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二哥请神

1996年12月10日，对于女演员郑卫莉来说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因为那天是第16届金鸡奖开奖的日子，也是她双喜临门的日子。1995年应导演范元的邀请，郑卫莉在电影《吴二哥请神》中出演农妇水水成年时的角色（少年水水由谢娜饰演，居然意外看到了谢娜的青涩少年）。郑卫莉凭着自身温良柔顺的本性和良好的表演，首次触大屏就喜获第16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女配角奖。而她的丈夫赵军也凭此剧荣获本次金鸡奖最佳男配角奖，夫妻因为同一部电影同时获奖成为一段影坛佳话。 当年电影《吴二哥请神》除了荣获这2个金鸡奖外，还获得了3个金鸡奖奖项提名。分别是第16届中国电影金鸡奖:金鸡奖-最佳故事片（最终获奖电影是《红樱桃》)、第16届中国电影金鸡奖:金鸡奖-最佳编剧（提名）、第16届中国电影金鸡奖:金鸡奖-最佳男主角（提名）（最终获奖者高明饰演的《孔繁森》） 看完全剧我为《吴二哥请神》败给同期提名的《红樱桃》，与最佳故事片奖失之交臂而深感惋惜。这部剧拍于1995年，故事情节就如那个年代一样质朴简洁，如果用讲故事的“靶心人公式”，七句话就可以概括完整。但是范元导演却用100分钟的镜头娓娓道来，既不显得拖沓，还能引人入胜，发人深省，不得不佩服范元导演讲故事的能力。 《故事课》这本书中，徐荣哲提出了三分钟讲故事的“靶心人公式”。他把这个模型分解为七步——目标、阻碍、努力、结果、意外、转弯、结局。导演范元这个讲故事高手，正是用这七步把一个好村长吴二哥紧跟时代步伐，在改变中求发展的过程展现在我们眼前。下面我们用靶心人公式来一起分析一下《吴二哥请神》的给故事结构和剧情吧！ 目标——吴二哥想带领全村脱贫致富。 无意间刷屏看到这部电影，开头就是警察抓小偷的情节，将我带入佳境。接下来吸引我继续看下去的，除了电影中展现的土坯房，泥巴路，勾起我童年的记忆外，最重要的是影片中选取的吴二哥舍小我顾大家的事例太真实了，就像我那曾经当过生产队队长的老父亲。 偏僻、贫穷但素来清白的望鱼村突然出了个小偷狗娃，村长吴二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被选为村长已有十三年，十三年来，望鱼滩在吴二哥的老套道德模式治理下，情操高尚，知足常乐。但是因为贫穷村里有三十几岁了还娶不上媳妇的狗娃，有因为贫穷面临辍学的女儿。于是吴二哥萌生了让全村脱贫致富的愿望，这就是吴二哥请神的原始目标。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陶渊明 因为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带领村民脱贫致富，自觉愧对乡亲们，吴二哥主动要求辞职，可是安守贫困的乡亲们都不答应换人。他们舍不得宅心仁厚的老村长。 村里有个跑运输的小伙子，他见多识广，推荐了其他村子的致富方法：招商引资，借鸡下蛋。建议寻找大老板来望鱼滩村带领大家发家致富。闻言，吴二哥仿佛看到了致富的曙光，心里燃起了希望。范元导演也成功地迈完成了讲故事的第一步，确定了目标。 阻碍——吴二哥的熟人里，找不到愿意来村里投资的老板。 言之易，行之难。 —— 吕不韦 有了目标就要去行动，不行动怎么能实现呢？但是村里迄今为止只出去过两个人，一个是十五年前吃着村里百家饭的王金良，但一个孤儿能有啥钱呢？还有一个就是外出打工的有财，可有财打工回来的路上，公文包里的钱被打劫，他受不了打击，变得疯疯癫癫的，天天夹着公文包在村里喊：“我要出去打工啦！”这也是个指望不上的。 看来，贫穷的村子没有可以指望的大老板。吴二哥的阻碍有了，接下来他该如何努力去克服呢？故事的第二步就这样被范元导演随手丢出来了，还很巧妙地引出了第三步——努力。 努力——吴二哥号召全村人提供可来投资的人物线索。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第一个诸葛亮。" 吴二哥按照习俗把全村人集中在村支部门前打围鼓，在载歌载舞的愉悦氛围下，他要求大家在自己的亲戚里面深挖，只要是有钱的亲戚，都可向他提供线索。 只可惜呀，望鱼滩村民风太淳朴，人人都爱家。他们安贫乐道，没有想要改变。三百年了，大家都习惯了家乡的山清水秀和破屋烂瓦。 散会前，吴二哥再三叮嘱大家，回去想，使劲想，只要有一点线索，都可以来向他报告。