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写 / Richard Combs 受访 / John Cassavetes
翻译 / desi
排版&图片 / desi
全文约3568字 阅读需要12分钟
摘自加布里埃拉·奥尔德姆(Gabriella Oldham)所编《约翰·卡萨维蒂访谈》(John Cassavetes Interviews)一书。原文选自《月刊电影公报》51卷603期(1984年4月)。
约翰·卡萨维蒂追溯一次合作的源头……
家庭
约翰·卡萨维蒂:泰德·艾伦(Ted Allan)和我创作《爱的激流》(Love Streams, 1984)这个项目大约已有十年了。它被一再简化,直到最后,它反而变得异常复杂,因为它太过简单。其实,《爱的激流》的戏剧最早是在伦敦上演的,当时剧名叫《我见过你切柠檬》(I’ve Seen You Cut Lemons)。我觉得那是一个非常棒的故事,但当泰德问我愿不愿意出演时,我拒绝了,说:“嗯,我不喜欢那个男主角,他从头到尾就只是坐着,听那个女人咆哮了很长时间。”但后来,当我们着手将其改编成电影,加入了所有那些其它角色的线索后,泰德觉得故事被如此美丽地打开了,以至于他把它重写成了另一部戏剧,就是后来的《爱的激流》。

I’ve Seen You Cut Lemons
我们在洛杉矶上演了这部戏剧,当时是作为戏剧三部曲中的一部,三部曲还包括泰德的另一部作品《第三日来临》(The Third Day Come),它是《爱的激流》的原点,讲述了这些角色们的孩童时代,以及他们是怎样成长成后来的样子。《爱的激流》的背景原本仍在伦敦,是个英国故事,虽然为了拍电影我们把地点改到了洛杉矶,因为拍摄地就在我们自己家,那儿怎么看也不像伦敦。事实上,戏剧版有些不同,因为它基本上是一出喜剧。当时是强·沃特(Jon Voight)和吉娜联袂主演,强对喜剧中的荒诞元素有种绝妙的直觉,他的本能便是绝对幽默的。后来强决定退出电影制作时,我对他非常生气。那时离正式开拍只剩两周,我绝不能让整个项目泡汤,所以只好自己顶上,但其实我很不情愿。很多东西都为此重做了,但我的气质和个性跟强完全是两回事。更不用说他和吉娜长得还非常像。他们都是金发,看上去就像是一家人。

Jon Voight
泰德的许多作品都带有自传色彩,这正是我觉得其有趣所在。这也让他在与我争论时更有底气,因为他总可以要么说自己癫痫又要犯了,要么说“这是真实经历,你懂什么?”多年来,在我们合作之时,他总会提起他的父亲。他们曾有过一次可怕的决裂,在创作剧本时,我们因为这种家庭背景的差异而爆发过激烈争吵。我和我的家人和睦融洽,而泰德,虽已是成年人,却始终被这段有关父亲的记忆所困。所以,这部戏剧可以说是在回溯他的人生轨迹,因为他本人真的就是罗伯特·哈蒙(Robert Harmon)这个角色。他回过头去写了《第三日来临》,当时他在医院,以为自己时日无多。那是一部关于他父亲的戏剧,我多年来一直鼓励他去写。故事讲述了他在蒙特利尔与他妹妹和家人的早年生活,从中你可以看到这位作家的起点,以及他与妹妹之间的关系。

Robert Harmon in Love Streams (1984)
我们希望明年能把这部前传也拍成电影,虽然顺序上有点颠倒。但它是一部如此地毫无商业价值可言的电影,以至于你很难向人推销说:“听着,这片子肯定不赚钱,但它非常美,我们很爱它。”坎农影业已经同意投资了。起初,梅纳赫姆·戈兰(Menahem Golan)说:“我为什么要拍一部不赚钱的电影,我们可不是开着公司来烧钱的。”于是我把整个故事讲给他听,他听着听着就动了感情。他说:“没错,它不会赚钱,但我们必须拍。”这部电影是一份记忆。在电影里,你会看到主角们童年时挣脱家庭传统的束缚。你会看到在追求个性、奔向外面世界的过程中,他们的情感变得愈发强烈。当然在我看来,这种生活方式远不如家庭传统那般温暖。
我被泰德吸引,是源于我们的友谊和合作,也源于他对家庭、失落与痛苦的那种巨大的痴迷。我非常感兴趣他写的故事(他还写了《我父亲告诉我的谎言》[Lies My Father Told Me] ),因为人们的根系似乎某种程度上已经失落,被抛到了一边,在美国尤其如此。生活只关乎孩子——这很难用言语表达清楚,但却是我们拍这部电影时的一种共识,我们总会说:“哦,对了,这里必须得有个孩子。”罗伯特·哈蒙没有孩子的概念,他从儿子出生起就没见过他,他不知道该如何与一个爱他的人相处。他和一群女人鬼混,喝得酩酊大醉,和那个男孩讨价还价,仿佛在收买他的一个情人。我不认为他残忍,他只是无知。但他又对有孩子在身边、有人像家人一样住在这所房子里感到亲切,即便这些人不过是租来的家人。他试图模拟出一种家庭式的生活方式,但这完全是他凭空捏造的。

