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风残梦

《风雪黄昏》电影剧本 （电影文学剧本） 原作/〔日〕堀展雄 改编/宫内妇贵子 导演/若杉光夫 译/李正伦 1.水泽家的别墅·门口（轻井泽·七月） 井上花子（19岁）背着一只筐子回来。 字幕：昭和十七年（注1） 2.同上·厨房 花子的远房亲戚三浦志乃（55岁）正在用面粉做手工制的面包。 花子进来。 花子：我回来啦。 志乃：回来啦？怎么样？ 花子：挑了蕨菜，摘了五加芽……先生说他回来，就这么几样东西行么？ 志乃：时局的关系嘛……可是要知道，能够弄到羊肉就已经不错啦。 花子放下背上的筐子。 花子：小姐呢？ 志乃：上车站接先生去啦。 花子：我听邮差大叔说，十字屋那家舖子关门啦。 志乃：（停下手里的活）什么？又关了一家？ 花子：说是因为按经济管制法规做不了真正的雪糕。 志乃：（叹息）小姐又该泄气啦，那是她最喜欢吃的。 3.树林里 穿着旧制女中制服的水泽节子（18岁）骑着自行车而来。 她两颊绯红，光采照人，面孔俊秀。 4.道路A 节子骑车而来。 画外音：节子！ 节子停车，回眸望去。 节子：啊，您好！ 身穿旧制信州高中制服的结城达郎（20岁），从叉道上过来。 达郎：你父亲回来啦。 节子：呃，我这是上车站去接呢。 达郎：啊？那是走岔了。我在车站上已经见到他啦。 节子：哎呀，爸爸真坏！他说四点五十二分的车到嘛…… 达郞：听他说坐上一班车走的，和大浦他们在一起，现在已经到家啦。 节子：您这是…… 达郎：我上旧书店看了看，你看，好不容易找到啦。 把瓦勒里诗集给她看。 节子：又是诗集？ 达郎：我喜欢嘛。没出息吧？非常时期之下还看这东西。 节子：（一笑）幸亏碰上你……不然，我在车站上该傻等了。爸爸真坏。 两人并肩顺来路往回走。 对面过来的一个穿国民服的男人白眼相加，走了过去。 达郎发觉。 达郎：你先请吧。我走去。 节子：（天真地）你坐在后边好不好？ 达郎：……是么？那就我来蹬吧。 节子：那让你受累啦。 说着把自行车交给达郎。 5.达郎和节子骑车前进 达郎兴致勃勃的面孔。 节子心满意足的表情。 达郎的画外音：昭和十七年，太平洋战争开始以来已经过了半年，日本几乎以世界为敌手进行战争……黑暗、苦难的时代即将开始。但是我们毕竟还有称之为青春的东西。 6.水泽家别墅·院子 两人骑自行车进院。 “可恶！” 一声怒喝，两人的车摇摇晃晃地要倒。 节子不由得搂住达郎的腰。 这时，大浦茂春（26岁）跳了出来。 大浦：（指着他俩）你们俩以什么态度对待战争时局！古话说，男女七岁不同席，男女青年紧挨在一起…… 节子吃了一惊，跳下自行车。 车子立刻失掉平衡，往旁边一歪，达郎跌倒。 节子：对不起！ 急忙扶起达郎。 大浦：喂，怎么搞的！ 他说着，装出吓人的面孔。 节子的父亲水泽欣吾（45岁）大笑。 达郎的朋友杉良一（21岁）中山利夫（20岁）也捧腹大笑。 节子和达郎面红耳赤。 7.同上·有壁炉的西式饭厅 志乃和花子把盛着羊肉、蕨菜、五加芽等山菜和其他蔬菜的大盘端来。 节子也在帮忙，她把志乃手工做的面包递给欣吾、达郎、杉、中山他们。 大家开始吃烤羊肉。 肉烤得滋滋响，然后撒上青菜。 大家喝葡萄酒，每个人食欲极佳。 达郎的画外音：我们那饱满的青春，在水泽家里特别显得奔放，而且都感到自由。我们总爱找个什么借口到这个别墅来。主要是贪图个吃，但是要说对水泽先生的独生女节子毫不倾心，那简直是撒谎。曾在欧洲当过外交官的水泽先生，把我们叫到一起吃饭，也许是他那时唯一的休息。 欣吾喝了一口葡萄酒。 欣吾：志乃大姐，从书房把那杜松子酒拿来好不好？ 大浦：嚇，还有杜松子酒啊，真了不起！ 欣吾：保存了一瓶……光喝葡萄酒实在没趣儿。 志乃：对不起，我没想起来…… 志乃去拿酒。 杉：大浦，太好啦。 大浦：（正想要说什么）啊？ 欣吾：怎么？有什么好事么？ 中山：啊，大浦毕业同时就去入伍当兵。说不定到这儿来是最后一次吧。 大浦：喂喂！ 节子：哪能呢，毕业不是明年三月么？现在就道别，太早啦。 杉：是这么回事儿，提前半年毕业，所以改为今年九月啦。总而言之，就是让你赶快毕业，赶快去打仗。 欣吾：（对大浦）不是说上了大学就能延期征兵么？ 大浦：哪能呢，我已经二十六啦。进高中之前闲了二年，进高中之后呢，又表里不一致，再不能延期了。 花子：什么叫表里不一致？ 中山：表面三年，里面三年，算在一起上了六年学。大浦，是吧？ 花子：哎呀，大浦先生，你蹲了那么多年的班哪？ 大浦：啊，没话可说，没话可说，我本来想光瞒着花子呢。 大浦挠头。 大家哄堂大笑。 志乃把杜松子酒拿来。 欣吾给大浦、杉、达郎、中山等人的葡萄酒杯里斟上杜松子酒，然后给自己斟上。 欣吾：好，干杯吧，祝大家健康！ 男人们一饮而尽。 花子在欣吾背后整理他携带的东西。 花子：先生，这照片是谁？ 欣吾：（回头瞧了瞧花子）……那是给节子相亲的照片。 节子：（一惊）呃？ 欣吾：你小森姑姑交给我的。见见面也可以嘛。 节子：我不愿意。我绝对不见！ 大浦：让我看看，看看有和节子小姐对相对看福气的什么模样！ 他从花子手里拿过照片。 节子：大浦，别看！ 节子想来夺，大浦满不在乎地把它转递给杉。杉又传给中山。 大家起哄。 达郎：（面有愠色）大家算啦！ 节子望着达郎，十分感谢。 节子：我还是学生哪，对吧，结城。爸爸真爱着急。 说完咬了一口面包。 8.高中学生们橄榄球比赛（杉本·几天之后） 运动员里有达郎。 达郎满脸是泥，汗流浃背。 9.操场旁的水龙头处 穿着运动服的达郎用水龙头冲洗头部。 水花四溅。 达郎用毛巾擦头、脸。 穿着运动服的中山走来。 中山：喂，你昨天在轻井泽买的瓦勒里诗集怎么啦？ 达郎莫名其妙地看着中山。 中山：忘在水泽家里了吧？节子给你送来啦。 达郎：是么？给她添了麻烦。 中山：最近有点儿不对头呀！ 他说完也洗脸。 达郎：书呢？ 中山：（带着满脸的水抬头看着他）浑球儿！我要是收下，她不恨我？ 达郎：还等着我哪？ 中山：后门！不要弄得谁都知道，搞得雅静一点儿！ 达郎等不得中山说完就跑了。 中山认真地洗脸。 10.城堡 穿着制服的节子和穿着制服的达郎走来。 节子：那么说，十月你正在东京啦？ 达郎：要是考上的话嘛。 节子：没问题！准考上。 达郎：啊，那谁敢说呀。 节子：大浦还得去当兵，轻井泽可要冷清啦。 达郎：我家就在这里，我还回来呀。 节子：那时候你到我们家来么？ 达郎：当然！一定拜访。 节子：真的？ 达郎：真的！不信咱们拉钩！ 节子：啊！ 两人相视而笑。 这时，城堡里的师团司令部的一个上尉从城门走出来，看到他俩，止步不前。 这人是达郎的哥哥结城真次郎（27岁）。 然而他俩都没有发觉。 真次郎以严峻的目光追逐着他俩。 11.结城家·门口（松本市近郊） 达郎回来。 12.同上·后门 达郎从后门进来。 达郎：我回来啦。 话音一落就咕咚咕咚地喝凉水。 达郎的母亲文子（48岁）搭话。 文子：这是干什么呀，男子汉大丈夫从后门进来…… 达郎：啊，我渴啦。 文子：你哥哥来啦。 达郎：嘿，又是公出？ 13.同上·院子 穿着剑道服装的真次郎和父亲庸平（55岁）演练剑术。 达郎走来。 真次郎和父亲仍在演练。 庸平被击中。 庸平：我输了！ 他说着摘下面具。 庸平：到底是年纪到了。 