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理发店的秘密 上海滩,1930年代。 南京路上有一家理发店,招牌上书"一乐也"三个大字。这可不是普通的理发店,而是当年上海滩数一数二的高级美发沙龙。达官贵人、名流绅商,都以能在"一乐也"理个发为荣。据说,连杜月笙的头发,也是在这里打理的。 时光荏苒,四十年后,香港。 1973年11月8日,一部名为《一乐也》的电影悄然上映。导演李翰祥,主演许冠文。票房虽然不错,但口碑却褒贬不一。有人说这是李翰祥的游戏之作,有人说这是许冠文的转型尝试。但很少有人知道,这部看似荒诞不经的喜剧片,背后隐藏着一个关于中国电影史的重要转折。 更少有人知道的是,"一乐也"是理发店的名字,这个名字不是胡编的,是当年上海滩著名的美发店。 这个秘密,要从1972年说起。 第一章:李翰祥的归来 1972年,对李翰祥来说,是个特殊的年份。 1963年8月25日,宣布脱离邵氏,将自组影业,李翰祥带着二十多个技术骨干去了台湾,创办国联影业。九年过去了,国联倒闭,李翰祥灰头土脸地回到了香港。 邵逸夫还是那个邵逸夫,笑眯眯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再看六先生时,还不能不令人佩服,连头都没缩一下,脸上依旧笑眯眯、眯眯笑"。但李翰祥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邵氏第一导演"了。 怎么办?要想重新站稳脚跟,必须拿出一部轰动之作。 李翰祥是个聪明人。他知道,1972年的香港电影市场,已经是功夫片的天下。李小龙的《精武门》横扫票房,张彻的《马永贞》紧随其后。一个拍宫廷片、黄梅调起家的导演,怎么跟这些拳拳到肉的动作片竞争? 但李翰祥有自己的算盘。他想起了在邵氏片场听到的那些军阀段子。这些军阀段子大多来自于邵氏的一位老演员郝履仁,郝解放前在大陆做过韩复渠的副官。张宗昌炮轰龙王庙求雨、韩复榘审案乌龙百出……这些荒诞不经的真实故事,比任何编剧写出来的剧本都精彩。 于是,《大军阀》诞生了。 这部电影的成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大军阀》剧中有不少大胆裸露镜头,公演后票房和口碑理想,成为1972年香港票房第三位的电影。更重要的是,它捧红了一个人——许冠文。 第二章:许冠文的蜕变 说起许冠文,1972年之前,他只是无线电视的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1972年年中,身为电视艺员的许冠文,获大导演李翰祥的赏识,起用为邵氏公司电影《大军阀》的男主角。 为什么选许冠文?原因很简单:原定的男主角崔福生签证出了问题。 李翰祥看中的是许冠文在《双星报喜》里展现出的冷面笑匠气质。这个广州人,不苟言笑,但一开口就能让人笑翻。更妙的是,他愿意剃光头。 1972年8月初,位于红磡的海底隧道通车日,在邵氏公司和李翰祥导演安排下,许冠文以大军阀的戏剧造型参与。一个光头军阀,坐着老爷车,成为第一批通过海底隧道的香港人。这个宣传噱头,让《大军阀》未映先轰动。 电影大获成功,许冠文一炮而红。按理说,李翰祥和许冠文这对黄金搭档,应该继续合作,再创辉煌。 于是,就有了《一乐也》。 第三章:折子戏的野心 本片是大导演李翰祥游戏之作,由三个民初故事串而成的喜剧小品。这个"游戏之作"四个字,说得很微妙。 什么叫游戏之作?就是导演不想太认真,想玩玩新花样。 李翰祥的新花样是什么?折子式喜剧。 此片既风趣又惊险,妙趣横生,开创了"折子式"喜剧新品种。这在当时的香港电影界,确实是个创新。把几个短故事串联起来,每个故事独立成章,又有内在联系。这种结构,后来被很多导演模仿。 但问题是,李翰祥太贪心了。 第一个故事《十粒金丹》,讲的是商会会长任洛天(许冠文饰)为了重振雄风,高价购买印度春药,结果乐极生悲,死在了妓女床上。 第二个故事《千万小心》,讲的是老太太傅于氏(许冠文反串)去医院看病,遇到一群乌龙医生,被开膛破肚,苦不堪言。 第三个故事《一乐也》,讲的是理发店学徒阿寿(许冠文饰)去守灵打麻将,结果尸体诈尸,引发一连串惊悚闹剧。 