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办事你放心

备注：以下内容为摘译，作者：Rebecca Gilman 2025年1月，我漫步在纽约百老汇大街上，路过位于六十三街、现已停业的林肯广场影院。在2018年它关闭之前，我曾在这家影院看过许多我最爱的电影。每当我走过它空荡荡的招牌，我都会感受到它的失落。但在这一天，我心中却涌起一股感激之情。不知为何，2000年看完肯尼斯·洛纳根执导的精彩影片《你值得信赖》后，我离开这家影院时的那种感受，突然涌上心头。 萨米和特里·普雷斯科特的故事——他们幼年丧父，必须在没有任何亲朋好友，至少是可信赖的亲人的帮助下独自抚养孩子——深深地触动了我。二十五年后，在电影院外，我还记得看完这部电影后，走在同一条人行道上，我完全被他们的故事吸引，以至于之后的几天里，我一直牵挂着萨米、特里和萨米的儿子鲁迪，仿佛他们是自己的家人。 顺便说一句，一月份那天，距离我受邀为标准收藏撰写这篇文章还有几周时间，所以《你可以信赖我》当时还未在我的脑海里出现。为什么我会在某一天想到这部电影，这本身就是个谜。我只知道，这是一部罕见而精彩的电影，它以如此令人揪心的即时性，在观众的脑海中萦绕了数十年之久。 《你能依靠我》上映时，我已经是剧作家肯尼斯·洛纳根的铁杆粉丝了。几年前我看过他的剧作《这就是我们的青春》，立刻被他对那些有着严重缺陷却同样被忽视的角色所展现的同理心和理解所打动。剧中那些年轻人或许被谴责为恶棍，或许被原谅为受害者，但洛纳根既不评判也不为他们的行为辩护。他只是让他们充分地活下去，带着他们所有的混乱——让他们疯狂而心碎，让他们滑稽而悲伤，让他们愚蠢而睿智。 因为我太喜欢《这就是我们的青春》了，所以我承认看《你可以依靠我》的时候有点紧张。剧作家很少有机会拍摄自己的电影，尤其是对于首次担任编剧兼导演的人来说。（当时洛纳根已经是一位专业编剧，这在当时并不为人所知。他在创作《这就是我们的青春》期间，靠出售原版剧本来维持生计，而这个剧本最终被哈罗德·雷米斯改编成电影《分析这一点》。）我从自己的经历中知道，从舞台剧写作转型到银幕创作可能会出乎意料地困难。 我之所以紧张，是因为我一直觉得剧本必须遵循严格的公式。我以前学过，电影观众被训练成期待特定事件以特定节奏发生。这种节奏需要大量的动作，也需要理解电影是一种视觉媒介。戏剧……嗯，显然也是一种视觉媒介，但它可能不像商业电影那样依赖常规。戏剧通常允许观众有时间进入其世界，思考其思想和人物，就像小说一样。事实上，戏剧有时被描述为小说和电影的结合体。戏剧像电影一样直接而感人，但又像散文一样发人深省。洛纳根在《这就是我们的青春》中完美地诠释了这些特质，但我不确定它们能否转化为电影。 当然，我大可不必担心。电影开场不到一分钟，看着警长按响普雷斯科特家门铃，告知父母意外身亡的场景，我就知道洛纳根抓住了剧本创作和电影制作的精髓。他那由摄影师斯蒂芬·卡兹米尔斯基精心打造的视觉叙事堪称大师之作。与舞台上循序渐进的世界构建和铺垫不同，洛纳根只需几秒钟就能在银幕上建立时间、地点、基调、人物和氛围。他的电影语言精妙流畅，却不会让观众感到被动。保姆艾米（哈莉·菲佛饰）和警长达里尔（亚当·勒费弗饰）之间的戏份，以精湛的技艺演绎，引导观众以积极主动的方式体验和思考正在发生的事情，正如最优秀的戏剧作品一样。 镜头开始于普雷斯科特家整洁的新英格兰农舍的定场镜头，门廊的灯光洒进黑暗中，白色的尖桩篱笆显得井然有序、庄重庄重。我们听到蟋蟀令人安心的鸣叫。