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 ciemności
无光岁月,在黑暗中,黑暗侵袭(2011)
《在黑暗中》电影剧本 文/〔加拿大〕戴维·F.沙默恩 译/崔晓阳 (淡入) 1.内景,公寓,夜 一间舒适的中产阶级起居室,旁边是卧室。年近不惑的利奥波德·索哈攥着手电筒,正在一个抽屉柜里翻找值钱的物品,把衣服扔得满地都是。 索哈啪地弹开一把削笔刀,用刀割开床垫,寻摸查看。床垫里的羽毛飘了出来。 什切佩克凑了过来,他刚刚20出头,也是一副工人的模样。他把他的口袋打开给索哈看。里面是几把刀具。 索哈气不打一处来,做了个鬼脸。什切佩克拿手电筒瞄准了墙上一个精美的银十字架,伸手去够。 (请注意:除非特别标注,否则所有的对话均为波兰语。) 什切佩克:看! 索哈抓住什切佩克的胳膊,摇头。 有响动,有人走到了前门。索哈脸上闪过一丝疑问。什切佩克仅仅是耸了耸肩。 脚步声和格格的笑声。索哈藏到门后。什切佩克闪身躲到看不见的地方。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身影进了房间,他们仿佛略带醉意。索哈制住男人,把他搡到墙边,什切佩克打开灯。 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16岁男孩,穿着希特勒青年团的制服。索哈愣住,原本挥出的拳头半路停了下来。女人尖叫起来。 索哈转身看到,那是一个少女。什切佩克和索哈对视,有些不知所措。 男孩(德语,对女孩说):告诉他们这里没有值钱的东西。 女孩(波兰语,对两个男人):他的父母出远门了。没在这里留下值钱的东西。 索哈放开男孩,男孩慢慢退后,靠向一张写字台。 索哈(对女孩,波兰语):你干吗要跟德国混蛋搅到一起? 女孩:关你什么事? 男孩敏捷地打开抽屉,抽出一把左轮手枪,对准索哈。男孩浑身颤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 男孩(德语):好啦,举起手来,波兰猪! 所有人都僵立原地。男孩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他试图稳住自己的手。 女孩(德语):别愣着呀,开枪! 男孩扣动扳机。咔哒!没有子弹。咔哒!咔哒! 索哈夺过手枪,狠狠地给了他一耳光。男孩唇角流血,终于崩溃地痛哭失声。女孩扑上来抚慰他。 索哈(对女孩):去给自己找个像样的波兰男人! 什切佩克抓着麻袋,扯着索哈走向一扇遮挡住的窗户,索哈一边走一边把枪塞进衬衣。 2.外景,开阔地,片刻后 晨光熹微。在这一侧是一片林地。气喘吁吁的索哈和什切佩克放慢了脚步。远处传来犬吠声。 两个人注意到羽毛粘在了他们汗湿的脸上,他们不由得捧腹大笑。 索哈亲昵地从什切佩克头发上拂掉几根羽毛。 两人走到林边。 狺狺狂吠的狗朝这个方向奔来。混合着靴子在森林中踩踏树枝的声响。索哈和什切佩克找了个藏身之处,隐匿起来,窥探动静。 透过树木的空隙看到:一群赤裸的女人在奔逃,她们年纪不一、胖瘦各异。德国士兵和几个乌克兰民兵一边用德语和乌克兰语发号施令,一边追赶她们。 那群女人被逼进了一处灌木丛,她们突然停住了脚步。一片死寂,只有一条狗尖吠一声。 弹雨纷飞,枪口火光四溅。 士兵(画外音,德语):看看是不是还有活口。 3.外景,街道,片刻后 索哈和什切佩克在一个下水井盖旁,他们穿着工作服:布帽子,厚重的连身工装和高达腰部的胶靴,用吊带挂在肩头。什切佩克紧抓着麻袋,站着望风。两人谨慎地四下张望。 索哈从裤兜里摸出一根顶端装有弯钩的金属棍。他把弯钩插入井盖,用力一拉,掀起了井盖。井盖滚落在卵石人行道上,叮当作响。他们动作娴熟敏捷地下井。 4.内景,凹室,少顷 在下水道一侧的一处凹室里,索哈挪开了几块砖头。他掏出一只麻袋,把方才偷窃的财物塞进里面,然后又把麻袋塞回藏匿之处。 5.内景,索哈的公寓,片刻后 一个大房间,放着三把椅子、两张床,一张是儿童床,另一张是双人床。墙纸已经褪色剥落。 向往奢华的表现:一枚精工细作的十字架,一只华丽的枕头,还有一个俗艳的玩偶。 破旧不堪的安乐椅和梳妆台,这一侧还放着炉灶和桌子。桌子上是一个大盆,还带搓衣板,这是洗衣女工的装备。 索哈蹑手蹑脚地进来。一个娇小纤弱的9岁女孩斯泰弗恰躺在儿童床上咳嗽。 双人床上的万达(30出头),打开灯,瞟了床边的钟一眼,抱怨起来。 万达:你去哪儿了? 索哈:管道堵了。 万达留意到索哈身上粘着几根没摘干净的羽毛,不由得乐了。 万达:是小鸡把管道堵了吗? 索哈没有理会她的小玩笑。斯泰弗恰又爆出一阵咳嗽,万达忧心忡忡地瞥了她一眼。 索哈闪身到帘子后面去换衣服。 万达:她需要新鲜水果,否则得一直咳到夏天。 索哈:新鲜水果?我在她这么大的时候还不知道橘子长什么样呢。 万达:你在她这么大的时候还无家可归呢。 索哈从帘子后出来。他注意到斯泰弗恰的脚从被子底下伸了出来,于是小心地给她掖回到被子里面。 索哈钻到被单下面,万达却打着哈欠坐起身来。 索哈:你要干什么? 万达:今天是星期天。我们得起来做弥撒。 索哈(拉她回来):好啦,我们还有时间…… 他胳肢她。她咯咯笑。 万达:停下,你这个傻瓜!斯泰弗恰会听见的。 索哈不停。 万达:波尔代克……有什么东西咬我…… 万达掀起睡袍,转身背对着他。 万达:你能看见吗? 索哈:什么也看不见。 万达:嗯,痒得厉害。帮我挠挠,波尔代克…… 索哈轻柔地挠她的背。万达舒服地呻吟。她脱下睡袍。他把她翻过来,他们开始做爱。 6.外景,隔都街道,日 一名乌克兰民兵撕开一位中年犹太妇女的上衣,德国士兵在旁拍照。她想遮挡自己的裸体,民兵用棍子打她。有人揪着一名老妇的头发,拖着她在人行道上走。其他犹太人在挨鞭子抽,挨枪托砸。一个逃跑的年轻人被开枪打死。 一群犹太人——包括女人和年老的男人——被旁观者包围着,跪在石子路面上用牙刷擦洗鹅卵石。 30岁上下、留着长须和鬓角的雅各布·贝雷斯蒂基,在大桶上跳舞,供乌克兰人取乐。另一些犹太人也在跳舞。德国兵甩了贝雷斯蒂基一鞭子。 德国士兵(德语):跳舞,猴子,跳舞! 德国士兵看够了舞蹈,把贝雷斯蒂基从桶上扯下来,亮出一把大刀,开始给贝雷斯蒂基刮胡子和鬓角。 德国士兵刮得不耐烦,索性把余下的胡须薅了下来,鲜血从撕裂的皮肉中流出。贝雷斯蒂基痛得尖叫。 7.外景,犹太人隔都,日 年近40的保利娜·希盖尔在狂奔。 她的右肘上方戴着白色的袖标,上面是一颗大卫之星。在她身后,我们看到德国和乌克兰士兵在把孩子们往卡车上扔。母亲们哭号着,试图把孩子救回来。 急骤的枪声夹杂着孩子们的尖叫,用德语和乌克兰语吼出的命令。 画面的边缘,士兵在抓捕孩子,对母亲们撕心裂肺的哭喊置若罔闻。 8.内景,走廊,接前景 保利娜仍在飞跑。我们只能隐约瞥到她周围发生的一切:女人们扑进屋子,寻找她们的孩子。外面的枪声无休无止。沉重的军靴踩着楼梯向上走。 不同女人的声音:哈娜!什穆埃尔!答应一声啊,哈瓦!约瑟夫,你在哪里! 9.内景,希盖尔的房间,接前景 保利娜扑进房间——空无一人。查看可藏身之处。没人。她冲了出去。 10.内景,楼梯,接前景 保利娜冲上隔都一栋旧公寓楼的台阶,躲开一个搂着惨死的孩子恸哭的女人。 11.内景,地下室工作间,接前景 40多岁的伊格纳齐·希盖尔正在监督一些跟他一样瘦骨嶙峋的工人制作绳索。八名犹太人围着一张桌子工作。绳索从天花板上垂下来。 保利娜一头撞进房间。所有人都抬头看。 保利娜:伊格纳齐!孩子们! 希盖尔抓住他的妻子,掀开一个大炉子的顶盖。 孩子们的小胳膊伸了出来,保利娜喜极而泣。她拥抱他们。 12.内景,房间,夜 年近40的亚内克·格罗斯曼睡在年长于他的妻子萨拉身边。拉赫拉睡在他们近旁。 地板的草垫子上躺着20出头的哈娅。还有一两个人在分享这间狭小逼仄的卧室。 亚内克溜下床,挨着哈娅躺下。他爱抚她,但是她把他的手甩开了。他又试了几次,她把他推开。 哈娅:亚内克,别忘了你老婆!你会把她吵醒的! 他烦躁地背过身去。手伸向裤裆。哈娅笑着翻身滚到他身上,用手捏住他的嘴,发出嘘声,示意他别闹出动静。他饥渴地吻她,她继续咯咯笑着,任他摆布。 萨拉张开双眼,看着这一切。拉赫拉醒了,但是萨拉捂住了她的眼睛。 13.内景,隔都入口,日 蒙德克站在把隔都和雅利安人居住的街道分隔开的栅栏旁。栅栏一部分是用木头做的,另一部分是带刺的铁丝网。他跟什洛莫·兰茨贝格(30多岁)和伊扎克·弗兰基耶尔(年近30)一起,向一名乌克兰农夫兜售皮货和织物。 农夫给出几枚鸡蛋,换得了一件皮上衣。 蒙德克抬头,瞧见什切佩克向他走来。他立马把鸡蛋交给另外两个人,让他们离开了,兰茨贝格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蒙德克觉得自己还能做笔生意,就走向带刺的铁丝网,想把一个皮夹递给什切佩克看看。等他走近了,什切佩克伸进手来,狠狠地给了他一拳。 什切佩克:这是因为你卖给我一个假的订婚戒指,犹太贱人! 蒙德克倒地,鼻子流血——唇上是一抹得意的微笑。 14.内景,亚内克的地下室,夜 蒙德克绷紧每一块肌肉,全力抡铁锤。亚内克举着灯。贝雷斯蒂基的脸上因为胡子被强行薅掉而留下了伤痕,他跟亚内克一起朝下看。 上方的顶盖被打开了;在贝雷斯蒂基身后,是哈娅、克拉拉·凯勒(20多岁)、她的妹妹马尼娅·凯勒(十几岁)、拉赫拉和萨拉在房间里忙碌。 15.内景,下水道,夜 上方的拱顶幽暗且潮湿,移动的电石灯照得墙壁忽明忽暗。巨大的蜘蛛网从顶上悬垂下来。 索哈灵巧地越过水流湍急的佩尔泰弗河边三英尺高的横栏,他举起灯,身体向前弓,以免撞到弧形的拱顶。什切佩克小跑着跟在后面。 什切佩克:下周就是玛丽夏的圣徒纪念日了。她盼着得到一份像样的礼物。 索哈:痛痛快快干她一场不就结了? 什切佩克:我是说正经的!我们得出手几件东西。 索哈:我告诉过你,现在行市不好。拿几根香肠就能从犹太人手里换到不错的首饰。你得有耐心,什切佩克,耐心。 16.内景,凹室,片刻后 电石灯的嗡嗡声中掺杂着其他声音的回响。索哈挪开砖头,拖出麻袋。抽出一座华美的银质枝形烛台。 什切佩克:我觉得玛丽夏要离开我了!(稍顿)阿莱克塞,她的新邻居……她说他们只是朋友……我觉得那个混蛋已经睡过她了。 索哈:哦,得了吧! 什切佩克:不,是真的!他有脑子,他会说话。 索哈把新得手的赃物塞进麻袋。烛台留到最后,一边抚摸,一边欣赏。 什切佩克:波尔代克……我爱她! 索哈:那就揍她!男人爱谁就揍谁! 什切佩克:你揍万达吗? 索哈大笑。 索哈:你疯了吗?是她揍我才对! 什切佩克:你又耍我。 索哈笑着拍了拍什切佩克的脸颊,就像对待一个小男孩。然后: 索哈:你听到了吗? 什切佩克摇头。 索哈:那个…… 一声微弱的凿击声。 什切佩克:那又怎样? 索哈:那又怎样?——是从隔都传来的。 索哈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容。 17.内景,亚内克的地下室,与此同时 现在是蒙德克掌着灯,贝雷斯蒂基在凿子上敲铁锤。亚内克、兰茨贝格和希盖尔站在一旁。 一大块砖石扑通一声落入河中。贝雷斯蒂基险些掉下去,幸好希盖尔及时抓住了他。 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兴奋莫名,打算下到下水道里去。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爬下来。 18.内景,亚内克的地下室,片刻后 蒙德克小心翼翼地从竖井下来…… 19.内景,下水道,接前景 ……恰好落入手电光中。他拼命眨眼,然后看见了索哈和什切佩克。希盖尔、亚内克、兰茨贝格和贝雷斯蒂基站在他们身旁,脸色阴沉。 索哈的手电光对准了大卫之星袖标。 什切佩克(对蒙德克):好啊……我们又见面了…… 沉默,蒙德克和什切佩克怒目相视。其他人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但是沉默不语。 希盖尔从衣兜里掏出一块手表,举起来。 希盖尔:是瑞士表。 什切佩克和索哈交换眼色。 希盖尔:给!能换不少钱呢。(对露出怀疑神色的索哈)你不相信?给,拿着。你至少能卖五百兹罗提,要是卖不到这个数,你们可以去告发我们。 什切佩克试试探探地接过手表,翻来覆去地细看,却看不出所以然来。 索哈:如果我们告发你们,好处会更多。 蒙德克:如果我们死了你就没好处了。我们决不会屈服的,你们得先杀了我们。 什切佩克打算交还手表。 索哈:好吧,五百兹罗提再加这块表。 什切佩克难以置信地扫了索哈一眼,打算出声抗议。 希盖尔:我得上去拿钱。 索哈:我们跟你上去。 犹太人交换眼神。 索哈: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20.内景,亚内克的房间,片刻后 索哈探出头,看到保利娜把7岁的克里斯蒂娜抱在膝头,帮她穿上亮红色的毡靴,4岁的帕维尔在她们身旁。 索哈冒出来。保利娜立刻放下克里斯蒂娜,挡在孩子们前面,卫护着他们。他们默默地彼此瞪视,孩子们从妈妈身后偷看。索哈微微一笑,但是其他人依然绷着脸,疑虑重重。 希盖尔现身,注意到他的家人在这儿,又惊又怒。 希盖尔:保利娜!你在这里干什么? 索哈冲孩子们做了个鬼脸,但是克里斯蒂娜依然很严肃。帕维尔咯咯地乐出了声。不过,当他注意到姐姐的态度时,也收敛了笑容。 保利娜:我想让他们呼吸几分钟空气,伊格纳齐。 帕维尔:我要小便,爸爸! 保利娜(领着孩子们出去):来吧,孩子们…… 希盖尔:我去拿钱。 贝雷斯蒂基、蒙德克、亚内克、兰茨贝格和什切佩克现在也来到了房间里。 索哈(对蒙德克):你叫什么名字? 蒙德克:他们叫我科尔萨茨。 什切佩克:对一个贼来说,这名字正合适。 