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泡饭之味

最记得陈丹燕笔下，有一个在日本代代木地铁站遇到的美丽女人，像朵颀长的花，连花瓣的边缘都精致而芬芳。精心搭配的服饰从细节的一丝不苟中透露出品位和华贵，不显山不露水的优雅是用钱和无数寂寞的时间堆砌出来的。日本朋友告诉她，这样的女人背后一定有个工作狂的丈夫，高薪而忙碌，夫妻间很少时间交流，妻子于是走出家门，独自找乐。陈丹燕写道：“如此精致的女子，不知道她这般精致，是为了享受生活，还是毁坏生活。我看到一双美目，像化妆品广告上的眼睛一样的美，一样的不真实。当她独自一人等车的时候，眼睛里并没有燃烧、没有惶惑、没有沉迷、没有喜悦。。。。含蓄的女子，使人不能猜度她的心是否也精致而安然。”看小津1952年的电影《茶泡饭之味》，又想到了陈丹燕描绘过的这个女人，因为电影里有个同样精致，同样无聊的女人妙子。风景一般的女人，赏心悦目的同时又神秘莫测的女人，她们的背后，有着怎样的故事呢？可挖掘的题材很多，但小津给我们讲述的，是最平实、最温暖的一个。妙子有大把的闲暇时间丰富精神，有优渥的物质条件装点生活，丈夫待人宽厚，夫妻俩膝下无子，妙子因此过得比小津其他电影里的已婚妇女“肆意”多了。这大概是极少见不涉及下一代、纯粹讲夫妻相处之道的小津电影吧。按说这样的生活是许多人羡慕的，妙子却有诸多不满，“身在福中不知福”，古人还真没说错，这是我们人类常犯的毛病。家庭出身好、没吃过什么苦的妙子，相亲结婚嫁到这个家，象是从一个蜜罐转移到另一个蜜罐，生活并未发生多大变化，性格也依然骄纵任性。丈夫出身农家，一砖一瓦都靠自己辛苦争取，生活习惯朴素，人也温和厚道，这一切在妙子眼中全变为缺点：朴素成了小气，温和成了不解风情，厚道成了寡淡，而喜欢吃茶泡饭的习惯简直就太没教养了！这样嫌弃丈夫、呼来唤去的妻子，在小津电影里仅在默片时代《淑女忘记了什么》中出现过一次。但小津的目的从来不是教化，他从未有过站在某个道德高度批判的野心，他只是忠实地观察生活，记录人心微妙的变化。贪图享乐的妻子，从影片开头就为了跟朋友侄女去修善寺泡温泉，对丈夫大编其谎话，一个戳穿了又编另一个，在妻子眼里，丈夫就象水中那条大黑鱼一样，慢吞吞、笨头笨脑、一无是处。而丈夫，一天到晚辛勤工作的丈夫，我简直都忘记他的名字了。同事们叫他“部长”，后辈叫他“前辈”，昔日战友叫他“队长”，家里的佣人叫他“主人”，侄女叫他“姑父”，妻子叫他“迟钝先生”。“迟钝先生”不迟钝，他出于天性的勤勉认真工作，出于长辈的热心提携后辈，出于亲情的关怀溺爱侄女，他把妻子的小把戏都看在眼里，只是不点破，出于默默的爱意纵容妻子。可夫妻之间的貌合神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个人的南辕北辙就象家中楼上楼下各自的休息室：一个西式摩登，一个日式传统。妻子的手帕交们个个都有自己的婚姻问题，相比之下“迟钝先生”的迟钝无伤大雅，大家虽时常拿来取笑，内心还是羡慕的，结了婚还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这样的“好运气”可不多见啊！侄女节子虽喜欢姑父，可坚决不愿接受家中相亲的安排，走上姑妈婚姻模式的老路。她的反抗任性而顽皮，从歌舞伎现场直接跑回姑父家，当了一天姑父和后辈阿南的“跟屁虫”。阿南真是这位好好丈夫年轻时候的翻版啊：同样出身贫寒懂得生活艰辛，同样努力上进前途无量。从他身上大概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怪不得丈夫热心推荐，帮他谋职。不过毕竟时代不同了，阿南在懂得生活艰辛的同时还懂得生活享受，片中这位阿南出场，总要对价廉物美发表一番自己的见解，带着节子吃碗拉面，他也不忘阐述：“拉面光好吃还不够，还要便宜，又好吃又便宜，才是最受欢迎的拉面店！”这样的言论要是崇尚奢华的姑姑妙子听到，一定嫌他小家子气，可节子不是妙子，新思想的熏陶催生出一个摒弃门第观念的新青年，日本的五十年代，是开风气之先、新旧裂变的年代。小津电影从不正面涉及社会问题，可外面世界的种种，渗透进人们的一次次交谈、一首首流行曲、一块块酒吧招牌，自然微妙地传达出来。节子跟着姑父和阿南，这一天都做了些什么呢？看自行车比赛，去姑父昔日战友经营的弹子球店打弹子游戏。