他边说边擦汗。 真次郎也摘下面具。 真次郎：不，到底还是爸爸水平高。稍微不留神就被击中。达郎，这回你来！ 达郎：是！ 达郎怯生生地穿剑道服。 14.同上·井旁 真次郎和达郎在擦身。 真次郎：那个人是谁呀？ 达郎望着真次郎。 真次郎：和你一起走的那个女学生。 达郎：（张口结舌，对答不出）…… 真次郎：……净搞这个所以手才生哪，瞧你方才那剑术多糟…… 达郎：…… 15.水泽家·别墅·院子（轻井泽，八月） 花子正在割草。 节子在旁帮忙。 花子：不去，行么？ 节子：管他呢，是我姑姑自作主张带来的…… 花子：不过是相看相看嘛。 节子：我不愿意。我……坚决不去。 这时，节子的姑母小森夫人从阳台那边过来。 小森夫人：小节！你干什么哪？再不快来跟洋介先生寒暄一下，可就不礼貌啦。 节子：我连想都没想要结婚。 小森夫人：谁也没跟你说马上就得结婚嘛。只是说早日订下来大家就放心啦。 节子：…… 小森夫人：说起来，洋介先生是高树男爵的外甥，将来还是他父亲开办的那家公司的接班人哪。这样门当户对的亲事可没处找呢。 节子：…… 这时，洋介正站在阳台上。 洋介：（对小森夫人）怎么啦？ 小森夫人：啊，请原谅。看我把您扔下就……（对节子）这位是小川洋介先生。（对洋介）这是我侄女节子。 节子无奈低头行礼。 洋介：初次见面，请…… 小森夫人：（对洋介，以打圆场的口气）母亲很早去世，是她父亲一手照养大的，所以把她就惯坏了。（笑）节子，领着洋介先生到网球场那边走走好不好？ 洋介：太好啦。我也好久没到轻井泽来了，转一转也好。 他说着走下阳台。 节子：…… 小森大人：节子，去呀！ 节子：（无可奈何）小花，跟我一起去…… 小森夫人：说些什么呀，那怎么能谈话呢？ 洋介：（表示器量大，毫不介意）好好，那也好嘛。（对花子）请吧，你也一起…… 花子面有难色，看着节子。 16.杂树林 大浦在前，杉、中山、达郎等人一起走来。 杉：那不是节子么？ 从他们这里看得见，节子和洋介从前边稍低的那条道上走来，后面跟着花子。 中山：那就是给节子介绍的对象呀！ 杉：讨厌的家伙！ 大浦：比照片上好看一点儿。 中山：（对达郎）你就瞪眼瞧着吗？ 达郎：（面有愠色）没办法嘛！ 大浦：见义不为非勇也！喂，过来！ 四个人藏在树荫里，悄悄商量什么。 17.道路B 洋介和节子顺路走下去。 花子死心眼儿地跟在后面。 洋介：您常打网球吗？ 节子：不，我讨厌那种看来仿佛高雅的体育。 洋介：那么，您爱好什么哪？ 节子：扯着嗓子唱歌！ 洋介：哦，您喜欢音乐呀。 节子：最喜欢的还是拿大鼎。 花子忍不住卟哧一笑。 洋介瞟了她一眼，她赶紧板起面孔。 这时，一个学生从正前方朝这边一直跑过来。 我们看出这人是大浦。 大浦跑到节子跟前站住。 大浦：（十分认真地）你是第一女子高中的学生吧？ 节子：（点头）…… 大浦：你们学校失火啦！ 节子：（一惊）失火？！ 大浦：我们正分头跑着通知你们全校学生呢。全校紧急集合哪！请你马上去学校！ 节子：是！ 花子：我也去！ 大浦：对，你也能帮着救救火嘛。 节子：（对洋介）失陪啦。 她俩跑开。 大浦：……对不起！ 追踪她俩而去。 洋介被孤零零地扔下，他茫然地看着跑开的三个人的背影。 18.杂树林里 节子、花子、达郎、大浦、杉、中山等人捧腹大笑。 节子：啊，太有趣啦。这门亲事一定告吹，活该！ 花子：大浦先生一本正经（笑），啊，肚子好疼。 六个人为他们搞的恶作剧大笑不止。 爽朗的笑声响彻树林。 19.水泽家·别墅·有壁炉的那间餐厅（几天之后） 小森夫人来了。 欣吾哭丧着脸在听小森夫人冲着他大发脾气。 小森夫人：你这位哥哥可真够受的！这样一来，我再也没脸登小川先生家的门啦！ 欣吾：我认错……不过你也不打个招呼就突然把本人领来，所以节子也措手不及嘛。 小森夫人：你说些什么呀，给你相片的时候，你不是再三嘱咐我，说趁你到别墅来的时候，带他来一趟么？ 欣吾：…… 小森夫人：首先，你允许那些高中生们到咱们还有没出嫁的姑娘家出出进进，简直是没头脑！ 欣吾：节子还是个学生嘛。 小森夫人：所以就得更严一点儿嘛。节子身子弱，才让她在这儿上学，不是让她来玩儿的呀！ 志乃端茶进来。 小森夫人：（对态乃）节子干什么呢？ 志乃：现在在她房间。 小森夫人：我哥哥既然这样，志乃，那你就得好好管教节子呀！你这当爹的太宠着她了，这不行啊！ 欣吾：（哭丧着脸）…… 志乃微笑着走开。 20.同上·厨房 志乃回到厨房。 节子上前搭话。 节子：我姑姑生气了？ 志乃：（点头）那还用说，大发脾气呢。 节子：火冒三丈啦？ 志乃：对，对。 节子：怎么办？ 志乃：你爸爸等急啦。你要不去说一说，先生可就太为难啦。 节子：我不去！ 这时花子进来。 花子：小姐，结城先生来了…… 节子：（立刻喜形于色）结城来啦？ 花子：他说，有客人就不进去了。在门口等你呢。 节子穿上木屐。 志乃：小姐！ 节子：我求求你，就说我出去办事去啦什么的啦，拣好听的说说…… 说完就跑了出去。 志乃：真拿她没办法。 花子：结城先生要去东京上大学，说是来辞行…… 志乃：是么？……小姐可要寂寞了。 21.教堂前的道路 达郎和节子走来。 达郎：上回搞了一场恶作剧，挨你爸爸申斥了吧？ 节子：（微笑）爸爸也笑了，可是姑姑今天又来了。 达郎：你出来行吗？ 节子：当然行，我还得向你道谢呢…… 她停下脚步。 节子：多亏你们帮忙，那提亲的事干脆告吹。谢谢你啦！ 达郎和节子相视而笑。 节子：（忽然十分认真地）要是还有这样的事……你还能帮忙给搞垮吗？ 达郎：（微笑）……不过，大浦去当兵啦，是不是能搞得那么巧妙可就…… 节子：（凝眸注视着达郎）我……希望由你把它给搞垮。 达郎：（听节子这样说颇为动容）…… 达郎注视着节子。 达郎：假如我合适的话，帮几次忙我都愿意。 节子：…… 达郎：…… 两人朝前走去。 22.东京帝国大学·校园（十月） 深秋季节。 身着二等兵军装的大浦站在三四郎池（注2）的池畔。 学生们三三两两来来往往。 达郎跑来。 达郎：啊，完全象个兵啦！ 大浦：看来你挺好嘛，上大学还是不错呀。也许我更应该好好念念书才对。 达郎：…… 大浦：那是什么书？ 他把达郎手里的书接过来翻了翻。 大浦：何塞的……象我这样的最近也想看看书了。 达郎：杉他们在卖炖鸡肉的菜馆里订了座儿，等着我们呢。 大浦：炖鸡肉？真想吃一顿哪。 23.卖炖鸡肉的菜馆·大屋子（夜） 炭火上的炖鸡锅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大浦、达郎、杉、中山四个人围着锅喝酒。 大屋子用屏风一小间一小间地隔开，围锅而坐的食客很多，偌大的屋子，已经客满。 杉：不管怎么用功也是白费。反正我们不去打仗不行。去了的话，能活着回来的占百分之几？ 中山：不过，如果这样能使这个国家得救，那倒也没什么。 大浦：只要死了就行，那倒也不难。但是，打仗就得杀掉对方。从个人角度来说，对于毫无冤仇的对方，只是说他是敌人就得杀他，这倒不是很容易下得了手的。 中山：你不杀他他就杀你。要是不愿意死，就得先杀他。正当防卫嘛。 达郎：可是我好象理解大浦的心情啦。对方也是辞别双亲、爱人走上战场的。每个人的心情和我们没有任何区别。 中山：这么说，你们是说这场战争是错的吗？ 达郎：…… 大浦：…… 杉：算啦，算啦。