憋闷,他把衬衫的领口敞开了。 一个拄着拐杖的残废人站在门边。有一个小伙子走到他跟前。 “带来了?”残废人问。 “当然!” “多少?” “说定了的,一百。” “萨什卡!……茹拉符廖夫!……”传来一声响亮的喊叫。 茹拉符廖夫收住了脚步。 “我在这儿!……这儿!……”德米特里·斯捷潘诺维奇从信号盘那边挤过来。 茹拉符廖夫迎着他走去。 “世界上最大的一个在复活节岛上。那儿的人都很漂亮,女人们到三十岁才生孩子。” “这么说,有帮助?” “那儿什么都长。” “什么都吃?” “那还用说!” “还有伦琴射线!” “那儿的人活到三十岁,满了三十岁就完蛋。” “那么,三十岁前可以在那儿过日子。” 那位教师突然从茹拉符廖夫的视野里消失了。他便向右拐去,稍稍地踮起脚张望。 “萨什卡!”那位教师举手招呼。 “季玛!我在这儿!”茹拉符廖夫也举起手答应。 人海上两只高举的手渐渐靠近了。 “你好,季姆卡!”茹拉符廖夫拥抱着老熟人,“托里克呢?……托里克在哪儿?……我从警戒线那边给他带了点儿东西,还没来得及见面……” “他在莫斯科,萨尼亚……我抽不出身去他那儿。” “没指望的事。我无论如何不想把自己亲人送走。” “是啊……电报里也不说。” “什么电报?” “托里克死了。” 听到这意外的消息茹拉符廖夫惊叫了一下,抓住教师的手问: “什么?” “那一夜他值班。” 那个残废人走到他俩跟前。 “要票吗?” “要三张。”茹拉符廖夫突然醒过来似地回答。 “可以,给你三张。” “你不是胡说吧,老人家?” “不……” “那么,多少?” “什么——多少?” “这个……” “噢……你嘛,就是说,三百。” “怎么,三百克?” “三百卢布,傻瓜!” “好啊,无耻,我这就把你送警察局去……”茹拉符廖夫愤怒得脸都变成了血红色,他抓住那残废人的衣领。 “残废人”双脚着地,挥动拐仗,照着茹拉符廖夫的头部猛击一棍,使劲推开人群,撒腿向出口处跑去。 “抓住他!”妇女们喊叫起来,“打死人了!” 从四面八方传来了民警的警哨声。 “残废人”被抓住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票,向上抛去。一张张车票飘落在人群中,人们便去捡票,想归为己有。 民警们在一张张地收票,而“残废人”却被遗忘了。他消失在人流中。 “季玛!”茹拉符廖夫摇摇晃晃地喊了一声。 有一个人跌倒在装满酸蔓果的箱子上,站起来时满身沾着果汁。 “这人犯病了,流血了!……” “又来了?” “萨恩卡!!!” 一切都在运动。人们跌倒、喊叫,有几个人在扭打着,孩子们在哭泣。 “请注意……从……站台……” 茹拉符廖夫躺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一束昏黄的光线,混合着尘土,透过一个缝隙,射进暗室。有人在走廊里徘徊,还可以听见钥匙的碰撞的声音。 铁锁的碰撞声。门“吱呀”一声开了。茹拉符廖夫依然一动不动地躺着。当一桶冰水泼向他时,他才醒过来,抬起沾满鲜血的脸。 “您是……谁?”他嘶哑着嗓子,抬起身问道。 一个身材魁梧的美男子手里拿着一个鼓鼓的包站在他面前。 “不认识?”那男子微微一笑,“顺便说了,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我俩是间接的熟人。我和您妻子曾同班学习。” 那个人走到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属小桌旁,点燃了桌上的蜡烛。在微弱的灯光下茹拉符廖夫突然发现,这个人居然没穿长裤。他笑了,最初还有所克制,后来,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哈哈大笑。 那个人耐心地等待着这歇斯底里大发作的结束。 “我看没有什么可笑的,”他说着从包里拿出几张报纸,“这是油浸熏西鲱鱼,洗得不很干净……喂,开始吧?……是这样,关于这些文章你能说些什么?” 他把报纸在桌上摊平,为了能看清标题。“原子工作者的节日”、“原子能建设——突击队速度”、“动力工程学家的胜利”。 “这都是典型的社论,”茹拉符廖夫轻声回答,“说实在的,我能说些什么呢?” “别装傻,茹拉符廖夫,”侦察员的声音尖锐响亮,“这是您以编外记者茹拉符廖夫署名的文章,而下一篇文章您已经是特约记者了。1976年您是信息部副主任,而1980年您已经是副……” “关于我的职务,您要搞什么刑事侦察吗?”茹拉符廖夫冷笑了一下。 “刑事侦察嘛,看来还没有。如果不考虑这些文章并非出自您的手笔。” “什么意思?” “您只不过是在这些装门面的伪造品上署名而已,而因为这样做,您就被人逐步推上晋升的阶梯。