只要能借到鸡来下蛋，吴二哥也是拼了，会后他不忘冒雨亲自上门挨家挨户再询问收索结果。 来到瘸子家时，瘸子正因在漂亮老婆水水身上发泄那自卑的淫威。正直的吴二哥看不过眼，教育瘸子要疼爱自己的婆娘。他说水水不是因为年轻时不懂事被村里的孤儿王金良强奸，这么标志的姑娘，说啥也轮不到他瘸子。如果瘸子再这样，他这个可不饶恕他。被无端欺凌又不敢反抗的水水，低头不语，默默流泪。 安抚了水水，吴二哥继续冒雨去其他村民家收集信息。那吴二哥的努力是否会有结果呢？我们继续往下看。 结果——水水提供了王金良的信息，他现在是百万富翁。 一无所获的吴二哥正在家为找不到投资人而一筹莫展，女儿找他要2元资料费，他恨汲汲地让女儿辍学，说女孩子迟早要嫁人，学那多知识干啥。这个画面像极了上世纪我们村的小家庭。我记得我读小学的时候，身边还有好多女同学，可是初中少一波，高中少更多，最后高考时那一届全村好像只剩下了我。因此看到这里我佩服导演选情节真是独具慧眼，一下拉近了观众的距离感。 瘸子的漂亮媳妇水水突然来找吴二哥，她踌躇地倚着吴二哥的门框，不知道该不该进来。吴二哥招呼几声也没用，他只得亲自上前悉心地问水水出啥事啦。 良言一句三冬暖。水水大概是被吴二哥感动，她慢慢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叠多次的旧报纸交给吴二哥，并告诉他王金良有钱，他是百万富翁。报纸头版上大黑体字标着《脚手架上的时代壮歌——记环球建筑公司总经理王金良》的报道，一下子抓住了吴二哥的目光，原来这个曾经从村子逃走的强奸犯王金良，现在是个总经理。你说这是不是努力的结果？不过这个结果还带出了一个小意外。 意外——孤儿王金良和水水自由恋爱，被全村人当作强奸犯游行。 按道理说这是吴二哥面前的一道曙光，他一定会抓住这一线生机，达成自己的愿望。可是故事这么写就很平铺直叙了，那得还要有个小插曲，小意外，才能让故事一波三折有起伏感。 讲故事到了意外阶段，往往就很接近故事的高潮，任务在这里变得艰巨，人物在这里变得复杂。导演把镜头一转，带我们到了十五年前的望鱼滩村。王金良父母死得早，这个吃着村里百家饭长大的少年，和单纯美丽的水水自由恋爱了。两个孩子发乎情却未止于礼，在王金良跳进河里洗完澡后对水水有了过激的亲热。而这一幕恰好被吴二哥发现。吴二哥是当时的民兵连长，他正直、传统，哪里容得下村里有这般苟且之事！于是吴二哥带人绑了王金良，给他挂上牌子不良的牌子示众。不堪侮辱的王金良愤怒地挣脱绳索，逃出了让他耻辱的望鱼滩村，从此再未和家乡有任何联系。幸亏水水有心，半年前去街上卖鸡，恰好看到了这张报纸，她默默收好后，悄悄带回来藏着。如果不是看村长人好，想帮他解燃眉之急，水水肯定是不会拿出来的。 此时摆在吴二哥面前有三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一、吴二哥是当年抓人斗人的主角，他能否放下面子请王金良回来。二、王金良当初是因为道德污点受罚，望鱼滩村民风淳朴，道德至上，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们愿意接受有道德污点的王金良吗？三、王金良当初被村民游行后逃走，离家十五年了，再没回来过，可见他对村里是有恨意的。那发达了的王金良还愿意回家乡投资吗？ 转弯——乡长出主意，让吴二哥和水水请回王金良。 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写入胸怀间。——李白《赠裴十四》 针对王金良的特殊情况，吴二哥召开了村委会。可是村干部的思想没有转变过来，淳朴的村民依然坚守着儒家道德理念，他们认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就如子曰：饭蔬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意在其中矣。 不过内心深处，吴二哥还是希望大家放下过去，请回王金良。于是吴二哥去找乡长拿主意，乡长积极支持望鱼滩村将王金良请回来，还建议吴二哥以村长的身份亲自去请，还要带一个王金良的亲人或者有亲近关系的人。有了乡长的尚方宝剑，吴二哥请回王金良的决心更坚定了。 回村后他和另外一个村干部商量请回王金良的人选。联想到水水这么用心地收藏这张报纸，他们俩反思了当初王金良和水水的状况，终于明白十五年前（大概是1980年吧）是自己思想固化，冤枉了一对互相爱慕的年轻人。现在是时候解开他们之间的疙瘩了。解铃还须系铃人，胸怀宽广的吴二哥，不仅自己先释怀，还做好了水水的工作。村里没经费，他偷偷拿了老婆买棺材的钱，走上了请回财神王金良的道路。 