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载于《南方周末》网站,也发在公号“咖啡香烟”了。顺便说一句——自愿广告——M的第三帝国三部曲非常值得阅读。这套书帮我度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时光,强烈推荐。通读下来你就知道恶魔是怎么产生的,多么诱人的秘密啊。

看完每季《巴比伦柏林》,我都难以抑制地回想很久。一些谜团、命数和大量基于人性的声气相投,再发现很多漏掉的细节。
巴比伦正因其危险而迷人,更何况一座在深渊边摇摇欲坠、真实存在的大都会。
《巴比伦柏林》同时带来焦虑和愉悦。世界就是那么矛盾,水火不容的事物必须兼容在一起。故事在善与恶、萧条与浮华、野心与虚无等众多矛盾的夹缝中顽强生长。秩序崩溃的环境中,人性的高贵一面幸运地保存下来。
在第四季,格里安与夏洛特注定会延续警局爱情,波波折折地更加亲密。我们早就知道,他是家境优渥的一战老兵,她是出身贫寒的飞来波女郎,最好的时光证明魏玛共和国残存着一点点凝聚力。
格里安几乎拔出了毒刺。毒刺源于自身,源于共和国、世界大战和第二帝国。他相信宽恕可以解决问题,解决长久纠缠自己的恐惧。但他发现自己拿到了大礼包,带着一根更可怕的毒刺。看吧,意义若隐若现。恐惧是没法轻易摆脱的。
第四季末尾突然接续到第一季令人胆寒的情节,像命中注定,也像垂死挣扎。丑陋的面孔究竟是战争的阴影,还是社会迅速汇聚的痛苦,没人知道。
我们只能等待。终结第四季的场景可能是令人胆寒的怪梦。它显示使命将一劳永逸地完成,历史就此步入永恒的黄金时代。但永远要记住,梦就是梦。
前三季的故事都发生在1929年,集中呈现“黄金的二十年代”“咆哮的二十年代”的终结,人们无处可逃,魏玛共和国离深渊更近了。格里安和夏洛特周围是一条条密不透风的故事线,人们遗忘彼此后突然重逢,或不再相见。他们或多或少地觉得不对劲,但根本无法确认真实情况。
《巴比伦柏林》像生命般无常,但爱、善良、诚实还在,哪怕很少。人好像应该有所眷恋。

焦虑也存在于歌舞升平中,透露在每一句歌词、每一下舞步里。
“尘归尘、土归土”言犹在耳,第四季一开始就带来了《这一天价值连城》。1930年最后一天,夏洛特买到了这首流行歌的唱片。
歌词开始那么欢快,像电流一样直接激发起舞的热情。毕竟新年来了,要翻过一页。情绪滑向深沉与悲伤时,画面上充满饥饿的失业者:
“一切都跟着节奏舞动,叛逆的人们啊,
我们是否都已疯狂?
这一天价值连城,就像十万伏高压穿透心神,
天鹅绒般的夜晚轻抚我身。
生活如同幻梦,现实却如此残酷,
人们太容易忘却,
今昔已非昨日。”
(歌词皆采用“昆仑德语字幕组”的译法。)
大萧条中,失业的德国男人往往挂着一块牌子:“找工作,什么工种都行。”居高不下的失业率令社会更加失衡,中下层周围满眼饥饿和冰冷。
只有时间是公平的,一分一秒前行不息。既与死亡越来越近,又隐约预示涅槃。第二季第七集接近结束时本达议员遇害,冲锋队终于穿上了褐色制服。那似乎是纳粹势力第一次明明白白地出现,第四季里他们已经是不可小觑的角色,占据一整条故事线。
主创们强调,《巴比伦柏林》要在纳粹上台的1933年终结。无论可怕的历史事件,还是令人感伤的剧集终结之日,1933年都是悲伤的。
《巴比伦柏林》是迄今为止最昂贵的德剧,改编自弗尔克·库彻(Volker Kutscher)的系列小说,主创包括拍出了《罗拉快跑》的汤姆·提克威导演。两位主角是虚构人物,很多角色及事件都具有原型。他们生活着、笑着、哭着,行正义或邪恶之事,心中的不安始终无法消失。他们的生活将灰飞烟灭。
精于算计的温特继承了本达在警局的职务,希望利用纳粹——那群乌合之众——恢复第二帝国的荣光。毫无疑问他失算了,那样的自信多么可笑,像现实中踌躇满志地与希特勒共事的弗朗茨·冯·帕彭。帕彭很快就被架空,但还是能逃离毁灭,活过了残暴的“二战”。
这就是事实,权贵没有想到自己将埋葬帝国。归根到底,第三帝国是一场具有相当大偶然性的灾难,充分反映了人之愚蠢和自大。
人当然很复杂,温特可以瞬间温情脉脉,还因自己的性取向而异常脆弱。《帝国刑法》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成年男性之间“有伤风化的行为”是非法的。动荡无序的社会中,人们狂妄地幻想自己是主宰者,为所欲为。丛林中充斥着蠢蠢欲动的魂灵,短暂出现的私刑法庭“白手套”(这段故事致敬了弗里茨·朗1931年的电影《M就是凶手》),还有老朋友比如富家子弟阿尔弗雷德·尼森与妻子黑尔嘉、四分五裂的柏林黑帮、神秘莫测的施密特医生、黑色国防军。
他们认为自己是对的,狂妄地临渊而立。