要知道,这些文章并不纯粹是对原子工作者和建设者的过份赞扬啊?” “那么,您认为这是什么?” “在这里,提问题的是我!”侦察员狂怒了,“这是谎言!根据战时法律,您是要受到惩罚的……况且,您明知核电站建设中的混乱状况,非但不报警,反而刊登假信息!” 茹拉符廖夫靠着墙,喃喃低语: “我……我不知道……” “您是知道的!关于这个问题,有人向编辑部送了另一些文章……” “我不知道。” “在那些文章里谈到了建筑工地上材料被偷,被换成廉价的,而价钱的差别就在一些人的口袋里消失了!在谁的口袋里,茹拉符廖夫!?”侦察员那张被愤怒扭曲了的脸逼近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 “我不知道。” “就是说,您承认,有人为西方国家的谍报机构工作?请回答!您在掩护谁?!谁领导了破坏活动?!” 侦察员在茹拉符廖夫的颌上猛击一拳。 “说吧?!”紧接着一脚踢在他的腹部,“回答我的问题!!!” 茹拉符廖夫在睡梦中尖叫了一声。他醒了。他的头部紮着绷带。现在他坐在床上,呻吟着。 柳德米拉也醒了。 他看了她一眼,说道: “你知道,我刚才想,要不,我们把你的熟人们请来……把吉梅卡送到他爷爷那里。大家聚聚……回忆回忆油浸熏西鲱鱼?哈一哈一哈……” “庆贺什么?”妻子惊奇地问。 他沉默了。 “基督复活!”他找到了理由。 清晨的太阳把白桦树白色的树干染成金黄色。 柳芭把树汁从挂在树上的小白铁罐中倒出来,注入一个小塑料桶里。 “瓦列尔卡!!!”她快乐地呼唤着。 “我在这儿,别喊叫,”瓦列尔卡出现在她的背后,“噢嗬!几乎满了。” 他紧紧地搂抱妻子,吻她。 “有意思,现在几点了?”柳芭问。 “表停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 “你别想了!喝吧。听说,有益于健康。” 他用三公升的罐子喂她。 “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多的白桦树汁。” 她向架设在树干中间的帐篷走去。帐篷旁那辆红色的“亚娃”牌摩托车闪闪发光。突然她尖叫了一声,跳了起来。 “你看……” 柳芭的脚旁躺着一只白色的死鸟。 “是一只鹳,”他说,“脚上还套着环,上面写的不是我们的文字……我们走吧?……” “瞧,还有一只,”柳芭朝林间小路那边点了点头,“难道猎人们打鹳鸟?” “没听见枪声?也没有血啊。” “那它们为什么死了?” “为了爱情!”他拉住妻子的手向帐篷走去。 森林上空飘浮着一伟巨大怪异的云团。 柳芭的声音:“你知道,我有这样的感觉,这一切在某个时候曾经有过,森林、云彩,我和你。我似乎是第二次活着,也许是第三次。只是我不记得,这一切是怎么开始,又是怎么结束的,但是有过……” 瓦列利的声音:“那时你叫夏娃,而我叫亚当。我们曾经是最初的,一切都重新开始……” 柳芭的声音:“在我们之前呢?” 瓦列利的声音:“在我们之前,上帝创造了天空和大地……” 瓦列利沿着路边骑着摩托,柳芭走在他身旁,还打着响嗝儿。 “你别笑嘛!”她求他,“每当我想吃东西时就打隔儿,怎么也止不住的。” “得吓唬你。”他建议。 “你怎么吓唬我,如果我什么都不怕?” 他停下车,坐在车座上。 “抽口烟吧?” 妻子把双手放在他的肩上。 “我可以说已经嫁过人了。你知道,这一点对于女人是多么重要?” “为什么……嫁过?” 柳芭打了个嗝儿,他哈哈大笑着拥抱她。 一辆卡车从路上飞速驶来。 “汽油!”瓦列利喊了一声,跑过去拦车,但卡车疾驶而过,没有停下。“见鬼!……连一条狗也不见……这一天算怎么回事?” 有两个骑自行车的男孩过来了。他们看见了柳芭和瓦列利便停下问路。 “劳驾,米列什科维契还远吗?”一个稍大点儿的男孩问。 “那么,你的米列什科维契在哪儿?”柳芭迎着他们走去。 “那儿……”他做了个含混不清的手势。 “我们不知道……你们去那儿干嘛?” “妈妈说了,必须离开。说是我们这儿有辐射。” 小男孩们继续赶路。 夫妇俩惊奇地相互望了望。 ……后来,一路上他们否见许多汽车、摩托车,牛车…… 一辆满载物品的马车停下了。柳芭走过去问一位坐在干草上的大胡子爷爷。 “老爷爷,这都是上哪儿去啊?” “不知道……说是有辐射。必须离开,不走就得死。” 车水马龙变得越来越长了…… 许多装甲车、牵引车和坦克把居民点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一辆摩托车在这些庞大的车辆间绕行。 “喂,餐厅在哪儿?……哪儿有吃的?!听见吗,小伙子?哪儿能搞些吃的?!”瓦列利问司机们。 在一座教堂旁的广场上他们停下车。 教堂入口处,战士们把水桶里的水洒向装甲车。教堂的门敞开着。一群老太太向里面走去。