这一幕似曾相识，原来就是这个系列的开端哪，1983年的德国人文德斯注视过的场景，当时在日本方兴未艾。可看一看在文德斯造访三十年之前的小津怎么说的，他借经营弹球店老板之口说：“这东西是很有趣，可要真流行起来也不好，那证明大家都很无聊。”小津觉得还不够，对社会上刚风行起来的新奇玩意抱着深深的忧虑，随后他又借丈夫之口继续探究：“玩弹子球可以乐在其中，达到无我的境界，也就是说简单地把自己跟外界隔开，而把世间烦恼全抛在脑后，硬币就是我，我就是硬币。这是一种纯粹的孤独，弹子球的魅力也就在于此，那种幸福的孤独感。”小津不幸言中，当今世界，精神空虚，人们沉浸在虚幻幸福的孤独感中不能自拔、无病呻吟、一意孤行。节子不辞而别，放相亲者鸽子的行为掀起轩然大波，妙子很生气，要丈夫好好教训教训节子。丈夫不得以装装样子，却被妙子发现原来这一天节子是跟他在一起，怒气冲冲兴师问罪，说丈夫欺骗了他。丈夫说这不是欺骗，只是没说出来，妙子厉声喝道：“这跟说谎有什么区别！”她大概忘记了，说谎的高手正是自己，三番五次、挖空心思、目中无人。面对妙子咄咄逼人说丈夫不关心节子终身大事的指责，丈夫喏喏地辩白着，情急之下终于说出了心里话：“既然她讨厌相亲，就不能勉强地让她结婚，不然又弄出一对像我跟你这样的夫妇。”他什么都明白啊！夫妻间用装糊涂维系的那一层薄纸被戳破了，妙子有些恼羞成怒，又被任性催化成理直气壮义无反顾的委屈，冷战开始了，这个家变成了冰窟。丈夫想跟妻子推心置腹好好谈谈，妻子却骂丈夫吃茶泡饭的样子难看，饭粒掉得到处都是。妙子在自己的任性里迷失方向，那当口哪里回得了头，不但不回头，丈夫的恳切扇烈了她的无名火，第二天，妙子一个人回了娘家，丈夫也接到去非洲出差的紧急通知。一个人吩咐佣人准备行装，一个人吃茶泡饭，然后一个人离开，如此家庭生活，大概再不值得眷恋了吧。妙子倒是回来了，可晚了一步。面对朋友和侄女节子的责问，她表情倔强，拒不认错，大家失望地离开。我却从她板着的一张脸上读出了一颗心的脆弱，总是这样，在被自己无法抑制、酿成大错的任性逼到死角时，人会生出一股无赖劲：我就这样！怎么着吧！最强硬的一刻其实最心虚，面对空空如也的屋子，抚摸着丈夫日常读书看报的简朴小几，妙子脸上紧绷着的固执退却了，取而代之的，是心怀愧疚的忐忑和找不着北的惶惑。妙子在房中无意识地走来走去，这儿看看，那儿摸摸，一连串无言镜头的剪辑精彩极了，一个平日里任性惯了以为自己什么都行、丈夫不在才六神无主起来、妻子的形象，我们仿佛跟随镜头进入了她的内心。前面我曾屡次说过，小津是从不给电影中的人物出难题的，烦恼有，但总会解决；就象欢乐有，但总会散去。冷暖自知的认命，有清溪的冷冽，有暖阳的温存，人生五味陈杂，尽在不言。《茶泡饭之味》也是，丈夫突然深夜归来，飞机故障导致的延误，使这意外得来的一晚格外珍贵，夫妻相见，恍如隔世。丈夫说饿了，妙子问丈夫想吃点什么，丈夫说，想吃茶泡饭。佣人已经睡下了，两个人于是决定自己动手张罗。果真养尊处优、四体不勤、五谷不识，连自家碗筷摆在哪儿都不知道的妻子也少见。这个妙子，真被宠坏了。接下来小津拍纪录片似地用镜头追随夫妻俩在厨房的忙碌，柴米油盐间无言的默契和协作蕴涵无穷温馨，这对夫妻从未体会过的感动与幸福瞬时间满溢出来。当丈夫终于吃到自己喜爱的茶泡饭，由衷地说：好吃！妻子尝试了一口，也说：好吃！两人眼中都眶满了泪水。妻子说：我现在才体会到亲切的、朴素的、不受拘束和气的愉快。丈夫说：这就是茶泡饭的滋味啊，夫妇就象茶泡饭的滋味。这大概就是小津的婚姻观乃至人生观了（说来简单，能真正做到又有几人）：宁静以致远，淡泊以明志。[注]怎么回事，连续两部电影，都被我“发现”有趣的“缺陷”：歌舞伎那场，有个外景镜头，剧场外观众走过的场面，竟跟我看的前一部电影《麦秋》中，一家人陪大和叔公一起去看歌舞伎的场面一模一样，难不成同一个镜头小津连续两年用了两次？这也是有可能的，侯孝贤的文字中曾提及：“小津的分镜剧本，每个镜头都附注着镜头几秒钟，底片多少，总长多少，共需底片多少，清楚到不能再清楚。最近我才知道，当时是片厂制度，厂里的公布栏表格公布公司所属导演每个人的底片使用量，可见压力多大。”厚田也回忆小津严格控制胶片比，到了秒表不离手的地步。从节约成本的考量出发，同一个镜头用两次也就不奇怪了，尤其是这样无关紧要的过场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