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齐泽克与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尤其是“性关系不存在”(There is no sexual relationship)和欲望延迟的核心命题,三岛由纪夫的《潮骚》中纯爱叙事的深层结构可被解读为一种对抗象征秩序僵局的幻象建构。以下从四个维度展开分析:
一、欲望的延迟与幻象的建构:作为“性关系不存在”的解决方案
1. 拉康的欲望悖论与延迟机制
拉康提出“性关系不存在”,指主体间无法达成直接的欲望和谐,性化关系需通过个体幻象(fantasy)中介。幻象并非简单满足欲望,而是建构欲望对象本身——它回答“他者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如中小女孩通过“吃草莓蛋糕”的幻象满足父母期待,成为其欲望对象)。
在《潮骚》中,新治与初江的爱情始终被延迟的性接触所结构:两人多次独处(山洞避雨、海滩夜会),但肉体关系被刻意悬置,代之以劳动、自然崇拜与精神承诺。例如初江裸体烤火时,新治仅凝视其背影如“海面湛蓝的波浪”,将欲望升华为自然美的符号,避免直面他者欲望的深渊。
2. 考验作为幻象的仪式化表达
新治通过风暴中冒险航行证明勇气,赢得岳父认可的情节,实为进入符号秩序的“阉割仪式”。拉康认为主体需接受符号性阉割(象征性牺牲)才能获得社会身份。新治的肉体考验(搏击风浪)象征性地支付了获取初江的代价,将直接欲望转化为被社会规则认可的“合法爱情”,从而缝合了性关系的根本不可能性。
二、性别公式的倒置:男性凝视与女性主体的自反性
1. 男性位置:菲勒斯函数的虚幻补偿
拉康的性化公式中,男性主体通过“拥有菲勒斯”的幻象掩盖符号系统的匮乏,将自身欲望投射为对外部对象(女性)的征服。
新治的健壮肉体与劳动能力(如风暴中拯救货船)被塑造为菲勒斯的具象化,但他始终处于被动状态:初江主动留下约会纸条、照吉设计考验。这种“被选择的英雄”结构暴露了男性主体性的虚妄——他的价值取决于他者(初江/照吉)的承认,而非本质力量。
2. 女性位置:从“匮乏”到实在界的凝视
女性在性化公式中承受双重阉割:为“从未拥有之物”感到匮乏。但齐泽克指出,女性更易识破符号秩序的裂缝。
初江的形象颠覆了传统被动性:她主动约会新治、反抗安夫性骚扰,并在父亲面前捍卫爱情。她不寻求菲勒斯补偿,而是通过行动揭示社会规则(阶级差异、流言)的荒谬性。例如她以海女身份自傲:“海底的黎明是妇女的世界”,将身体转化为劳动与自然的符号,消解了男性凝视的性化。
理论对照表:
| 拉康性化公式 | 《潮骚》中的表现 |
| 男性:幻想拥有菲勒斯 | 新治的肉体英雄主义依赖他者承认 |
| 女性:承担双重阉割 | 初江以劳动身体解构性化,直面社会规则裂缝 |
| 性关系的不可能 | 爱情通过延迟性接触升华为自然符号 |
三、乌托邦的实在界入侵:纯爱叙事下的创伤性裂痕
1. 人工乌托邦的建构与崩塌
三岛将歌岛描绘为“与世隔绝的希腊式牧歌”,但战后日本的社会创伤(美军占领、文化撕裂)以隐喻形式侵入:
安夫的嫖娼与性暴力企图代表外来文明的腐化;千代子的谣言传播折射集体伦理的压抑性。
初江父亲照吉的考验机制,暴露了乌托邦依赖父权律法维持稳定——纯爱需经暴力(风暴)与审查(分离恋人)的洗礼才被许可。
2. 自然作为实在界的代言
拉康的“实在界”(the Real)是符号秩序无法整合的剩余创伤。在小说中,大海同时象征生命力与死亡威胁:
新治母亲回忆海女猝死海底,村民归因于“看见不应看之物”,暗示欲望直视会招致实在界的吞噬。
结尾的比目鱼“渗血的鱼鳃”()暗示乌托邦纯洁性下的暴力性剩余,呼应三岛对肉体美的崇拜中固有的死亡驱力。
四、作者主体的分裂:经济幻象与文学救赎
1. 通俗成功与精神背叛的悖论
《潮骚》为三岛带来名利,但他斥其“被肤浅解读”。这一矛盾印证了齐泽克的“犬儒主义信仰”:作者清楚乌托邦是建构的幻象(“我知道,但仍要行动”),但拒绝承认该幻象支撑其创作合法性。
三岛将希腊肉体美学移植到日本渔村,实为对抗战后虚无主义的幻象:当现实充满创伤(战败、传统崩坏),纯爱故事成为逃避“大他者凝视”(社会压力)的符号性庇护所。
2. 延迟满足的政治隐喻
新治与初江的欲望延迟,可延伸为对战后日本急于西化的批判。如孔子赞颜回“一箪食一瓢饮”的延迟满足,小说倡导回归农耕文明的坚韧伦理,抵制消费主义对欲望的即时满足。
结论:作为幻象的纯爱——在不可能中建构可能
《潮骚》的纯爱叙事并非天真逃避,而是三岛以拉康式幻象回应“性关系不存在”的僵局:
1. 欲望的延迟将性驱力升华为劳动与自然崇拜,缝合个体与他者的裂隙;
2. 性别公式的倒置揭露男性主体性的虚妄,赋予女性破解符号秩序的能力;
3. 乌托邦的裂缝暴露作者对战后日本矛盾的妥协与反抗;
4. 文本自身成为幻象客体,为三岛及读者提供对抗实在界创伤的符号性庇护。
正如齐泽克所言,幻象不是掩盖真相的谎言,而是组织我们欲望的现实框架。《潮骚》的“纯到极致”,恰恰是面对性化根本僵局时,最激进的文学解决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