她们几乎清一色地包着白头巾,提着白包裹。教堂里烛光闪亮。 瓦列利走到一个军人跟前问: “在哪儿可以吃点儿东西,上尉同志?” “上尉同志,请联络!”一个装甲车里的士兵喊道。 上尉向装甲车跑去。 “米列什科维契那儿最严重。”士兵向他报告。 教堂里正在做祈祷,烛光摇曳,唱诗班的歌声迴荡。而同样是在这里,与祈祷同时进行着另一项工作,人们穿着防毒衣,站在高高的梯子上,把一幅幅圣像摘下来。 瓦列利和柳芭在一个老太婆身旁停下。只听她在喃喃低语: “万能圣明的上帝啊,为什么不惩罚那些使我们演血的人?” 神父的目光投向那正在被摘下的圣像,高声祈祷着: “教堂里的帐幕被撕成两半,从上到下,大地震撼,巨石滚滚……变成了冰雹和烈火,混合着鲜血,撒向大地,树木被烧焦,青草被点燃……” 老太婆清晰的低语应和着神父的声音: “第二个安琪儿劈了一斧,一座大山,燃烧着火焰,沉入了大海。大海的一部分变得血一样鲜红,大海里三分之一的有生命之物都死去了,海上的三分之一的轮船也都毁于一旦……” 桌上放满了甜奶演糕、鸡蛋、面包和脂油。 几个身穿防毒衣的战士拿着检测仪走进教堂。一个军官走到神父身旁,与他低声交谈着什么。 ……车辆和设备继续向教堂这里驶来。防火水笼带已经接好了。 一辆嘎斯69吉普车驶近装甲车。从吉普车上跳下一个穿防水布雨衣的男子: “上尉同志!这儿的党组织在哪儿?!” 上尉与一名放射性剂量测定员正用仪器检测土地。 “水!”上尉喊道。 放水了。水柱从水笼带里冲向教堂的墙壁。 “我要求回答!”那男子喊了一声,“党组织在哪儿?!” “党员有,但组织没有。”上尉生硬地回答。 “怎么没有?”那个男子不明白。 “在与和平原子能的斗争中消失了!” 一群牲畜被赶了过来。数以千计的牲口吼叫着,嘶鸣着,簇拥在汽车、拖拉机和坦克之间。 一位将军挤到上尉跟前问: “为什么还不开始?” “他们正在祈祷,将军同志。他们这就活束了,我们立即开始。” 突然钟声轰鸣。 在水笼的急剧的雨点下开始了一次宗教游行。 ……神父把圣水洒在甜奶渣糕上。士兵们走到桌旁,开始检测,並把那些超过检测标准的食品收入塑料口袋。 “善良的人们!”神父恳求,“请帮助我!挑选一下吧,别让圣像失落!” 善良的人们走到神父身旁、走到助祭身旁,从他们那里拿来圣像,然后离开。 唱诗班的合唱在继续。 最后摘下的是一尊“基督棺中遗体像”。圣像被玻璃罩着。当把它取出来时,玻璃发出几十道闪光。圣像被众人传递着,传到了上尉那里,但上尉没有接它:“不能交给我,老爸爸,我是党员!……谁也不能!他们是受尊为圣者的!” 老头儿们和老太婆们没明白他的话。 “受尊为圣者,那好啊……” “等一等。”上尉拿起检测仪,开始检测圣像。 人们屏声息气地等待着。神父怀着希望注视着上尉。 “不,神父,不行。奇迹並没有发生。” 神父不再反对,他转身向教堂里走去,边走边安慰那些老人: “一切都有定数,苍天之下万物皆有定数。生生死死,杀人或行善,沉默或诉说,一切皆有定数……” 晨雾刚刚消散。教堂的玻璃窗框忽闪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忽隐忽现。墙上显现出黑色的方框影。 窗框里出现神父的面容。阳光中有一轮光环闪亮。圣像慢慢地递出窗口,向下滑去…… 神父后面跟着一个头发蓬松的消瘦的大胡子男人。他咳嗽着,喘着粗气,卷曲着身子。这个污秽不堪的人爬上窗框,笨拙地往下一跳。 墙根下,他长久地、认真仔细地用袖口擦拭圣象……当他转身背着教堂准备离去时,他被吓呆了…… 全副武装的战士,戴着防毒面具,保持着同等的间距,围成半圆站着。在他们身后,一台“拉脱维亚”牌的雷达信号台悄无声息地旋转着。 那男子蹒跚地向后退去,把圣像高高地举过头顶。 “基督复活了!”他惊恐地喃喃低语着跑开去,喊叫着,用圣像掩护自己:“基督复活了!……基督复活了!” 远处的芦苇丛沙沙作响。有人迅速地逃跑,或许是同谋,或许是偶然的目击者。 一阵齐射…… 在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上摆放着丰盛的莱肴,还有许多下酒的小吃:有炸火鸡、还有形状如斯帕斯克塔楼的多层奶油蛋糕。 十五位客人,边动用刀叉,边宁静地交谈。电唱机传来美妙的乐曲。 “在我们大地上,只有经过磨难才会得到爱情,”一位客人说,“我们不会别样地生活,我们不懂别样的爱情……” “谁是——我们?”一位胸饰华丽的女士好奇地问。 “大家,斯拉夫人,就其最广义的意义而言。” “那么,犹太人呢?” “犹太人也一样。更何况他们现在喝得也不比我们少。在奥勃洛莫夫的庄园里,所有的一切都搅和在一起。” “奥勃隆斯基。” “什么?……啊——,对。