蒙德克不服气地横了什切佩克一眼。索哈莞尔。希盖尔数着钱进来。 索哈:听着,我对下水道比对自己的老婆还熟悉。对你们来说,这里不是个合适的地方。 贝雷斯蒂基:我们就没有合适的地方。 索哈:不过……有几处地方…… 犹太人不敢接茬。 索哈:至于价钱嘛…… 希盖尔:说吧。 什切佩克目瞪口呆。 索哈:五百兹罗提……一天。 希盖尔:成交! 什切佩克(把索哈扯到一旁):波尔代克!你疯了吗?妈的,他们会抓住我们,送我们上绞架! 索哈:听着,我们随时都可以告发他们!我们还是先弄清楚他们有多少钱吧。 此时蒙德克也把希盖尔拉到一边。 兰茨贝格(意第绪语):你看那年轻人……他胆小怕事,他会去告发的。 亚内克(意第绪语):决不能相信波兰佬! 希盖尔(德语):说德语。 蒙德克(德语):二对四。我们可以轻松地干掉他们。 贝雷斯蒂基(意第绪语):你不能就这么杀了他们! 蒙德克(德语):为什么不能?这是战争。 贝雷斯蒂基(意第绪语):这会引发大屠杀。几十条犹太人性命换他们一条性命。 希盖尔(德语):不能杀。我们别无选择。 他们想到了现实,所有人都沉默了。 索哈(对那群犹太人):我们达成协议了吗? 希盖尔把钱递给索哈。 希盖尔:这钱算是定金,余额等我们需要你们的时候再付。但是我们怎么联系你们呢? 索哈:我会来找你们的,别担心。(沿着竖井爬回下水道)妈的,我本来应该多要点儿的。 21.内景,索哈的公寓,日 索哈切橙子,斯泰弗恰在吃另一个橙子。炉子上方热气蒸腾,是从一个装满衣服的大锅里冒出来的。 万达进来,抱着另一批脏衣物。她看到橙子,吃了一惊。索哈竭力掩藏自己的得意。 索哈:这是给你的。 万达:留给斯泰弗恰吧。 索哈:吃吧,我们还可以再买。(然后)我加薪了。 万达微笑着走过来,有点儿害羞地亲吻他。 索哈:别给任何人说。人们总是喜欢嫉妒别人。 万达赞同地点点头,把肮脏的衣物丢进冒热气的大锅里。 22.内景,酒吧,晚上 一个下流的娱乐场所,人声鼎沸,烟雾腾腾。什切佩克坐在吧台旁。索哈把伏特加一饮而尽,砰的一声放下杯子。 索哈(对酒吧侍者):这次别那么小气了,兹齐尤! 兹齐尤把索哈的杯子重新加满。 博尔特尼克(画外音):索哈?是你吗?索哈! 索哈转身,看到了安东·博尔特尼克。博尔特尼克35岁上下,身穿乌克兰协警的制服,派头十足。他端着酒,面带微笑走了过来。 索哈:博尔特尼克!好久不见了! 博尔特尼克(意指自己的警衔):瞧见了吗?被提升了! 什切佩克尴尬地等着索哈介绍自己。 索哈:哦,这是什切佩克,他跟我一起工作。这是博尔特尼克,我的,呃—— 博尔特尼克(对什切佩克):——朗斯基的狱友。 什切佩克(对索哈):这么说你进去过?!你不是说你从没…… 索哈紧张地笑了笑。 博尔特尼克:波尔代克可是个老手。我跟你说,朗斯基里关满了人渣、告密者和同性恋。但是索哈,他这人你信得过。老兄,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点!永远不会! 这话给什切佩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博尔特尼克(指指自己的警衔):瞧见了吗?这意味着我能帮助我的朋友,甚至是朋友的朋友。如果你们需要任何东西……(敲敲桌面)尽管开口…… 博尔特尼克夸耀够了,向兹齐尤示意。 博尔特尼克:嗨,波兰佬!把你这里最好的伏特加给我的朋友们端上来。 博尔特尼克转身面对索哈和什切佩克,对于他们听到“波兰佬”一词时的震惊视若无睹。 博尔特尼克:我刚从波罗的海附近受训回来。德国人很严厉,但是对于乌克兰人和波兰佬来说,有德国人真是运气。啊,酒来了! 兹齐尤把酒送过来,博尔特尼克眉开眼笑。 23.外景,隔都入口,日 一队卡车驶过高架桥下开着的门,载满全副武装的士兵,开进了隔都。发动机轰鸣。 24.内景,下水道,与此同时 索哈在地下隧道中。水珠从管子上滴落。 索哈(大声叫):是堵塞。 25.外景,隔都广场,片刻后 蒙德克从工作间的窗户向外张望,看到德国和乌克兰士兵跑来包围了惊慌失措的犹太人。他们强迫犹太人三个一排列队前行,犹太警察也不例外。突然,毫无警告地,士兵们开始射击行进的人群。 盖世太保军官驱赶着一大群犹太警察。警察们停在附近的墙壁前。盖世太保军官举起左轮手枪,瞄准一名犹太警察。枪声,尖叫,枪声…… 具体的场景:人们吓呆了,像兔子一样……一只手……有人跑过窗口……德国人冲进来,拉扯一名紧抓着门框的女人……有人打开窗户,试图逃走…… 画外传来更多的枪声和喊叫,蒙德克向兰茨贝格凑过去。 蒙德克:召集所有人……克拉拉、马尼娅……在亚内克家会面……是时候了,该下去了! 26.内景,下水道,接前景 索哈和什切佩克在地下隧道中蹚水前进。索哈听到一阵微弱的枪响。他和什切佩克面面相觑。 27.内景,下水道,与此同时 索哈和什切佩克跑着来到主水道附近,佩尔泰弗河从这里奔腾流过。 28.外景,隔都,与此同时 蒙德克打算去往另一栋建筑,20名党卫军和乌克兰士兵也开向那里。 党卫军(通过扩音喇叭,德语):犹太人,滚出来! 蒙德克等人躲在一堵墙后面,屏住呼吸。 乌克兰士兵(通过扩音喇叭,波兰语):犹太人,出来!(没有动静)躲也没用,投降吧! 10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冲了出来,机关枪喷出火舌。士兵们倒下。手榴弹炸坏了两辆车。 士兵们起初被打懵了,现在回过神来,向犹太人扫射,犹太人倒下。火焰喷射器点燃了建筑,奋勇抵抗的犹太人从里面冲出来。 蒙德克跳进附近的贮藏室。 29.内景,下水道,与此同时 当地面上的人们奔跑、尖叫、推搡、冲撞时,索哈和什切佩克在疾行。远处传来的枪声更加密集。 30.内景,隔都的贮藏室,接前景 蒙德克从一个贮藏室的后面摸过去。从墙上一个隐蔽的洞里…… 31.内景,贮藏室,接前景 他抽出一个盒子,打开。拿出一把左轮手枪,查看了一下子弹是否已上膛,然后把它塞在衬衣下面。 32.内景,下水道,与此同时 现在里面挤满了恐慌的人群,叫的叫,喊的喊,头上传来枪声。人们不断地掉进水里,索哈和什切佩克被推挤到墙边。 一个怀抱哭叫的婴儿的年轻女人紧紧地抓住索哈。 年轻女人:救救我,求您了……! 索哈挣脱开,他和什切佩克趔趄着向前走。 什切佩克(对索哈,声音压过了四周的喧闹):波尔代克!我们为什么不干脆回家去! 索哈举棋不定地看着什切佩克。 33.内景,亚内克的房间,片刻后 蒙德克进房,看到里面挤满了吓慌的人群,正朝着地下室的入口乱拥乱撞。 众人的声音(意第绪语):洞在这里!露丝在哪里?别挤!别挤!!! 亚内克想拦住涌入他房间的陌生人。他顶着他们,一边向回推,一边大吼。 亚内克:出去!从我房间里出去!你们他妈的聋了吗?这是我的房间!这是我的主意! 亚内克试图堵住入口。 蒙德克扫了人群一眼,看到克拉拉和马尼娅跟哈娅、亚内克、萨拉和拉赫拉挤在一起。他们都没留意到他进来。蒙德克对空开了一枪。他们起初尖叫,瑟缩,然后冲了过来。亚内克带着一抹得意的笑容,向萨拉伸出手去。 萨拉(意第绪语):我们不会跟你走的,亚内克! 亚内克(意第绪语):什么?! 萨拉(意第绪语,指的是哈娅):要么是她,要么是我们…… 亚内克(意第绪语):萨拉,这不是时候—— 萨拉(意第绪语):你以为我瞎了吗?要么是她,要么是我们!我知道你想选哪头。 亚内克一言不发。围着的人群,包括蒙德克,都愣住了。 萨拉(意第绪语,对哈娅):带着你的战利品滚吧,婊子! 萨拉朝地板上啐了一口,抓着拉赫拉,穿过人群,出了房间。哈娅窘得面红耳赤。 34.内景,下水道,接前景 索哈和什切佩克晕头转向地用胳膊肘推挤着向前走。有个人疯了一般,歇斯底里地抽泣着,扯住索哈,把一条白手帕举到他面前。在手帕上,是闪闪发光的钻石。 疯狂的男人:求你……!救救我!拿着,拿着! 什切佩克:波尔代克!别管其他人了! 索哈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接钻石。另一个男人推挤这个疯狂的男人,钻石掉进河里,疯狂的男人自己也嚎叫着跌落下去。 35.内景,亚内克的房间,接前景 狂乱的希盖尔也带着孩子们和保利娜来到这里,帕维尔搂紧她的脖子。 保利娜:我很抱歉,但是克里夏简直不可理喻,不穿这双靴子就不走。 克里夏瞥了她的红毡靴一眼,然后给大家一个羞怯却又挑战般的微笑。 蒙德克:我们的波兰佬摩西他妈的在哪里? 亚内克(对希盖尔):你的定金付得太高了! 蒙德克注意到人们正在从竖井里往下挤。他再次开枪,险些打中某人的脚。尖叫。 蒙德克:这些人先下去了! 索哈(画外音):科尔萨兹!希盖尔! 希盖尔朝亚内克投去胜利的一瞥,他和蒙德克冲向地下室的那个洞。他们低头看索哈。索哈咧着嘴笑,什切佩克在他身边。 索哈:你以为我们不会来了,是不是? 亚内克领着哈娅来到洞口,打算下去。蒙德克阻止了他。 蒙德克:年纪最小的先下。 亚内克恶狠狠地看了希盖尔一眼。希盖尔从壁架上抱起克里斯蒂娜,走向地下室。她呜咽着推他。帕维尔也跟着抽泣,他紧紧地抓着保利娜。 希盖尔:克里夏,好了!你必须下去! 克里斯蒂娜:不,爸爸,不!下面太臭了! 希盖尔压着火,小心地把身体拧来拧去的克里斯蒂娜塞进洞里。她哭得更响了。 36.内景,下水道,接前景 索哈抓住克里斯蒂娜的红靴子,她滑进他的臂弯。 索哈:听我说,我保证你在这里会很安全,我不想听你嚷嚷,明白吗? 克里斯蒂娜立刻止了哭声。 索哈:明白吗? 他把她放到地上,她慢慢地点头。 37.内景,地下室,接前景 希盖尔去抱帕维尔,帕维尔黏在妈妈身上,哭哭啼啼。 保利娜:好了,伊格纳齐。我们一起下去。 蒙德克(转向马尼娅):下一个是你。 马尼娅往下爬,刚举步却又停住了。克拉拉抓住她。 克拉拉:马尼娅! 马尼娅不作声,摇头。克拉拉摇撼马尼娅,但是这姑娘已经歇斯底里了。 克拉拉(对蒙德克):我留下陪她。 蒙德克:克拉拉,求你了,走吧! 克拉拉:我不能丢下她,蒙德克! 亚内克:走,他妈的! 大家都发作起来,开始尖叫。 哈娅(意第绪语):马尼娅,你是在拖我们大家的后腿! 亚内克(意第绪语):你会害死我们的! 索哈(画外音):出什么事了? 蒙德克(对克拉拉):你不能留下! 克拉拉:别教训我该怎么做!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能对我发号施令。 恐慌在这个塞满了人的房间中传布。马尼娅想挤出去,却几乎动不了。 旁观者甲(意第绪语):别挤! 旁观者乙(意第绪语):我喘不上气来了! 旁观者丙(意第绪语):怎么动不了了?! 克拉拉跟着马尼娅往外走,但是蒙德克抓住了她。他们扭斗。 克拉拉:放开我!放开我! 蒙德克粗暴地抓着克拉拉的胳膊,往下推,她险些摔倒。随后他又拉住马尼娅,把她往前搡。 蒙德克:你这个不懂事的毛孩子! 38.内景,下水道,片刻后 一个现实版的幽冥之地:手电光在墙上舞动,人们在狭窄的壁架上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呼喊、尖叫,哭泣。有些身强体壮的人把弱小的同伴挤落水中。 远处传来爆炸声。叫喊声更凄厉了。 索哈和什切佩克把灯高高举起,领着满身泥水的人群往前走:希盖尔夫妇各自抱着孩子;蒙德克;克拉拉;马尼娅;亚内克扶着哈娅在湿滑的地上趔趄前行;贝雷斯蒂基;弗兰基耶尔;兰茨贝格,艰难地一瘸一拐地走着。 另有四个男人和六个女人跟在后面:19岁的伊蕾娜,她紧紧地拉着与她同龄的达尼埃尔;再加上一个14岁的男孩和他的妹妹。他们是不请自来的。 他们艰难地跋涉。下水道里回荡着不知所来的悲泣、惨嚎和尖叫,折磨着筋疲力尽的人们。 吓坏了的马尼娅抚摸着自己的胳膊抽泣。克拉拉阴沉愠怒。 马尼娅险些踩到一只死老鼠。她惊声尖叫。 克拉拉:哦,够啦!是只死的。 马尼娅:住嘴!我吓坏了! 马尼娅恐惧地四下张望,当下的这个环境令她崩溃。 马尼娅:我想回去! 克拉拉看到队伍在继续行进。 克拉拉:马尼娅,如果我们不跟上,我们就会迷路的! 马尼娅:那又怎么样!我不想死在这个地方! 马尼娅脚下一个趔趄,幸好克拉拉抓住了她,然后狠狠地给了她一个耳光。马尼娅还手,再次试图逃跑。 克拉拉揪住马尼娅的头发,把她的胳膊拧到身后。 克拉拉:你以为我乐意照顾你吗,蠢货?! 马尼娅哭叫挣扎。蒙德克吓坏了,他返回她们身边,想调停一下。 克拉拉:你别管这事,蒙德克! 马尼娅挣脱开来,但是克拉拉抓住她的外衣,把衣服扯开了缝。马尼娅怒不可遏,对克拉拉拳打脚踢。 马尼娅:我恨你,你这个婊子! 两个女孩接着又打又挠,撕扯头发,她们的尖叫在凹室中回响。蒙德克插手,却挨了一记。 蒙德克:姑娘们!住手,住手! 她们最终分开了,不是因为想罢手,而是没力气再打了。她们各自验看身上的青肿、抓痕,仇恨地对视。 蒙德克:马尼娅……留在上面必死无疑。你也看见了!克拉拉,她是你妹妹,你只有这么一个家人了…… 克拉拉仿佛猛地醒过神来,失声痛哭。惹得马尼娅也抽搭起来。她们试探着凑近对方,最终拥抱在一起。马尼娅走向继续前行的人群。克拉拉拥着她,亲吻她。蒙德克跟在后面。 39.内景,下水道,片刻后 猫着腰在一段狭窄的管道里跌跌撞撞地走了一阵,这群人已是筋疲力尽,烦躁不安。亚内克注意到贝雷斯蒂基紧抓着一个原本制作精良、如今已破烂不堪的袋子。他抢过袋子打开,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经匣。 亚内克(意第绪语):你就不能带点可以吃的东西吗? 索哈夺过袋子,还给贝雷斯蒂基。 希盖尔(抱着克里斯蒂娜):看在上帝的分上,索哈,我们能不能歇会儿? 索哈:等我让你们歇的时候再歇。 蒙德克转向克拉拉,在她迈过一个水坑时,主动把手伸给她。她视若无睹。他握住了马尼娅的手——她没有抗拒。 40.内景,凹室2,片刻后 他们进去,却发现已有许多人占据了这个地方。索哈很不高兴。