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界评出的日本四大情色大师(寺山修司、神代辰己、若松孝二、大岛渚),但是客观来看大岛渚,其实他拍的非情色类电影比情色电影要好的多,比如《青春残酷物语》,比如《圣诞快乐,战场上的劳伦斯先生》等等,都非常非常完美。可能因为大学期间大岛渚就经常参加学生运动的原因,所以几乎他所有作品的主题都在不同程度上有反传统、反体制的观念,他影片中的主要人物也或多或少的可以称之为"反"英雄。 而这部《白昼的恶魔》 以探讨心中“魔性”的影片绝非只有性欲这么简单,而是从社会、政治角度出发,写出了战后日本社会中年轻人的心理症结。影片里有大量杂乱无章的镜头,似乎是让观众怀疑自己的迷惑,这些荒诞化的东西却是对真实的真正写实,在哈哈镜中人们才知道世界的本质。或许摆在我们面前的是整个破碎迷离的时代,历史已经到了这样一个时候,扭曲的人生观麻木着心灵,人们或多或少都在潜意识里面去与这个世界对抗从而得到存在感。60年代的许多侧面都在影片中有所表现,迷茫,慰藉的丧失,以及身为人的无力感。 同时人物设置很有种符号性和宿命感,追溯的剧情也铺陈出神秘的气氛。大岛渚毕竟越来越成熟越强烈。而影片从影像风格上来看充斥着直接和突兀,更加有力的强化影像和蒙太奇所组成的效果,当想要表达性的时候,镜头就会直接对准屁股,胸部,当想要表达人物心理斗争的时候就不停的给人物特写,眼睛,嘴巴等。打破原理也算是极简主义在剪辑上上的一个延伸。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是日本很重要的一段时期:战争的阴影逐渐散去,而朝鲜战争和反共的需要使得美国转向扶持日本,而日本本身也在向真正的民主代议制转轨,逐渐成为"东亚的美国"。体制的转变在文化上则着重表现为多种伦理价值的交流与冲撞,整个社会围绕着失范与重建展开激烈的话语权的竞争,形成了潜在的文化冲突。 大岛渚通过他这部作品用影像将这种矛盾外化并披上了性爱的外皮,从而引导观众对战后日本人心理的变化进行一番思考。而电影里面的人物也有着高度的符号化,松子作为年轻知识分子代表、源治作为保守势力的下一代、志野和英助作为贫困农民,都具有典型意义,背负着自己无法摆脱的心理阴影。这绝不是单纯的个人偶然性,而是社会集体因素共同导致的“心之恶魔”。 在电影中,大岛渚构筑了他的中心伦理论辩:英柱是出于怎样的原因一步步沦丧为一个强奸杀人的恶魔?本来这样一个由变态狂人不断奸杀十多名少女题材,导演没有选择去逐步拍成一个悬疑破案题材的电影,而是去因为这件事情为一个基点去寻找到底是什么因素导致一个正常的男人成为电影里所说的白昼的恶魔。同时导演又能隐晦的将时代的创伤,压抑的社会孕育扭曲的群体以符号化的形式进行角色安排,从而给故事一个合理的答案。也就是这两点,决定了这不是一部普通的电影,它不可能像一般的悬疑片那样波澜起伏,精彩纷呈,因为事实就并不是那样的,生活的节奏本就悠长平淡。而导演通过回忆缓缓地慢慢地层层推进渗透去展示恶魔的形成也是最符合逻辑的,也是对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一个完美诠释。 同时导演在结构的处理上也是巧妙的,通过志野被强奸为引子,然后开始写信给松子,让观众了解三人原来是旧相识,并展开回忆,而在回忆的安排上也是匠心独具,通过每一次书信内容以字幕的形式,不仅仅推动剧情的发展,同时也是对回忆的逐步深入。第一次志野写信说:英助就是恶魔。第二次说:英助又犯罪了。第三次在警察局:可能被警察发现了,请尽快答复。第四次说:警察已经察觉了,不能再隐瞒了。这里不同于《公民凯恩》的根据每个人的回忆,对主人公心理进行层层的深入,那样的设计感太过于强烈,观众会质疑,为什么每次通过不同人的回忆会对凯恩的生活更加的透彻了解。而这部电影却在某种程度上弱化了这种设计感,而是通过情感去带动剧情。在警察对这个事件的逐步了解和深入,志野心中的秘密也一步一步呼之欲出,告诉观众英助为何成为白昼恶魔,绝对是一次堪称教科书式的结构处理。记得去年第九届法国影展有一部电影《清晨的枪声》,开头讲男主角把上司杀死,然后不断通过回忆解释男主角因为社会家庭等因素才会有所举动,和这个片子也是异曲同工,但是单纯通过这样的一个形式去进行回忆却是没有意义的。电影不应该只是为了结构而去那么讲故事。好的结构应该带动剧情的发展,这部电影做到了这一点。 为何英助成为了白昼恶魔,又要从回忆中的故事说起。两年前,以知识分子松子为首,组织了青年民主共同农业经营运动,英助、志野和源治都参加了这个运动。运动在天灾人祸中失败。四人因此变得关系亲密。而在失败之后志野因为生活压力下同源治发生性关系,保持自己的温饱,同业也在性爱的刺激下深深的爱上了源治,并且答应同源治一起殉情。而英助因为早早就开始暗恋志野,所以对源治产生了强烈的嫉妒感。正好在松子的告知后,英助到了源治和志野殉情的地方,但是在两人上吊后,只是救下了志野,并在吊丝的源治面前将其强奸。在这次强奸中英助既完成了影响至深的能量宣泄,以这样一种直白的反抗实现了对竞争者的彻底报复。深深感受到了存在感并将其视作是一种生命上的升华。以发条橙式的欲望推动不断重复,直至最终的虚无。 大岛渚不是哲学家,但是却根据这一系列事件展示战后日本重建过程中,人类的存在感进行了质疑,在警察在询问志野恶魔犯案过程的时候,志野说道:“他在强奸我的时候觉得自己是活着的,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他因为我的害怕而感到兴奋”。在影片下半段医院中,志野也一再逼问受害者,恶魔在强奸她的时候是否因为他的害怕而感到兴奋。受害者没有回答,但答案是肯定的。我们如何才可以称之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人生活在一个孤立无援的世界上,人是被“抛”到世界上来的。人生是一场悲剧。导演用一个披着性爱伦理的故事表达了对现实的质疑、探寻,但最终这一切不仅是是时代的产物,还是永恒的难题。 载于《看电影》2013年一月某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