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多第二季

终于追完《安多》，我认为第二季是有遗憾的，为了呼应《侠盗一号》的故事线，叙事略显跳脱，部分人物的结局也被限制在星战大背景下，但这依然是近十年最好的美剧（之一）。 初看第一季，我在爱尔兰交换，花一天半的时间追完12集，哪怕我没有完整看过任何一部星球大战电影，也不影响我被它吸引。第一季上映于2022年，疫情封控最激烈的时期，许多国人用结局玛尔瓦的葬礼宣言作为对抗魔幻现实的工具，“影视照进现实”，但是真正促使我这样赞颂它的，是现在、第二季上映时，美国人在ins和油管集体说这是最好的星战作品、是历史第一次imdb连续五集全部9.5以上的高分。是的，因为安多是美国电视剧、是建立在顶尖科幻ip下的美剧，那么多美剧都是超级英雄拯救世界，星战正传也是绝地和西斯的绚丽光剑对决、天行者一家父父子子伦理大戏。但是安多没有，主创们终于低下高贵的头颅，看到银河帝国的基层官僚体系如何运作、看到散落在各星系角落的随机挣扎与反抗，即使只有一次，也是属于美国人民的胜利。观众热爱不是因为普世意义的共情，而是因为这就是他们的故事，《安多》并非宏大叙事，它恰恰是个体的、极致浪漫的。

首先讲黛德拉和希瑞的反派cp夫妇。我上周看了1977年第一部星战电影，它正好接在安多-侠盗一号之后，我们只是被编剧灌输了帝国邪恶的概念，它为什么邪恶？为什么注定被推翻？帝国这么邪恶，为什么还能维持运作、统治银河系？这些在安多终于得到解答。架空实权的议会、臃肿腐败的官僚、暴力规训的军警、异化劳动的监狱，层层精密铺叠，共同具像化到黛和希身上。 希瑞厌烦他的东亚式母亲，却从未想过反抗，一个普通文员被帝国宣传的正面形象吸引，成为公务员，在正常社会，他会是一个道德完美的好人。他也是这样做的，追捕安多因为他偷盗飞行器、阻止费里克斯因为他们危害治安、当帝安局间谍因为要钓出帝国蛀虫，可这一切在他听到爱人说帝国要经济殖民高曼星、看到帝国军警屠杀无辜的高曼星人时结束了，他将一切归罪于安多，安多却问他who are you，追捕半生的人根本不认识他，那时他已经放下枪，下一秒却被起义者一击致命，希瑞不是信仰崩塌，他没有信仰，才是最可悲的。

与他相反，帝国对黛德拉的吸引力在它剥去宣传后的真实形象，她是女性、是孤儿，是社会各层面的边缘人，高压集权的帝国体制给了她走进中心的机缘，她无限向帝国靠拢，又不对帝国马首是瞻，帝国只是她掌握权力的意象。她是帝安局里没有朋友的另类，私自积攒情报、跨部门越权行事、间接帮助义军得到死星机密，最终导致她在帝安局政斗中被视为义军间谍，投入建造死星的监狱。假如故事有后续，将来新共和国成立她很可能被释放、甚至成为英雄，那时候我们期待两季的“黛信仰崩塌”的情节才算真正到来。

帝国的成功，因为有无数个黛德拉和希瑞；帝国的失败，也因为有无数个他们，参与高曼星屠杀的军警大多是临时上阵的新兵，他们茫然举起枪，又茫然死在自己人枪下，他们的死只是污蔑“高曼星先动手”的借口，这是希瑞追寻意义的一生、也是黛荒谬的一生，她的父母死于帝国之手，本应是最该加入义军的人，就像那些新兵本应将枪口对准背刺自己的帝国。帝安局上校帕特加自杀前，曾经坐满圆桌的下属不是死就是进监狱，他听着内米克的自由宣言，终于明白帝国为何失败。

邪恶注定失败，那正义为何、如何成功？从上至下，身处帝国首都政治中心的蒙莫斯马议员，正传里未来新共和国的领袖，第一季初始不过是周旋各势力的温和派。长袖善舞的确藏起她激进的政治追求，但显然导致她看不清义军的发展现状，第一季她为筹集资金利用老朋友泰、推动女儿政治联姻，固然体现她的觉悟，却无真正的思想冲击。到第二季，她得到两场属于她的独角戏，女儿婚礼前夕，她尝试带她逃婚，可主动拥抱传统的女儿甩开母亲的手；泰的跳反、盟友卢森的警告、事业的停滞、加之女儿分道扬镳，都汇聚于那支婚礼舞蹈。酷似古希腊油画的布景中，科洛桑贵族醉生梦死、银河帝国在毁灭前最后疯狂，蒙自己也摇摇欲坠、迎接必须做出的选择。她的选择因高曼星屠杀终于明晰，当议员们麻木地歌颂皇帝，视高曼星人为暴徒、军警为烈士时，是她第一个说出：那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屠杀，真正的暴徒只有一个，银河帝国的皇帝。随后的逃亡，她依然惊慌，甚至为是帝安局间谍的司机身死而惋惜，但是泰的死亡、女儿的婚礼于她都不再重要，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未来她将对无数人说welcome to the rebellion，而这句话最初，来自一位普通的战士安多对她的鼓励。蒙公开叛逃后，她的丈夫和亲家母走到一起，继续在科洛桑如行尸走肉活着，正说明仅依靠蒙先前的温和宣传，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只有她离开首都前往义军基地，才能make it worth。