就是奥勃隆斯基……只要油炸公鸡不来啄屁股,俄罗斯人就不会挠后脑勺表示为难。” 柳德米拉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莱走进来。 客人们惊喜地啧啧赞叹着鼓起掌来。 “请原谅,”一位年青人推了推眼镜说,“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死了两个人,最坏的情况下,三十个,那又怎么样?每年车祸死亡还几百万呢,而癌症死亡有几千万,饿死的更不计其数……” “顺便说说,这消息十分确切,”一个大胡子加入了谈话,“如果4号反应堆再发生一次爆炸,那么前面三个也会爆炸的。到那时,整座城市将成为八百年的保护区,而我们大家便都成为人质了。” 响起了伴着音乐的铃声。 “哦哟……这大概是舒里克。”柳德米拉跑去开门。 “谁?”大胡子没听清楚。 “中学同学。”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解释。 ……舒里克刚进门便把一束玫瑰花递给女主人,然后在她耳边低语: “我刚从有关方面直接得到消息——从城里出逃至五百公里以外。政府己经在运自己人了……只是别对任何人漏一个字,否则我就完了。你的公公是条狗,到我的上级那里捅了我一下,说是我破坏人家家庭,但是这已经没有意义了。4号反应堆的爆炸不可避免,夜里城市就要关闭……”他们向屋里走去,“微笑!” 柳德米拉裂开嘴笑着向在座的各位介绍: “请认识一下,这是舒里克,我的中学同学。” 茹拉符廖夫首先向舒里克伸出手去。 “非常高兴,我的同名人(注7),为了以后不搞错,让我们说定,您是舒里克第一,我是舒里克第二。行吗?” “您说些什么呀,”客人不好意思了,“您第一。” 柳德米拉快步向厨房走去。 那位前胸缀满饰物的女士坐在一堆脏餐具前抽烟。 “你要是告诉别人,我就杀了你,”柳德米拉像阴谋家似的压低声音紧紧地关上身后的门,警告她,“爆炸不可避免。城市将进一步受到损害,比广岛还严重。所有的道路都已关闭。你可别对人说!……” 柳德米拉拿起装满水果的果盘走出厨房。 那位胸饰华丽的女士张着嘴呆站着,直到快熄灭的烟头烧痛了她的手指。然后,她拿起一个还剩有沙拉的盘子,向房间里走去。 ……有人已经打开了落地灯,但桌旁仍是一片昏暗。 胸饰华丽为女士走到大胡子身旁,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又往盘子里加了些沙拉。从他那变化的表情可以判断,那消息显然已被作了补充。 “萨沙(注8),”柳德米拉招呼丈夫,而丈夫正与自己的同名人兴奋地交谈。他们俩听到招呼同时回过头来,“萨沙第一……给我帮帮忙。” ……在储藏室,柳德米拉把酒瓶递给丈夫,悄声说:“必须离开……怎么办?……舒里克说,带上证件和钱……” 当他们回到屋里时,那里已经是一片寂静。只有电唱机的唱针在唱片上发出沙沙声。似乎大家都进入了麻痹状态,谁也不吃了。 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走到门口便呆住了。 一位女士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儿,飞快地冲出屋去。还有几位妇女也跟着她走了出去。 “怎么垂头丧气了?”男主人故作欢乐地呼叫,“无论如何——基督复活了!” “是啊,当然,”文质彬彬的男士附和着,开始往一个个酒杯里斟酒。大家干了杯,显得高兴了些。客人们开始交谈,又动起了刀叉。 “关于您,柳达给我讲了许多,”舒里克——客人边嚼边说,“她爱您。” “你。”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纠正他。 “什么?”舒里克的叉子没到嘴边就停住了。 “我建议用‘你’相称,”茹拉符廖夫说,“为此我们得干一杯……” “欢饮交谊酒!”舒里克赞同地说。 “完全正确!” 他俩一边干杯,一边接吻。 “很遗憾,我们从前不认识,”茹拉符廖夫说着,吃了一口菜,“我很高兴柳达有这么可爱的朋友们。” 两位年事稍长些的客人在桌子的那一头交谈。 “大自然不能忍受真空。”一位客人含意深刻地说。 “那又怎么样?”另一位问道。 “是这么样的,我们大家迟早都会在地震中丧命。” “为什么?” “亲爱的,你怎么连这也不明白?石油、天然气、矿藏——所有的一切都挖空了,地下已是一片真空。大自然是不能忍受的。” “那我们也不该等待大自然的恩赐啊,”对话者终于出现了,“应该向它索取……” “嗨——亲爱的,我们知道你在唱谁的调子!您认为,米丘林是谁?” “您说吧,是谁?” “不,我在问您,是谁?” “嗯,我不知道。” “是畜牲,是谁!” 