累坏了的这群人各自找了个落脚的地方,瘫坐在地上。克里斯蒂娜倚靠到兰茨贝格身上。他烦躁地把她甩开。贝雷斯蒂基把老鼠踢开。 二十多个陌生人(我们在亚内克的房间里见过其中一些人)分散开来,待在地面渗水的凹室里。几个人举着蜡烛。 索哈:我们可以暂时在这里待会儿。(吹熄蜡烛)蜡烛会消耗空气。 索哈跟什切佩克离开了。 众人的声音(画外音,意第绪语):这里有叫费尔德曼的吗?纳奥米,你在吗?罗特菲耶德?妈妈?妈妈?! 41.外景,街道,过了一段时间 黎明。索哈从一条荒凉冷落的街道上疲惫地走过,空气中有呛人的烟味,是从邻近的隔都飘来的。他的双颊陷了下去。 哒哒的马蹄声打破了可怕的死寂。这匹马拉着木制四轮马车,车内塞满了尸体,年龄各异,都佩戴着大卫之星,有些尸体的嘴巴因为恐惧而僵硬地张开。 索哈急走几步,转过街角。他险些撞上四个乌克兰民兵,他们因为杀戮的疯狂而双眼闪着凶光,制服上溅满血迹。 其中一个民兵受惊之下举起了来复枪,打算开火。索哈飞快地举起双手。那个民兵依然举着枪。 索哈(乌克兰语):别开枪!不是犹太人!(然后)我认识博尔特尼克,安东·博尔特尼克! 另一个民兵把他同事的枪口按下。 民兵(对同事,乌克兰语):安东正在清洗隔都。 42.外景,隔都街道,过了一段时间 德国士兵踢开一栋毁弃建筑物的大门,丢进去一枚手榴弹。手榴弹爆炸。 民兵们押着依然高举双手的索哈。机关枪的突突声不时打破沉寂。 民兵(乌克兰语):嗨,博尔特尼克。这个波兰佬说他认识你。 博尔特尼克和另外几个民兵在一起。天井的角落里是一堆死尸。一名警察把一个人从楼梯间拖出来,冲着他脑袋来了一枪。 博尔特尼克(转身):索哈?(乌克兰语,对民兵)他没问题。(对索哈,波兰语)你他妈的在这里干什么? 索哈:为了工作!下水道堵了。 博尔特尼克:你真走运,他们找到了我。(稍顿)在地下看到犹太狗了吗? 索哈:只有死的。就是他们引起了堵塞。 博尔特尼克:你要是找到活的,就告诉我,好吧? 索哈:当然。 博尔特尼克:这是我们的职责。 索哈立正。 索哈:是,警官先生! 两人大笑。博尔特尼克拍拍索哈的背。 43.内景,索哈的公寓,日落时分 索哈踉踉跄跄地进来。他脱掉脏衣服。万达走到他跟前。 万达:你看起来糟透了。 索哈:累了……只是累了。 万达:我给你倒洗澡水? 索哈穿着内衣坐在床沿上。他点头。 万达收拢他的衣服,去炉子那里拎起一把装满沸腾的热水的大水壶。她向窗外望去。 万达:你听到了吗?隔都肯定没有人活着了。你没看见什么吗? 索哈摇头。万达把滚水倒进洗澡盆,然后从一个桶里兑了些冷水。 万达(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可怜的人! 索哈赤身裸体浸入冒着热气的洗澡盆里。他舒服地哼了一声。 索哈:他们悬赏缉拿犹太人。有人发了笔小财。 万达给他搓背。 万达:上帝会为此而惩罚他们的。 索哈(试探她):但是……他们杀害了我们的主。《圣经》说,他的血归到他们和他们的子孙身上……塔德乌什神父说…… 万达:啊……那都是政治。我跟你说,你就想想……犹太人是跟我们一样的人……我们的圣母玛利亚和使徒……都是犹太人。甚至耶稣本人也是。 万达因为自己情感失控而脸红了。索哈抬头看她,亲吻她。 44.内景,食品杂货店,日 索哈扑通一声把面包、土豆、洋葱和几根香肠放到肮脏的柜台上。柜台后的商贩,一个老女人,一边算账,一边抿着嘴笑。 女商贩:你一定是要开个大派对! 索哈谨慎地笑了笑。 女商贩:总共是440兹罗提。 索哈:什么?这好像高了点儿…… 女商贩:洋葱每个十兹罗提—— 索哈:上礼拜才五兹罗提呢! 女商贩:你买得起,索哈先生。 索哈绷紧了神经,警惕起来。 女商贩:一个礼拜之前,你妻子还没有现钱。(稍顿,微笑,却毫无让步之意)突然之间,你来采买够一支军队吃的东西…… 两人心照不宣。索哈把钱如数给了她。 45.内景,凹室2,黎明 从篦子板缝隙中漏进微弱的光线。照在克拉拉身上,她动了一下,发现身边空了。 克拉拉:马尼娅?(无人应声)马尼娅?! 克拉拉站起身,头撞在低矮的洞顶上。她恐慌地跌跌撞撞地四处寻找,惊醒了其他人。 克拉拉:马尼娅!有人见到马尼娅了吗?! 男孩(画外音):马尼娅是你妹妹吗? 克拉拉踉跄着扑向那个十几岁的男孩。 男孩:她离开的时候踩到我身上了。 克拉拉:离开!她去哪儿了? 男孩:我当时正睡觉呢。她哭着说她不想死在这儿。 克拉拉心底一片茫然,不知如何是好。 克拉拉:我必须找到她!我必须—— 蒙德克:克拉拉! 克拉拉(趔趄着朝蒙德克扑去):你这个混蛋!都是你的错!你的错! 克拉拉泪如泉涌。蒙德克看起来手足无措。他试着拥抱她,但是克拉拉把他推开,恨恨地看着他。蒙德克转身,抓过角落里的水桶,走向出口,去打水。 46.内景,下水道,日 索哈和什切佩克用手绢掩住口鼻,进了下水道。他们把尸体推到旁边,清理出一条通路。河面上有死尸顺流漂过。 47.内景,凹室2,与此同时 伊蕾娜对着一块镜子残片涂唇膏,然后捏了捏面颊。她的头发梳过了,跟蓬头垢面的其他人形成鲜明对照。她对达尼埃尔微笑,后者正仰慕地看着她。 哈娅给保利娜捉头发里的虱子。帕维尔在她腿上玩一辆好不容易弄来的玩具卡车。克拉拉失神地坐着。 哈娅: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怀念隔都! 保利娜:只要你乐意,随时都能回去! 克里斯蒂娜倚靠着妈妈的肩膀睡着了。贝雷斯蒂基在读一本破破烂烂的书。希盖尔借着电石灯的光,边读边译一份花里胡哨的德文报纸《帝国》。 希盖尔:听这句……“元首强大的军队横扫毒如蛇蝎的波兰犹太人的老巢!” 亚内克:好啦,希盖尔,我们都知道你会说这门该死的语言。 希盖尔:这是海涅的语言。你应该学学的。但是我认为,无知于你是恩惠,对不对,格罗斯曼? 从管道传来拉长的声响。所有人都僵住不动了。外面有一盏灯在画圈。 索哈和什切佩克进来,把手绢从口鼻上拿开。 这里的每一寸地方都被人占据了。当这两个人打开工具包时,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们,热切而贪婪。 什切佩克朝帕维尔微笑,做了个滑稽的鬼脸。男孩把脸藏在妈妈的裙子里,偷看什切佩克。 他们拿出大块的面包,人们静悄悄地狼吞虎咽。克拉拉走向他们。 克拉拉:在上面……你们有没有看见我妹妹? 什切佩克不安地瞄了索哈一眼。稍顿,然后—— 索哈:所有人都被带到亚努夫斯卡集中营去了。隔都已经空了。 克拉拉竭力控制自己。保利娜把手放在她身上,安抚她。蒙德克移开了目光。亚内克直愣愣地瞪着前方。 突然,索哈指着希盖尔、亚内克和蒙德克。 索哈:你,你,还有你。跟我来。 48.内景,凹室3,片刻后 索哈跟蒙德克站在一起,亚内克和希盖尔坐在这个新凹室里粗略地砍削过的大块石灰岩上。 索哈:我想把你们挪到这儿来。这里安全些。 他们打量这个空间:冷风在一道看不见的裂隙中尖利地呼哨。邻近的沟渠中漂过点点粪便。一只老鼠窜过。 蒙德克:对谁安全,你还是我们? 索哈不理会他,用手电光指向各处裂隙和墙上的凹洞。 索哈:瞧,有足够的藏身处,以防万一。 亚内克:我们怎么才能把所有人都塞进这个耗子洞? 索哈:我可从没说过我要关照利沃夫的每个犹太佬。这么大一群人——太危险了。 沉默。三个男人思忖。 希盖尔:究竟有多少人值得拯救? 索哈:十个。 希盖尔:索哈先生……12个,14个,至少这个数。 索哈怒视着他。 49.内景,凹室2,片刻后 回到老地方,犹太人在三三两两地耳语,眼神怀疑地瞟来瞟去。索哈站在一旁,观察着他们。 吓坏了的伊蕾娜和达尼埃尔依偎在一起。她试图捕捉到这些耳语。这两个十几岁的孩子面面相觑,焦虑且茫然。 蒙德克、亚内克、希盖尔、保利娜、克拉拉和哈娅凑在一起。谈话像乒乓球一样冲突碰撞。 亚内克(意第绪语):我已经挑了七个。 希盖尔(德语):哦?是谁封你当上帝的,格罗斯曼? 亚内克(意第绪语):是我的房间,是我冒了这么大的风险!这是我的主意! 希盖尔(德语):可是只有我一个人在付钱! 亚内克(意第绪语):所以你就高人一等? 希盖尔(波兰语):在战前,你甚至都不肯跟我待在一个房间里! 哈娅(意第绪语):听听,这位教授连意第绪语都不肯说!你受的教育屁用都没有,把孩子们领进了这个地狱一样的洞里! 保利娜(德语):所以你想离开我们去伺候德国人!就像你男朋友和他家人那样! 哈娅想对保利娜动手,但是亚内克拦住了她。 蒙德克(德语):够了!我们没时间可浪费了! 索哈越来越搓火。沉默,然后—— 希盖尔(数手指头,用德语):我们是四个。亚内克、哈娅、蒙德克、克拉拉。这就八个。兰茨贝格、贝雷斯蒂基…… 亚内克(意第绪语):为什么有兰茨贝格?他是个瘸子。 希盖尔(德语):至少,他不是精神上的瘸子。兰茨贝格,10个,弗兰基耶尔是第11个。 亚内克和希盖尔怒视彼此。 保利娜(德语):伊蕾娜呢? 索哈(忍不住嚷道):你们干吗不说母语?他妈的!我根本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亚内克对索哈点了点头,换成了波兰语。 亚内克:弗兰基耶尔更有用。 克拉拉:那两个怎么办?(意指伊蕾娜和达尼埃尔)他们没名额了! 伊蕾娜感觉到他们在谈论她,抬头看过来。 蒙德克(德语):我留下。我不相信那两个波兰佬。 索哈(走过来):时间到了。幸运儿是哪些人? 希盖尔:我们把范围缩小到了12个。 索哈:我说的是10个。 蒙德克:我留下。 索哈:我说留你才能留呢。你得来。 希盖尔:先生,我们求您了,12个吧。就像12门徒一样。 索哈:当然,犹太佬是不会知道的,但是叛徒犹大正是第12个。 贝雷斯蒂基:在犹大自尽之后,马提亚取代了犹大。还是12个。 停顿。索哈惊异而崇敬地看着贝雷斯蒂基。 索哈:好吧,12个,不能再加了。 保利娜对伊蕾娜闪过一个微笑,后者如释重负,情难自禁,跑向保利娜,拥抱她。 保利娜(安静地):你应该跟着我们走! 伊蕾娜:达尼埃尔也跟着走吗? 女人们松开手。保利娜望向索哈。 伊蕾娜:没有他我是不会离开的。(指那对小兄妹)得有这两个孩子……我们不应该丢下他们。这样做不对! 索哈:那么说,现在你想弄成13个吗?干吗不是14个,20个!你给一根手指,犹太人就要夺走你的整条胳膊! 保利娜:索哈先生,我求你了! 索哈:免谈,希盖尔太太!要么是11个,要么一个都别来。当然,他们可以占用你孩子的名额,你自己决定吧。 保利娜挨了这番训斥,不敢再说什么。 50.内景,凹室2,片刻后 挑选出来的人准备离开。他们避免看被留下的人,后者已经沦为弃儿了。 保利娜受不了了,她走向伊蕾娜,说了些什么。她们对视片刻。保利娜泪眼婆娑地转身,跟其他人离开了。 51.内景,下水道,片刻后 索哈把灯举得高高的,引着蒙德克、克拉拉、希盖尔家的四口人、亚内克、哈娅、弗兰基耶尔、贝雷斯蒂基和兰茨贝格走过一连串的管道。每个人都携带着自己的财物:盆子、平底锅、灯,还有一个枕头。下水道的流水周期性地从头顶浇下来,淋湿了他们。洞顶变得越来越低。 52.内景,凹室3,接前景 这群人筋疲力尽,瘫倒在岩石和泥泞的地面上。克拉拉被风吹得直打寒战。他们掩住自己的鼻子。帕维尔呕吐。保利娜一边安抚孩子,一边无声地谴责索哈。 希盖尔把索哈拉到一旁。 希盖尔:我们对你所做的一切感激不尽,索哈先生,的确感激。(稍顿)但是……你能否……我们现在只有11个了,每天五百兹罗提可不是个小数目。 索哈:我得用这笔钱给你们所有人买面包、土豆、糖…… 希盖尔:我明白,但你得清楚…… 索哈:我跟什切佩克平分还不够70兹罗提。(稍顿)你是在拿自己的性命讨价还价!你跟其他犹太佬没什么两样! 希盖尔面红耳赤。索哈傲慢地走开。他向什切佩克示意,他们一起昂首阔步地离去。 53.外景,街道,日 索哈和什切佩克穿着工作服走在隔都的瓦砾旁。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什切佩克的目光。他忙不迭地跑过去,刨出一块精美的绣花桌布。他抖搂抖搂灰土,发现上面有一滴血渍。 什切佩克:玛丽夏会喜欢这东西的! 索哈:上面有血! 什切佩克:能够洗掉的。而且尺寸正合适。 什切佩克又锁定了别的东西:两个布娃娃,一个金发碧眼,另一个黑发褐眼,它们双臂交缠,拥抱在一起。什切佩克捡起来,擦擦灰。递给索哈。 什切佩克:给你的斯泰弗恰。 索哈:她会很喜欢的……谢啦。 什切佩克:一个来自隔都的纪念品,什切佩克叔叔给的。 54.内景,索哈的公寓,片刻后 索哈迈着沉重的步伐上楼,走向万达和斯泰弗恰,这对瘦小而惊慌的母女站在门口,在博尔特尼克和一个民兵之间。 博尔特尼克:哈,索哈,我正向你迷人的妻子打听你在哪儿呢。我需要你的帮助。下水道里有耗子!(见索哈仍是一脸茫然)犹太佬!活着的! 万达:波尔代克对此一无所知! 索哈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这眼神同时也是提醒:“闭嘴”。 索哈:我告诉过你我只见到了尸体。 博尔特尼克:佩尔托弗纳街的一个女人给我们打电话,说她从厕所里闻到了烹调洋葱的气味。我自己也闻到了。 博尔特尼克展开一幅地下排水系统的管道图。 博尔特尼克:多亏那些修建下水道的意大利人给我们留下了详尽的地图。(指着地图)瞧,他们一定是在那里。所以只要我们从这个窨井下去,我们就离他们不远了。是不是? 索哈(不情愿地):是…… 博尔特尼克(对万达):没人比你丈夫更熟悉下水道了。呃,波尔代克? 55.外景,街道,少顷 博尔特尼克跟索哈走在一起,民兵跟在后面。 博尔特尼克:我不是存心侮辱你,波尔代克,但是你是不是在那个狗窝里已经待够了?(看到索哈的反应)听着……我住在一栋漂亮的房子里,夏天的时候,我的孩子们在我们自己的花园里嬉戏。你知道是谁给我们的吗?一个犹太阔佬。我甚至没见过他!(开怀大笑)就像变魔术!(打了个响指)我的!