同样在帝国首都，蒙是实现正义应有的正义，卢森就是实现正义必须的邪恶。第一季ep11，他对帝安局卧底朗尼的独白，既是威胁，也是他理念的写照，“用敌人的手段打败他们”，“燃烧生命为了看不见的日出”，这种塑造在国剧并不罕见，虽然受限于审核没这么冷酷决绝，但基本逻辑是一样的。即使所有人包括他自己（排除克莱雅，另根据后续朗尼对黛的算计，他的死可能也是自愿的）都是革命的工具，他也不会成为义军翻版的帝国皇帝，不仅因为信仰，更因为没有什么能让他迷失。我很喜欢他的结局，不是轰轰烈烈的谢幕，只是用一生搭建的情报网络交换一个死星机密，然后被养女克莱雅拔掉无效续命的呼吸机。克莱雅绝望传递的情报，在义军基地备受质疑，反而是与卢森理念不合的安多愿意去首都救她。因为过大的信息和视角差，义军高层不理解卢森的牺牲，安多向克莱雅保证的英雄待遇，也只有蒙的表妹薇尔给了她。第一季里克莱雅作为卢森助手，没有太多表现机会，第二季ep10补齐她的故事，从小果决强硬的她，在卢森死后如同被抽掉灵魂，她是卢森理念的完美继承人，也是终结者；一切在她亲眼目睹义军基地的繁荣、所有人合作推进战事那一幕得到和解，这就是卢森想让她看见的日出。

所以何为义军？终于，讲到两季安多的核心。导演是英国人，几位主角安多墨西哥人、碧波多黎各裔、卢森瑞典人、蒙澳大利亚人、第二季大篇幅刻画的高曼星群演全部懂法语，黛和希倒是美国人，这样国际化的主创团队，写出的革命群体也融合世界各地特色：雅文四号-拉美丛林游击队、高曼星-自由法国/墨西哥特拉特洛尔科/韩国光州、费里克斯-波兰西里西亚、阿尔达尼-美洲印第安人、索-切格瓦拉/马赫诺（侠盗一号里则是中东沙漠背景）、内米克-托洛茨基等等，甚至第二季最后三集还有谍战剧《潜伏》的影子。编剧优秀的是，没有让这些灵感流于表面，更没有生搬硬套。 基于时间线的几大群像名场面，第一季ep6阿尔达尼天眼奇观，是长期压迫下当地文化的凋零，仅剩的原住民长途跋涉，寻找帝国的反面“自然之美”。在内米克的climb中，安多的飞行器穿越星海、成功逃离帝国追击，这支小分队实际人员组成鱼龙混杂，有基层帝国军官、有科洛桑贵族、有天真思想家、有流氓无产者，但这就是未来推翻银河帝国的义军雏形，革命者不都是英雄，也不需要是，他们只需要懂得不甘奴役的本能。

这点在第二个名场面，ep10的越狱渲染至顶峰。因莫须有罪名入狱的囚犯，发现刑满释放的谎言，电击惩罚与流水线劳作配合，通过自我规训，将他们内化为死星生产链上的零件，一旦求生本能燃起，冰冷的数字编号重获姓名，机械的劳作节奏就是革命战歌，one way out，即使游不出监狱外的大海，也不要再为帝国卖命。与安多共同逃出的梅尔西，在侠盗一号中也成为前线战士，这就说明越狱没有失败。

第三个场景，自然是开篇提及的玛尔瓦葬礼和费里克斯暴动。费里克斯是以再加工为生的工业星球，死去的人会被烧成砖块嵌入当地建筑，帝国用母亲的死抓捕前来悼念的儿子安多，但是当母亲发出遗言、铁匠重拾旧业、“天与石”吟诵响彻云霄，他们曾在产业转型中被放弃、曾安心依附帝国苟延残喘，可是他们不会忘记自己是骄傲的工人，整个星球都由他们的双手创造。安多不是费里克斯人，但他的全部都在费里克斯，养母、碧、威蒙，以及融入骨血的抗争基因。碧的塑造在第二季很好，她离开安多的理由，归结为I want win，胜利，只有胜利才能让一切值得，只要抗争开始，就不会停下，第二季ep9指向她的结局去其他义军基地继续战斗，不是大后方带孩子，对于ep12最后一幕，明显是大团圆、呼应正传里的天行者家族。