响起了一阵节奏清晰的音乐:柳德来拉换了一张唱片。 “舞伴们!”她招呼大家,“有一个建议!” 椅子被挪到一旁。几对舞伴开始跳舞。 “我们要死而无愧,像有教养的人们那样。”桌旁的谈话继续着,“我建议开了一个讲习班:‘苏联的死亡——地球上最无愧的死亡’,怎么样?” “收费的?” “我不明白。” “我是问:讲习班收费吗?” “哦……问题不在这儿,亲爱的!主要的是,人们应该自愿来学习!” ……两个舒里克走到阳台上。 “你说,你将如何对付造成这种状况的人?”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边向对话者脸上喷云吐雾边问。 “我……我要把你们都……都枪毙!” “连我也枪毙?” “连你?如果你有错。” “大家都有错!……大家!你明白吗?……对发生的这一切。为什么我们这里的混乱与希腊一样!……因为儿子背叛了父亲。因为周围都是阴谋诡计!……与朋友的妻子睡觉是正常的,而要荣升领导,则必须做白痴。” “完全同意!”舒里克点了点头,“一张丑陋的嘴脸,连两个词都连不起来,可眼睛里只有一个表情:给我!给我,给我!” 房间里的舞会快结束了。那位文质彬彬的客人走到阳台上,习惯地推了推眼镜说: “我不知道刚才你们在谈些什么,但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出现在房间里。他双手扶住套在额头的两只巨大的鹿角,学着野兽叫,冲向跳舞的人群。 女人们尖叫着,男人们哈哈大笑,拍手称快。 “这是什么野兽来看望我们啦?”胸饰华丽的女士用幼儿园老师的声调问道。 “一名带角的人(注9)来看望你们!”在众人的笑声中茹拉符廖夫明智地宣告,“你们看看……怎么样,这对鹿角对我合适吗?……它们似乎生来就长在这里,而我却没有发现!……”他说着把鹿角从头上取下,摆好了“立正”的姿势,郑重宣布,“现在女士们邀请男宾跳舞?带角的人们邀请女士们!” “萨沙,别胡闹!”柳德米拉道,她正在和舒里克跳舞。现在他俩相拥着站在那里。 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向舒里克那边跨了一步,用手折戳了戳他的前胸说。 “您呢,舒里克,是个无耻之徒!” 客人们“哦”地惊叹着、喧哗着向四周散开。 “萨沙!” “请您解释一下!”舒里克皱着眉,松开拥抱着的柳德米拉,“为什么我是无耻之徒?” “朋友们,你们别闹了。”有一位男宾想上前劝说。 “因为……就是因为……”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怎么也解释不清,“因为,把油浸熏制鲱鱼罐头洒在自己的长裤上,这就是无耻!” 客人们哈哈大笑地鼓起掌来。柳德米拉的笑声比谁都响亮。 “基督复活了!”茹拉符廖夫走到舒里克身旁。他俩一连三次拥抱接吻。 “基督徒活了!”大胡子男士与胸饰华丽的女士接吻。 “基督复活了!”从房间的深处传来了接吻的声音。 “基督复活了!”一位没有接吻对象的男子吻着酒瓶颈说。 ……柳德米拉把丈夫带到厨房里。 “萨沙,”她拥抱他並悄声说。“舒里克有特别通行证,明天他开车去探亲……可以带上我和吉姆卡……” 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没有立刻明白她说的意思,他呆呆地看了妻子一眼,慢慢地坐到小凳子上。 夜晚,摩托车在一家空落的小客店前停下。 柳芭和瓦列利没来得及把头盔摘下就急忙走进院子,敲了敲门……四周一片寂静。 他俩走进屋里。一些东西随便堆放着,像是主人们匆忙离开时丢下的。 瓦列利点着了护火,开始煮马铃薯。 他们坐在桌旁吃着。 “为什么枪毙了他?”柳芭终于开口了。 “也许他是罪犯,”丈夫回答。“这里有军事情况。” “他喊着‘基督复活了’,还一直用圣像掩护自己……那‘基督复活了’的喊叫声始终在我脑中盘旋。” “他趁火打劫,偷了教堂里的东西。” 窗台上有几尊圣像。月光和炉中闪烁的火舌给圣像上方的光环涂上了金色。 “也会有人把我们当成趁火打劫的,”柳芭说,”谁会相信这些圣像是有人交给我们保存的?” “我们睡吧,”丈夫建议。“头盔别摘,它能帮你防止辐射。” 他俩脱光了衣服躺在陌生人的床上。 “关于辐射,你知道些什么?”柳芭问。 “我想,辐射能致死,如果是大量的话。” “那么,这里有很多吗?” “我怎么知道?睡吧。” “古希腊人认为,活得长久是一大罪过。晚安。” 当瓦列利在睡梦中听到马达声逼近时,天己经蒙蒙亮了。 他起床走到窗前。 ……机动车的前灯在小树林里时隐时现。 “快跑!”他冲到柳芭跟前,“我们快跑吧!” 他俩冲出农舍,向树林奔去。 两辆汽车开进院子里。人们下了车,开始检查,有人走进屋里。 “这里有人,”从里面传出声音,“床铺还温着呢。” 一个拿着手电筒的大走到台阶上。 “喂,有人吗?……出来吧,别害怕!” 静悄悄的。没有回答。 “老爷爷!快和老奶奶出来吧!……这堆破烂不值什么!……” 柳芭和瓦列利悄悄走进停在草棚前的摩托车。他俩刚一上车,一道手电光从黑暗中直射到他们睑上。 开足马力,摩托车猛地向前冲去。 “停下!”传来一声喊叫,“停下,我要开枪了!!!” “啪”的一声枪响。 汽车里的无线电台在工作。 ”有两个骑摩托的人!……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姑娘!……他们向希别里奇村方向去了!……” “明白……继续追踪!……注意,各就各位!有两名趁火打劫者骑着摩托顺着公路向希别里奇村方向逃去!……禁止进城!如果反抗,可以开火!”在马达的隆隆声中可以听到无线电台中传来的命令。 ……摩托车已经摆脱了追逐。天亮了。树林后面的城市已经清晰可见:一座座房子……公园、广场……还有空空荡荡的一条条大街。 不远处突然警笛长鸣。大街尽头一辆“金丝雀”迎着摩托车疾驰而来。 摩托车在大街小巷穿行着,但到处都有追逐它的车辆…… 在广场上瓦列利不知所措地停了车。右边、左边、后面的道路全被挡住了。汽车和装甲车亮着前灯从从容容把四周围得严严实实。 瓦列尔卡加快速度、开足马力拼命向前冲去。就在这刻,尤希姆突然从观礼台后面闪出,他把枪从肩上取下,跪着向骑摩托的人瞄准…… 瓦列尔卡陡地向右一闪,摩托车向旁边滑去,而他则被高速抛到了观礼台上。 戴防毒面具的人们急忙向躺在一堆木板和金属下面的那两个人走去…… 早晨。茹拉符廖夫把几只箱子装进“日古里”车的行李箱里、吻别了儿子…… 当柳德米拉和吉姆卡在轿车后座上坐定时,他久久地握着舒里克的手说:“为了这一切,谢谢您……非常感谢!……一路顺风。我永远不会忘记您为我的家做了些什么。确实,患难识朋友……再一次谢谢您。” 茹拉符廖夫的父亲站在稍远处的人行道上注视着这告别的一幕,但他并没有走上前去。 突然吉姆卡跳下车,跑到爷爷面前,一双小手挂在爷爷的脖子上。 “好,好了,德米特里……做个男子汉。”爷爷嘟哝着。 随后,“日古里”告别似地亮了亮尾灯,消失在拐角处。 茹拉符廖夫和脚旁的那条狗站在马路中间,孤苦无依地注视着“日古里”远去。 爷爷弯着腰,步履蹒跚地转身走了。 那条狗“汪”地叫了一声,跟了上去,拖着系狗皮带,在爷爷身旁跑着。 只剩下茹拉符廖夫独自一人。 “好吧,”领导把手稿往桌旁一搁,“这篇采访是走在前面的。我希望双方都满意。我们把它放在好稿栏里。得了奖金别忘了请客。” 茹拉符赓夫微微一笑。 “不值得。” “什么……不值得?” “奖金倒不用。作为鼓励,我想请求一次出差的机会。” 领导哈哈大笑。他摇着头说: “好样的,茹拉符廖夫!啊呀,真是好样的!……是啊,不错。我自己也想去避避灾呢。现在,逃亡者就是现实主义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没有回头就问,“去哪儿?再去希腊?……还是伦敦?……” “核爆炸地区。” 领导回头问: “哪儿?” “核爆炸地区。带红条的通行证。” “原来如此!……是啊,是啊……你去过希腊了,伦敦好像也去过了。” “您明白了我的意思,”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微笑着说,“异国情调先搁置一旁,是争取荣誉的时候了。” “也许,不值得这样做?”领导问,“要知道,你很快就写满五十篇好稿了。我们会给你劳动勋章的?” “劳动勋章不合适。我要荣誉!目击者,参与者!……‘热点报道!’,‘茹拉符廖夫在核反应堆的入口处!’奋不顾身!怎么样,瓦连京·伊凡内奇?……一组真实的报道!极为重要的选题,共和国报界……照片上《真理报》,塔斯社特派员!……” 幅射区已经用金属网围住了。 战士们提着自动步枪,背向着金属网,保持着间距,把数以千计的想要进入禁区的人们推开。 人们举着标语牌,挂着照相机。标语牌上写着:“我报名参加了志愿兵!”,“让我们组成突击队!”,“死得光荣!”。他们提看摄相机、扩音器,想钻进金属网,冲到入口处。 “这一时刻我已等待了一辈子!”一个剃光头的刑事犯在说服一名战士。 “我们不能满足你们大家!”一名军官说着把一个提着包的乞丐推开。 “我们满足大家!所有的人!”一个半裸的妓女叼着烟卷冲向禁区。 “感谢你们的自觉性,同志们!” “上尉!我要做真正的英雄,三枚奖章也不够!” 黑色的、白色的、五颜六色的一群向着那被围的空间冲去。 一辆卡车载着一群系着红色三角头巾的姑娘驶来了。姑娘们嗓音嘹亮地唱起了“飞行员进行曲。” 茹拉符廖夫终于穿过了障碍。