大浦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们倒没什么，还有延期入伍的三年时间。可是大浦什么时候被赶到战场上去就难说啦。 大浦：（黯然神伤）一点儿不错……我们四个人能够这样聚首的日子还有几天哪？…… 达郎：大浦，我给你满上吧。 大屋子一角的客座，一个几分醉意的男人唱起军歌。 他们四个人听着那带有哀调的歌声喝着闷酒。 24.东京的水泽家·客厅（聚餐的次日） 刚从轻井泽回来的节子在屋里。 欣吾急匆匆地进来。 欣吾：吓我一跳，你怎么突然就回来呢？学校那边儿怎么办的呀？ 节子：我是请了假来的。 欣吾：听说你最近又躺倒了，我还一直放心不下呢。新提的亲是高木子爵的…… 节子：知道。 欣吾：你打算同意吗？ 节子：我是来谢绝的。 欣否：为什么？ 节子：我还小呢，首先是我不能爱他。 欣吾：可是爸爸以为他是很不错的青年呢。 节子：真糟糕，爸爸已经和他见面啦？ 欣吾：因为现在男女青年还不是自由交往的时代，况且，女方能够选择男方的机会很少。爸爸担心的只是怕误了你的婚期。 节子：…… 欣吾：反正先交往一下看看嘛，对方似乎对你很中意，爸爸决不会让你为难。 节子：不愿意，我绝对不答应！ 欣吾：…… 节子：我自己的事自己作主。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 欣吾：喂，节子！你上哪儿？ 25.门厅 节子跑出门厅而去。 26.谷中的墓地 达郎跑来，他边跑边寻找节子。 原来节子在这里等他。 达郎：（跑上前来）为什么事上东京来的？ 节子：请原谅我突如其来地给你挂电话。 达郎：这倒没什么关系……我想问的是，你到底为什么事回来的。 节子：想和我爸爸商量一个问题。 达郎：什么问题？ 节子：…… 达郎：怎么啦？你不说谁知道？ 节子：还希望你给搞垮一次。 达郎：搞垮？ 节子：（点头）…… 达郎：搞垮什么呀？ 节子：（她看到达郎忘记前言而面现悲戚）…… 达郎：（当然他不会忘记）又是提亲？ 节子：（点头）…… 达郎十分感动。 节子：我本来就心烦的不得了，可这回我爸爸倒特别起劲儿呢。 达郎：…… 节子：你说我怎么办好？ 达郎感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达郎：（注视着节子，随后斩钉截铁地）明天我去拜访你父亲。虽然毕业之前不能结婚，哪怕我们先订婚也好。 节子：结城！ 达郎：…… 节子：谢谢你！ 达郎：啊，我倒是应该谢谢你呀，节子！ 两人满怀无限的信任和爱情，彼此注视良久。 夕阳余晖把两人映得通红。 27.真次郎的家·门前（夜） 达郎回来。 28.同上·走廊（夜） 达郎正要举步上楼。 房间里传出真次郎的语声。 真次郎：是达郎吗？ 达郎止步。 达郎：是我！ 真次郎：你来一下，有话跟你说。 29.同上·真次郎的房间（夜） 达郎进来，坐下。 壁龛上挂着名人字画，字画下面摆着水仙。 正在书桌前读书的真次郎扭过身来向着达郎。 真次郎：上哪里去了？ 达郎：去一趟上野。 真次郎：一直呆到这么晚？ 达郞：送一个人上车。 真次郎：送谁？ 达郎：…… 真次郎：女的？ 达郎：对！ 真次郎：你跟那个女的交往到什么程度了？ 达郎：哥哥！ 真次郎：（看着达郎）…… 达郎：我打算和池结婚。啊，不是马上结婚，当然是大学毕了业以后。不过，家里如果同意的话，我想我们马上就订婚。 真次郎：…… 达郎：在轻井泽，她爸爸给我很大照顾。她爸爸在外务省工作…… 真次郎：（打断他的话）这些我不想听！ 达郎：不行，我请你听一听。本来早就应该跟哥哥说了。我早就有这个想法，可是想到，这也许不过是单相思而已，所以就…… 真次郎：你是说你们双方都彼此同意了么？ 达郎：（脸红）是！ 真次郎：原来如此。 达郎：（看着哥哥）…… 真次郎：（干脆地）我反对！ 达郎：（吃了一惊，看着哥哥）…… 真次郎：如果是和平的时代，我不反对你结婚……因为没有一个作哥哥的不愿意自己的弟弟幸福……但是，如今战争正在进行。你不久也得上前线，如果上了前线，等待你的就是个死。 达郎：…… 真次郎：你对那位小姐倾心备至，那只能说事已至此毫无办法……我也不打算对此说三道四。但是，大致可以肯定最近的将来就要捐躯的男子汉，耽溺于情感，居然订了婚，那结果会怎样呢？难道不是徒然使双方心烦意乱么？ 达郎：（听了哥哥的话颇为感动）…… 真次郎：如果你确实爱她，那就更不该这么办。现在还不是能够使妇女获得幸福的时代。既然如此，男人莫如毫无牵挂地慷慨赴死，这才够男子汉大丈夫。 达郎：（咬着嘴唇）…… 真次郎：我要说的就这些。 达郎：…… 30.同上·走廊（夜） 门铃响了。 31.门厅（夜） 达郎出来。 达郎：哪位？ 中山的画外音：我！中山。 达郎：怎么回事儿，这么晚…… 他说着话开了门。 脸色苍白的中山进来。 中山：大浦阵亡了。 达郎：（吃了一惊）大浦？ 中山：详细情况还不知道，轻井泽大浦的家来了通知，说是无论如何请我们去参加葬礼。 达郎受到强烈的冲击，木然而立。 达郎的面部特写。 32.外务省·接待室（次日） 欣吾进来。 等待会见的达郎站起来。 欣吾：啊，你好。 达郎：您百忙中突然前来打扰，非常抱歉。 欣吾：不，不，我虽然在这儿工作，可是象我这样的外交官哪，简直就象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笑）好，坐吧。 达郎：谢谢。 欣吾：有什么事么？ 达郎：大浦阵亡了。 欣吾：（一惊）大浦？ 达郎：对……去南洋的半路上，他坐的那条输送船沉了…… 欣吾：原来这样……实在是个很有风趣的好青年哪…… 达郎：还没等上了战场处于非杀人不可的可悲境地就死了，对他来说，也许是个幸运。 欣吾：（万分痛心地点点头）…… 女事务员端茶进来，放下茶走出去。 欣吾：今天怎么样，今晚上大家都到我那里聚会吧。节子也来了，大家悼念大浦，也一起吃个便饭。 达郎：本来今天我就打算去府上拜访的。 欣吾：有什么事么？ 达郎：倒没什么事，只是去道歉。 欣吾：（不解其意）…… 达郎：老实说，昨天我见了节子，我跟她说，今夫要见您，要求您允许我们俩结婚。 欣吾：哦，你和节子…… 达郎：是！但这件事却不得不作罢了。 欣吾：…… 达郞：大浦的阵亡，不久就是我不可避免的命运，我想到，这不仅是我个人，仿佛是整个日本男人的命运。 欣吾：（认真地听他说下去）…… 达郎：明知不久于人世，仍然和节子订婚，这只能是眼睁睁地把节子推向痛苦的深渊……所以，我认为还是把它作为罢论（说到这里痛苦得说不下去）倒是…… 欣吾：（颇为感动）…… 达郎：…… 欣吾：达郎，这当然是我个人的意见啦…… 达郎：是！ 欣吾：很遗憾，这场战争输定了。 达郎：…… 欣吾：所以，你不能去死。大家要考虑的是想法活下去。 达郎：我的愿望当然也是这样，但是这样的保证哪里也没有。 欣吾：…… 达郎：……请水泽先生转告并抚慰节子小姐，我告辞了。 达郎说完走出房间。 欣吾表情痛苦地木然而立。 33.真次郎的家·门厅（傍晚） 达郎回来。 勤务兵迎上前来。 勤务兵：您回来啦。 达郎：我回来啦。 勤务兵：有一位自称水泽的女人给您挂来好几次电话。 达郎：（痛苦地）……如果再挂来，请你就告诉她，我去信州了。 说罢走进里边去。 勤务兵：知道了。 