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戛纳电影节颁奖礼上爆出一份令人吃惊的获奖名单,由加拿大导演大卫·柯南伯格领衔的竞赛评审团将金棕榈奖颁给了当时籍籍无名的达内兄弟作品《罗塞塔》,而更咋舌的恐怕要数法国导演布鲁诺·杜蒙的《人啊人》横扫评审团大奖、最佳男、女演员奖三项大奖,重现了 1991 年科恩兄弟的《巴顿·芬克》横扫大奖的情形,要知道这不过是杜蒙的第二部长片而已!
然而,当年这部《人啊人》饱受争议,首映时有观众忍受不了其缓慢的节奏中途离场,有的批评令人发指的暴力与女性私处画面。这些争议在今天看来丝毫无损这部电影的艺术品质,相反经过 25 年后,这部作品在杜蒙的导演生涯上有不可忽略的地位,完全凭着深刻的洞察力成为其当之无愧的代表作。

▲《人啊人》开场的一幕
熟悉杜蒙美学风格的影迷会知道,他早期的作品均具有“慢电影”的倾向,不论是百无聊赖的乡村生活(《人之子》《弗朗德勒》)或一望无际的公路片元素(《情色沙漠》),还是非职业演员的迟缓木讷演绎,都让看惯了好莱坞电影的观众敬而远之。《人啊人》以一个固定长镜头拉开序幕,在宽银幕镜头上看到远处田野上移动的人影,却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见沉重呼吸声,之后才在近景中看见一个男人发狂奔跑,并扑倒在泥地里,不远处是一台警车发出令人厌烦的提示声,之后这个男人回到车上扭开收音机倾听一阵激昂的古典乐。
这个典型欧洲艺术片的开场让人想起基耶斯洛夫斯基的《蓝》或者哈内克的《趣味游戏》,它先发制人地抛出巨大的悬念与争议(紧接着是小女孩尸体阴部的特写),这个长达10分钟零对白的开场奠定了影片的极简美学风格,也强烈昭示这是一部不折不扣的犯罪刑侦片。

杜蒙早期几乎每部作品都
在类型片框架里探索社会道德与人性问题,从青春成长(《人之子》)到公路片(《情色沙漠》)再到战争题材(《弗朗德勒》),不论是何种类型,他都能将自己独有的风格灌注其中,在千篇一律的类型土壤里培育出诡奇多姿的品种来。《人啊人》也不例外,
披着犯罪惊悚片的躯壳,以及浓重的悬疑色彩,却有意摒弃类型元素与戏剧推动力,让故事不知不觉地融入了
形而上的哲思意味。
虽说是一部犯罪悬疑片,但这个剧本
并非由始至终围绕破案为焦点,反而在破案线索外,安排了一条男主角暗恋女孩的感情线。男主角在闲暇时和女孩及其男友一起外出玩乐,三人自驾前往海边、城堡、餐厅等地嬉戏,女孩和男友在男主角面前毫无顾忌地打情骂俏,甚至发生性行为,这一切全让男主角看在眼里,心里暗生嫉妒与不满。看到这些,观众也许怀疑自己是否在观看一部犯罪悬疑片,尤其是在前一个小时里,情节没完全进入到实质的破案流程中。导演有意将开头抛出的悬念搁置,在犯罪类型叙事延宕中安插进三角恋故事,这相信会令不少类型片影迷心感不悦。

▲男主角远赴英国拜访目击者
影片在一小时后,逐渐回复到破案情节,男主角找到破案的线索(旷野地旁的高速列车),先是远赴英国拜访案件目击者,后到访精神病院寻找犯罪的线索,均是以无果告终。这种拿捏观众好奇心的方式让人误以为会有一场激烈的高潮到来,但事实并非如此。男主角甚至被排挤出破案的关键过程,期间更插入一场与案件不相关的罢工情节,而真凶的落网相信令人大呼意外,却似乎没能满足类型片观众的期待。
犯罪悬疑片中寻找真凶的情节是推动叙事的核心动力,而在杜蒙看来,这不仅是主人公寻找真相的过程,也是寻找自我、遇见内心野兽的必经之路。由此,这个类型被注入了风格化的美学镜头,以及貌似不相关的情节,奇异地衍生出抽象的沉思,最终指向电影的原名:人性。“性本善”在杜蒙作品中是缺席的,他由始至终只相信人性是善与恶的复杂混合,这个理念贯穿他此后绝大部份作品,从《弗朗德勒》到《撒旦之外》再到“小宽宽”系列剧集。而这部影片中的真凶其实在此角色的各种蛛丝马迹中有所暗示,特别是三人行的段落中,他在女友身上发泄野兽般的性行为,他在路上鲁莽驾车、在餐厅里突然暴怒,以及在海边城堡中的粗俗言辞,均透露出这个角色内在的兽性。

