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

这就是AGI，我没有看到任何人的影子，只有他自己极尽私人化，极尽不可能之能事的表达。 连《鸟人》那般殷实的作品都有人无法接受，也难怪本作得到如此多的差评。《诗人》中确有《鸟人》的魂魄流转，却绝非简单复刻，而是将其血液中的华丽与癫狂推向极致，同时毅然剥离了前作清晰的叙事骨骼。这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疯狂构思、疯狂摄影、疯狂调度、疯狂打光组成的变态创作，是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意识过山车，其创作难度绝不亚于任何以繁复著称的电影。然而，我最沉醉的，却并非最难以创作的部分，而是影片中部沉实的现实叙述，以及那堪称妙绝——妙到毫巅的终章！AGI的台词还是那么精准，每个长对白，都像雪幕中的乌鸦、平地上突刺的利刃般尖锐而深刻，字字珠玑。他将关于生命之义、生活之义、归属之义这些飘渺而难以捉摸的主题以更加超现实而华丽的方式表达出来，将时间与空间以哲思为根、“昏迷”的现实主线为藤，缠绕交错；化作一粒钻石，又磨砺作尘埃，在天上飞了150min，最终极其精准的落到那一个小小的的高尔夫球洞里。无数次我试图猜测AGI要如何处理一段情节，他处理的方式总要比我更狂野。我偶尔会抱怨这样的处理太厘头，我的想法更妙，而随着剧情推进，现实又一次次让我打脸，告诉我：他的想法的确更好。这样与导演的博弈，也不失为一次叹为观止的观影享受。 AGI对平衡的把控是尤其迷人的，以一个漫长的俯拍长镜头起笔，狂野地昭示了“梦、荒漠、飞翔”的意象；将孩子“塞回去”的意象则来得生猛，我竟没有第一时间看出其目的，中期发觉暗示死胎，不禁暗暗佩服其设想之妙。前四十分钟连珠炮似的超现实场景输出过后，笔锋陡转，换来一场极接地气的父子室内对手戏。吝啬如此，一个近景都不肯给，只凭语言本身的能量统治着这一个段落，却是雷霆万钧，只叫人屏息凝神。随后就由谈话主题转到男主纪录片拍摄现场，再到放映现场，再借由观众的掌声，告诉我们这是男主获得的一个极重要的奖项的颁奖晚会。此处亦实亦幻，到结尾被证是第二层幻想，但男主与好友火花四溅的长谈不妨暂且看作“现实”，作为各种让人迷惑不解的情节后的一个喘息良机。其精妙处在于，AGI在此埋下一处精巧的“假反转”——他狡猾地诱导你将前一个小时的光怪陆离统统归结为男主角纪录片的内容，却又故意语焉不详，仅明确点出“列车漫水-露天房屋”这一处意象。尽管最终也没有一个确凿的答案，也许每一个意象都另有所指，其本身的“催眠”价值仍值得被重视。此外，它如同一记警钟，一面唤醒你疲惫的神经，一面宣告此片绝非易与之物，你需得整理好疲惫的眼睛，迎接下一轮恶战。两场场对白过后，AGI大概也觉得让我们这些观众休整得差不多了，旋即奉上了一场魔力四射的舞会（足以令《八部半》黯然失色）。紧接着，在与父母交谈的超现实场景后，甫一推门离开母亲的公寓，就毫不留情地切入全片最令人目眩神迷的小高潮——那场令我略感困惑，却又沉醉不已、长达三十分钟的“街道漫游”。从空旷寂寥走到熙熙攘攘，再到横尸遍地；从白昼跋涉进黑夜，再爬上宗教与历史的山坡。即便我难以参透其奥义，也丝毫不妨碍我沉溺于其影像之醉人魅力。此情此景，方是整部电影最“不可能拍摄”之惊世奇笔，前期男主与妻子那场室内追逐戏，亦只能稍逊风骚。接下来画面骤然一变，照进明亮开阔。海边这一段其实是我不太get的部分。下一个妙笔要等到机场一幕。AGI对语言的雕琢令我只想拊掌叹服，最尖锐的话语对应着最核心的主题。刻薄的话语血淋淋地撕开的是男主最脆弱的伤疤。 真正令此片从八分杰作跃升为九分神作，甚至第一观感直冲五星殿堂的，是那个光芒万丈的结尾。它到底好到什么程度呢？试设想：你面前散落一地晶莹剔透的钻石碎片，兀自闪烁着诱人金光，却终究是零落的残章；倏忽间，你瞥见一根若有若无的丝线，信手轻提——霎时，所有碎片被无形之力串联，被你拉了起来，化身一串光华流转的风铃。《诗人》的收束，正是那根串联起所有狂想与传奇的丝线。它让每一个看似乖张无稽的镜头，每一段令人费解的台词，都寻得了不止一处的呼应、回响与深意。如此环环相扣、严丝合缝的剧本结构，堪称巧夺天工，可遇而不可求。 这样一部电影，“油腻”是看不出来的。但尽管它多次戏谑着人目光的短浅，生命的狭隘，AGI并没有拿它比较于曾经的自己，因为单凭怀旧绝拍不出如此深邃的作品。他是以此刻为镜鉴，将生命中无数悬而未决的、或许本无需答案的问题，透过这一个个“自恋”——我更愿意称之为“自信”——的镜头展现给观众。且是一次精准的传递。这是一个电影人最幸福、最值得自豪的时刻，亦是一位观众最不该刻薄的时刻。 最后，一如《鸟人》，我不得不叹息：不能在影院观看是一种遗憾。但对于《诗人》而言… 或许首观不在影院也非坏事。那些纷繁复杂的镜头迷宫，那些直击灵魂深处的箴言对白，有几处太需要回放重看。当男主角最终从沙砾堆砌的囚室中蹒跚走出，我竟不由自主地与他一同起身，步步趋前，伸出手臂——仿佛要穿透屏幕，触碰他！ …而那一刻，电影的魅力毫无保留地展露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