Love Streams (1984)
我们觉得,这种混乱源于家庭的失落,源于我们没能将家庭中那些美好与烦恼的部分一并接纳。这是一个普世的主题,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过程:为人父母的探索,以及作为子女对父母的重新认识。我年纪不小了,我非常珍视关于我父母的记忆。他们经营家庭、规划我们人生的方式,为我的生活提供了巨大的动力。我还没办法在我的作品中触碰我自己的家庭。它离我太近了,而生活本身已经让我足够困惑。我由衷地钦佩那些能在自传中叙述自己生活的人,因为个中关联是如此复杂。我自己是永远也理不清的。恐怕我死后很久,无论是在天堂、地狱还是别的什么地方,都还得拿着剧本或卷轴继续写下去吧。
命运
《爱的激流》可能比我其它电影在形式上要规整得多。长久以来,大家都在抱怨我们形式太散漫,所以我想,或许这次我们该拍一部更加形式化的电影。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只是“无事发生”这一事实本身的机制。你总不能在无事发生之时还拍得像一锅乱炖。当一个人身处一个无事发生之处,这种形式本身就会瞬间凸显出来。你猛然意识到,这些人是真的活在孤独之中。如果你住在加州,你就会有这种体会。你会觉得生活就像一场梦,没什么能真正打扰到你。就连医院都那么宏伟壮丽,让你感觉像置身于社交俱乐部。即便你要死了,也依然会有人带着美酒和美女前来急诊室探望。
洛杉矶是个相当空的地方。它由一栋栋房子组成,许多人只和一小撮朋友生活在一起,如同生活在一个微型村落之中。你每天见到同一些人,不知不觉就老了,因为阳光每天都一样。人们在家里聚会,为某家大制片厂工作——这就像一个只有一座工厂的小镇。我发现在那里工作非常惬意,因为演员、摄影师和编剧们都不觉得这地方能发生些什么事。因此他们非常渴望工作,总是很乐意去演一些小规模的戏剧。他们不想离开,因为这里有能赚钱的工作,但同时,你会发现好莱坞的巨星们会跑去无偿参演一些公益演出,只因为他们需要那些工作来证明自己还活着。在洛杉矶,你可以静下心来做严肃的创作,而纽约本身就令人分心。我不喜欢在纽约工作,它太刺激了。我们很了解洛杉矶,那里有市中心,有生活——你只需要去发现它。

Love Streams (1984)
我真的认为,一个人有没有钱,根本不重要。没钱的人,过着一种别样的、充满创造力的生活;而有钱的人,则要为了过上有创造力的生活而苦苦挣扎。我对孤独的看法也是如此。如果你和自己没有联结,你就会主动去寻求独处。这种主动选择的孤独,或许更恼人、更滑稽、也更轻盈,但不知为何,它比那种别无选择、只能被动忍受孤独并渴望陪伴与家庭的状态,要来得更合乎体统。当然,在《爱的激流》这部电影里,没有什么是悲伤的,除了主角们的孤独,他们是整个家族仅剩的两个人。他们眼下之所以不用为钱发愁,是因为他们把这件事——不用为钱发愁——看得太重,以至于牺牲了其他许多东西。说白了,我认为有钱人才是真正的孩子。如果我们生活在一个物质至上的世界,那么我的看法是,那些有钱人如果没有钱,那他们就一无所有。金钱不过是一点涂在脸上的脂粉,一粒吞下的药丸,一种短暂的消遣。钱能帮你付账单,可一旦越过了这一门槛,剩下的所有问题都还是一样。对有钱人来说,真挚的友谊更难寻觅,也更为有限。我认为,让富人和穷人都意识到他们面临着同样的问题非常重要,只不过是街上的某个人赚到了一些钱罢了……

Love Streams (1984)
幻想
我发现大多数人其实都一样。我不知道世界其他地方如何;通过吉娜——她来自中西部,家族则源自南方——我得以结识她的亲人们,并在更深的层面上了解他们,而不仅仅是走马观花,然后说:“哦,我了解南方,我了解中西部,我了解北方。”你必须真正地和人们生活在一起,去理解他们。我在我的电影里任用了很多我们的家人和亲戚,我认为除非你和一个人共事,否则你永远无法真正了解他。在合作中,你会看到人们的个性展现得如此独特,常常让你惊讶。有些人对生活有所追求,有些人则变得非常质朴。有些人会非常紧张。但大多数人是演员,一旦他们开始表演,所有的伪装都会消失。只要你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就能变得非常善于表达出自己真正渴望的东西。

Gena Rowlands in Love Streams (1984)
是痛苦。我们热爱痛苦。我认为所有好的幽默都源于痛苦,所有好的作品都源于“生活是痛苦的”这一理解。现代世界否认这一点,但这其实再正常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看到年轻人回避痛苦——就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会选择回避,因为他已经受够了——但事实上,克服痛苦正是生命中光荣的篇章。我只希望我们的电影能继续为年轻人开辟一条幽暗的路。我们的电影是拍给年轻人的,不是给老年人的。老年人早已知道所有那些事。或许对他们来说事情的定义更清晰,但对年轻人而言它仍是一个谜。我们不想拍一些说教电影。但通过观察那些有了一点阅历的人,年轻人或许能从他们此后的生活中领悟到,事情从未改变。当有人说我们的电影很痛苦时,我心想,天啊,我见识过真正的痛苦。我们已经把电影处理得极其柔和了。我们几乎把它们拍成了浪漫的幻想,只是用一种比别人更理想主义的方式稍稍触及了这些事。
全文完
闭幕之夜:纪念吉娜·罗兰兹

今年8月14日,是吉娜·罗兰兹的一周年忌辰,我们无法忘记这位演员,正如相信表演是一种独立精神,它让角色保持着内在的秘密,也让舞台上的搭档相互信赖。因此,为了纪念这种已成为理念的方法论,我们在此节点策划了一场线上观影活动,回顾吉娜的四部代表作:
《明妮与莫斯科威兹》[Minnie and Moskowitz, 1971]、
《醉酒的女人》[A Woman Under the Influence, 1974]、
《首演之夜》[Opening Night, 1977]、
《爱的激流》[Love Streams, 1984]。
本次观影活动为
线上活动,活动具体形式待报名后通知参与者。报名请添加微信:
the_dissid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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