他把扩音器放到嘴边: “这里聚集着从我们这一星球的四面八方派来的人们,”他抑阳顿措地报导,“争取成为第一批的斗争是很困难的。能够得到为祖国而献身的幸福的人们不会很多!……在这群幸运者中有你们的忠实的仆人。我完全意识到危险,但我仍愿意与我们时代的当之无愧的代表们一起献身……” 在人群中茹拉符廖夫认出了那一队球迷。 “不久的将来,世界将是一片浅蓝!”他们异口同声地呼叫。 “往后退!!!”军官喊道,抵挡着那些热情的献身者们。 领导哈哈大笑着与这位过于激动的同事逗乐。 “成功的时刻到了!……一篇文章接一篇文章,一个报导接一个报导!一本书!一百个剧院都会上演这个剧本!演剧季节里最成功的演出!美金稿酬!……根据茹拉符廖夫的剧本由美国一希腊合拍的影片赢得奥斯卡奖!……‘小说报’印数达到极限,读者还不满意!……怎么样?……而您呢,只要给一张带红条的长片,并且写上‘畅行无阻’!瓦连京·伊凡内奇?……我始终是您的记者。您给张罗一下吧——您也会得到很肥的一份的。所有的人都有一份!” 领导不笑了,他擦了擦眼泪说: “别犯傻了。我们还需要你呢。” “需要!您、妻子、退休的老爸、儿子、甚至我的那条狗,都需要我!因此我才请求:发给我通行证吧,我要生活!” “少活十年。”领导补充。 “那又怎么样!” 一阵沉默,领导在考虑。 “我对你估计太低了。”他严肃认真地说。 一架直升机盘旋在三十公里内的禁区上空。 直升机向反应堆飞去。 当反应堆的废墟在望时,一个坐在茹拉符廖夫身旁戴着防毒面具的陪同人员用聊天的口吻说: “瞧,老兄,它就在那儿!” 茹拉符廖夫把照相机对准反应堆,连按了几下快门。 反应堆顶部残骸依稀可见,下面有一辆无线电台装甲车在缓慢地爬行。 “那儿有人吗?”茹拉符廖夫的问话越过马达的隆隆声。 陪同人员摇了摇头: “明天会有首批人员到来!” “我应该到那儿去!”茹拉符廖夫喊道。 “什么?!” “哪怕去一分钟!……” 陪同人员嘲笑地向茹拉符廖夫那边望了一眼说: “应该为生活而生活,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而不是为了几张轰动一时的照片!” “我必须站到那屋顶上去!”茹拉符廖夫固执地重复着。 下面,一座死寂的城市展现在眼前。 在一条大街上,满身污秽、衣着破烂的柯尔卡用粉笔在柏油路面上写着:“妈妈!我回来了,在家等你。你快来!” 直升机就在他的头顶上方盘旋。 柯尔卡用手掌遮在眼睛上挡住阳光,向直升机观望。 “02,”直升机驾驶员报告,“在第五平方公里处的一条街上看见一个孩子……” 茹拉符廖夫和陪同人员冲向弦窗。 “重复一遍。”耳机里响起金属般的声音。 “大街上有一个孩子。用粉笔在路上画些什么。派探寻小组到五平方公里处去。怎么,明白了吗?……” 从拐角处驶来一辆洒水车。 柯尔卡回头望了一眼,穿过院子,向单元门口走去。 喷射着的红色的水流洗去了柏油路上的粉笔字。 ……一只瘦猫蹲在单元门前的台阶上,用惊奇的双眼注视着柯尔卡。 “穆尔济克!”柯尔卡喜出望外,“来,来,来啊!……别害怕,穆尔济克,是我啊!……你也来啦……” 他抱起猫,沿着楼梯登上二层楼。钥匙还在那儿,在门前的踏脚垫下面…… ……厨房里的冰箱里有一截火腿香肠。面包箱里的面包有些干了,但完全能吃。柯尔卡慷概地与小猫分而食之…… 他没脱衣服也没解鞋带,倒在床上立刻睡着了。小猫躺在他身旁。 街上传来了呼唤,渐渐地越来越响: “孩子!出来吧!你会死的!孩子!……” 回声在死城里迴荡。 然而,柯尔卡睡着了…… 在第五平方公里处停着一辆带篷卡车。 探寻小组的战士们在大街小巷和各个单元里穿行。 螺旋推进器不再轰鸣,直升机在不远处降落。 茹拉符廖夫沿着楼梯上楼,在一套房子的门前停下。 他犹疑着站了一会儿,推了推门。门开了。 积满尘上的地板上留下了他的一串脚印。他走进屋里。 一张没有整理好的床……墙上挂着一张张照片……书架上排列着一本本书…… 有一张照片是阿纳多利穿着白大褂站在急救站的急救车旁。 茹拉符廖夫走上前摘下相框。看了看,又走到窗前。 ……在写字台的抽屉里他找到了一本相册。他打开相册……一个周岁孩子的照片(这是一张旧照,已经发黄了)。第二页上这男该稍大了一些,站在一群同龄人中间……另一页里是坐在木凳上的一班孩子,背景上的那座房子墙上挂着“幼儿园”木牌。 ……一张德米特里与阿纳多利的合影。他俩站在节日盛装的广场上,背景上可以看见赫鲁晓夫的画像。 ……节日酒宴被记录下来。他——茹拉符廖夫和德米特里及阿纳多利在丰盛的餐桌旁举着高脚酒杯碰杯…… 茹拉符廖夫挑了几张照片放进口袋便向门口走去。突然他收住了脚步…… 一股烟味从隔壁房间敞开的门里飘来…… 屋子中间的一把摇椅上坐着一个抽烟的男子。