34.东京·水泽家·客厅（夜） 节子在挂电话。 节子：呃？……回信州啦？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喂喂，是！是！是么？真对不起。 她挂上话筒之后沉思。 她很担心，脸色苍白。 轻微的咳嗽。 女仆阿春进来。 阿春：哎呀小姐，你在这没生炉子的这么冷的房间…… 她说着把煤气火炉点着。 阿春：这可伤身体啊。 门铃响。 节子一愣，跑出房间。 35.同上·门厅（夜） 节子跑来，急忙开门。 原来是欣吾回来了。 节子：啊，原来是爸爸！ 欣吾：你在等达郎？ 节子：（一楞）爸爸怎么知道？ 欣吾：…… 欣吾上楼。 节子急忙跟去。 36.同上·客厅（夜） 欣吾进来。 节子也跟进来。 欣吾在沙发上就坐。 欣吾：今天达郎到我们机关去了。 节子立刻喜形于色。（但是马上又显得焦急）：难道他……跟爸爸…… 欣吾：…… 节子：（有些着急）他为什么不来？ 欣吾：听说大浦阵亡了。 节子：（吃惊）大浦？ 欣吾：他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就不来了。 节子：为什么？ 欣吾：他说，自己不久也得上前线……一去说不定就不能活着回来了。这样，即使和你订了婚，也不可能使你幸福。 节子：（伤心得话也说不出来了）…… 欣吾：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节子：（眼泪注汪）…… 欣吾：你能原谅他这番心意吧。 节子：不愿意！我不愿意……他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幸福的权利。我爱他！ 说完哭起来。 欣吾：可是，当男人的是有责任的呀。 节子：……（边哭边说）管什么责任不责任的，我不要他负什么责任……只要他能活着，我们俩就能幸福地…… 呜咽转为咳嗽。 咳的越来越厉害。 欣吾担心地来到节子跟前。 欣吾：节子……不要紧么？……快休息吧。 节子咳得更厉害起来，喉部一阵痉挛，以为她要抽噎，只见她一捂嘴翻身跌倒。 欣吾：（大吃一惊）节子！（向外面）阿春！阿春！叫大夫，叫大夫来呀！ 37.正木医院·院长室（数日后） 面对节子胸部透视照片，欣吾在听院长谈话。 正木：（指点照片）这是病灶！ 欣吾：（注视着）…… 正木右肺几乎全受到侵蚀。 欣吾：（对他来说是非同小可的打击）…… 正木为：什么拖到这种程度？ 欣吾：严重到这种地步了吗？ 正木：…… 欣吾：可是，不论轻井泽的医生或者东京的医生，肺结核的事从来连提都没提过呀！ 正木：一般说来，症状进展得很慢，细菌繁殖得很快，这是年轻人结核患者的特征啊……有的时候不透视就不能发现。可是你既然有我这个朋友，为什么不早带她到这儿来呢？ 欣吾：没有觉察到。 正木：（注视着胸透照片）…… 欣吾：有没有什么办法？ 正木：我在富士见高原开设了疗养所，送她到那儿去疗养好不好？ 欣吾：富士见高原的什么地方？ 正木：八岳的山麓。 欣吾：能治好的话，那就无论如何得拜托了。 正木：不能保证一定治好……不过我认为这是日本最好的疗养所了。比让她呆在城市里绝对好。 欣吾：那就拜托了，请无论如何把她治好。 正木：我理解！ 38.轻井泽的初夏 字幕：昭和十八年 39.水泽家的别墅（轻井泽·六月） 节子在床上躺着。 容颜憔悴。 志乃端着牛乳和自家做的面包进来。 节子看了看，立刻摇头表示不要。 志乃毫无办法，忧形于色，只好把托盘放下，收拾一下节子枕旁花瓶里的花。 达郎的画外音：当时还没有抗生素，都把结核病看成不治之症，所以都怕它和忌讳它。水泽先生劝节子马上进富士见高原疗养所，但她顽固地坚持己见，就是不听。一定是因为我的态度有了不可理解的骤变受到刺激才这样。糟糕的是我根本不知道原因在此。不仅不知道，而且由于放弃了对节子的爱，就象必然的结果一般，我自己也陷于绝望的虚无生活之中了。 40.收粮票的餐馆（夜） 醉意颇浓的达郎和杉边喝劣等酒边哼哼着歌。 杉：来酒啊！再来酒！ 女老板：没啦。不光没酒，连这二茬货也只是一个人三杯…… 杉举起空杯仰着脖子喝，把仅有的几滴喝光。 达郎：你喝我的嘛。 他把自己的杯子推给杉。 杉把达郎杯子的酒倒出一半喝。 这时中山进来。 中山：喂，酒来啦！ 杉：什么？ 中山拿来军用的二合瓶（注3）装的三瓶。 达郎：怎么搞到的？ 中山：你猜怎么搞到的？你哥哥给的呀。 达郎：我哥？ 中山：我顺路到你家去了一下，你哥哥说，你们一定在哪儿喝上了，你把它带去喝吧……这是他的长处啊。 达郎：…… 达郎颇为感动，一声不吱，打开酒瓶往三个杯子里倒酒。 三人举杯。 杉：你真的和节子什么事儿都没有过么？ 达郎：这话你问过好几次了。我可不是那号人。 中山：那样的话，今晚就去成全成全你结城好不好？ 达郎：……？…… 中山：总不能跟女人没有睡过觉就去死吧？ 杉：总是死，死，死呀的……这个词儿我都听够了。 中山：可是大浦已经死啦，阿芝岛上的已经全军覆没，战局日益严重。我们如果不挺身而起，谁来救这个日本？ 杉：如果你死了就能使日本得救，那就你一个人去死吧，谁也不拦你！ 中山：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大概是想表示你有人道主义，有文化才这么说的吧？其实呢，那纯粹是软弱和利己的表现！这种人，对于现在的日本以及今后的日本完全没用处！ 杉：利己主义者，软弱，有什么错。人都是利己主义者。 达郎：你俩都別吵啦……我们之间有必要这么争吵不休么？ 杉：…… 中山：…… 中山沉默片刻突然开口。 中山：去吧，去啦！ 41.吉原的妓院街·妓女的房间 达郎被杉和中山从背上推了一把，晃晃荡荡地进了屋子。他已经醉了。 妓女光代躺在被子里吸烟。 光代：你是大学生吧？ 达郎：……？！…… 光代：头一回？ 达郎：…… 光代：欢迎你，过来吧。 达郎：…… 光代：这里你有熟人么？ 达郎：…… 光代：你要是有的话，可别到我这屋子来呀。 达郎：对不起……让我走吧。 说着站起来要走。 光代：等一等！ 达郎看着光代。 光代起来。 光代：……客人到我这儿来都是过夜的，半夜你再回去，那我就成了很没本事对客人招待不周的女人。 达郎：…… 光代：那我就挨老鸨的训，在姐妹中间挨嘲笑。 达郎：……怎么办好呢？ 光代：你就玩儿一会儿嘛。 达郎：…… 光代一笑。 光代：你真痴情啊……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大学生到底对什么样的人钟情…… 达郎：…… 光代：那也好嘛，我让你保持着清白回去……但是，你可得在这儿陪我呆到早晨。呶，行吧？ 达郎坐下。 光代给他端茶。 42.上野车站附近的道路（早晨） 达郎走来。 欣吾的画外音：那不是达郎么？ 达郎听到有人招呼，回头一看，原来身后是欣吾。 达郎：（一惊）啊，水泽先生…… 欣吾：挺好么？ 达郎：好！ 欣吾：我这是刚从轻井泽回来。怎么样？到我家喝杯咖啡好吗？ 达郎：好，奉陪。 43.东京·水泽家·客厅 阿春端来咖啡。 两人默然无语地喝咖啡。 欣吾：轻井泽的葡萄汁啊，因为没有糖，光是一股酸味了。 达郎：节子小姐挺好么？ 欣吾：病倒了，在轻井泽呢。 达郎：怎么病了？ 