德国拍摄了太多影视作品,讲述短命的魏玛共和国及两次世界大战,时间大概涵盖三十年。《西线无战事》的最新一版电影就首次由德国人制作。
《巴比伦柏林》是魏玛共和国的天鹅之歌,这个政权留下太多纷争和糜烂。它先天不足、为众人嫌恶,始终背着《凡尔赛条约》的重负。它有很多机会变得更好,生活更美好、文化更璀璨,但终于功亏一篑、坠入深渊。人类在世界大战中见证了最为恐怖的相残:毒气、会战、集中营、屠杀、无差别轰炸、原子弹。
魏玛共和国倒有迷人之处,有时让人忘记世间的险恶。每一季片头都像万花筒,图像随着不详、隐秘的旋律出现。随着乐声强劲起来,万花筒越来越眼花缭乱。分分秒秒都好像危在旦夕,但显然有欲望难以释放。最后是无法控制的爆炸,所有力量都释放了,归于尘土。新一集的故事这就展开。
纳粹的卐字标志在第四季片头阴森地出现,到时候了。片头还有冲锋队狂热的欢呼,精疲力竭的舞蹈,玛琳·黛德丽式向观众们展开双臂。对了,这是明星埃斯特尔,她要像黛德丽那样进军好莱坞了。总之,危难与生机在万花筒中飞快地闪现着。
犹太社区得到了更多描绘。长期的仇恨还在,敌视与日俱增,犹太人的处境越来越糟糕了。只有团聚能提供一些慰藉,守安息日的歌声格外哀伤:
“看天空,燕子每年都来,
带来春天和好运。
它们不知,
屋檐下的巢是否还在,
但它们还是会回来。
……
命运对你意味着什么,
我亲爱的。”
是的,没几个人认真地想到深渊就在身边。
符合《巴比伦柏林》的惯例,很重要的角色骤然死去了。还记得与听障父母住在一起的小伙子耶尼克吗?就是那么令人震惊,主创们向来不手软。我们也要记住另一条惯例:没见到尸体,就不要确定人死。
剧情过去一年有余,格里安似乎老了许多,年轻的托妮成长得飞快。相隔越久,过去三季就越像无法释然的梦境。巴比伦混乱、奢靡、虚无,遍地玩世不恭,往往无拘无束、生机勃勃。但令人难忘的瞬间只是片刻喘息。巴比伦和魏玛共和国都无可挽回地远去。它们在时间的冲刷下模糊了,因失去而受到怀念。
问“世界怎么变成这样了”的时候,我们应当清楚世界本身就是
这样的。回想悲欢交加的柏林和魏玛共和国远远超出“以史为鉴”的简单论调。它感叹消失的社会,也提示恶魔如何产生。人们真实地生活,投入并不安定的画卷。生活被毁损、失去珍爱的一切时,他们与我们没什么区别。这是《巴比伦柏林》敏锐的洞察力,也告诉我们为什么要牵挂格里安与夏洛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