他的脸极其可怕:眼窝深陷,眼圈乌黑,……黄色的秃头上没有一丝毛发…… “您是谁?”茹拉符廖夫悄声问。 “别害怕,进来吧,”那人平静地说,“我等着你呢。” 茹拉符廖夫茫然不知所措向前迈了一步。 “我不认识您。” “哦一哦!”那人微笑着把烟头在摇椅的扶手上掐灭,然后扔在地上,“现在要认识我是很困难,更别说按你放进口袋的那几张照片来认了。顺便说:把它们扔了吧。他们散发着死气。” “我拿走它们是为了纪念我死去的朋友。” 那人冷冷一笑。 “怎么?” “您有什么理由,”茹拉符廖夫火了,“进到这所房子里?!为什么您坐在人家的椅子上,还把烟头扔在地上……” “别担心。这里的一切都不会给活着的人们带来好处,萨什卡。”那人友好地说。 茹拉符廖夫对着那张陌生的脸审视了几秒钟。 “托利克?!”他的双唇蠕动着,“是你?!” “是我。”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我到这里来救你,”阿纳多利回答,“现在你看见了,如果你明天到反应堆顶上去,你会变成什么样。别这么做。” “我应该讲述你们的情况。” 阿纳多利冷笑了一下: “愚蠢……难道那些允许成千上万的人走出户外,让孩子们在遭到辐射的沙土里玩耍,呼吸可以至死的尘埃的人们,会允许你讲述这一切吗?” “那我怎么生活啊?” ……茹拉符廖夫敞开了隔壁房间的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阳光和着尘土,照出一道彩色的烟柱。 他沿着大街向直升机走去。 一名军官站在装甲车上,对着扩音器喊叫: “孩子!出来吧!留在城里是危险的。你会死的!” 战士们继续搜查。 人们都穿上了特殊的衣服、皮靴……军事保护措施……腹部绑上了铅板……还有胸部……铅板越多越好!一条缝隙也不能有——一切都密不透风。因为缝隙便是能至人于死地的辐射的通道。 面罩、面罩、面罩……人们的脸庞被它们掩盖了。 全副袋备的人们变得像一头头公猫。 戴着防毒面具的人们相像得令人悸惊:又聋又瞎……但这样便有指望。他们还带着通讯工具,水笼带——活像宇航员,地球上的人们还从长见过如此众多的全副装备的人们。 时间到了。警告。 “危急时刻——三十秒。” 所有的人,包括茹拉符廖夫,都被人帮着换好了衣服,并一再经过检查。 茹拉符廖夫的照相机挂在他的外衣上,仅此一点他才与众不同。 一切就绪。再次检查。临别赠言。重复命令。危险警告(已经不下一百次了)。一片嘟哝声很难分辨(因为面罩的妨碍)。人们相互拍肩搓背地说:“开始吧!” 挑选测量器。 “走吧!!!” ……“公猫”们沿着一条毗邻辐射大厅的长长的走廊穿过危险区。 楼梯。嗒嗒的皮靴声。 茹拉符廖夫跑着拍了几张照片。 第一个人登上反应堆的屋顶……第二个……其余的人……全部都上来了! 下面,人们从监视器的屏幕上注视着他们的活动。 秒表不停地工作着。秒针毫不留情地转了一圈:一分钟! 一连串的信息:辐射级数,从右面……从左面……这一地带……那一地带……接近火口……离开火口……向前五米……三米——退后……第一阶地……第二……一米一米地检查。凡是可以降低的就尽量降低…… 大家都在工作。茹拉符廖夫拍了一个人又拍一个人。他登上房顶,摄下了四周的全景。 从这里放眼四顾,大地是如此美丽。甚至比从航天飞机上看到的还美,更比留在下面的人们想像的要美得多。这是一座现代化的城市——空落的城市,它犹如童话中关于遥远未来的想像。它似乎不是矗立在地球上,而是出现在火星上……一条比平时更显蔚蓝的大河蜿蜒着奔向远方,与茂密的绿色森林遥相呼应…… (全剧终) 注释: 注1:古希腊最著名的建筑物之一,祭祀雅典娜女神。——译者 注2:Пиндос系旧时俄语中对希腊人的卑称。——译者 注3:玩扑克牌时不进牌。——译者 注4:半排出期系指放射性同位素从生物有机体中排出一半量的时间。——译者 注5:“狄那莫”系指苏联狄那莫体育协会及其会员。——译者 注6:“Д”系“Динамо”(狄那莫)的第一个俄文字母。——译者 注7:亚历山大的爱称即舒里克,故亚历山大·茹拉符廖夫与舒里克同名——译者 注8:“萨沙”、“舒里克”都是“亚历山大”的爱称。——译者 注9:俄语中рогоиосец一词在口语中为“戴绿帽子的人”。该词由рого(角)和иоситъ(带着、举着)两个词的词根组成。从字面上看,可以理解成“带角的人”。从剧本的上下文看,此处рогоиосец一词有一语双关之意。——译者 PS:本片是苏联唯一描写切尔诺贝利核泄漏事故的故事片。曾获1990年威尼斯电影节城市奖章,译文据《裂变》电影文学剧本打字稿译出。——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