欣吾：肺部不好。 达郎：（不大相信）节子她…… 欣吾：（点头）…… 达郎：病情严重吗？ 欣吾：是不是能熬过今年冬天还…… 达郎：（巨大的冲击）到了那种程度？ 欣吾：本来早就应该关心她，可…… 达郎无话可说。 欣吾很难过。 两人都沉默不语。 在这难耐的沉默中，达郎流露出果断的表情。 达郎：水泽先生！ 欣吾：（抬头看看达郎）…… 达郎：我有个要求。 欣吾：……？ 达郎：我不会再说请你允许我和节子结婚了……我只要求，在我被征去打仗之前，让我在节子身旁陪着她…… 欣吾：……（吃惊）…… 达郎：我们是站在同一个出发点的人，我和节子在一起，在我们生命有限的时刻里，愿我们认认真真地活下去。 欣吾：（十分激动地看着达郎）…… 达郎：我请求您。 欣吾：（克制着激动，语调低沉地）……肺结核是传染的病症，我不愿意你这样年轻人也传染上。 达郎：我一直忍耐到现在，我不想再在您面前继续装假了。 欣吾：…… 达郎：（伤心地）……我求您…… 欣吾：…… 达郞：…… 欣吾：……结城……谢谢你…… 达郎：（高兴，伤感）……水泽先生…… 44.轻井泽·黎明路（上一场的第二天·早晨） 浓雾。 浓雾中，达郎心情舒畅，快步走来。 45.水泽家的别墅（早晨） 花子气喘嘘嘘地从室外楼梯跑上来。 46.同上·节子的房间（早晨） 花子跑进来。 花子：小姐！ 躺在被窝里的节子睁开眼睛。 节子：怎么啦？ 花子：结城先生…… 节子：（一惊）…… 花子：结城先生来啦…… 节子十分兴奋。 花子：怎么办？请他到这儿来？还是您到楼下去…… 节子：（表情凄楚）请他回去…… 花子：（一惊）让他回去？你不见他了么？ 节子：我这种病，还是不见他好！ 花子：可是，您一直等他来的呀…… 节子：我求求你……让他回去。 说完用被蒙上头。 花子木然而立。 47.同上·门口（早晨） 花子和志乃送达郎到门口。 志乃：请原谅她……小姐都是病给闹的。 达郎：……我下次再来，请替我传话：请她保重。 达郎回去。 48.同上·节子的房间 节子站在窗前，目送达郎。 49.同上·门口 达郎回头仰视二楼的窗户。 50.同上·窗前 窗帘低垂，寂然无人。 51.同上·门口 达郎走开。 52.同上·窗前 节子从窗帘之间露出面孔，她眼含热泪。 53.节子的房间 节子痛哭失声。 54.结城家·起坐间 达郎的父亲庸平在壁龛前而端然正坐，大发脾气。 庸平：不允许！绝对不允许！ 达郎坐在他面前。 达郎：爸爸…… 庸平：你想成亲的话，家里给你找。我们并不是不允许你娶亲。 达郎：可是我想跟节子结婚。 庸平：结婚是男女组织家庭，生下的孩子是他家的继承人。况且，你大哥已经去世，你二哥是军官，什么时候为国牺牲很难说，我们家就是这样一个家。继承结城家的，只有你这老三一个人了。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她，而且非得娶个肺结核又不能生孩子的妻子不可？ 达郎：爸爸！ 庸平：我反对这门亲事，我坚决反对到底。 达郎：（咬着嘴唇）…… 庸平：娶个身体健康的姑娘吧，赶快给结城家生个传宗接代的人，要这样的话，我一定帮忙。 他说完站起来。 达郎：（拼命挣扎似地抗议）爸爸！ 庸平正要走出房间，此时回过头来。 达郎：我不是种马！ 庸平：浑蛋！ 扬手就是一个嘴巴。 庸平：什么叫种马！什么时候我把你看成种马过！ 55.水泽家的别墅·门口（次日早晨） 晨霭迷濛。 56.同上·节子的房间 节子坐在床上解开头发。 志乃进来。 志乃：你洗过脸了吗？ 节子：呃。 志乃：那就请他进来好吧？ 节子：（颇感奇怪）…… 志乃：（不管她同意不同意，向着门口）请吧。 达郎进来。 节子一愣。 两人面面相觑。 志乃：昨天很晚才到的…… 她说完就走了出去。 达郎：昨晚我住在这里了。 节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达郎：你一个人寂寞吧。 节子：…… 达郎：请原谅。我什么都不知道。 节子：已经晚了。 达郎：什么晚了？ 节子：……我求求你，别靠近我…… 达郎：节子！我已经向你父亲提出，请他允许我和你结婚。 节子：…… 达郎：当然，他没有同意。但是我的心情不变。不管谁阻拦，不管前进的路上给我设什么障碍，我决不后退。 节子：结城！ 达郎：我问过你爸爸，节子为什么不去富士见高原疗养所。‘ 节子：……？ 达郎：现在不光是你一个人，而是任何人都深感痛苦的时代。然而任何人都是要竭尽全力地争取活下去。如果不奋斗，节子你就…… 节子：…… 达郎：去吧，去富士见疗养所吧……当然，我也跟你去。 节子由衷地高兴。她抑制不住高兴，掩面而泣。 达郎亲切地扶着她的肩膀。 57.外务省·接待室 欣吾听完达郎的谈话。 欣吾：节子答应上富士见了吗？ 达郎：是。 欣吾：…… 达郎：我还有缓期征兵的两年时间。我把这两年时间，花在和她一起同病魔斗争的生活上。 欣吾：不过，你还得上学啊。 达郎：正经象个样子的课程已经没了。特别是象我这样学法国文学的学生，因为教授们不愿看风使舵，所以一直不开课。我求求你，请你同意。 欣吾：不过，这样办，可就太对不起你父亲…… 达郎：您知道把轻井泽的克拉克神甫强制送进收容所了吗？ 欣吾：（一惊）真的？ 达郎：现在就是这样的时代……我是不管怎样，要用这所剩无多的时间自由自在从心所欲地生活下去。 欣吾：…… 达郎：求您啦。 欣吾：……谢谢你…… 低头行礼。 58.夜行火车里（七月） 达郎和节子坐在车里。 达郎很好地照顾节子，节子心情舒畅地靠在达郎身上。 两人走上新生的一般，情绪怡然。 59.中央线·富士见车站 早晨。 达郞和节子从剪票口出来。 象烟一般的晨霭迷迷濛濛。 60.富士见高原疗养所·休息室 节子和达郎在这里等着。 护士市毛蓉子来接他俩， 然后领他俩到病房。 61.走廊 在蓉子引导之下，达郎与节子走来。 达郎打开窗户。 窗外是八岳山。 节子：啊，真漂亮。 幸福的两人的面部特写。 62.结城家·起坐间 庸平听完管家立见由造的报告勃然大怒。 庸平：什么？陪她去富士见疗养所啦？ 立见：是。他临走的时候说，不管谁去接他，他都不回来。留下这话就走了。 庸平象求救似地望着端然正坐听立见报告的真次郎。 然而真次郎闭上眼睛不置一词。 真次郎严峻的表情。 63.富士见高原疗养所·节子的病房 节子和达郎共进晚餐。 达郎的画外音：这是我们俩头一次单独在一起吃饭。 窗户仍然开着。 84.同上·阳台 节子戴着草帽正在做日光浴。 达郎坐在她身旁看书。 达郎的画外音：那时肺结核的治疗方法，只有给患者以较好的营养，让病人安静，进行不超过患者体力所能承担的日光浴，如此等等而已。现在想来，好象难以令人置信的一般，不论是夜里或是冬天，南边的窗户整天开着，让病人始终呼吸新鲜空气，我们就是在这所谓大气疗法中过日子。 节子指着院子对达郎说话。 节子：他是在捉蝉吗？ 达郎顺她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个少年患者广冈务戴着草帽拿着捕虫罩在玩耍。 节子：到了这里好象忘了自己的病。 达郎：（微笑）是嘛，人在这样的大自然之中，病也吓跑了。 节子：（微笑）等一会儿给爸爸写信，我想他一定挂念着吧。 达郎：啊，我跟你一起写。 66.