三个故事,许冠文一人分饰四角。看起来很过瘾,但问题也很明显:李翰祥是华语电影界产量较多的熟手巧匠,作品类型广泛,除了《江山美人》和《垂帘听政》等文艺钜着,亦有通俗市井如《金瓶双艳》和《三十年细说从头》等,电影水准一向比较参疵。 换句话说,李翰祥的作品,质量不稳定。《一乐也》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第四章:风月片的困境 要理解《一乐也》的问题,得先理解李翰祥的创作理念。 《大军阀》是李翰祥返港后的第一部作品,自然是憋大招的结果。但《一乐也》呢?明显是趁热打铁的产物。 李翰祥最擅长什么?风月片。 什么是风月片?简单说,就是打色情擦边球的喜剧片。李翰祥的电影,总归透露着风月味,此片第一部分日本女人进澡堂那段明显的杀必死,而且与剧情毫无关联。 这就是问题所在。《大军阀》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狄娜的大胆演出。那场著名的裸背戏,成为香港电影史上的经典镜头。但这个成功,也给李翰祥带来了麻烦。 电影中因为情节要求,需要狄娜拍摄裸露镜头,一开始胡锦有所顾虑,李翰祥跟她保证拍远她才勉强答应,然而随后她才知道导演竟在暗处藏了一处偷拍导致春光尽泄。这件事让狄娜跟李翰祥彻底决裂,再也没有合作过。 失去了狄娜这张王牌,李翰祥在《一乐也》里,只能让恬妮、胡锦这些二线女星来撑场面。风月味还在,但已经不是那个味了。 第五章:许冠文的困惑 对许冠文来说,《一乐也》是个转折点。 他今次演的四个角色中,以老妇和剪发学徒比较难忘。这可能由于老富翁和警长两个角色都和《大军阀》的庞大虎类似,新意始终不强。 这段评价,点出了问题的关键:重复。 许冠文在《大军阀》里演的庞大虎,是个粗鲁但不失可爱的军阀。观众喜欢这个角色,因为他既荒诞又真实。但在《一乐也》里,许冠文演的商会会长和警察局长,基本上是庞大虎的翻版。 只有老太太和理发店学徒,才让人看到了许冠文的演技潜力。特别是理发店学徒阿寿,第四段理发店是从上海经典滑稽戏三毛学生意那里抄来的,抄的不怎么样。虽然是抄的,但许冠文演得很投入。 但许冠文心里清楚,这样下去不行。 1973年,在表演方面已有所发展的许冠文有意向编、导、演的创作型电影人方向发展,他将亲自编写的得意剧本《鬼马双星》交到邵逸夫手中,并希望能够同公司合资拍片平分利润,被邵逸夫以剧本太差为由拒绝。 邵逸夫的拒绝,成了许冠文离开邵氏的导火索。 第六章:时代的暗流 回过头看,《一乐也》其实是一部很有意思的电影。 表面上,它讲的是民国时期的荒诞故事。但仔细看,每个故事都有深意。 第一个故事,商会会长死于春药。这是对权贵阶层纵欲无度的讽刺。 第二个故事,老太太被庸医折腾。这是对医疗体系混乱的批判。 第三个故事,理发店闹鬼。这是对迷信愚昧的嘲讽。 李翰祥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把这些严肃的主题,包装成了搞笑的段子。观众看得哈哈大笑,但笑过之后,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这就是李翰祥的风格:借古讽今。 李翰祥一直喜欢在悲剧中添加高质量的喜剧桥段,只是为了烘托出悲剧本身的宿命意味。《一乐也》虽然是喜剧,但骨子里透着悲凉。 民国的荒诞,不就是现实的写照吗? 第七章:邵氏的黄昏 1973年的邵氏,表面上还是香港电影的霸主。但内部的裂痕,已经越来越明显。 李翰祥回来了,但已经不是当年的李翰祥。张彻还在,但已经开始重复自己。胡金铨走了,楚原刚来。 最要命的是,人才在流失。 当年许冠文拍罢《声》片即脱离邵氏,拍摄《鬼马双星》大放异彩,继而成为香港七八十年代最杰出的喜剧巨星。 许冠文的离开,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邵氏的制片厂制度,曾经创造了香港电影的辉煌。但到了1970年代,这个制度已经跟不上时代了。导演没有自主权,演员被当成商品,创意被扼杀在摇篮里。 许冠文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他走了。