一切!德国人会付五百兹罗提,现金,每个人。 索哈心中一震。 博尔特尼克:你就祈祷吧,但愿我们能在下面找到犹太佬。 56.内景,下水道,少顷 索哈领着博尔特尼克和民兵从梯子上下来。一个影子闪过。草木皆兵的民兵开了枪。 57.内景,凹室3,与此同时 蒙德克听到了枪声。 58.内景,下水道,接前景 博尔特尼克(对民兵,乌克兰语):你干吗不大声通报我们来了,白痴? 59.内景,下水道,片刻后 一条椭圆形管道。索哈引路,他的脸上闪着汗光。另外两人一前一后跟在后面,排成单列。水花泼溅。 60.内景,下水道,片刻后 三人来到一条四英尺高的隧道中。博尔特尼克和那个民兵越来越厌恶这个地方,他们犹豫不前。 博尔特尼克停住脚步,拿出地图,借着手电光查看。 博尔特尼克:应该很近了,是吧? 索哈:是的…… 他们四脚着地,爬进了隧道。 61.内景,凹室3,片刻后 索哈首先从隧道里冒出来。他举着灯在熟悉的凹室里四处照了照。博尔特尼克拔出手枪,端着机关枪的民兵也出现了。 他们停在凹室的入口,避开了混合着粪便的污水。 什么都没有。清场了。 博尔特尼克失望地转了一圈,他的手电光不甘心地在黑魆魆的缝隙上跳动。灯光照亮了蜘蛛网。渗水的地面似乎沾满了粪便。 老鼠吱吱叫。博尔特尼克退缩了。 索哈注意到,从一根支柱后面伸出了一只红色的毡靴。 索哈: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去那里查看一下。 博尔特尼克如释重负地点头。 索哈把灯举高,走向支柱。他飞快地回头瞟了一眼,用脚把穿在克里斯蒂娜的小脚上的靴子,拨到了视线之外。 索哈的灯照到了她,她的眼睛和嘴巴都紧紧地闭着,藏在保利娜身后。保利娜背对着索哈,尽力贴着墙。她瞥了索哈一眼,眼神里的恐惧一望可知。她更紧地压向墙壁。帕维尔紧紧地抓着她,双眼圆睁。 索哈瞪着他们,那些人在瑟瑟发抖,紧贴在墙壁上。偶尔,他的眼神会瞟一眼翘首以待的博尔特尼克。最后: 索哈(喊道):这里没人! 62.内景,凹室3,少顷 空空如也。隐在暗影中的那些身体慢慢地离开墙壁。这个凹室的墙壁似乎在移动。女人们发出如释重负的啜泣声。一盏灯被点亮了。 保利娜用一只颤抖的手,从嘴里掏出一个装有氰化物的玻璃瓶,瓶身上印着骷髅头和骨头的标志。她向克里斯蒂娜伸出另一只手,要女儿的氰化物玻璃瓶。 克拉拉几乎要昏厥过去,蒙德克扶住了她。 克拉拉:我受不了了。蒙德克,你上去过,带我走吧! 蒙德克:太危险了…… 克拉拉:求你了,就几分钟,我要疯了! 63.内景,房间,片刻后 蒙德克和克拉拉进了被劫掠过的房间。残破的家具,丢弃的衣物,碎裂的瓶子。克拉拉眯着眼看着窗户。 克拉拉:一切看起来都是红的! 蒙德克:你好几个星期没见太阳了。 克拉拉走向被打破的窗户,向外张望。有人在用手推车拉载从一处烧毁的空房子里劫掠来的财物。 她失望地把注意力移向房间。破碎的盘子和家具散落一地。她拾起一双旧鞋,在脚上比划了一下。鞋太大了。她抬头看到蒙德克在凝视着她。她脸红了。 蒙德克继续翻找。他找到埋在垃圾堆里的另一双鞋。他把鞋扒拉出来,拍了拍灰。 蒙德克(指的是一张坏掉的床):坐到那儿。 克拉拉坐下,蒙德克跪在她面前。他握住她的脚,脱下穿破的鞋子。 克拉拉:我是灰姑娘吗? 蒙德克不作声,然而他握她脚的时间略微长了点儿。克拉拉察觉到他的欲望,紧张地咯咯笑起来。他套上新鞋。很合脚。他又脱下另一只鞋。两人四目相视。 克拉拉站起来,咒语被打破了。蒙德克也站起身。他们都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儿紧张。 克拉拉:你怀念德国吗? 蒙德克:我已经四年没见过家人了。两年前通信也中断了。那里没有家了。 克拉拉走向另一扇窗户,那里有一个盛放着杯碟的托盘。她注意到远处在冒烟。 克拉拉:看,亚努夫斯卡。 蒙德克走过来,站在她身旁。他渴慕地看着她。 克拉拉:那里怎么会有烟? 蒙德克:我不知道。 克拉拉的眼睛盯着远方。 克拉拉:那个绞死我父亲的人,那个实际上抽动绳索的人,曾经许诺过会救他。(停顿)爸爸最后的遗言是:“对马尼娅好点儿。她被宠坏了,但是她心地善良。”我们总是吵个没玩没了,所以父亲不得不让我许下诺言…… 克拉拉转身面对蒙德克。他们凝视着彼此的眼睛,立了片刻。 克拉拉:唔……我们能带走些什么? 蒙德克走向一张床,这张床还能用。 蒙德克:如果我们把它拆开,我们就能把它搬下去。 蒙德克走向一个煤油炉,把它搬起来,掂了掂分量。 蒙德克:这个应该能用。 在房间角落里,有一个空书包丢在垃圾中,笔记本和蜡笔撒落一地。还有一本童书:《奇幻森林历险记》。蒙德克蹲身翻弄这些东西。 克拉拉回到杯碟托盘那里,端起它。 克拉拉:拿走这个怎么样? 蒙德克(指的是孩子们的东西):克里夏会喜欢这些的…… 行进的军靴有节奏的踏地声,越来越近。克拉拉迈了一步。她的新鞋的鞋跟断开了。她晃了一下,托盘掉落。哗啦! 士兵(画外音,德语):什么声音? 蒙德克立刻把克拉拉拽到一堵墙后面,紧捂住了她的嘴。他们仿佛被钉在了那里。有人走近,然后停住了。 门被推开的吱嘎声。没有尽头的沉默,克拉拉和蒙德克屏住呼吸。咔嚓咔嚓的军靴后退。蒙德克松开手。 克拉拉:我太抱歉了。 蒙德克:嗯……你当女招待永远也出不了头。(严肃地)我告诉过你这很危险,但是你执意要来!你像一头驴子……不,像一头骡子一样固执……最固执的动物是什么,我忘了…… 克拉拉:是驯鹿……? 克拉拉轻声笑了。蒙德克向前,温柔地亲吻她的双唇。沉默。她后退。 克拉拉:我们得回去了。 蒙德克困难地咽口水,试图隐藏起自己的挫败感。 蒙德克:嗯,是的……你还等什么? 64.内景,索哈的公寓,夜 索哈、万达和什切佩克刚刚吃过晚餐,正在享受伏特加。他们都喝醉了,汗淋淋的,心情愉快。 斯泰弗恰在角落里玩什切佩克给她的布娃娃。 什切佩克:于是她看着桌布说道:“很不错。”我费了天大的劲儿才把它洗干净,居然只说“不错!”我说操她的。(喝了一大口伏特加)她跟我说她宁愿跟阿莱克塞上床! 索哈先是震惊,继而大笑。他伸手去握万达的手。 索哈:万达,我们得给什切佩克找个像你一样的人。(稍顿)但是得年轻几岁。 万达佯怒,笑着去打索哈。什切佩克捧腹大笑。在欢腾的气氛中,万达突然注意到了什切佩克的手表。 万达:什切佩克,那是新的吗? 索哈使眼色,但是什切佩克没有留意。 什切佩克:什么?这个?(举起来)从希盖尔先生那里弄来的。是瑞士表! 索哈咳嗽,但是什切佩克没有理会。 万达:希盖尔先生? 什切佩克:是的!我们的犹太人之一。波尔代克,你没有告诉——? 什切佩克总算看到了索哈的不安。 万达:犹太人……?波尔代克…… 索哈:我们只是发现有些犹太人藏在—— 万达:嗯……什么?你们在帮他们?! 什切佩克:索哈太太…… 索哈:万达,我们是收费的! 万达:这就是你的“加薪”! 索哈:原来“犹太人和我们是一样的人”,还有“耶稣也是犹太人”,这些话不过是说说而已! 什切佩克:耶稣是犹太人? 万达:这不是一回事! 索哈:我干这事是为了你——和斯泰弗恰! 万达:不,不是!你怎么敢说你是为了我们才干这事的! 万达心烦意乱。索哈上前安抚她。 万达:别碰我! 沉默。斯泰弗恰惊恐地看着父母。 什切佩克:你们是什么意思,耶稣是个犹太人? 65.内景,凹室3,夜 亚内克和哈娅试图尽可能不出响动地做爱,抑制住销魂时的呻吟。 在电石灯下面,克里斯蒂娜和帕维尔依偎着保利娜酣睡。保利娜有几分冲动,对希盖尔微笑。她温柔地握住他的手。希盖尔把她更紧地拥入怀里。弗兰基耶尔、兰茨贝格和贝雷斯蒂基在打鼾。 克拉拉聚精会神地听着,被撩拨起了情欲。她最终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她的眼神与蒙德克相遇了。她立刻尴尬地移开了目光。当亚内克和哈娅达到高潮时,她微笑了。 蒙德克握紧拳头,看着翻过身去的克拉拉。 66.内景,酒吧,晚上 索哈和什切佩克坐在桌旁,安静地喝酒。博尔特尼克进门,向他们走来,还顺手拖过来一把椅子。 索哈:你好吗,博尔特尼克? 博尔特尼克:你听说了吗?我跟你说过的!是的,说过!他们就在那里!在下水道里抓住了一撮犹太佬。我们错过了。 索哈(闻言心中一惊):太糟了。有多少人? 博尔特尼克(也不知道,耸耸肩):他们把尸体留在原地,让他们自己烂掉。 什切佩克:有命大的吗? 博尔特尼克:我只是猜测……没人帮忙,他们撑不了这么久。操,肯定有人帮他们。我只想立刻抓住这狗娘养的! 什切佩克一口气把酒喝干,试图控制自己的颤抖。 索哈:妈的,这么多钱……如果有犹太人剩下的话,别担心——肯定会落在我们手里!(把酒喝干)我得走了。 博尔特尼克:忙什么?下一轮我请客。 索哈:我们还有活儿要干呢。(站起身来)走吧,什切佩克? 博尔特尼克:看起来你还能再喝一杯吧,什切佩克。 紧张的停顿。什切佩克总算站起身来。 什切佩克:我得听头儿的。 67.外景,酒吧,少顷 秋风瑟瑟。索哈疾步行走。什切佩克落在了后面。 索哈:我们最好快点儿…… 什切佩克:他们要是在被杀之前招供了怎么办?! 索哈:如果他们招供,我们现在已经被绞死了。来吧! 什切佩克:不,波尔代克。我不能再帮你了。不能。 索哈看出争论也是徒劳,转身快步走开了。 68.内景,下水道,片刻后 索哈举着电石灯,跳下梯子,大步穿过迷宫。 69.内景,下水道,少顷 转过一个弯,索哈看到了蒙德克。蒙德克大汗淋漓,昏暗的的灯光映照出他的身影,四周都是弹痕累累的尸体。 他拉过那个十几岁男孩的尸体,推进湍急的佩尔泰弗河,嘴里还狂乱地念着犹太教的悼文。他抬头怒视了索哈一眼,然后继续拖尸体。索哈动手帮忙。 索哈:其他人呢……他们……? 蒙德克: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索哈:那么……他们都安然无恙? 索哈如释重负。蒙德克弯腰去搬另一具尸体:伊蕾娜,红色的唇膏与她头上的血污是同样的颜色。 蒙德克:本来应该是我的。(稍顿)是谁把凶手领到这里来的? 索哈顿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他被指控了。 索哈:滚到地狱去吧,混蛋! 索哈猛地站起身,拂袖而去。 70.内景,凹室3,日 贝雷斯蒂基喃喃地念着祈祷文。 亚内克(对兰茨贝格,意第绪语):瞧瞧那个白痴!(用意第绪语对贝雷斯蒂基叫嚷)上帝没在听,蠢货! 弗兰基耶尔和兰茨贝格窃笑。克里斯蒂娜伸着舌头,专心地在灯旁画画。帕维尔想看她在干什么,无意中碰了她的手。克里斯蒂娜给了他一巴掌。他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带着虚张声势的劲儿。 保利娜:克里夏!(把帕维尔搂在怀中)嘘……嘘…… 亚内克抓着蒙德克的左轮手枪,瞄准了帕维尔。蒙德克想干涉,但是克拉拉拦住了他。 亚内克:住嘴!住嘴,否则我就开枪!我说到做到!这里不是哭的地方! 帕维尔害怕地缩进了保利娜的怀里。 亚内克(对贝雷斯蒂基,意第绪语):还有你!别他妈的祈祷了! 哈娅:亚内克! 亚内克(意第绪语):住嘴!我受够你了! 没人敢动。亚内克挥舞着手枪,疯了一般。 亚内克(意第绪语):够了……够了! 71.外景,街道,日 什切佩克趴在一个敞开的检修孔上。他用绳索吊下一盏点燃的小煤油灯,还附着一面倾侧的镜子。索哈蜷伏在他身边,往冰冷的手指上呵气。 索哈:怎么样? 什切佩克:火焰还是红色的。 索哈(压低声音):他们抓住了别的犹太人,不是我们的。 什切佩克一言不发。 索哈:变了吗? 什切佩克:安全。今天没有沼气。 什切佩克把灯拉上来。 索哈: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四下张望)犹太人—— 什切佩克:什么犹太人? 什切佩克站起身来,朝地上啐了一口,走开了。 72.内景,凹室3,日 电石灯照着克里斯蒂娜,她在角落里唱一支古老的希伯来或意第绪歌曲。帕维尔在她身边跟着学,但是总忍不住要挖鼻孔。有几个人站着,另外那些则坐在地上,或者待在权充家具的东西上。 有人开始应和,因为这歌令他们想起了快乐的过往。亚内克和兰茨贝格拭泪,哈娅也在抹眼泪。 克拉拉在蒙德克身旁。她在唱歌时温柔地握住了蒙德克的手。他深情地、感激地看着她,拥住了她。 索哈进来。他安静地站在其他人身旁。克拉拉看到了他,从蒙德克身边退开。索哈把这一幕尽收眼底。蒙德克的眼神与索哈相遇,随即恨恨地移开了。 歌曲结束,一片寂静。保利娜回过神来,开始鼓掌。其他人也随之鼓掌。 索哈:克里夏,你唱得很动听。 克里斯蒂娜骄傲得涨红了脸。 索哈(指的是天花板):但是你得小声唱。 希盖尔把索哈拉到一边。 希盖尔:我没钱了,索哈。(看到索哈很沮丧)别担心。等占领一结束…… 73.内景,犹太人公墓,夜 索哈从一块墓碑下面抽出一个扁盒子,藏在衬衫下。 希盖尔(画外音):……我在自家的房子里藏了些首饰和黄金。只要能卖个好价钱,我会继续付你钱的。 索哈穿行在一排排坟墓和树木之间。他在一块墓碑前停住脚步,墓碑上雕着交叠的双手。他交叠双手来模仿。 74.内景,凹室3,夜 在电石灯下,为了暖和一点儿,这些人紧挨着睡在一起,对在他们脚上窜来窜去的老鼠也不在意了。 亚内克查看希盖尔的裤兜,兰茨贝格翻检保利娜的裙子。弗兰基耶尔拿着蒙德克的手枪望风。 一无所获。弗兰基耶尔示意他们离开,但是亚内克走向熟睡的哈娅。他温柔地凝视着她,伸出手去,打算抚摸她。 弗兰基耶尔用手枪推了推他。亚内克跟他们一起悄悄地潜出了凹室,兰茨贝格还一瘸一拐的。 75.内景,索哈的公寓,早晨 索哈帮助万达在通风的阁楼里晾晒白被单。鸽子在横梁下飞过。 一条被单贴在万达身上,勾勒出她的胸部曲线。 索哈踮着脚走向她,隔着被单抓住她。她尖叫,大笑。他把被单从她脸上扯开。 万达:让我干活儿,傻瓜! 