接下来，透过白色扇贝形窗帘框起的毛玻璃，从屋内望出去，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正在走近。某台电视机上正播放着一部老动画片。动画片的配乐中，门铃响了，接着是一阵咯咯的笑声。然后，普雷斯科特家真正的门铃响了，前廊上的身影走近了。那身影表明是一个身穿深色制服、戴着帽子的男人。他胸前的徽章似乎在闪烁——整个场景也是如此——既温暖又充满威胁。 当艾米为达里尔开门时，我们看到年幼的萨米和特里躺在她身后的客厅地板上。他们正看着电视，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艾米自己也还是个小女孩，还在戴牙套，但她已经长大了，知道要保持警惕。警长从来不会上门带来好消息。达里尔勉强笑了笑，试图安慰她。他们互相叫着名字，因为在这个小镇上，每个人都互相认识。当达里尔让艾米走到外面关上门时，她的警惕变成了悲伤。她甚至可能哭出来。她等着听达里尔带来什么可怕的消息，但他只是站在那里。他该如何用语言来表达这可怕的消息呢？他张开嘴，想说话……场景结束了。 当那场戏结束时，没有一句台词，也没有与孩子们推心置腹的交谈，我知道洛纳根作为剧作家的优势在这种新媒介中只会得到进一步的提升。观众此时此刻只需要看到达里尔脸上的表情。那短暂却持久的特写镜头，为我们提供了一种省略，让我们能够体会到他内心的无助和悲伤。如果同样的场景在舞台上演，没有特写镜头，观众可能会觉得被剥夺了。剧作家或许会觉得有必要用文字来填补这个省略。但当洛纳根让达里尔保持沉默，从他的表情切换到片头时，我知道他拥抱了电影制作中令人兴奋、自由的元素，同时又不牺牲他戏剧作品的深度。 这种叙事简洁与深刻（且往往相互冲突）的情感交织构成了整部影片的特色。例如，在普雷斯科特夫妇的葬礼上，牧师直接向萨米和特里致悼词，但我们听到的只有巴赫《马太受难曲》萦绕心头的旋律。叙事性的声音荡然无存。牧师似乎迫切地想要帮助这两个孩子，但因为我们只能看到她嘴唇的动静（又一个省略号），我们明白，她说的任何话都远远不够。 牧师讲话时，萨米和特里坐在教堂长椅上，直视着父母的棺材。他们旁边坐着一位年长的妇女，目光呆滞，疏离于父母之外。我们猜想她是一位姑姑。她既不看萨米和特里，也不主动联系他们。或许她感情疏远，又或许她不知道该如何承担抚养两个孩子的巨大责任。我们无从得知，但无论原因如何，我们都担心她无法给予孩子们所需的爱。镜头拉远，萨米和特里紧紧握着彼此的手，我们的担忧终于成真。这两个人早已明白，从今往后，他们只有彼此。 两个孩子紧紧相依的画面贯穿了影片的其余部分。我们跳到成年后的萨米和特里。我们不知道这十六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们很快发现，他们的生活发生了重大的、甚至可能是无法弥补的分歧。他们已经长大成人，但通过劳拉·琳妮饰演的萨米和马克·鲁法洛饰演的特里细腻而完美的演绎，我们始终无法忘记他们早年的创伤。他们并没有沉溺于其中。这部电影没有丝毫的伤感。他们都没有援引那段创伤来解释或原谅自己的错误，但我们知道它就在那里。 我们知道，当萨米收到特里回国的信时，她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然后把信塞进文件抽屉里一个标着“特里——Corresp”的文件夹里时，她就感受到了这种爱。她的哥哥对她如此重要，她甚至把他寄来的明信片都保存了下来，以备后世之用。当特里羞愧地向萨米要钱来支付女友的堕胎费用时，我们也知道了这种爱的存在，就好像他向妈妈要他明知自己不该挣的零花钱一样。当他遇到麻烦时，姐姐是他唯一可以求助的人。 