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宝宝

第一次在电影院看到迪士尼贴片短片，配乐很中国风，看了半天画风都不能确定是美国制作。 当然，场景是寻常百姓的普通生活，无论是家里的陈设还是买菜做饭，甚至是广场太极和公交车。除了性别不明的主角，整体都很有共鸣。 但从头到尾都不觉得好笑，从小包子想脱离主角视线而被阻拦，再被一桌丰盛的饭菜安慰开始就感觉不适。这种不适感在主角一口吃掉执意离开的包子时达到高潮。这一幕太精彩太震撼了。回味起来也就是这个场景触动人心。看到这里，我才明白这部短片讲的是什么。 这才确定，主角是一位一心扑在孩子身上的母亲。 整个剧情都是对一句俗语的展示：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这是传统家庭极为常见的情况，爸爸几乎缺席家庭生活，内务全由妈妈说了算；妈妈有极强的控制欲，为孩子好是真的，对孩子要离开的焦虑也是真的相比真正意义上的长大，她更需要一个常伴左右的宝宝。更狭隘的，对子女的照顾延续了衣食住行的一手包办，在孩子独立人格的培养方面一片空白。子女的决定但凡不合父母心意便要承受父母的泪水指控，所以中国子女面貌上就没有外国子女那种轻松肆意，反而低眉顺目又有点隐忍的居多。 说起人物形象，片中儿子憨厚又有点无所适从的为难感非常形象。母亲的大妈形象有点夸张也有刻板印象的嫌疑，但也是写实的。至于父亲，出场就三个镜头，相比活生生的人，更像一个符号。在几分钟的短片里做不到立体多面，但几个场景的选择和人物形象的塑造已足够说明导演对传统家庭关系和文化的深刻见解。特别是包宝宝的寓意，除了谐音，包子在中文里也形容忍气吞声不敢反抗的人，作为动词包也可以理解为全方面的呵护和关爱。宝宝在家长面前不敢表达自己的想法，委屈又无处说；母亲对孩子永远像对宝宝一样全方位包干。这些都是非常值得回味的点。 片中母亲吞下包子后伏地大哭，可是我的注意力都在被吞掉的包子身上，甚至希望包子像孙悟空一样可以大闹一番。母亲这种下意识的行为分明是在说，我爱你啊！我那么爱你你还要离开我，那我情愿把你吃掉，吃到肚子里，永远不分开！这个动机并不会因为主角是真的食物包子而合理，相反更加可怕。对中国家长来说，孩子到底是什么呢？是完全被家长塑造证明家长的存在的附属物品吗？

越发觉得，传统文化中值得学习借鉴，适合当今时代的实在不多。比如亲子关系，个体是独立的自由的，完全是西方的概念。传统只有一家之主，只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母对子女有天大的恩情只讲《二十四孝》，要求子女的服从和孝顺。 中国的父母和子女从来就不是平等关系，子女天生被教导有亏欠感，要偿还恩情，这个情感负担是很重的。在面对分离的时候，家长比孩子更恐惧更焦虑，更加要维持自己的权威身份。 有人认为这部片传递的价值观不清晰，或者只是白人对华裔的刻板印象。就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来说，我觉得本片倒不是在宣扬一种价值观，只是客观的表达和陈述一种普遍现象，其展示的文化内核再精准不过。我身边信奉父母在不远游的大有人在，从专业到职业到婚姻甚至孩子教养被干涉的更是比比皆是。而一个女子成为母亲之后，以母亲身份为第一甚至唯一的社会角色，仍然是被主流社会认同的。 如果父母不愿意从家长的神坛走下来，接受被反对被辩驳被离开，接受父母只是个人身份的一部分，不为自我牺牲所感动，亲子关系永远走不出沉重窒息。 食物在片中贯穿始终，两口子吃着饭，宝宝出现了。母爱全是锅边灶台，母子美好的回忆就是在回家路上吃一盒点心，妈妈阻拦了孩子知道孩子不高兴，补偿措施还是做一大桌饭。最后二人的和好以及happy ending也都回归到一起分享食物。食物在中国人心里竟有如此不自知的重要性，能坐下来吃饭的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再不开心也要到一个桌上吃饭。可惜中国家长对孩子吃好的标准还主要停留在量上，老人常说“能吃是福”，白白胖胖明显超重的肥胖婴儿都是养得好的表现。 短评说国外放映看到母亲吃包子这里都哈哈大笑起来。我想起在上海碰到的David，一说起人广的相亲角就乐，他认为中国父母对子女的包办太有趣了，像supermarket。我一个日常戏谑相亲角的中国人第一次知道外国人是知道相亲角的时候，非常羞愧，脸上莫名的火辣辣。导演非常厉害的用这个场景戳到了外国人的笑点和中国人的泪点，东西方对比一目了然。 诚然，国内的价值观在骤变混乱的环节，父母和子女都在探索平等自由民主的边界和执行，有越来越多开明的父母，不再围着孩子转，也有相当多的子女，出于惰性，嘴上喊着我的人生我做主，在物质上又呼吁包干的中国家长。而那些硬着心肠扛起生活责任的子女已经走出了父母的控制，走出了堂堂正正的人生。希望我们的下一代看到这部短片的时候不会再被妈妈吃包子吓得说不出话，也能哈哈大笑起来。 我到现在都不觉得片子是为了迎合白人，恶意的嘲笑中国传统文化。之所以能有感同身受的痛苦和羞愧是因为我看到很多家庭矛盾和悲剧都是源于亲子关系的界定模糊。仔细想想，这部短片不太适合放在超人总动员前面，至少直接影响了我对超人总动员的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