索哈:你不用再工作了……我给你看样东西。 索哈走到一个旧箱子跟前,掀开盖,抽出希盖尔的藏宝盒。他翻开盒盖,万达大吃一惊。 索哈:是希盖尔的。他让我帮他卖掉。 万达触摸珠宝。她试着把一枚钻戒戴在手上,仔细欣赏。然后是另一枚。她握住一只手镯。 索哈:你不用再工作了,你会有自己的女佣……(直视万达)什么事都好办了!(看到万达谴责的神情)对于我们所做的一切,他们一点儿感恩戴德的意思都没有。他们只会提要求。 万达端详自己手腕和手指,思忖。 万达:斯泰弗恰都瘦得皮包骨头了。你觉得如果他们把她挂上绞架的话,多久她会咽气? 万达猛地扯下首饰,仿佛这首饰有毒。索哈一惊,但是什么都没说。 76.外景,街道,日 严寒的冬日。索哈准备下到检修孔里。 77.内景,凹室3,与此同时 受苦的痕迹:苍白的脸庞,结痂的皮肤。帕维尔倚靠在保利娜身上,无精打采地摆弄着他的卡车。克里斯蒂娜在画上学去的孩子们。哈娅哭得双眼红肿,正在蒙德克上次顺手拎回来的炉子上热汤。 管道传来响声,随后是旋转的手电筒光柱。 蒙德克抄起一个平底锅,藏在入口处。希盖尔拎起一把铁锹,立在入口的另一侧。 索哈进来了。两个男人放下武器,但是依然绷紧了神经。 索哈:我打信号了。干吗这么害怕? 贝雷斯蒂基:你有些日子没来了,索哈。我们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蒙德克:或者更糟。 索哈被刺痛了,但是没有反唇相讥。他环顾四周。 索哈:亚内克在哪里? 克拉拉(稍顿):他和兰茨贝格还有弗兰基耶尔跑了。恐怕不会回来了。 哈娅拭泪。 索哈:他们会被抓住的,他们会——(恍然)你们以为他们已经招供了! 哈娅:亚内克不会招供的,他不会的! 索哈:你能这么信任他可真不错。 索哈打开工具包,把珠宝盒递给希盖尔。保利娜在周围徘徊。希盖尔打开了盒子。 希盖尔:我以为你会卖掉—— 索哈:我不会回来了。(给他们时间,让他们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我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冒险,拿我家人的性命冒险——换来了什么?不是抱怨就是指控!现在这个,这个背叛……太过分了。什切佩克早就洗手不干了,他做得对。 蒙德克猛地用铁锹柄抵住了索哈的喉咙。索哈透不过气来,想跟他拼命。 克拉拉:蒙德克! 保利娜把孩子们揽进自己怀里。 蒙德克:他从这里出去,会直接找盖世太保。 克拉拉:他可以这么做,还能把珠宝留下!他没必要回来! 蒙德克:我们早就该杀了他。 克拉拉:蒙德克……看在上帝的分上……! 蒙德克松手。索哈抚着自己的喉咙,一阵阵干呕。他看看克拉拉,然后看看吓坏了的孩子们,摇摇晃晃地出去了。希盖尔想拦住他,但是索哈把他推开了。 索哈:你们会像狗一样死去。 78.内景,下水道,日 蒙德克用牙咬着一桶水,沿着一条直径四十厘米的管子匍匐前进。他停下来喘气。 79.内景,凹室3,少顷 保利娜用锡杯从桶里舀水,送到病恹恹地躺着的帕维尔唇边,让他啜了一口,没等他大口喝就把杯子移开了。 80.外景,街道,日 光秃秃的树木在风中飒飒作响。从教堂里传出唱诗班的歌声。 81.外景,街道,夜 希盖尔站着望风,克拉拉翻看面包,面包已经发霉,她把它丢掉。蒙德克捡起面包,装进袋子里。一辆卡车驶来。他们慌忙藏起来,避开车前灯的照射。 82.内景,凹室3,日 克拉拉和哈娅从一个马上就要见底的袋子里拿出几个土豆。 希盖尔擦去一份旧报纸上纵横字谜的答案。他开始填写,但是铅笔笔芯断了。他烦躁地把铅笔甩了出去。保利娜轻蔑地看着他,帕维尔依偎在她怀里。克里斯蒂娜也在。 83.外景,街道,晚上 一朵轻盈的雪花飘落,索哈和什切佩克结束了工作,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家。 索哈:我们得另找一份营生。 什切佩克:你是指——? 索哈:我有两个地址,我们没动过手的。 什切佩克:我还以为…… 索哈:什么? 什切佩克:那些犹太人? 索哈(佯装不解):犹太人?什么犹太人? 稍顿,什切佩克明白了。他得意地一笑。索哈也报以微笑。 什切佩克:波尔代克……我以前不是为了自己害怕。玛丽夏有孩子了。 索哈:是你的还是阿莱克塞的? 什切佩克扑向索哈,像野兽一般动手打他。但是索哈更强壮,最后给什切佩克鼻子上擂了一拳。什切佩克倒在地上,捂着鼻子呻吟。索哈高高在上,俯视着他。 索哈:擦擦鼻子,讨厌鬼!(嘟囔着走开)胆小鬼,毛孩子……疯子! 84.内景,凹室3,日 克里斯蒂娜小口小口地仔细地咬着发霉的面包。 面色苍白的哈娅起身,一阵眩晕袭来,她摔倒在地。克拉拉冲向她,蒙德克也过来。两个人扶着她躺到床上。 克拉拉:她需要水。(看到蒙德克在犹豫)让她喝我那一份。 蒙德克依然没有动。 克拉拉:蒙德克,求你了!现在就去! 蒙德克不情愿地去了。克拉拉抚摸哈娅的前额。她睁开了眼睛。 哈娅:你觉得亚内克还活着吗? 蒙德克带着一小杯水回来了。克拉拉托起哈娅的背,像对待孩子一样给她喂水。蒙德克从旁观看,克拉拉的温柔触动了他的心。 85.内景,废弃的公寓楼,日 墙壁完好,但是被此前的火灾熏黑了。粉末般的雪花渗入房间。 索哈的呼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清晰可辨,他扒拉着所遗无几的杂物:散架的家具,破裂的马桶,玻璃和盘子碎片。 另一个房间传来物品掉落的声响。他蹑手蹑脚过去探看。蒙德克正在东翻西找,找到一把锤子,藏到衣袋里,离开了这栋建筑。 索哈回来继续搜索。他找到一瓶酒,瓶子上满是尘土,他把酒塞进外套口袋。 德国士兵(画外音,德语):喂!你在干什么? 索哈小心翼翼地凑到一扇破窗子跟前,张望下面毁弃的庭院。 86.外景,庭院,接前景 索哈的视点:白雪覆盖着地面。一个十几岁的德国士兵,身上的军服大得直逛荡,紧张地用来复枪指着高举双手的蒙德克。他们两人一直说德语。 蒙德克:去那里,找自己的那一伙人。 蒙德克指了指远处拖拽另一栋建筑物的瓦砾的犹太人。 德国士兵:你迟到了! 蒙德克:我当然会迟到——我又没有手表! 87.内景,房间,接前景 索哈暗自微笑。 德国士兵(画外音):好吧,过去。 索哈转身想离开窗户。 德国士兵(画外音):等等! 索哈猛然停住脚步。 88.外景,庭院,接前景 士兵的枪重新对准了蒙德克。 89.内景,房间,接前景 索哈折回来。 德国士兵(画外音):你看起来很健康。也许你是游击队员。 索哈一惊,但是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蒙德克(画外音):你看不出我是犹太人吗? 德国士兵(画外音):也有犹太人游击队员! 蒙德克(画外音):我告诉你,你是在拦着我不让我去工作! 索哈回到窗前。 90.外景,庭院,接前景 德国士兵:你他妈的闭嘴!不闭嘴我就杀了你!闭嘴! 蒙德克:求你了!你是要杀掉一个出色的工人。求你了! 索哈观望着,迟疑不决。 91.外景,庭院,接前景 士兵拉枪栓,准备开火。索哈朝蒙德克弯身喊话。 索哈(对蒙德克,波兰语):你他妈的死哪儿去了,王八蛋! 索哈狠揍蒙德克。 索哈(对愕然的士兵,波兰语):谢谢你找到这个混账玩意儿!(对蒙德克,边打边说)欠揍的犹太佬,看我怎么收拾你! 德国士兵(对蒙德克,德语):他说什么? 索哈(对士兵,波兰语):这个龌龊的犹太佬本该帮我修下水道。他却出来溜达! 德国士兵现在是用枪指着他们两人。 德国士兵(对蒙德克,德语):这个波兰佬在他妈的说什么? 索哈继续喋喋不休,不让蒙德克翻译。 索哈(对士兵,波兰语):瞧,我是下水道检修工,喏,我有证件…… 索哈掏兜,故意把酒瓶露了出来。士兵用来复枪指着酒瓶。 德国士兵(对蒙德克,德语):他口袋里是什么? 索哈(对士兵,波兰语):这个?(抽出酒瓶)我在那个犹太佬的房子里搞到了这玩意儿。想来点儿? 突然沉默下来。德国士兵泄了劲儿。蒙德克瞅到了机会。 蒙德克(对士兵,德语):他想请你喝酒。 德国士兵(对蒙德克,德语):哦……想贿赂我! 蒙德克(德语):噢,不,不是!(对索哈,波兰语)你最好小心点儿! 索哈走向士兵。 德国士兵(德语):他是想贿赂我!你们俩都跟我走一趟。 索哈用瓶子猛击士兵的喉咙。士兵的来复枪掉落在地上,他干呕。蒙德克狠狠地用锤子砸在他的头上。这个男孩倒地。 蒙德克把他拖出了我们的视线。索哈抓着他,蒙德克再次狠敲他的天灵盖。鲜血喷溅到白雪上。 两人跳开,同时四下张望。他们瘫倒在一堵僻静的墙后,气喘吁吁,竭力想稳住神。 蒙德克心不在焉地用袖子擦去锤子上的血迹。他从索哈那里抢过酒瓶,弄松瓶塞,用牙咬着拔开瓶塞,灌了一大口。 浑身颤抖的索哈夺过酒瓶,也灌了一大口。 索哈: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在那儿干什么? 蒙德克:关你屁事! 索哈凶狠地扑向蒙德克。两人立足不稳,歪倒在墙上。索哈想扇蒙德克耳光。 蒙德克:你想把我也干掉,就像那小子一样? 索哈(放开蒙德克):我——我没有干掉…… 蒙德克知道自己戳到了软肋,离开了。索哈盯着死去的男孩。他喝的红酒都吐了出来,溅在雪地上。 92.内景,教堂,日 内心不得安宁的索哈在忏悔。 神父(画外音):你可以开始了,我的孩子。 索哈:请保佑我,神父,因为我犯下了罪行。我上一次忏悔是在——(竭力回忆)复活节。下面就是我的罪行。 沉默。 神父:你可以接着说。 神父透过百叶窗张望。索哈走了。 93.内景,下水道,日 索哈穿着工作服费力地前行,跟他一起的是萨维茨基。萨维茨基更年长一些,腆着个啤酒肚,他也穿着工作服。 萨维茨基:让你兄弟去他妈的自己找工作,我告诉他,现在正打仗呢,每个人日子都不好过。然后他说—— 索哈:萨维茨基,我们时间不多了,我们得找到堵塞的地方。咱们分头找,十分钟以后到这里碰头。 萨维茨基有些恼火,因为他的故事没讲完。 萨维茨基:好的,“头儿”。 94.内景,下水道,少顷 索哈的手电光穿透了一根空管子的黑暗。他打算转身。 掩住的哭声。他回返管道。 95.内景,下水道,少顷 索哈进了一个空荡荡的凹室,听到: 克里斯蒂娜(画外音):嘘! 他的手电光落在了克里斯蒂娜身上,她跟帕维尔挤在一起。 帕维尔:我们迷路了,索哈先生! 索哈:你们的爸爸妈妈在哪里? 克里斯蒂娜(态度戒备,略带敌意):我们要是知道就不会迷路了。 索哈(微微一笑):他们一定急坏了。 萨维茨基(画外音):索哈! 索哈:等在这儿,我会回来的。 96.内景,下水道,少顷 萨维茨基(不满地):你刚才去哪儿了? 索哈:我已经找到麻烦在哪儿了。我自己能对付。 萨维茨基没动。 萨维茨基:你想自己弄? 索哈:是的,是的。回家吧……你小舅子明天就能来上班。安排一下…… 萨维茨基:他干活很卖力。(稍顿)你确定不需要我的帮助? 索哈点点头,向他保证。 97.内景,下水道,片刻后 孩子们拖着脚,跟着提灯的索哈,在壁架上吃力地跋涉。 索哈停住脚步,弯腰抱起帕维尔,帕维尔的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他轻轻地拥抱了一下这个男孩。 他俯视正仰视他的克里斯蒂娜,笑着伸出手。她犹犹豫豫地握住了。 98.内景,凹室3,过了一段时间 希盖尔试图安抚忧心如焚的保利娜。其他人也因为焦虑和悲伤而神经高度紧张。 索哈(画外音):科尔萨茨! 所有人都僵住了。希盖尔抄起铁锹。 索哈(画外音):孩子在我这里! 大家都目瞪口呆。保利娜冲向入口。 索哈和孩子们一进来,保利娜就抢过孩子们,紧紧搂住他们,啜泣,半晌才回过神来,她跳起来,拥抱索哈,继续啜泣。 保利娜:谢谢你……谢谢…… 索哈:小事一桩,希盖尔太太。 他拍拍她,同时打量着其他人,他们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衰弱了不少。 尴尬的沉默。索哈放松下来。他做了一个决定。 索哈:如果没问题的话,我可以像以前一样……(稍顿)希盖尔先生,你还拿着那些珠宝呢,是吧? 希盖尔:是的。打算出手。 蒙德克:别指望我像欢迎英雄那样欢迎你,索哈。 99.外景,食品摊,日 索哈放下几个土豆、糖和一些面包。女摊贩算账,她的女儿阿涅尔卡帮着把东西装进袋子里。 女摊贩乙:你错过了一场好戏。他们为了给一个被杀的德国士兵复仇,绞死了10个波兰人,都是好人。然后又枪杀了另外40个…… 索哈:一个德国士兵? 女摊贩乙:有人用锤子打烂了他的头。要我说,不管是谁干的,这人都是个英雄!你能想象吗?一个英雄,但是别的人为此付出了代价!艰难时世啊。这些可怜人还给吊着呢! 阿涅尔卡:我能指给你看! 索哈飞快地收拾起采买的食品,离开。阿涅尔卡跟着他跑。 100.外景,街道,过了一段时间 扛着食品的索哈转过了街角。 10具尸首挂在简陋的绞架上,包括一名老妇人和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周围有民兵,也有路人,都处在几名德国党卫军军官虎视眈眈的监控之下。 遇难者身上钉着同样的纸牌,上附一张照片,是死在索哈和蒙德克手下的那个十几岁的德国士兵,纸牌用德语、乌克兰语和波兰语写着:“血债血偿!1944年1月5日库尔特·科尔茨被残忍地杀害,他是英勇的烈士和战士。” 索哈从旁边走了过去,竭力不去看那些尸体。但是随即他又朝上瞥了一眼。其中一具尸体是什切佩克……悬吊在那里,他的头歪向一边,脖子折断了。 索哈站在那里,仿佛变成了化石,直到他发觉有一名乌克兰士兵在盯着他。他快步走开了。 101.内景,索哈的公寓楼,片刻后 索哈拿着袋子爬楼梯。袋子绽裂,东西顺着楼梯滚落。索哈瘫坐在楼梯上。 有两个身影进入视线,万达和斯泰弗恰上楼。斯泰弗恰立刻跪下捡起撒落的食物。 万达:斯泰弗恰! 