这段看着很普通，但是回到当初改革开放的大背景下，这就是一种新思维和旧思想的碰撞，这正是电影主题的升华。电影在这里思索着社会人生，关注着国家和民族的命运。当初为了促进经济发展，国家大力提倡下海经商，给自谋生路自主创业者很多政策，就是希望能发展经济。 不管是之前抓王金良还是现在去请回王金良，吴二哥爱党敬业忠于职守的思想一直没变。但是社会在进步，他也需要进步。十五年前他处理王金良之事虽然过激，但那是被封建思想禁锢的结果。十五年后国家要求发展经济，要求招商引资，他认真反思，诚心改错。 过而不改，是谓过矣。——《论语·卫灵公》。为了村民的利益，无私大爱的吴二哥自费踏上了”请神之旅“。那怀着一颗赤诚之心的吴二哥到底请回了财神没有呢？结局马上会揭晓。 结局——王金良回乡探亲，发现“将军红”矿产商机，在村里开矿，带领全村人依山建厂，脱贫致富。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老一辈的领导总是吃苦在先享乐在后，吴二哥秉承了这个光荣的传统。来到省城后，为了省下6块钱的住宿费，他把房间留给了水水，自己在高架桥下蹲守了一夜。次日见到王金良时，王金良心里还是有恨意的，他对吴二哥说：“我有出息也好没出息也罢，都和望鱼滩没有关系。” 幸亏吴二哥带上了水水，水水一句：”回去看看吧，看看你放牛的山坡坡，看看你爹妈的坟，还有你夏天洗澡的冷水河。”王金良终于动心了。 整个过程水水没讲第二句话，但就是这句话，让王金良坐近他们身旁。看到吴二哥给他带来的玉米粑粑，听说望鱼滩还和以前一样的生活模式，全村依靠乡里的扶贫救济，穿城里人不要的“的确凉”衣服，王金良感慨万分。 正常故事可能这里就会讲王金良被感动，跟着他们回乡投资，建设家乡，毕竟中国人讲究家国情怀要落叶归根嘛。 但是导演范元是讲故事的高手，他在这里又设立了一个小插曲——王金良靠女友的爸爸发家，女友不同意他回去投资，只同意他带两万块钱回去看看。看看就看看吧，结果在回乡之后，王金良的助理发现了满山的将军红——一种矿物质，据说以这种中国红为原料做出的花岗石建筑装饰材料，一平方卖好几百，还经常要出口外国。 “山穷水复已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会讲故事的人总能给故事设计悬念，又能在你觉得绝望的时候帮你找到出路。无限的商机让王金良找到了带领乡亲们发家致富之路——依山取石，临河建厂。 在乡亲们的期盼中，“望鱼滩石场公司”在望鱼滩热热闹闹地成立了。村里所以的人都被安排了工作，连瘸子都被安排做了仓库管理员。只有吴二哥没有安排工作，他连老婆的棺材钱都没有还上。村里人都说是王金良记仇，可是他们不知道，村里所有的人事安排，都是村长吴二哥和王金良商量后安排的。 夜里为避开老婆讨棺材钱的哭骂声、没有得到工作而感到委屈的责骂声，吴二哥一个人来到村支部门前抽烟。半个月亮爬上来，静谧的深夜传来隔壁小卖部寡妇和跑运输小哥的调情对话：”你回吧，别管我。“ “明天我还来，给我留个门。” “哼，谨防吴二哥晓得了，把你捆起来！” “嗬，现在可不比从前了，他不敢。村上还欠着你我的钱，说不定哪天他又要借，怎么敢得罪我们呢！有钱啦，比当村长还安逸！呵呵······” 【结语】 是啊，有钱比当村长还安逸。无数革命烈士抛头颅洒热血，不就是为了老百姓安居乐业吗？吴二哥做到了，全村人马上就能体会到有钱的滋味了——虽然吴二哥自己还没有。 至此一个完整的教科书式的故事，被范元导演生动地讲完了。一个鲜活的、不计较个人得失、不计较个人恩怨、吃苦在前享乐在后的好村长形象，在我们的眼前高大起来。就如这次疫情下成千上万个战斗在最前线的医生、护士、交警一样鲜活，一样让人感动，一样让人忍不住泪眼婆娑！不同的是那个年代，奔跑在前面的是领导，而如今战斗在一线的大多是群众。 好故事之所以好，就是故事讲完了，但思考会继续。不管哪个时代都有人奋斗有人流血，但是我们呼吁社会美德和经济发展要平衡，不能让时代的英雄流血又流泪！ 据说前不久陕西某中心医院领导所得补助居然比出生入死、抗战在危险一线的援鄂人员的都高。还据说有云南彝良某医院领导动员单位150名员工，集体放弃临时性工作补助30万元。对此有网友声讨：领导要发扬风格表决心，完全可以放弃自己的补助，为什么要道德绑架那些不顾生死奋斗在抗议最前沿的医护老百姓？为什么救人时拿基层当英雄，颂歌时拿英雄 当祭品？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所以我们需要时时回望。这就是优秀老作品带给我们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