到了第二季，起义行动比之第一季有组织许多，但其中的分离者、极端主义者也在涌现。ep1-3雅文四号玛雅佩的小分队各自为战、刀剑相向是铺垫，ep4-6中索格雷拉的游击队才是重头戏，索是无政府安那其，他永远在反抗，不为政治信念，这只是他存活的方式，无关正邪。他要威蒙吸入雷动元素，感受五脏六腑的灼热，在死亡濒临、疯狂压过理性的瞬间，威蒙主动摘下防护罩，理解了索的偏激，自己没有和卢森一样躲在后方，而是身处真正的前线，游击队的每个成员就是雷动元素、是随时会爆炸的冲击波。任何有组织的地方，都必须有打破组织僵局的个体。

高曼星ep7-9，第二季的经费、大半高光都给了它，虽然他们的起义源自帝国激化矛盾、是卢森构想的银河系反抗大业必须牺牲的一环，最后也以惨烈的大屠杀告终，但我认为这是极具代表意义的一次“成功”行动。高曼星与第一季阿尔达尼、费里克斯都不同，它靠高端纺织工艺品为生，民众也多是有资产的小市民阶层；可是帝国发现了埋藏在星球地底的矿石，这是建造死星的原料，从这一刻起，无论反抗与否，高曼星都必将毁灭。当然，生活在富饶星球的人们还抱有幻想，起初地下阵线的领导者，坚称皇帝本心为好、是下层官员错误执行，以为能靠小打小闹换得青睐，连星球的议员代表都想着安抚民众。一味的退让遭到反噬，老领导被架空，取而代之的新生力量又把帝国当成酒囊饭袋，毫无斗争经验的他们自作主张，误杀前来无偿指导的辛塔（薇尔的同性恋人），缴获的武器都是帝国有意赠送。当他们终于在薇尔、安多和威蒙的协助下团结为坚实的组织，也同时看清帝国引导他们抗争的阴谋，是再度退让保守、背叛支持自己的民众，还是死于反抗、奔向壮丽燃烧的宿命？老领导迟到的醒悟，试图阻止民众占领广场，we’ll be silent when we’re dead，但是来不及了。所有人都在呐喊we are the ghor, the galaxy is watching，地下阵线也做出了选择。帕摩广场曾发生帝国军舰强行停泊的血案，现在幸存者的后人仍继续高歌，“深吸空气，知晓你在这里，深谷、高地，让我日日于此栖息；呼唤亲朋好友一同歌唱，声音嘹亮、昂首挺胸；细密编织、翻卷衣袖，从纳榭维尔到帕摩广场，我们是高曼星人”。很快，帝国枪杀自己的士兵，拙劣地宣称是市民危害帝国；地下阵线虽然迅速反击，但在k2机器人的降维打击下毫无招架之力，终于帝国的计划实现，终于一个富饶星球的自毁促使蒙议员与帝国决裂、正式掀起银河系反抗运动的大幕。这三集群像非常精彩，说出侠盗一号琴的经典台词rebellions are built on hope的酒店前台、成长为中坚力量的愣头青山姆、与父亲殊途同归的恩莎、坚持传播高曼之音的卓娜……相信新共和国成立后，广场惨案的幸存者，依然会走到相同的地方，唱响他们的星球之歌。

最后就是ep12大结局，浮光掠影般的义军基地众生相。威蒙和卓娜相伴，蒙、薇尔与基层义军士兵探讨作战计划，克莱雅伤愈出院，索带着呼吸机守望日出，安多前去接收情报、与昔日狱友梅尔西擦肩、与他曾质疑的力敏者对视，她说过他是“信使”。的确，2016年上映的《侠盗一号》电影中，我们早已得知他的结局，这次接收后他与琴相遇，各路人马临时拼凑成侠盗小队，以全员阵亡的代价传递回死星图纸，他也和琴一起看着日出，相拥死在斯卡里夫的轰炸中。我看了电影，安多和琴总共认识都没几天，全程没有感情互动，琴更像他的妹妹；他也许已经忘记自己也是个普通人，最初他卷入这场反抗浪潮，只是为了寻找失散多年的妹妹。

我不知道星战的太多初始设定，这篇剧评肯定有细节谬误，但是我知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因为很喜欢这部剧，我特意看了剧集主创和几位主演的采访，他们真的有理解这部剧褪去科幻外衣的深意，hope，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