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与地

当长尾景虎对着毗沙门天起誓“从今天起，为了越后国，我将抛弃一切私情”时，他不会想到，自己将成为那个时代最接近于神的人。尽管《天与地》有125分钟的时长，但仍然无法完全体现原著小说中复杂的情节，因此，对于长尾景虎从一个单纯的武将转变为战场上的修罗厉鬼这一重要的过程，影片用三段情节加以概括。首先是与武田信玄的首次正面接触，为了保护景虎，一名侍从命丧在信玄之子信胜的刀下，尽管信玄说了一句“原谅他吧”，但很显然，景虎此时已经将他当成了最大的敌人。联想到之前昭田常陆介和大熊朝秀的背叛，景虎明白了，祸乱天下的正是信玄这样的人，而要保护自己的百姓和家臣，自己就不应再逃避。因此，在之后北信浓的争夺战中，景虎身上再也看不到那种纠结的人文主义关怀，取而代之的是“要用谋略让敌人感到由衷的恐惧”；面对八重的叫阵，以前的景虎定然会挺枪而战，逞血气之勇，而现在他作了一个大将应该作的：用一发子弹解决麻烦。其次是宇佐美定行的背叛。宇佐美是越后兵法的开山祖师，对于景虎来说是父亲一般的存在。很难说宇佐美究竟为什么会背叛景虎，是因为武田家的谋略？是景虎辜负了他的期望？在被杀时，宇佐美的一句“你让我名垂青史了”，似乎在告诉我们，他是在用生命引导景虎：在乱世中生存，要抛弃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私情，有时还包括人性——你在将来未必不会像这样斩杀自己的父亲。对宇佐美来说，谦信犹如他一手抚养大的孩子，除了君臣之义外尚有近乎父子的感情，因此，毅然做此牺牲。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景虎和乃美的爱情。毫无疑问，景虎是爱乃美的，否则他不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说“我以为乃美已经出嫁了···”，也不会在得知乃美将离开春日山时，久久凝望着她的背影。但是，景虎病态般的执着于自己对神佛发下的誓言，始终压制着对爱人的感情。甚至于在斩杀宇佐美定形之后，亲自来到乃美的屋外高呼“你父亲宇佐美因为叛乱，已经被我杀了······”如果说人能成为神，是因为抛弃了自己的感情，那么这时景虎的表现的确像个神，但很可惜这只是表象，当听到乃美幽怨的笛声，景虎像当日分别时一样，再次呆立在瓢泼大雨中，这说明他的心中还存有羁绊。长尾景虎真正蜕变成为神，是因为乃美的死亡。当他用她的遗物——一把笛子，再次吹起当年的旋律时，景虎的心已经完全平静了。然后他在军营中完成了剃度，不再有情爱的羁绊和爱人的牵挂，如同佛祖的“寂灭”。由此，景虎成了那个日本历史上最出名的“军神”。当这个军神率领黑色的越后骑士冲向武田军队时，胜利就如探囊取物一般。因为他们的统帅是一个抛弃了一切情感、只将战场作为归宿的恶鬼，从这一点上说，武田信玄和山本晴幸都不是景虎的对手。其实这样的故事在东方世界屡见不鲜，理学的精髓是“存天理灭人欲”，而这“人欲”往往和情爱结合在一起。因此，东方人推崇的英雄有一个很重要的标准就是“不近女色”，关二爷也留下过月下斩貂蝉的“佳话”。但是，这种被神化的、冰冷的英雄终归不是世俗所推崇的，这也使得关公和貂蝉的故事在之后的改编中显得温情脉脉。至于长尾景虎，正如原著作者所言：“军神也是在和女人的爱情中成长的。”这样的情节安排，更适合世俗社会对英雄人物的理解，让原本高高在上的“武圣”“军神”，变成了普通人可以模仿的偶像。这，或许就是《天与地》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