▲男女主角之间的暧昧关系
杜蒙相当擅长刻画这种兽性,往往反映在那些备受争议的大尺度性爱场面上,比如《人之子》的真实性交戏,或者是《情色沙漠》的户外野战,以及《弗朗德勒》和《撒旦之外》中不堪入目的性暴力行为。这些不加掩饰的粗野行为,既突出了人与大自然的本质趋同,也暗示了欲望会引发各种邪恶的罪行。
相比之下,男主角的身上却充满了人性。在我们印象里,好莱坞或港产片的警察侦探一直都是身手敏捷、勇敢刚毅的硬汉形象,而这位男主角却是一个敏感脆弱的人物,一开头便知他无法承受调查这桩奸杀案而崩溃。他与母亲的相处方式更像是一个听话的邻家男孩,他在闲暇时除了外出,便是在园地里种植花卉打发时间。这些反类型的刻画突出了他与普通人无异,与此同时,剧本也刻画出他在追寻凶手、三角恋的过程中,遇见了自己内心的“野兽”,比如看到女孩与其男友亲热时的嫉妒情绪,以及在处理罢工事件时运用权力的傲慢态度,他身上的这些性格表现流露出人性的复杂本质。

▲男主角空中漂浮的一幕
我最欣赏的是,在这些刻画中有时掺杂了神秘的因素,衍生出神圣的意味。比如他望向自然景色的空镜头、脸上时而浮现的微笑;观看女孩和男友做爱时的冷漠态度;他在自家房间的空白墙上看到一幅画;他在审讯犯人时,突然用鼻子在犯人的脸上嗅起来,或情不自禁与罪犯接吻;他在园地里悬浮的画面,以及为自己带上手铐的最后一幕。
这些从未解释的情节设计让这部缓慢枯燥的艺术片趣味大增,开放性的细节充满了模棱两可的宗教意味。这个人物也许是导演按照圣徒为蓝本创造出来的:他凝视世间万物,主动触摸拥抱生灵,性格敏感而富有同理心,善于体谅别人,替代罪人承受罪责,变成了一种圣人般的存在,他身上闪现的人性之光足以照亮这个充满黑暗罪恶的世界。

回到 1999 年的戛纳电影节,这部《人啊人》意外拿下最佳男、女演员奖的殊荣,非职业演员获得评审肯定可谓相当罕见。不得不佩服杜蒙挑选演员的眼光,十分精准独到,
素人演员的确比专业演员多了一份随性率真。不论男主角空洞的眼神和天真的笑容,还是女演员的风骚姿态,都在导演的调教下,呈现出质朴自然的可信度,但也蕴藏着神秘难测的诡异感,折射出人性内在的邪恶。一直坚持选择
非职业演员合作也是杜蒙作品的一个鲜明标签,吸引注意力的一个关键因素。他们几乎都不是什么俊男美女,却在长镜头与特写镜头中,让观众体验到一种超乎寻常的感官冲击力。
摄影和美术布景同样可圈可点。除了上述提到对准脸部的特写之外,还有对准警察脖子上的汗水、母亲的手部特写等,让观众将注意力从情节转移到人物身上,感受其
微妙的心理变化。而环境刻画有等同的功能,开场一幕有如油画般的旷野草地场景;人烟稀少的街道,红砖墙的房子,海边的废弃古堡。杜蒙用这些单调的标志勾勒出一座法国北方小镇的风貌,刻画出
一种枯燥无味的生存环境。街上急速驶过的大卡车,旷野上的高速列车,悬而未决的罪案,使沉重压抑的气氛挥之不去。在如此特殊的环境氛围里,深入探讨人类对欲望无止境的索求,大胆展露人性极其复杂而残酷的本质。这种始终如一的
美学追求与人性探索贯穿着杜蒙所有的作品,无疑是这位法国首席电影作者享誉国际影坛的杀手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