斯泰弗恰没应声,继续帮忙捡拾。万达谴责地逼视索哈。 索哈:他们……绞死了……什切佩克! 万达抓紧扶手,免得摔下去。 万达:斯泰弗恰……上楼……立刻! 斯泰弗恰明白妈妈不是说着玩的,赶忙跑上楼去。 万达:我希望这下你满意了! 索哈:不!不,什切佩克几个月前就洗手不干了!纯属偶然!跟这事情没关系……他是无辜受牵连! 万达蓦地走开。 索哈:万达! 但是我们听到的只是她上楼时发出的嗒嗒声。 102.内景,凹室3,日 蒙德克和克拉拉削土豆皮,把土豆丢进锅里。 克拉拉:我总是梦到吃妈妈做的葡萄干蛋糕。 蒙德克:我没有梦过吃的。 克拉拉(挑逗地):噢,那么你梦的是什么? 蒙德克赧颜一笑。克拉拉脸红了。他们都知道他梦到的是什么。克拉拉忽然神情严肃起来,不作声了。 蒙德克:怎么了?(压低声音)马尼娅? 她泪水盈眸,点了点头。 克拉拉:马尼娅总是把所有的葡萄干都挑出来吃掉。我向妈妈告状,可妈妈每次都放过她,我气得发疯。父母总是要求我做个榜样。蒙德克……我有时会想我还能不能撑下去。 蒙德克:克拉拉…… 蒙德克握住她的手,温柔地亲吻。 蒙德克:克拉拉……你能撑下去…… 克拉拉(突然发火了):别说得这么肯定! 蒙德克:你死,我也就不活了。我曾下定决心,要度过长寿而幸福的一生。 克拉拉含泪微笑。她握住蒙德克握着她的手的那只手,亲吻。 远处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克拉拉迅速地盖住锅。其他人熄灭了灯。蒙德克和希盖尔把女人和孩子推到一个角落里。 稳定的手电光柱接近了。蒙德克抄起铁锹。 萨维茨基小心地向凹室走了几步。蒙德克用铁锹把他打翻在地。 鲜血淋漓的萨维茨基摇晃地站起来,逃跑。蒙德克和希盖尔在后面追。 萨维茨基:救命! 103.外景,街道,接前景 索哈穿着工作服走向敞开的井盖。 萨维茨基(画外音):犹太人!我发现了犹太人!!! 萨维茨基趔趄着出来,索哈藏在一栋房子后面。 104.内景,下水道,与此同时 这群人正在迷宫般的下水道里逃命,拖着他们能从凹室带走的所有家当。 克里斯蒂娜伏在希盖尔背上,保利娜抱着帕维尔,他们在一个高高的椭圆形管道里蹚着水艰难跋涉,管道的水槽还不及四英寸宽。保利娜的鞋卡在了水槽里。她又疼又怕,一边抽泣,一边扭动着,想把鞋拔出来。希盖尔回身去帮她。 前面有提灯的灯光,所有人都僵立当场。是索哈。他跑向保利娜,跪下来,把她的脚从鞋子里脱出来。索哈背起保利娜,他们再次出发。希盖尔弄出了鞋。 105.内景,下水道,少顷 他们来到一段十六英寸宽的管道前。索哈示意他们把家当留在那里。 索哈:来吧!头和肩膀先出。随后身体就跟出来了。 孩子们率先扭动着身体出来,然后是保利娜。哈娅有些犹豫。她挤进去了,但是腰部被卡住了。她几乎要疯了。 索哈:爬!只管往前爬,该死! 蒙德克抓住她的腿,把她推了出去。 克拉拉:当心——! 106.内景,凹室4,少顷 他们到达一个L形的凹室,地面干燥。所有人都气喘吁吁,但是精神振奋。从上方传来弹管风琴和唱赞美诗的轻柔声音。他们都抬头望去。 保利娜:这里真是个宫殿。 索哈:我们正在教堂底下。(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贝雷斯蒂基:什么声音都能听到。 索哈:所以你们得轻声讲话。不能喊叫。 保利娜(对哈娅):你一定偷吃东西了。(看到她的反应)你卡住了——在管道里。 哈娅:我的外套厚,你看不出来吗? 保利娜仔细端详哈娅。哈娅竭力装出泰然自若的样子。 索哈:我们得回去拿你们的财物。 107.内景,下水道,片刻后 希盖尔、贝雷斯蒂基和保利娜待在一条狭窄的管道里。索哈和蒙德克把从上一个凹室里搜罗出来的财物递给他们。 蒙德克凑到索哈身边。等其他人走到前边去,他才开口讲话。 蒙德克:我当时是想混进亚努夫斯卡集中营。(看到索哈神情困惑)就是我们——我杀了那个德国士兵的时候,我是想混进亚努夫斯卡。 索哈:你疯啦,科尔萨茨? 蒙德克:可能。但是我想再试一次,索哈。我需要你的帮助。 索哈(怒不可遏):你知不知道那个德国男孩被杀之后发生了什么?50个无辜的人被处决了!为了杀鸡儆猴!(感情翻腾)包括什切佩克。他们绞死了他。 蒙德克:我们那位什切佩克? 索哈:他留下了一个没出世的孩子。(看到蒙德克目瞪口呆)现在别打亚努夫斯卡的主意了。永远也别。 108.内景,凹室3,日 萨维茨基头上缠着绷带,跟博尔特尼克站在凹室里。这里已经人去屋空。 萨维茨基:我跟你说,这里有大锅、有平底锅。有人把东西搬走了。 博尔特尼克将信将疑地看着萨维茨基。 萨维茨基:嗯,那你说我是怎么受的伤?是鬼干的? 109.内景,索哈的公寓楼,日 索哈和斯泰弗恰拿着袋子爬楼梯,走向公寓入口。万达等在那里,堵住了门口。 索哈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住脚步。脸上闪着汗光。然后他瘫软下去。万达冲向他。 110.内景,索哈的公寓,少顷 索哈躺在床上,万达把他的脚抬起来。 索哈:我没事……吃的…… 万达:你打算什么时候收手? 索哈:我只是有点儿累了……斯泰弗恰,吃的…… 万达:她已经把东西藏好了。你这个死脑筋的蠢货,你是不会收手的。就算盖世太保没抓到你,你也会累死的!(然后)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万达看着索哈,神情里混合着爱慕和恼怒。 万达:我受够了跟你吵架。(然后)如果能帮你一把的话……我可以承担一半的采买任务。 索哈微笑。 万达:记住,斯泰弗恰,千万别嫁给一头骡子,否则你最终会像骡子一样叫唤的。 斯泰弗恰咯咯笑。万达也露出笑意。稍顿。索哈凝视着她。万达蓦地抱住他。 索哈(高声):斯泰弗恰……去外面玩! 111.内景,凹室4,接前景 悬挂的电石灯在这群人身上洒下柔和的光晕,他们依偎着睡在一起。 两个孩子分别睡在保利娜两侧。她的肚子上放着一本童书,翻开的那一页正是《奇幻森林历险记》的插图。 蒙德克被细微的啜泣声惊醒。他抬起身,看到克拉拉正在安慰泪流满面的哈娅。蒙德克起身走过去。 克拉拉:回去睡吧。没事。 蒙德克不放心,延挨着不走。不过最后还是转过身去,打算离开。 哈娅(悄声):蒙德克!我怀孕了。 蒙德克懵了。克拉拉又气又恼。 哈娅:我想让他知道,克拉拉。他会理解的。 克拉拉:索哈不会理解的!不能让他看出来。 蒙德克:孩子是藏不住的,克拉拉! 克拉拉:等孩子生出来,有我们来照顾。 蒙德克:什么时候生? 克拉拉:她不知道…… 蒙德克:是亚内克的? 克拉拉:是我们的! 哈娅和蒙德克四目对视。 克拉拉:是我们的孩子,你明白吗?我们所有人的…… 蒙德克:可怜的孩子!就跟有一对父母还不够似的。 哈娅和蒙德克轻轻笑了。克拉拉却没笑。 112.内景,下水道,日 索哈手持电石灯沿着壁架往前走。蒙德克跟在他身后,也穿着下水道工人的工作服。 蒙德克:我真想不出你穿着这玩意儿是怎么干活儿的。我的脚似乎大了一倍。 索哈:嗯,你知道他们怎么说脚大的人…… 两个人都乐了。有东西吸引了索哈的目光。他拿灯照过去,向蒙德克示意。在河岸上,躺着亚内克、弗兰基耶尔和兰茨贝格肿胀的尸体,身上弹痕累累。 索哈:你确定还想去亚努夫斯卡? 蒙德克:马尼娅也许还活着。无论死活,克拉拉都得知道准信。 索哈亲热地揪住了蒙德克的后脖颈。 索哈:以前我还以为犹太佬都是胆小鬼呢! 113.外景,街道,片刻后 索哈和蒙德克从井盖爬上街道。 114.外景,街道,接前景 索哈和蒙德克从行人身边走过。没人关注他们。 这短暂的自由感受令蒙德克心花怒放。几个德国士兵在一家咖啡馆旁边吸烟,有两三个人直直地看着他们。 115.外景,工厂,片刻后 管理员科瓦廖夫给索哈和蒙德克开了门。他们闪身进去,他查看了一下有没有人尾随其后。 116.内景,工厂,接前景 一个大仓库。用便宜木料做的椅子、凳子和桌子的半成品等着完工。囚犯们在后景工作。 科瓦廖夫(对蒙德克):你就是那个想进亚努夫斯卡的天才。 蒙德克轻轻一笑。 科瓦廖夫(指的是囚犯们):他们晚上回集中营。其中的一个跟你互换位置,两天。他要去隔都找他老婆。我告诉过他这是白费力,但是…… 索哈:看守会不会发现他不见了? 科瓦廖夫:他们才懒得操他妈的心呢,只要每个队的人数够50个就行了。(对蒙德克)不过,你最好编个说得过去的故事,以防万一。 蒙德克:如果他不回来怎么办? 科瓦廖夫:哦,他会回来的。他儿子还在集中营里。 索哈给科瓦廖夫钱,但是他不肯收。 科瓦廖夫:上帝会记住我的人情的。 索哈肃然起敬,把钱收了起来。他把蒙德克引到一旁。 索哈:那么……明天。 蒙德克:记住,如果有人问起…… 索哈:你是去“买东西了”。 两人对视。 蒙德克:你得走了。 索哈离开。 117.内景,工厂,片刻后 敲打,锯木。蒙德克在一堆木头后面等着混入囚犯中,他穿上囚服。 118.外景,亚努夫斯卡街道,晚上 工人们沿着电车轨道,四肢着地,爬过高墙里,蒙德克穿着囚服混在他们中间。狗在吠叫。蒙德克身边是一位病怏怏的囚犯,边爬边呼哧呼哧喘气。 轨道的终端是入口:集中营。两根巨大的长方形柱子拱卫着威严的大门。 在柱子顶端,是德国纳粹的雄鹰和“卐”形标志。 119.外景,亚努夫斯卡集中营,少顷 一块标牌写着:“劳动获致自由”。 集中营里的囚犯,每五人一组,排出一个个U形。四周包围着党卫军和乌克兰警察,他们还牵着大型猛犬。60个人组成的管弦乐队在演奏华尔兹。 蒙德克胆战心惊地站在那个病弱的囚犯身旁。他穿着冒名顶替的工人的上衣(平民的服装)。在胸前是一个黄色的三角,下面是红色的长方形,显示出号码114。 一辆黑色的汽车静悄悄地驶进来。威尔豪斯从车中走出,他是个高个子,30多岁。 看守:脱帽! 囚犯们立刻摘帽,但是蒙德克无帽可摘。一名党卫军不出声地清点人数。当他走近时,蒙德克试图避开他的逼视。这个人停住脚步。 党卫军(德语):你的帽子呢? 蒙德克(德语):被人偷了,先生。 党卫军(德语):没帽子你就是个死人了,害虫! 党卫军举枪指向蒙德克。砰!蒙德克身体瑟缩。是威尔豪斯的枪开火了。威尔豪斯大步走过来,脸上掠过一丝微笑。 威尔豪斯(德语,对党卫军):这个犹太人很健康,你看不出来吗?如果你必须使用一颗子弹…… 威尔豪斯抓起那个生病的囚犯的帽子,打爆了他的头。 威尔豪斯(德语,对党卫军):……就要用得明智。 威尔豪斯依然微笑着,把溅满鲜血的帽子递给蒙德克。 120.内景,凹室4,与此同时 索哈仿佛进了一个忙碌的蜂巢。希盖尔在一碗热气腾腾的水里清洗手臂。 另一个碗在炉子上咕嘟咕嘟沸腾。贝雷斯蒂基把一把旧剪刀插进水里。 克里斯蒂娜和帕维尔小心地铺开破成丝丝缕缕的毛巾。 保利娜把一块布拧干,做敷布。 哈娅汗流满面,正在用力。克拉拉握着她的手。 索哈惊得目瞪口呆。哈娅紧紧攥住克拉拉的手,想抑制住尖叫。保利娜轻柔地给她擦拭汗水和眼泪。 哈娅:我很抱歉,索哈!我很抱歉! 索哈:你们不明白这有多危险吗?不明白吗?!孩子一哭,能把半个城的人招来! 又一次宫缩。哈娅忍不住叫了一声。保利娜向哈娅的被单下窥视。 保利娜:头!我看到孩子的头了! 克拉拉抬起哈娅,摆好姿势,最后一次用力。 克拉拉:来,咬住我的肩膀,这样能好受点儿! 哈娅用力。响亮的哭声。克拉拉抱出孩子。 保利娜:男孩!我们有了个男孩!亚内克,那个当爸爸的,还不知道呢。但是我能猜出来!我能猜出来他会说什么。 索哈:他什么都不会说!他死了! 哈娅崩溃了,开始哀号、啜泣。这消息把大家震懵了。但是索哈怒不可遏,压根儿没留意。希盖尔剪断脐带。哈娅的眼泪落在孩子身上。克拉拉匆匆忙忙地把孩子裹起来。 保利娜:当心他的头!当心! 克里斯蒂娜从大人之间挤过来,帕维尔紧跟着她。 克里斯蒂娜: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帕维尔:这是个真的孩子吗? 克拉拉把襁褓递给哈娅。然后她鄙夷地转身看着索哈。 克拉拉:出去!马上!你够让她难受的了! 我们能够听到唱诗班的歌声,礼拜正要开始。索哈二话没说,大步走出去。 121.外景,工厂,夜 科瓦廖夫从打开一道缝的门内对索哈说话。 科瓦廖夫:他还没有回来。 索哈:别担心。他不会招供的。 科瓦廖夫:每个人都会说的,迟早的事。 122.内景,凹室4,夜 所有人都在睡觉。哈娅、保利娜和克拉拉睡在一起。婴儿抓着保利娜的手指,保利娜给他喂了几滴水,轻声哼唱摇篮曲。克拉拉现出敬畏的神情。 克拉拉(意第绪语):多希望我们能找到一个割礼执行人,做得合乎规矩。 哈娅(意第绪语):不会给他行割礼的。 克拉拉:哈娅! 保利娜:但是他一定得…… 哈娅:我说了,不!现在把他给我!他不是你们的! 克拉拉很受伤。保利娜不情愿地把婴儿递过来。 哈娅:请把灯弄暗,我们要睡觉了。 保利娜把灯调暗。 123.内景,索哈的公寓,与此同时 万达和索哈躺在床上,耳语。斯泰弗恰睡着了。 万达:孩子?!但是怎么——? 索哈:嘘!她一直穿着肥大的衣服。看不出来。 沉默。万达在忖度。她看看索哈。从他的表情上,能看出他在琢磨什么。 万达:哦,不!不!我不会领养什么孩子! 索哈依然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万达:你说那是个男孩? 索哈:健康的男孩。 万达:行过割礼了? 索哈:他们又不傻! 长久的停顿。万达前思后想。 万达:可以说他是我哥哥的孩子。他的妻子住院了,所以我们帮他照顾。 万达的微笑越来越灿烂。索哈试图隐藏他的快乐。 124.内景,亚努夫斯卡集中营厨房,日 蒙德克在入口排队,手里端着一个锡碗。一具骨瘦如柴的尸体倒挂在外面,头浸在水槽里。华尔兹舞曲《蓝色多瑙河》,从一个嗞啦作响的留声机中传出来,借助扩音器传送。 蒙德克跟着队伍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低声打听,并没有专门对某个人说话。 