东京·水泽家·书房（数日后·夜） 欣吾坐在书桌前读外文书。 阿春进来。 阿春：先生，快信。 欣吾：谢谢。 他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厚厚的一封信，信封背面的寄信人是“结城庸平”。 欣吾折信。 阿春走出房间。 欣吾从信封里取出信件。 信是用古式的卷轴纸，毛笔书写，字体工整流丽。信是用文言尺牍体写的。 欣吾仔细看信。 画面伴以庸平的语声。 庸平的画外音：敬启者，舍下情况，谅已洞察。长男真一郎前年于南方战场光荣牺牲。次男真次郎现为职业军官。虽供职于陆军省，但何时前往战场，为邦家捐躯效死，殊难逆料。结城家足以延续香烟者，唯达郎一人而已。但只此一人，尚属缓期征兵二年之列，过此期限，必奉吾皇之召，作卫国之盾，驰往战场。是故此二年之期，实为结城家宝贵之岁月，愿彼于此期间，为结城家留一后嗣。令嫒如体魄健康，两家结秦晋之好，则堪称难遇之良缘。但深感遗憾者，仄闻令嫒染病在床，姻缘难结。感念及此，惟衷心恳望此事作为罢论。如在平时，尚可考虑，战争期间所迫，不得不冒昧具实以陈，敦请悯察鄙人之愚衷，遣反犬子，感荷无涯，顿首奉求，并望体察，书不尽意。 欣吾：……遣反犬子…… 欣吾手指按着大眼角低头沉思。 67.富士见高原疗养所·院子（九月） 达郎和节子戴着草帽在院子里散步。 戴着草帽手拿捕虫罩的小务跑来。 达郎：小务，你跑得太猛了又该挨护士的训啦。 小务难为情地笑笑。 一阵风刮来，小务的草帽被刮掉。 小务忙着去追草帽。 达郎和节子微笑，看着小务。 小务正在追帽子。他那形象说明生命力的充沛。 达郎不由得脱口而出地吟诵起诗句。 达郎：青青芳草，迎风起舞。 节子看了看达郎。 节子：你说的什么？ 达郎：嗯？……（看了看节予）青青芳草，迎风起舞…… 节子：什么意思？ 达郎：……风刮过去了，好了，要打起精神坚强地生活下去吧……这是瓦勒里的诗。 节子：（点点头，自己也吟诵）……青青芳草，迎风起舞……这诗句很有意义。 两人眼前的八岳山特别优美。 68.同上·走廊 达郎和节子散步归来。 蓉子从他们对面走来。 蓉子：散一散步感觉怎么样？ 节子：非常舒服。 蓉子：啊，那可太好啦。可是到了下午的静卧时间你可得乖乖地躺着哟。 节子：（微笑地）是！ 69.节子的病房 两人进来。 节子上床，达郎给她把被盖好，然后拿起桌上的报纸看报。 达郎的眼睛一愣神。 用达郎的声音读报。 达郎的心声：为了使经过学校军训已达国军干部资格的大专院校的学生，立即急军国之所急，停止延期征兵……停止延期征兵……停止延期征兵。 躺在床上的节子睹状有些担心的样子。 节子：怎么啦？ 达郎：（一颤）哦……没什么…… 他说完，为了不让节子看到拫纸，把报纸装进衣袋。 节子认真地看着他这种动作。 达郎站在窗前眺望窗外。 达郎表现出深刻的苦恼。 70.同上·休息室 收音机在播放新闻。 广播声：重播一遍东部军情报。 从伊豆岛方面侵入的敌方侦察机两架，仍在东京、横滨地区上空盘旋…… 达郎从这里走过。 医生成田弘树和他相遇。 成田：结城君，你看报了么？ 达郎：看过了。 成田：这么一来可就糟糕透了。 达郎：大夫，……这事我还没有跟节子说呢，请您多多照应。 成田：是么？我懂了……不过，这对她来说，早晚是个痛苦的问题，那时候该怎样，你得先有个思想准备呀。 达郎：是。 71.节子的病房 护士芳子进来。 芳子：结城先生，有客人找你。 达郎：找我？ 节子担心地看着达郎。 72.同上·会客室 管家立见在等待达郎。 达郎进来。 立见：我是以你父亲的名义来找你的。 达郎：什么事？ 立见：十月二十一日，在明治神宫外苑体育场举行从军学生壮行会，你必须参加。 达郎：…… 立见：壮行会结束后立刻检查身体。 达郎：…… 立见：因为你没到学校去怕你不知道，所以你父亲打发我来的。 达郎：…… 立见：总之，这是一件光荣的事。 他说完行个礼。 达郎紧闭着嘴一言不发，强压着涌上心头的激动心情。 立见：那么我这就回去啦。 达郎：回去的时候请转告我爸爸，我爸爸曾给节子的父亲写了信，她父亲再三让我回去。但是我还不打算改变初衷。 73.节子的病房 达郎进来。 节子在被窝里以不安的眼光看着达郎。 节子：谁？ 达郎：（装作心情坦荡地）家里打发来的人。 节子：什么事？ 达郎：好久没上学，让我去参加考试。 节子：什么时候？ 达郞：十月十一。 节子：哦…… 达郎：没问题，考完马上回来。我不在的时候志乃来。 节子：你真的能回来么？ 达郎：当然。……我能回去的地方只有这里。 达郎拉住节子的手。 74.富士见车站 早晨。 志乃坐在寂静无人的候车室里。 达郎进来。 志乃：（站起来）达郎先生。 达郞：我来晚了，对不起。 志乃：怎么回事？我突然接到电报，我什么也来不及拿就跑来了，是不是小姐她…… 达郎：不是小姐的事。是通知要我去参加征兵检查。 志乃：（一惊）啊！ 达郎：在此期间请你替我一下。 志乃：小姐她知道么？ 达郎：不，我还没跟她说呢。 志乃眼里噙着泪花。 75.富士见高原疗养所·节子的病房（十月） 节子在床上睡着了。 志乃拿着报纸进来。 她坐在节子枕旁漫不经心地打开报纸。 报上刊登学生从军壮行会的报道。 志乃的视线立刻被它吸引住。 报道的标题： 击灭美英！从军学生堂堂地列队行进 列队行进的照片。 达郎的画外音：昭和十八年（注4）十月二十一日，于明治神宫外苑，有东京帝国大学及东京都附近的神奈川、千叶、埼玉等一都三县七十七校的从军学生，举行了壮行会。 志乃拿着报纸的手颤抖起来。 节子：（忽然醒来一看）怎么啦？…… 志乃着了慌，想把报纸藏起来。 节子：……有什么消息吗？ 志乃：…… 节子：（严厉责难的口气）志乃！ 志乃战战兢兢地把报纸递给她。 节子接过一看，大惊失色。 78.同上（夜） 节子在被窝里茫然地睁着两眼。 志乃拿着洗过的东西进来。 志乃：还是睡不着？ 节子：睡不着。 志乃收拾晾干的东西。 志乃：好象起风啦。 节子：……（小声自言自语地）青青芳草，迎风起舞…… 志乃：您说什么？ 节子：青青芳草，迎风起舞……这是达郎教给我的。意思是说，风刮起来了，我们要坚强地生活下去吧。 志乃停下手里的活不禁吟诵起来。 志乃：青青芳草，迎风起舞…… 她不禁悲从中來，热泪凃滚。 她用围裙蒙上脸哭泣。 节子也泪流不止。 77.收粮票的餐馆（夜·东京·时间与上场相同） 达郎和杉在这里用餐。 达郎：这是和你最后一次在一起吃饭吧。 杉：结城，我以为再也没有比这个时代更令人觉得奇怪的了。 达郎：（看了看杉）…… 杉：难道不是么？政治家、军人、学者只告诉人们纵声大笑地慷慨而死，但是绝口不谈生存下来重建日本……难道日本就没有明天了吗？ 达郎：我也不明白……只是…… 杉：只是什么？ 达郎：只是由于我个人的事希望再有些时间。 杉：…… 达郎：…… 杉：你直接回疗养所吗？ 达郎：哥哥要去前线。打算送走了他我就回去。 杉：哦，你哥哥也要上战场啦。你们家全是男孩子呀。 达郎：我并不是不理解我父亲的心情啊。 杉：好，喝呀。 达郎把杯子递过去。 但是酒已经喝光了。 78.神社·神前 神官在读祈福文。真次郎身着军装，肩上斜挎着太阳旗做的佩带站在中间，同周围的庸平、阿文、立见及其他亲属在神前稽首祈福。 达郎进来。神官读罢祈福文给真次郎除祓。 真次郎领受除祓之后，敬献杨枝（注5）。 