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看了欧容15分钟的短片《夏日吊带裙》,其中有两场性爱,一场异性,一场同性,由一条裙子连接起来。这部短片和讨论的话题有很多,大多数人将其与性别、身份认同的流动性联系起来,即性别只是一个符号,不具有所指的意义,这一点和其主题——吊带裙——是联系起来的,男主人公在海边偶遇女孩,女孩跟他借火,提议去树林里做爱,出来以后发现衣服不见了,于是穿上女孩包里的裙,又骑自行车回去和他的男朋友做爱。
由此引发的疑问是,他在这几段关系中,到底处于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同性恋、异性恋、双性恋或者异装癖?似乎在欧容这里都被取消了意义,也即拉康所说的,这条连衣裙变成了一个“飘动的能指”,它永远不具有实际的指称意义,通俗一点来说,任何企图为片中人物定义身份的举动都是徒劳的,这一点也非常符合后现代理论的核心——无中心、无意义、无原则(此处三点核心并不指涉任何褒贬)。
于是人作为一个主体消失了,所谓大写的“人”被打碎成拼贴画,这些无意义的符号由诸如吊带裙这样的物件联系起来。这样说并不是进行批判,因为它即将引出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即身体从主体中“解放”出来。在这里,我们可能需要稍微跳出来,审视一下当时的社会背景,这部片子拍于1996年,1997年在法国上映。此间,世界格局已经进入所谓多极化,90年代以前的两极格局已经撕裂,资本主义阵营不战而胜,我们进入福山所谓“历史终结论”的叙述之中,一切朝着资本主义的“胜利”中前进,而预言也常常跌落成寓言,后现代的兴奋并没有带来长远的胜利,有西方马克思左翼传统的法国,对资本主义和苏俄式的社会主义都抱有警惕,于是身体作为一种对抗性的武器被“搬上街头”。
用身体作为武器的不仅有同性恋等性少数群体,还有女性主义群体以及劳工阶层,而福柯的身体理论似乎便是为其背书的:人的身体和精神都受到无处不在的监视和拘禁,在非理性的时代疯癫式的人格更具有理性。于是,身体作为一种抵抗策略,被艺术领域广泛使用,但在此不得不指出的是,有许多人似乎忘记了资本所具有的毫不留情的收编本性,它迅速将其收入囊中,因为“人在哪里,市场就在哪里”,对于资本来说,所谓亚文化无非是尚未进入市场的主流文化罢了。
所以身体也充斥在电视、广告和人们的话语和符号体系中,人们“大胆”或“自然”地展露身体,实际上可能正迎合着资本的某种必然性。说到这里,有人会提出异议:不要什么都加个帽子,我们不是没有分辨是非能力的,不用你在这里指手画脚。但是资本的能力便在于使消费者失去辨别的能力,甚至于让其接受其发展的内在逻辑,即展示是一种自由,于是个人自由扁平化,反抗的标准变成了“你是否有个性”。
回到《夏日吊带裙》中,关于身体其实还可作更多商榷,即使将中西文化作比较常常是讨论问题的急救星,但确实不可不指出,在对身体的展示上,确实存在差别,如何将《夏日吊带裙》里对身体的展示(他们称其为自然)化为可操作性的方式,还值得更多人去尝试,我只觉得,不同的语境须得有不同的处理方式,当然,他们也可以找出许多同一的地方——例如对人基本的尊重等。
谈论了性别、身体之后,我要再聊聊青春。朋友和我说其特别欣赏短片中女性的美,片中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的设定年龄均为18岁,正值“青春”。但“青春”一词其实也是20世纪60年代的发明(听说是如此),不管是否属实,我相信词语更具有历时性,也就是说,它是塑造出来的,而不是天生就如此——每个时代或许都有青春,但不一定每个时代都歌颂或缅怀青春,通常这样的年代出现在一段下沉或即将被遗忘的时代里。
《夏日吊带裙》的魅惑在于,对于大多数人而言,青春像性一样,确实有自然的亲近和吸引,或用本能也无可厚非,但是它有时也是一道雾障。观看性爱有身体反应,一方面是导演的功劳,一方面是观影者自我的投射,观看青春的身体发生性爱,有时候也需要警惕感觉并不一定总是可靠的,虽然直觉常被看做是最高级的领悟能力。
如何观看展示身体为主的电影,是一门需要长时间学习的课程,它不仅挑战着理性与感性的冲突,还常常牵扯出亘古不变的时间与记忆的命题,关于亚当夏娃的故事,关于原罪与救赎,虽然片子里尚未提到宗教问题,但片子可引发讨论的问题确实很多,感谢欧容,他在这一点上自己作了许多精巧的隐藏和展示,留了许多思考的空间。
这就是我现在想到的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