蒙德克:认识马尼娅·凯勒吗?有人听说过马尼娅·凯勒吗? 一众囚犯要么嘘他,要么茫然。 一只长柄勺把肮脏的热水舀进蒙德克的碗里,再加薄薄一片黑面包。 声音(画外音):我知道有个马尼娅·凯勒…… 125.内景,凹室4,日 索哈激动地进来。男人们在发呆,保利娜搂着孩子哭泣。克拉拉没哭,直瞪瞪地看着半空。哈娅躺在床上,面朝别处。 希盖尔:孩子死了。 索哈停住脚步,不知说什么才好。 希盖尔:她杀死了他……哈娅,她闷死了他。可能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克拉拉:最好的?!最好的?!(对索哈)是你一手造成的!你杀死了他! 索哈:什么?不!我来这儿,是想说……我找到了人……我——我——我妻子同意……由我们来照顾他! 索哈看着一动不动地面向墙壁的哈娅。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众人避开了他痛楚的眼神。 保利娜:她想让我们把尸体扔进河里。 索哈:不!不,你们不能这么做!葬礼,他——他应该有个合适的葬礼。 126.内景,凹室4,片刻后 保利娜含泪包好婴儿。克拉拉轻触哈娅的肩膀,让她起来。哈娅一动不动,面向墙壁,脸上毫无表情。 127.内景,下水道,少顷 希盖尔抱着襁褓,穿越迷宫般的地下水道。他身后跟着索哈、克拉拉和贝雷斯蒂基。 128.内景,下水道,少顷 希盖尔用牙齿咬着襁褓,四肢着地,慢慢地倒退着爬过一个狭窄的管道。 129.内景,凹室5,接前景 贝雷斯蒂基在墙上挖出的一个洞。希盖尔把孩子放进洞里。气氛凝重沉闷。 贝雷斯蒂基念悼词。 贝雷斯蒂基停下。其他人发出压抑着的啜泣声。只有克拉拉眼里没有泪水。她痛苦地盯着索哈。 130.内景,下水道,片刻后 其他人走在前面。心事重重的索哈和克拉拉押后。 克拉拉:也许这样真的是最好。我很抱歉,我——只是…… 沉默,克拉拉心里在挣扎,不敢问出口。 克拉拉:蒙德克从未离开过这么久。 索哈:他在亚努夫斯卡。 克拉拉愕然止步,想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索哈:他去找马尼娅了。 克拉拉的啜泣在寂静的穹顶下回响。索哈想伸手安抚她,却又半道收回。 131.外景,亚努夫斯卡集中营,晚上 蒙德克隔着双重的铁丝网跟马尼娅交谈。她的头发被剃光了,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 马尼娅:克拉拉不必内疚。我在下水道里活不下去。 蒙德克:在这里就能活下去?!马尼娅,我已经混进来了,我能把你弄出去! 马尼娅摇头,转身离开。 蒙德克:马尼娅,求你了! 马尼娅:告诉姐姐我爱她。 一个神情疯狂的秃头女人向他们飞奔过来,尖叫。 萨拉:那个混蛋在哪里?!我丈夫在哪里?! 蒙德克莫名其妙,但是随即认出了萨拉·格罗斯曼。她的胳膊伸过铁丝网,抓住他。 萨拉:他怎么能就这样丢下我?!亚内克在哪里?看在上帝的分上,他在哪里? 蒙德克试图挣脱。 蒙德克(德语):格罗斯曼太太,你丈夫已经死了! 萨拉:骗子!他在哪里?亚内克在哪里?他跟那个婊子在一起吗?! 女人(画外音):看守过来了! 马尼娅想把萨拉拽回去,但是萨拉力气很大,她的双臂现在已被带刺的铁丝划破了,鲜血淋漓。 蒙德克:格罗斯曼太太,亚内克死了! 马尼娅(对蒙德克):走,走你的,快跑! 萨拉:我想让他来接我!这里就是地狱!拉赫拉死了!我的孩子!死了!他在哪里?! 蒙德克最终摆脱了她,快步离去。 萨拉依然攀在带刺的铁丝网上尖叫,马尼娅用力拉她。一声枪响。萨拉的尖叫戛然而止。蒙德克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住脚步。 132.外景,工厂,夜 科瓦廖夫给索哈开门,照例看了看索哈身后。 133.内景,工厂,接前景 索哈进来。蒙德克走出,穿着他的旧外套。 索哈(控制住感情):走吧,没多少时间。 科瓦廖夫把他们推向门口。他向外窥望,然后飞快地关了大门。一只狗在狂吠。 科瓦廖夫:工头来了! 科瓦廖夫把索哈和蒙德克推开。 门闩开了,工头诺瓦克进来。他手里牵着的一只约克夏梗犬,正在狺狺狂吠,绷着劲儿要往前扑。 诺瓦克:科瓦廖夫?(没人应声)科瓦廖夫!(嘟哝)这个操蛋的乌克兰人死哪儿去了? 他让梗犬趴下,科瓦廖夫进来。 诺瓦克:一切正常? 梗犬狂吠着扑向一个碗柜。诺瓦克跟科瓦廖夫对视一眼,跟了过去。 134.内景,碗柜,接前景 索哈和蒙德克在站在黑暗中,汗透衣衫。 科瓦廖夫:啊,我明白了,被他发现了! 索哈和蒙德克僵住了。柜门打开,科瓦廖夫伸手进来,在索哈脑袋旁边的一个架子上取下一个袋子,然后关了门。 135.内景,工厂,接前景 科瓦廖夫解开袋子。 科瓦廖夫:我的猪油三明治。来点儿? 诺瓦克:谢谢,我们吃过了。 诺瓦克抱起依然躁动不安的梗犬。 诺瓦克:他还以为他是德国牧羊犬呢。明天见。 136.内景,下水道,片刻后 他们刚下到梯子上—— 蒙德克:宫殿里有什么新闻吗? 索哈微笑,他知道蒙德克担忧的是什么。 索哈:哈娅生了一个孩子…… 蒙德克:噢,感谢上帝!是男孩还是女孩? 索哈没有回答,心如刀绞。蒙德克询问地看着他。 索哈:一个漂亮的男孩。他曾经…… 蒙德克陡然停住脚步。他明白了,心里一阵黯然。 蒙德克:曾经?(目光在索哈的脸上寻找答案)我知道从这儿该怎么走。 索哈点头。他们分道而行。 137.内景,下水道,与此同时 克拉拉在独行,边走边嗅着空气的味道。她看到一个哗哗流出肥皂水的喷嘴。她伸出手去,掬起肥皂水凑近鼻端,享受这种芳香。 她环顾四周,开始脱衣。 138.内景,下水道,少顷 蒙德克转过这个迷宫的一个拐角,看到了赤身裸体站在喷嘴下的克拉拉。她也同时看见了他。她用手遮挡自己的身体。蒙德克立刻移开目光。 蒙德克:我——我很抱歉…… 克拉拉:蒙德克! 克拉拉扑向他,抚摸他的脸庞。蒙德克凝视着她,泪水从颊上滚落。 蒙德克:马尼娅不肯来,克拉拉!她不肯来……我试过了!我很抱歉……我——我—— 克拉拉像个孩子那样亲吻蒙德克。两人都泪流满面。 克拉拉:没关系!没关系!哦,蒙德克,没关系! 克拉拉把蒙德克引到肥皂水喷嘴下,清洗他的愧疚和痛苦。她帮他脱去衣物。 他们缓慢、温柔地做爱,绝望地试图疗愈彼此的创伤。 139.外景,河流,日 春天到来,冰雪开始消融。 140.内景,凹室4,日 索哈兴致勃勃地打开一个小包裹。一块无酵饼。大伙儿都目瞪口呆。 索哈:快到逾越节了,对吧?(然后)我在一栋犹太人的房子里找出了这个。年头够久的,不过还能吃。瞧…… 索哈拿出一本新的希伯来语祈祷书。贝雷斯蒂基拿过书,温柔地抚摸,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索哈很是得意,然后他留意到克里斯蒂娜独自待在一隅。 索哈:克里夏!你不想看看吗?来吧! 克里斯蒂娜没有挪动脚步。 保利娜:她不吃东西,也不说话。她把自己所有的画都撕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索哈(走向克里斯蒂娜):出什么事了,克里夏? 克里斯蒂娜眼神依然空洞呆滞。索哈看看焦灼的众人,抱起了克里斯蒂娜。 141.外景,井盖附近的街道,少顷 索哈驮着克里斯蒂娜停在梯子上。他打开井盖,把她举向光亮处。 她眯着眼睛向外看,看到了一个完美的春日。一只鸽子在近旁蹦跳。一只吠叫的狗把它赶走了。 索哈:深呼吸。 她照做。 索哈:再来一次,来吧。 又一次深呼吸。从咖啡馆里飘来音乐声。 142.内景,下水道,少顷 索哈抱着克里斯蒂娜从井口缩回来,他蹦下梯子,和着音乐跳舞。她先是微笑,继而咯咯地乐出了声。 索哈看见保利娜站在希盖尔身边啜泣。帕维尔在他们身旁。 保利娜:索哈……我们再也付不起钱了。 希盖尔:星期五付的钱是最后一笔了。我们什么都不剩了。一无所有。 索哈沉默不语。他放下克里斯蒂娜。他们一起返回凹室。 帕维尔跑向他。 帕维尔:能让我骑一下你的肩膀吗,索哈? 索哈举起他。男孩快乐地哈哈笑。 帕维尔:来,索哈,来! 保利娜接过帕维尔。 保利娜:改天吧,帕维尔。 索哈把希盖尔引到一边,领着他走向井盖。 两个男人走出了其他人的视线。 索哈:其他人知道你没钱了吗? 希盖尔:我不想吓到他们。 索哈把几张钞票塞到希盖尔手里。 索哈:唔,这是星期五付的钱……你得当着众人的面把钱给我。我不想让他们当我是傻瓜,白出力不拿钱。 希盖尔无言地点点头。 143.内景,索哈的公寓/楼梯,夜 索哈和万达被响亮的敲门声惊醒。索哈迷迷糊糊地看看钟,然后看看斯泰弗恰,女儿还在沉睡。 索哈打开门,门外是博尔特尼克和马克斯。马克斯是博尔特尼克的同事,也是警察。他们两人都醉醺醺的。 博尔特尼克:索哈——! 索哈来到过道上,让门半开半掩着。 索哈:轻点儿,我孩子睡着呢!你们知道现在几点吗? 马克斯:来吧,好人,请我们喝杯杜松子酒。 索哈:我一个子儿都没有,而且你们也喝多了。 万达躺在床上聆听他们的对话,越听越担心。 博尔特尼克:你后来不再跟我出去了! 马克斯(画外音):夜晚才刚开始呢!来吧! 切回当下场景: 索哈:我告诉你—— 马克斯(乌克兰语;对博尔特尼克):你还说这个波兰佬很好玩呢! 博尔特尼克(波兰语,对索哈)你是要让我在朋友面前变成个骗子吗?让我们进去! 索哈不情愿地放他们进来。现在斯泰弗恰醒了,坐在床上看着发生的一切。 万达用披肩裹住肩膀,在桌上安放伏特加酒杯和猪油。 沉默。博尔特尼克和马克斯僵硬地在吱吱嘎嘎快要散架的椅子上坐下来。索哈去翻地板上的一个箱子,拿出几块面包、洋葱和两个橘子。 斯泰弗恰:但是爸爸,这些是给犹太人准备的! 斯泰弗恰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博尔特尼克和马克斯打了一个激灵,酒醒了。万达脸色苍白。索哈竭力稳住神。 博尔特尼克(走向床上的斯泰弗恰):你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你说的犹太人是怎么回事? 索哈:哦,她是…… 博尔特尼克:嘘……让她说。 紧张的沉默。斯泰弗恰看看父亲,然后跳下床,光着脚跑到角落里。她从一个婴儿车里拿出什切佩克给她的两个布娃娃。 斯泰弗恰:这就是犹太人。它们饿了! 博尔特尼克:可为什么这是犹太人呢,小宝贝? 斯泰弗恰:什切佩克叔叔从犹太人居住的隔都找来给我的,所以它们是犹太小女孩。 博尔特尼克:但是有一个是金发碧眼啊。 斯泰弗恰:犹太人也有金发碧眼的啊! 博尔特尼克笑起来,打破了紧张气氛。 博尔特尼克:真是个聪明的小家伙! 万达:她就要第一次领受圣餐了。我们希望你们能来,好吗,博尔特尼克? 索哈:噢,一定得来。 索哈倒伏特加,把吃的推到这两个人面前。 索哈:我想,斯泰弗恰的犹太人不会介意跟你们分享的。请吧……请自便。 所有人都笑了,这两个人又开始纵情吃喝。斯泰弗恰抱着布娃娃摇晃。万达转身背朝着两人,她的微笑消失了,代之以紧张的神情。 同一场景,片刻后。 索哈送走两人,关上门。万达收拾杯盘。索哈怒不可遏地转过身,解腰带,走向斯泰弗恰,小女孩被吓得一动不动。 索哈:我不是告诉过你吗…… 万达丢下盘子,抢身挡到斯泰弗恰面前。 万达:你敢! 索哈想从旁边绕过去,但是万达拦着他。 万达:这都是你的错!是你给我们带来了危险,不是她! 索哈又想扑过来。斯泰弗恰哭着往后缩。 索哈:但是得让她长长记性…… 万达:那你什么时候能长长记性?他们绞死了什切佩克还不够吗? 万达转身一把抱住女儿,护在怀里。索哈又羞又恼,把腰带丢到了地板上。 144.内景,凹室4,夜 众人笼罩在烛光之中,他们在庆祝逾越节。贝雷斯蒂基领着吟诵祈祷词,他读的是《哈加达》。 那快无酵饼被小心翼翼地切开,分给众人。 哈娅瞪着空中。蒙德克沉浸在思绪里。克拉拉在桌下握住他的手。蒙德克给了她一个浅浅的微笑。 唱诗班的歌声从头顶飘来,与贝雷斯蒂基的祈祷交融在一起。 145.内景,教堂,日 唱诗班的歌声继续,但已经是另一天了。索哈和万达坐在教堂里,穿着他们用于隆重场合的最好的衣服。 斯泰弗恰站在一群身穿白袍、头戴花环的女孩中间。这是她第一次领圣餐。她的面庞因为喜悦而神采焕发。 万达紧握索哈的手。他热泪盈眶。 雷声。黑云,闪电,大雨击打着教堂的铁皮屋顶。索哈抬头看去,神色焦灼。 146.外景,教堂前厅,片刻后 人们拥在教堂前厅。透过开着的大门,看外面风狂雨骤。几位路人被大雨所阻,跑过来跟这些教徒们一起避雨。 孩子们大笑,你推我挤。索哈看看积水坑,然后抬头看天,再环顾四周。斯泰弗恰跟女友在一起。博尔特尼克藏在他们身后。 索哈凑向万达,耳语了几句。 万达:你疯了? 索哈(耳语):嘘……我得把他们搬移到上面的凹室…… 万达(耳语,声音稍稍提高了一点,边说边四下张望):可……这是斯泰弗恰第一次领圣餐! 索哈:不会很久的……就是去看看。 万达:波尔代克! 索哈转身冲进雨中。 147.外景,街道,接前景 索哈在瓢泼大雨中奔跑。万达从身后追赶他。 万达:波尔代克! 万达追上他,索哈不耐烦地回身。 万达:你要是走了,就别想再见到我和斯泰弗恰! 索哈:万达,求你了!要不了多长时间! 万达:我受够了,你听到了吗?(然后)我是你老婆,妈的!你有一个女儿,还记得吗?!但是你根本不关心我们,你眼里只有那些该死的犹太人! 索哈(四下张望):轻点儿!会让人听见的!(平静下来,声音柔和了一些)万达……他们会淹死的……如果…… 泪水涌进万达的眼睛。她转身冲回教堂。 万达(咕哝):凶手!害死孩子们的刽子手! 她差点儿一头撞到博尔特尼克,后者目睹了他们的争执。 博尔特尼克,没事吧,索哈太太? 心烦意乱的万达没有停住脚步。博尔特尼克沉吟了一霎,快步跟着索哈离去。 148.