在神前参拜的真次郎表情严峻。 拜神的仪式结束。 真次郎和达郎的视线相交。 达郎：哥哥！ 真次郎：（点点头）听说你也快走啦。 达郎：是！ 79.同上·迴廊 真次郎、达郎、庸平三人走来。 真次郎：（平静地）爸爸，能不能同意达郎他们的亲事？ 庸平不由得停下脚步。 庸平：…… 达郎也止步注视着哥哥。 真次郎：但是达郎你必须活着回来，你必须活着回来使结城家后继有人。这是我的命令。 达郎：…… 真次郎：（对庸平）爸爸，我也曾有想同她结婚的对象……但是，我自己打消了这种念头……然而达郎不是军人，他是学生。与其象我这样自愿地慷慨赴死，还不如让他有个妻子的牵累而必须活着回来倒好……为了只生了三个男孩的结诚家，达郎是应该活着回来的。 真次郎的心情，庸平是非常理解的。 庸平：……真次郎！……我知道了…… 达郎：哥哥！…… 兄弟两人彼此相视良久。 80.八岳山麓的道路（十一月） 达郎跑去。 可以看得见，节子在前方远处等他。 达郎快跑。 加快速度地跑。 猛跑。 简直快要撞到节子身上才收住脚。 节子：（高兴地）回来啦！ 达郎已是气喘吁吁了。 达郎：我父亲同意啦！ 节子：（望着达郎）…… 达郎：我们两家已经隆重地举行了订婚仪式了。 节子：真的？ 达郞：当然真的！我爸爸到你们家去了，郑重其事地求婚！ 节子：达郎！ 达郎把节子当小孩似地抱得不能再高的高度打转转。 两人喜气洋洋。 八岳格外美丽。 81.疗养所配膳室（傍晚） 志乃进来。 供膳员八重把红烧鲷鱼放在志乃的托盘上。 八重：好，头尾俱全（注6）！ 志乃：谢谢了。 八重：太好啦，真是可喜可贺。 志乃：托大家的福，两位呀，高兴死啦。 志乃端起托盘走出去。 82.同上·节子的病房（从傍晚到夜里） 祝宴准备了四份。 志乃进来，在祝宴中间摆上红鲷鱼（注7）。 达郎和节子站在一旁看着。 达郎：真漂亮！ 节子：弄到红鲷可太好了。 志乃：托管伙食的大娘给弄到的，她求车站附近那家叫汕屋的客店老板匀给我们的。 一切准备停当。 这时蓉子进来。 蓉子：恭喜恭喜。给你，祝贺你们。 她把一个纸包的小盒递给节子。 节子：（接过来）谢谢！ 蓉子：还有，这个是护士长和成田大夫给你们的。 她把花束递过去。 达郎接过来。 达郎：谢谢！ 志乃：（对蓉子）市毛先生，请吧，什么也没准备…… 蓉子：我还有工作，不行啊。 说完走出房间。 欣吾进来。 节子：爸爸…… 欣吾：（点点头）怎么样？好些么？ 节子：好多了！ 欣吾：是么？……那可太好了。（对达郎）达郎，我见到令尊大人了。他特意到东京来。我只有赔礼道歉……达郎，谢谢，我这样啦。 他说完对达郎深深一躬。 达郎：那……可叫我担待不起。 志乃：好，好，尽管什么也没有，我们还是祝贺一下，大家干杯吧。 欣吾抹了抹眼泪，举起酒杯。 欣吾：恭喜……节子，太好啦。 节子：谢谢爸爸。 她忽然象决堤的水一样失声痛哭。 达郎：（一惊）节子！怎么啦？ 欣吾：节子！ 窗外初雪纷纷扬扬地下起来了。 83.同上·节子的病房（数日后） 志乃没有回来。 节子坐在安乐椅上，达郎给她画素描像。 时光在两个人深感幸福中静静地流逝。 84.同上·节子的病房（夜·数日后） 节子在床上躺着。 达郎在他身旁给她读诗： 塞纳河在米拉波桥下流， 我们的爱情也在流。 我想起， 悲伤一旦过去，欢悦一定到来。 太阳你下山吧，钟声要响起来， 日月奔流，我仍健在。 我们手携着手，脸对着脸， 惟有如此， 使人疲劳的无穷时间， 才从两人手臂组成的桥下有去无回。 太阳你下山吧，钟声要响起来， 日月奔流，我仍健在。 节子沉静地听着。 85.同上·节子的病房（数日后） 达郎把画好的节子的素描像装进镜框。 节子在测量体温，同时笑容满面地端详着它。 蓉子进来。 蓉子看节子的素描像。 蓉子：啊，画的很好。结城先生原来还有绘画才能啊。 达郎：（有些难为情）……不过喜欢而已，纯粹瞎画。 蓉子微笑着接过节子递过来的体温计看了一下。 蓉子：啊，稍微高一点……天气一冷，容易感冒，可得小心哪，小务好象感冒了呢。 节子：啊，小务感冒啦？ 蓉子：前几天，天气本来冷了，可是你一个人跑出去散步，那可不好。 蓉子把她的体温记在病历上。 蓉子：请多保重。 她说完走出去。 达郎：（对节子）不要紧？ 节子：只是有些发烧，满好的呀。 敲门声。 达郎：请！ 中山带着妻子弘子进来。 达郎：（一愣）啊！ 中山：啊！ 两人互相拍着肩膀。 中山：节子，没有及时来探望你，很对不住。听你父亲说你们订了婚，今天为了祝贺，就便把我妻子带来给你们介绍介绍。 节子：哎呀，你已经结婚啦？ 中山：对，这是弘子。 弘子：初次见到您…… 达郎：请坐嘛。 达郎搬来椅子。 中山：（对节子）反正结城和我都要去打仗的嘛，希望留下来的新娘子们彼此要好好相处，所以就带来了。 达郎：（仿佛有意把中山的话岔开）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 中山：昨天举行婚礼。非常想看看你们，所以蜜月旅行的目的地定为诹访湖。 达郎：是这么回事啊。那可恭喜啦。 中山：不成敬意，带来点儿果酱和奶油。 拿出罐头果酱和半磅奶油。 达郎：这可太谢谢了。 节子：谢谢，给我这么好的东西。 中山：吃的东西缺吧？都说结核病最重要的是营养啊。 弘子：（看看表）快到上火车的时间啦…… 中山：对，我们就告辞了，节子，我们的地址留在这儿，有什么事儿就跟我老婆说吧。 节子：谢谢！ 弘子：请您以后多关照。剩我一个人，心里没个主心骨啊。 达郎：好，我送你们去。 中山：不用，我和你马上还要碰头的，你倒是哪怕在节子身旁多呆一分也好哪。 达郎：（不愿让他再说下去）中山！ 中山：节子，我和结城要进驻防松本的同一个部队呢。 节子：驻防松本的同一个部队？ 达郎：（万事休矣的表情走向窗前）…… 节子：（平静地）是么？那太好啦？ 达郎：（一惊）节子！ 节子：你这个瞒得我好苦的浑达郎！ 达郎：怎么，你知道啦？ 节子眼含痛泪。 弘子：（热泪欲流）节子，让我们互相照顾着等待他们回来吧。呶！ 中山：结城，我干了一件对不起你的事啊！ 达郎：不，我还在想，最近几天总得告诉她才是…… 中山：节子！……结城还要回来的呀，一定能回来。 节子珠泪滚滚。 86.同上·走廊（夜） 暗淡的灯光。 任何一间病房都安静下来了。 87.同上·节子的病房 节子抬眼看了看枕旁的达郎。 节子：爸爸说，等我们结了婚就把轻井泽的别墅给我们。 达郎：真的吗？ 节子：轻井泽的那所房子就是我们的新居呀。 达郎：（拚命克制着不让眼泪流出来，并且强作笑容）太好了！ 节子：（十分高兴描述她想象中的一切）……我在院子里莳弄花，或者写生……往书房里一望，只见你正皱着眉头在看书……（有些难为情地）说不定志乃嫂在门廊上在逗弄着摇篮里的小宝宝呢…… 达郎：…… 节子：……院子有打高尔夫球的清脆的声音，那一定是爸爸打的吧……（心旷神怡）好象就在眼前…… 达郎：（声音有些嘶吸地）啊…… 节子突然两手掩面，扭过身去背对着达郎。 达郎：……节子…… 节子：（一动不动地）我们还能在一起呆几天？…… 达郎：…… 节子：（伤感地）我求求你，告诉我。 达郎：十二月初一到松本团部报到…… 节子：那就是说只剩三天了……（感伤）仅仅三天哪…… 达郎：……（非常难过）…… 节子：动身之前你可哪里也不要去，就在我身边吧…… 达郎：……啊，我哪里也不去，一直呆在你的身边…… 节子：（突然，莫可言喻的悲哀涌上心头）残酷，太残酷啦！