带着弟弟许冠杰,投奔了邹文怀的嘉禾。 李翰祥看到了这一点,但他走不了。他已经离开过一次,不能再离开第二次。 所以,他只能继续拍他的风月片,继续他的游戏之作。 第八章:折子戏的宿命 《一乐也》上映后,票房301万港元。不算失败,但也谈不上成功。 影评人的评价很中肯:《一乐也》虽不能算是完全失手之作,但明显不是令人满意的作品。 问题出在哪里? 首先是剧本。李翰祥的编剧能力一向欠佳,一旦脱离了别的编剧写的剧本或者是可靠的小说,其编剧的风月大多如同拼凑的小品段子集一般。《一乐也》就是典型的拼凑之作。 其次是节奏。不少场次更嫌拖拉冗长,纵使许冠文和一众演员施尽混身解数,亦难回天。九十分钟的电影,讲三个故事,每个故事都不够精彩,加起来就更显得冗长。 最后是立意。虽然有借古讽今的意图,但讽刺亦未见一针见血,而是以胡闹和情色为主。 但最大的问题,可能还是时代。 1973年的香港观众,已经不满足于看民国笑话了。他们想看的,是更贴近现实的故事,更有创意的表达。 李翰祥还活在过去,许冠文已经看到了未来。 第九章:理发店的隐喻 让我们回到电影的第三个故事:《一乐也》。 这个故事,其实是整部电影最有意思的部分。不仅因为它最惊悚,更因为它最有隐喻意味。 理发店,在中国文化里,一直是个特殊的场所。它是市井文化的缩影,是八卦消息的集散地,是各色人等的聚会所。 而"一乐也"这个名字,更是大有来头。电影名"一乐也"是理发店的名字,这个名字不是胡编的,是当年上海滩著名的美发店,名流名媛都是常客。 为什么李翰祥要用这个名字? 因为他想说的,不只是一个理发店的故事。 在电影里,理发店学徒阿寿去守灵,本以为可以打麻将赚钱,结果遇到诈尸。这个情节,表面上是惊悚喜剧,实际上是一个隐喻。 守灵,守的是什么?是传统,是过去。 诈尸,诈的是什么?是死而不僵的旧势力。 阿寿这个小人物,夹在生与死之间,不知所措。这不正是1970年代香港电影人的写照吗? 旧的体制(邵氏)还没死透,新的力量(嘉禾)已经崛起。电影人该何去何从? 第十章:许冠文的选择 拍完《一乐也》,许冠文做出了他的选择。 他没有继续等待邵逸夫的施舍,而是带着自己的剧本,去找邹文怀。 邹文怀很聪明,他知道许冠文的价值。不仅答应投资《鬼马双星》,还同意让许冠文自编自导自演。 这在当时的香港电影界,是破天荒的事。 结果呢?1974-1981年,许氏兄弟的喜剧电影《鬼马双星》(1974)、《天才与白痴》(1975)、《半斤八両》(1976)、《卖身契》(1978)、《摩登保镖》(1981)连续五次成为年度票房冠军。 许冠文成功了,大获成功。 而李翰祥呢?继续在邵氏拍他的风月片。《风月奇谭》《三十年细说从头》……一部不如一部。 直到1983年,李翰祥才找到新的方向:去内地拍清宫戏。《火烧圆明园》《垂帘听政》让他重新焕发了创作活力。 但那已经是另一个故事了。 第十一章:时代的审判 现在回头看《一乐也》,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这部当年被认为是失败之作的电影,在今天反而有了新的价值。 首先,它记录了一个时代的转折。从《大军阀》到《一乐也》,从成功到失败,恰好反映了邵氏电影从巅峰到衰落的过程。 其次,它展现了许冠文的演技潜力。虽然剧本不好,但许冠文一人分饰四角的表演,还是让人看到了他日后成为喜剧之王的潜质。 最后,它保留了许多民国掌故。那些荒诞不经的故事,在今天看来,反而成了珍贵的文化记忆。 曾在1960年代将李翰祥作品《倩女幽魂》、《杨贵妃》推荐至戛纳电影节的电影研究学者皮埃尔·里斯安如此评价:"李翰祥一生的作品汪洋恣肆,虽也有庞杂之嫌,但若以电影去闪烁千年中华文化之火花,无人能出其右"。 这个评价,用在《一乐也》上,也不为过。 第十二章:剃刀下的真相 让我们再回到那把剃刀。 在理发店里,剃刀是最重要的工具。它可以修饰,可以美化,但也可以伤人。 《一乐也》就像一把剃刀,表面上在修饰民国的荒诞,实际上在切割时代的真相。 商会会长的春药,是权力的春药。 老太太的手术台,是体制的手术台。 理发店的诈尸,是传统的诈尸。 李翰祥用他的镜头,给1970年代的香港,理了一个怪异的发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