但姐弟俩真的从创伤中走出来了吗？这个问题随着影片的推进不断萦绕在我们心头。他们成年后还能茁壮成长吗？乍一看，对萨米来说，答案似乎是肯定的。她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单亲妈妈，而特里则是个老是犯错的人。然而，随着故事的展开，我们逐渐意识到，两人都陷入了发展停滞的状态。 两人相比，特里看起来更像个孩子，举止也更像个孩子。（我太喜欢他趴在餐桌上玩鲁迪的 Game Boy 游戏机的那张照片了！）但萨米的内心深处仍然住着特里告诉鲁迪她曾经是的那个“狂野”的少年。当她与老板布莱恩（马修·布罗德里克饰演，一个油嘴滑舌却又魅力十足的家伙）发生婚外情时，他们第一次约会是在他的车里，像青春期的十六岁孩子一样笨手笨脚地四处乱逛。值得注意的是，在剧本中，洛纳根把特里描述成“一团糟”，而把萨米描述成“一个不太成功的整洁之人”。他们都处于情绪混乱的状态；只是其中一个比另一个更善于隐藏而已。 我们越了解特里和萨米，就越为他们加油。我们希望他们能弥合彼此间的裂痕，重新学会信任彼此。我们不仅希望他们能做到，更重要的是，我们也希望鲁迪能做到。从我们见到这个孩子的那一刻起，我们就爱上了他。在罗里·卡尔金睿智而感人肺腑的表演中，我们看到鲁迪远比他八岁的年纪成熟得多。 然而，鲁迪并非早熟。他的成熟源于他对生活中所谓的成年人的合理怀疑。他的父亲不在身边。他的母亲不愿告诉他原因。他的叔叔试图帮助他，但特里最可靠的特质就是他不靠谱。影片中一个深刻的紧张氛围源于观众的担忧：特里会不会忘记去学校接鲁迪，不会像鲁迪的父亲那样按约带他去钓鱼，或者像他父亲那样抛弃他。和他的母亲和叔叔一样，鲁迪迫切需要一个成年人站出来照顾他。他迫切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洛纳根的众多天赋之一，在于他能够塑造出我们喜爱的角色，即便他们有缺点，甚至正因为这些缺点。这些角色活在《你可以依靠我》以及他之后两部惊艳的电影《玛格丽特》（2011）和《海边的曼彻斯特》（2016）中。这三部电影都讲述的是“人们在可怕的逆境中努力互相照顾”。洛纳根在获得奥斯卡最佳原创剧本奖时就是这样描述《海边的曼彻斯特》的。（他凭借《你可以依靠我》和他参与编剧的马丁·斯科塞斯的《纽约黑帮》获得了同一奖项的提名，并凭借《海边的曼彻斯特》获得了最佳导演奖提名。）我喜欢这个描述，因为它并不预设成功。洛纳根的角色只是在努力互相照顾。至于他们能否做到这一点，则成为他每一部电影的悬而未决的问题。 戏剧的格言之一是，戏剧的最后一幕并非发生在舞台上，而是发生在幕布落下之后的讨论中。大多数电影的结局都过于圆满，难以引发这样的讨论。但值得庆幸的是，《你可以依靠我》的结局却并非圆满。我还记得看完电影走出影院时，自己曾自问：片名是否正确？萨米能依靠特里吗？他能依靠特里吗？鲁迪能依靠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吗？影片的最后画面之一是萨米和特里并肩坐在长椅上，就像他们儿时坐在教堂长椅上一样。他们正在竭尽全力寻找前进的道路。他们正在逐步疗伤，但这些步骤是循序渐进的。他们确实感觉到他们会好起来，但这份希望依然脆弱。 多么奇妙，我漫步百老汇时与自己开启的对话竟然还在继续。二十五年过去了，我仍然会牵挂着萨米、特里和鲁迪，这真是莫大的恩赐。我仍然为他们感到难过，为他们祈祷，爱着他们，就像爱家人一样。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