…… 达郎：…… 节子泪眼模糊地扭过头来看着达郎。 节子：三天过后，一切的一切都被破坏得荡然无存！…… 达郎：什么都破坏不了。不过是暂时我们天各一方而已……怎么能说这就是破坏呢。不管情况怎样，难道我们的心不是拧在一起的么…… 节子把过去一直克制着的话一下全倒出来似地激动不已。 节子：你有保证活着回来么！……我的病有保证治好么！……如果有，你告诉我！…… 节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 达郎亲切地凑到她跟前。 达郎：你以为我会扔下你一个人去死么？（平静然而坚决有力地）我不能死！我一定活着回到你跟前来。所以，你也得顽强奋斗啊…… 这时，走廊突然人声嘈杂。 有人跑的声音。 蓉子的画外音：大夫！大夫！……不得了！ 节子和达郎受到冲击而紧紧握住手。 稍顷。 传来女人的一声哀号。 达郎和节子激动地彼此对瞧着。 达郎：最重要的是不管情况怎样一定要活下去的意志啊…… 节子：……一定要活下去的意志…… 达郎：（百感交集）……节子，为了我活下去…… 节子：……（低下头）…… 达郎：可说定啦…… 两人紧紧地握手，彼此贪婪地对瞧着。 88.同上·走廊（拂晓） 小务的遗体运走。 他母亲跟在旁边。 她已经哭不出声了。 89.同上·节子的病房（拂晓） 节子和达郎仍然是那个姿势，两人眼也不眨地对瞧着。 达郎把节子的手放进被里。 达郎：睡吧……这样对身体不好。 但是节子握住达郎的手紧紧不放。 节子满怀激情地瞧着达郎。 节子：……搂住我。 达郎点头，把节子从被子上亲切地抱起来。 两人脸贴着脸紧紧拥抱在一起。 节子：……不是这样……郑重其事地……让我成你的妻子…… 达郎贴着她的脸缓缓地摇摇头。 达郎：……我还回来……一定回来……你要等到那时候。 达郎的眼泪滚滚。 节子泪流满腮。 两人满脸泪痕，彼此的泪浸湿了彼此的脸。 90.高原飞雪（十一月三十日） 91.疗养所·节子的病房 这一天是达郎从军出发的日子。 身穿学生服的达郎陪着节子。 成田大夫在给节子听诊。 蓉子在一旁帮忙。 成田听完。 成田：有点儿感冒，不过用不着担心。 节子咳嗽。 成田：等一会你给她送来止咳药。 他留下话之后往外走。 达郎：谢谢啦。 蓉子也跟了出去。 达郎：（对节子）你有没有想要我办的事？ 节子：（摇头）…… 两人目不转睛地对瞧着。 92.同上·门厅（夜） 欣吾进来。 他满身是雪。 93.同上·走廊（夜） 欣吾迳奔节子的病房。 94.同上·节子的病房 欣吾进来。 达郎：爸爸！…… 欣吾看着节子。 节子已经入睡。 欣吾以目示意达郎。 达郎跟着欣吾朝走廊走去。 95.同上·走廊（夜） 欣吾和达郎来到走廊。 欣吾：对不起。火车误点了…… 达郎：没什么。 欣吾：到点了吧？ 达郎：是。 欣吾：你还有时间回一趟家吗？ 达郎：已经来不及了。我从这里直接走。 欣吾：让你陪到最后一分钟，我作了对不起你父亲的事。 达郎：不，要紧的是以后就拜托你照看她了。 欣吾：节子知道了么？ 达郎：对。 欣吾：病情呢？ 达郎：大夫大概是怕我担心，他不说实话……看来身体太虚了。 欣吾：是啊。 96.同上·节子的病房（夜） 欣吾和达郎回来。 节子睁开眼睛。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达郎。 节子：出发的时间到了吧？ 达郎：（点头）…… 节子：可要回来呀。 达郎：（点头）嗯。一定回来……你也一定等着我。就这样吧，说定了。 达郎握住节子的手。 节子紧紧握住达郎的手。 节子：说定了。 两人难割难舍地对瞧着。 达郎放开节子的手。 达郎：我走啦。 他好象决心把万缕情思割断，倏地一下戴上大学生制帽。 达郞：爸爸，我走啦。 欣吾：祝你武运长久。 达郎再看看节子。 两人互相瞧着。 达郎决心挣脱开这种心碎的场面似地走出去。 欣吾送他出来。 他把门关上。 节子泪如泉涌。 她痛哭失声。 她抽抽噎噎。 97.同上·门口（夜） 雪花纷纷扬扬。 达郎从门厅出来。 他朝雪地走去。 他泪流满面。 他仿佛不愿被人看见眼泪而把大衣领竖起来，消失在大雪之中。 98.同上·节子的病房（夜） 节子伏在床上号啕大哭。 无法抑制的悲哀袭击着节子。 呜咽转为咳嗽。 咳嗽与呜咽交相发作，反复不已。 愈来愈烈。 欣吾回来。 欣吾：怎么啦？不要紧吗？ 节子的咳嗽更加厉害。 喉部痉挛，远比上一次咯血的状态严重。她的肺部好象有什么东西往上涌。 节子昏厥。 欣吾：节子！挺住啊，马上叫大夫来！ 欣吾跑出房间。 99.团部驻防地的车站（十二月一日早晨） 车站上挤满了从军学生，达郎在一个角落挂电话。 达郎：喂喂……我是达郎…… 人声嘈杂，他听不见对方说什么。 达郎：现在就要去团部了……喂喂，听得见吗？…… 100.富士见高原疗养所·走廊 欣吾在接电话。 欣吾：……喂喂……听见啦……你是达郎…… 101.团部驻防地的车站 达郎节子的情况怎么样？……喂喂…… 102.疗养所·走廊 欣吾：……节子……今天早晨四点二十一分去世，是因为咯血窒息而死的。 达郎的电话声：喂喂……我一点也听不见你说什么，你听见我的话吗？ 欣吾：听见啦。 103.团部驻防地的车站 达郎：请告诉她，让她顽强地活下去。我一定回来。所以让她活着等我…… 104.富士见高原疗养所·走廊 欣吾拿着耳机贴着耳朵，但说不出话来。 达郎电话中的语声：喂喂，您听见我的话吗？…… 他泪如雨下。 达郎：请跟节子说，就说我要求她一定活着等我回来…… 欣吾热泪滂沱。 欣吾：……啊，我一定转告她……所以你也多加保重，一定回来！…… 达郎放下耳机。 欣吾拿着耳机一动不动低声饮泣。 105.同上·节子的病房 拂晓的微明中，蒙着白布的节子遗体諍静地仰卧在床上。 106.八岳山麓的道路 这是前不久达郎和节子走过的那条路。 碧空如洗，山花盛开，一派宁静而优美的田园风景。 字幕：昭和二十年（注8）七月。 达郎走来。 一阵轻风刮过。 达郎的画外音：节子去世二年以后，战争结束，日本恢复了和平生活。战争结束之后过了几个月，我才从战场回来。我果如所约地回来了，但是节子已不在人世。决心等我归来的节子早已渺无踪影。 达郎：（自言自语）青青芳草，迎风起舞！ 107.达郎的幻觉 节子的画外音：青青芳草，迎风起舞。 在草地上奔跑的节子。 她那飘飘拂拂的黑发，明亮的双眸，挂着一丝浅笑唇。 108.道路 达郎：（发泄愤怒似地大喊）节子！ （全剧终） 注释： 注1：公元1942年。——译注 注2：柔道名人姿三四郎曾在此水他浸泡一夜，因而悟道，故名。——译注 注3：一升的五分之一。——译注 注4：公元1943年4。——译注 注5：神道的敬神仪式，原名为“玉串”，即杨树或桐树的小枝，留七八枚叶子，缠以白纸。——译注 注6：日本风俗，凡是祝贺用的鱼必须头尾俱全的。——译注 注7：按日本风俗，红鲷鱼象征喜庆，大喜日子必备的佳品。——译注 注8：公元1945年。——译注 （电影剧本译自日本《キネマ旬报》1976年8月下旬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