外景,街道,片刻后 索哈最好的衣裳已经湿透了,但他依然坚定地大步行走在雨中。他转过街角,看到德国士兵正在撬开鹅卵石。 周围是军队征用的房屋。一名盖世太保军官做监督。一个士兵把什么东西塞进了井盖里。 几个民兵从旁站岗,他们浑身透湿,怏怏不乐。其中一个是马克斯,博尔特尼克的同僚。索哈朝他跑过去。 马克斯:啊……索哈! 索哈:他们在干什么? 马克斯:他们在埋地雷。给苏联军队的礼物,一个惊喜。 博尔特尼克赶了上来,他气喘吁吁,浑身透湿。 博尔特尼克:索哈,什么……? 索哈看到博尔特尼克时有瞬间的错愕,但更多的是难过。军官怒冲冲地过来。 索哈:你们不知道这下面有什么吗?燃气管道!要是钻头碰到管道,所有东西都会被炸飞的!立即炸飞! 博尔特尼克瞥了一眼横眉怒目的军官,然后回头看向索哈。 博尔特尼克:他们要撤了。你觉得他们还会操心这事吗? 军官(德语):出什么事了? 博尔特尼克:哦,没事,先生…… 索哈(对军官):燃气!燃气! 索哈模仿挖掘的动作,做个爆炸的手势。军官疑惑地看向博尔特尼克。 博尔特尼克(德语):下面是燃气管道,先生。他是下水道检修工。 军官看看索哈紧张的神色。 军官(德语;对博尔特尼克):好吧,跟他下去。如果他不能分毫不差地把我们脚下的燃气管道指出来,就当场崩了他!(对其他人)别挖了,等通知。 149.内景,竖井/椭圆形管道,少顷 涨水的佩尔泰弗河波涛汹涌,河水拍打着壁架。心急如焚的索哈抓紧电石灯,竭力加快脚步。博尔特尼克跟在后面,他已是拔枪在手。 博尔特尼克:为我们两个人着想,我希望你说的管道的事是真的。 索哈:我还以为德国人是你朋友呢。 博尔特尼克:我们过去是朋友。现在他们只是我们的敌人的敌人。 150.外景,街道,与此同时 雨势更猛了,漫出了排水沟,在街上汇聚成一道道小河。 151.内景,下水道,与此同时 水从一根来水管道里汹涌而至,倾入这个洼地的底部,然后顺着一道浅浅的横沟奔向另一侧的出水管道。 152.内景,凹室4,与此同时 脱去上衣的蒙德克和希盖尔用脊背抵住管道口,试图阻挡水流,却是徒劳。 153.内景,下水道/主管道,与此同时 佩尔泰弗河迅速上涨,淹到了壁架。 博尔特尼克:你为什么要离开教堂? 索哈:我太蠢了。把工具落在了这里。 索哈用灯照向水管。 索哈:满意了? 154.内景,凹室4,与此同时 水位升到了墙壁的半中间,这群人拼命挣扎,以免没顶。炉子、锅和课本跟玩具一起漂走了。 155.内景,下水道,与此同时 涨起的水流已经没过了小腿。索哈走在前面,示意博尔特尼克快点儿跟上。 156.内景,凹室4,与此同时 水仍在上涨。希盖尔抓紧克里斯蒂娜。 克里斯蒂娜(尖叫):让水停下来!爸爸,让水停下来!!! 希盖尔:我做不到,克里夏!哦,上帝啊! 希盖尔绝望地环顾,仿佛在寻找上帝。 贝雷斯蒂基(喃喃低语):倾听吧,以色列人……主是我们的上帝……主是唯一的! 这群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一个接一个地—— 全体:倾听吧,以色列人,主是我们的上帝,主是唯一的! 157.内景,下水道,与此同时 博尔特尼克赶上了索哈。 博尔特尼克:那些工具……肯定很值钱。你连女儿第一次领圣餐都顾不上了……你老婆在哭呢。 索哈蓦地现出担忧的神色,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博尔特尼克:你的工具在哪里?还是你只不过想救出那些老鼠? 课本漂过,随后是炉子、大锅、平底锅、帕维尔的玩具卡车。博尔特尼克停住脚步,举起枪。 博尔特尼克:你是想救出那些老鼠。 索哈: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博尔特尼克:这事一直是在我眼皮底下进行的!你藏匿了犹太人! 索哈:你疯了。 博尔特尼克:我在朗斯基唯一信任的人。你背叛了我!你背叛了我们所有人。 博尔特尼克扳枪栓。 索哈:如果你开枪,你就永远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博尔特尼克:说实话!至少跟我说实话! 没有回答。被吓得胆战心惊的索哈溜掉了。他关了手电,这样就很难发现他了。 博尔特尼克:索哈! 索哈疾行。 博尔特尼克:索哈,回来! 博尔特尼克开枪,没有打中。索哈消失在管道中。 158.内景,管道,接前景 索哈在管道中奔跑,水深至膝盖。 博尔特尼克(画外音):索哈!他妈的! 159.内景,凹室4,与此同时 保利娜举不动帕维尔了。 保利娜:慢慢吸气,别大口吸! 哈娅听天由命,随波逐流。 160.内景,下水道,与此同时 水已经齐腰深了。索哈喃喃地祈祷。 索哈:我们的天父,愿你的名受显扬,愿你的国来临…… 博尔特尼克(画外音,声音更低了):索哈! 161.内景,凹室4,与此同时 断续的祈祷词被哗哗的水流声淹没。 全体:倾听吧,以色列人,主是我们的上帝,主是唯一的! 162.外景,街道,与此同时 洪水把一个井盖掀翻到街道上,随后水柱喷出。 163.内景,下水道,接前景 博尔特尼克绝望而恐慌,他脚下一滑,提灯掉落在地。 164.内景,凹室4,与此同时 克拉拉攀在蒙德克身上。他竭力把她推高些。 蒙德克:向上看,克拉拉,向上看! 克拉拉牙齿抖得咯咯作响,精神开始恍惚。 蒙德克:别放弃,现在别放弃!克拉拉! 克拉拉:真希望我们多做几次爱! 蒙德克与她激吻,仿佛这是最后一次。水面继续上涨。 165.内景,下水道,与此同时 索哈绕过一个转角。从管道冲出的水流,伴着咆哮声猛地把他卷入了佩尔泰弗河,他被裹挟着顺流而下。 166.内景,泄洪道,片刻后 一片漆黑。我们只能听到索哈的呻吟,随后是他的手刮擦、摸索的动静。他最终找到了一个手电筒,揿下开关。我们看见了他:他的脸蹭伤了,一只眼乌青,衣服湿透了。 他盯着壁架的底板,在他身边有几只淹死的老鼠。 索哈忍痛起身,险些从壁架上滑落。他头晕眼花,沿着壁架蹒跚向前。 他看到了博尔特尼克,后者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尸体卡在出口的隔栅上。透过洞口,我们能够看到河流和在风中摇晃的树木。 他瑟缩了一下,然后继续趔趄着向前走,像一个中了魔的人。 167.内景,凹室4的入口,片刻后 入口处是犹太人的一堆物品,被洪水冲得乱七八糟,陷在淤泥里。 筋疲力尽、濒于崩溃的索哈收住脚步。他不敢进入凹室。 然后,传来了强压着的哭泣声,这哭声来自一个孩子。 168.内景,凹室4,接前景 索哈进来,他看到:颤抖、透湿、沾满淤泥…… 这群人,全都活着。 索哈怔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 贝雷斯蒂基:奇迹……水刚刚……退了。 索哈扑向克里斯蒂娜和帕维尔,把他们抱起来。 帕维尔:见到我们不高兴吗,索哈? 索哈能做的惟有点头。帕维尔拍拍他的背。索哈看着这群人,实在难以置信。他突然爆出笑声。 索哈:你们看起来太狼狈了! 蒙德克:你自己也是! 他们笑得前仰后合,没人相信自己还活着。随后索哈回过神来。 索哈:我去给你们弄些干衣服。 169.内景,索哈的公寓,片刻后 索哈进了公寓。空无一人。 他查看壁柜。只有他的衣服在。 索哈给那群人收拾了几件衣服,塞进包里。他停下来,环顾空荡荡的公寓。 他意识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他再也无力承受,瘫坐到地板上。 同一场景,黎明。 肮脏而疲惫的索哈依然在地板上沉睡。 门开了。索哈睁开眼。万达进来,仿佛是来取忘记带走的东西。她愕然发现她的丈夫躺在地板上。他们久久对视。 万达蹲到他身旁。 索哈(指的是袋子):我——我得给他们拿些衣服。他们…… 万达:嘘……别说话…… 170.内景,凹室,片刻后 万达跟着索哈穿过入口,两人都拎着装衣服的袋子。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群犹太人:苍白、憔悴、瑟瑟发抖、浑身淤泥——然而,是人。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直到—— 帕维尔:妈妈,那是天使吗? 索哈:是我的妻子——万达。 这群人和万达依然惊奇地对视。蒙德克微微笑了一下。万达还以微笑。 万达:我们——给你们带了替换的衣服。别担心,我会把脏衣服洗干净。 171.外景,街道,日 字幕:1944年7月28日 隆隆的轰炸声…… 172.内景,凹室4,接前景 ……一再响起,隔着土石传来。这群人抬头向上看,满怀希冀和忧惧。 14个月的监禁生活一望可知。他们瘦得像鬼,浑身污垢。 希盖尔踱来踱去,他的忍耐已经达到极限。 另一颗炸弹在附近爆炸,大地在摇晃。现在炮声近了,混杂着隔着土石听不分明的叫喊声。 士兵(画外音;俄语):谢尔盖……这儿!这儿! 机关枪响起。沉重的交通工具的声音。穹顶颤抖,尘土和碎石从头顶掉落。 蒙德克(侧耳倾听):苏联人! 蒙德克踉跄着奔向出口。希盖尔一把抓住了他。 希盖尔:你他妈的想去哪儿?外面很危险! 蒙德克:危险得够久了,希盖尔。 希盖尔像醉汉一样,猛地把蒙德克推到墙上。 保利娜:伊格纳齐! 希盖尔:住嘴,保利娜!我是管事的。不经我的允许,谁也不准动! 蒙德克轻而易举地把他推开。希盖尔倒在地上。 保利娜冲过来拥住她的丈夫,她的丈夫在啜泣。 克里斯蒂娜和帕维尔脚下仿佛生了根,一动也不敢动,他们啼哭起来,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一根管道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索哈(画外音):科尔萨茨!希盖尔!你们能出去了! 沉默。他们仿佛都懵了。 索哈(画外音):科尔萨茨,你自己过来!我给你指个安全点儿的地方,好让其他人出来。 克拉拉:他说什么,蒙德克? 蒙德克跌跌撞撞地冲出去。 173.内景,下水道,少顷 蒙德克走到一束耀眼的光柱前。井盖大敞,这束光从头顶照了下来。 索哈(画外音):科尔萨茨——这儿! 蒙德克蹒跚着站到光柱里。一只手伸了进来——索哈的手。蒙德克握住…… 174.外景,街道,接前景 ……趔趄着上了街道。弓着腰,因黄疸而面色发黄。几乎是立刻倒在了索哈的臂弯里。索哈惊慌地拍蒙德克的脸。 蒙德克睁开双眼,微笑。索哈松了一口气,像搂婴儿一样拥抱他。 175.外景,庭院,少顷 一个公寓街区的庭院。炮声时断时续,而且已经远去。 当索哈从井盖里接住希盖尔递上来的帕维尔时,一位老妇人拖着脚走过。她注意到了正给索哈当帮手的蒙德克。 老妇人(在胸口画了个十字):耶稣啊,圣母玛利亚啊!你是从哪里来的? 蒙德克:从死人那里,夫人。死人。 老妇人尖叫着逃走了。 人们从公寓的阳台上窥视,指指点点。 这群人从窨井里冒了出来,佝偻、肮脏、赤脚,在强光下头昏目眩。 他们的视角:一切都沐浴在血红色中。克拉拉眨着眼。贝雷斯蒂基摇摇晃晃。索哈和蒙德克扶着他坐到旁边的地上。 帕维尔扑向保利娜,把头埋在她怀里。母子俩相拥而泣。 帕维尔:我害怕,妈妈!我想回去!我想回去! 哈娅抬起头来,让阳光遍洒脸庞。她和索哈对视。她走向他,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她微笑。索哈也报以微笑。 一小群人围来。苏联兵。阳台上的人死一般的沉寂。而且觉得不可思议。 万达端着装有蛋糕和玻璃杯的托盘,从人群中挤进来。斯泰弗恰紧跟在她身后,举着一瓶伏特加。 万达:请让一下!请让一下! 万达猛地停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这群人。她看看斯泰弗恰,后者也是目瞪口呆。 蒙德克上前,向万达和斯泰弗恰点头致意,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激和理解。 万达(急忙改口):请……吃吧! 斯泰弗恰抓起几块蛋糕,递给帕维尔和克里斯蒂娜,姐弟俩看向保利娜,征求允许。她点头。 先是克里斯蒂娜,然后是帕维尔,两人都郑重地接过蛋糕,但是心里茫然,竟不知道吃。 几个十几岁的女孩紧张地咯咯笑起来。一个老人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另一个男人大声往地上啐了一口。几个人窃窃私语着走开了。 克拉拉把自己褴褛的衣衫裹紧了一些,神情窘迫,又有些忿忿然。紧张气氛令人难以忍受。终于: 索哈:你们都傻看什么?呃?就没点儿正经事可干吗? 他拍手,仿佛是在驱散动物。 索哈:走!不帮忙就赶紧走! 人群不情不愿地慢慢散去。索哈抓起一杯伏特加一饮而尽。他看看依然茫然无措的这群人。有人勉强挤出微笑。 索哈:结束了,你们安全了。现在吃吧!万达费了不少力气准备的。(对万达)我的犹太人。这些是我的犹太人。(对旁人)这些是我的犹太人!我的成就。 镜头对准阳光照耀下索哈的笑脸。 淡出。 淡入字幕: “索哈的犹太人”在利沃夫的下水道里生活了14个月。 1945年5月12日,利奥波德·索哈遇难,为了从一辆失控的苏联军车下救出斯泰弗恰。 在他的葬礼上,有人说:“这是上帝的惩罚,因为他帮助犹太人。” 仿佛我们需要上帝来惩罚彼此。 幸存者逃离了利沃夫,在以色列、欧洲和美国度过余生。 1978年,利奥波德·索哈和万达·索哈夫妇被以色列国授予“国际义人”的称号。 正如他所预言的,蒙德克·马古利斯和他的妻子克拉拉度过了长寿而幸福的一生。他们先后死于1997年,其间相距不足6个月。 这部影片献给他们所有人。 淡出。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