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半年常常跑去新竹的一家影像馆看电影。选片都十分好(最近几个月的排片可以各自凑齐黑泽明、贾木许、布努埃尔、伯格曼等的电影展),美中不足的是少有修复版本。总之还是看了许多优美的电影,它们的优美得益于剧作和摄影的完熟。
看完后觉得很想写篇影评的是《今生相随》——一部网络资料很少的电影,放映时也因为画质的关系看起来有些糙劣,但又带着强烈的迷影情绪和具有社会同理心的想象力。准确来说,我喜欢《今生相随》那种可以抛出问题的电影笔法。
l 空间里的时间和时间里的空间
电影以一个留存在过去(地理)、现在(时间)、以及未来(某种桃源或乌托邦想象)的小镇作为故事背景。剧情主线是一个从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女计程车司机糊里糊涂开车停留到了这里,由此展开了一段和她过往经验相割裂的冒险。
导演呈现了小镇里许多颠三倒四的症候,试图构建一个现实和虚构(未来和过去)交织的临界点。在这个地方,有一个过时的天才,他从他的现实现在得出了许多已有结论,从爱因斯坦式相对论到弗洛伊德式性泛论到列宁式共产革命,然后决定去到村镇以外的城市推销他的理论,小镇里的所有人砸锅卖铁欢送他,渴望他能给小镇带回经济效益,结果当然是他被每个人当成神经病,甚至关进了精神病院,然后可怜巴巴地回来了(最为黑色幽默的一段)。
按照人类历史的早期状态,地理的割裂自然承载了时间的割裂性,即使出现了轴心文明这样的当代研究,但那时候各个地方的人仍然可以在几百年的落差中各自得出结论。
但过时的天才不能存活在现在,就像这个落后的封闭村庄,仍然位于因果律的作用之中,一个过去的现时现在——只有贫瘠的人和意识,而不会有遗迹般的一座博物馆。
l 电影的挽歌
作为一部出现在二十世纪末的电影,从短小的时间跨度来说,这是送给胶片时代的一曲挽歌。结尾里,女主人公诉说着“现代化策略”入侵村庄、胶片影像即将成为过时产物的诸种感悟,让我感觉到这像是一部迷影电影人的作品,但更是一个对社会规律有相当敏感程度的人献给电影的挽歌。
l 大众艺术的本质
艺术是消耗。
这不仅仅是按照艺术的起源说给它下一个定义,而是说艺术不仅消耗人的精力,也消耗它自己。
艺术品的长久性在于它能量守恒的消耗性——艺术品受到时间的损坏,留下痕迹——而艺术样式的历史性(时效性)给它回复并附加价值。
于是显现艺术的样式只能不断消耗它自身,它必然随着经济发展和技术更迭而达成与社会节奏相对应的置换。在技术迅速更迭的20世纪,艺术转型也更快了。早也有戏剧导演称如今是戏剧消亡的年代,但可以预见的是,21世纪初的我们也几乎会是电影的最后一批信众。我毫不质疑,当我滞留在电影院的光影中时,我总尝到一种陌生的、来自未来的失落和伤感。
首先,我只愿意把这种,遵从大银幕、放映暗室等诸种物质性规则的光影游戏称为电影。也就是,说什么网络大电影,不在我认同的电影范畴里——那是另一些东西。一些更加符合资本发展方式的艺术样式的新变种。
而在《今生相随》里,那位过气演员和几个人在隔绝的小屋里,试图探讨电影的本质。他提到自己在喜马拉雅山下拍戏的事。他说自己和老搭档在西藏边沿拍电影,当他做出一个搞笑的举动时,雪山里回荡起几百道妇女的笑声。
他发现这些西藏的妇女非常好奇,看戏一样看着他们。
他开始模仿猴戏。模仿动物叫。都是简单的、本初的、有参照物的模仿动作。后面他们电影也不拍了,就表演给这些妇女们看。
这种被他们捕捉到的某种本真的东西,原来是一种艺术的回光反影——一个粗糙的影子。一次次地重复这些笨拙简单的动作仍然将他们的精力消耗光了,电影没有拍成,但电影的本质的确出现了——
电影是消耗。电影作品对大多数人来说是消费品,对世界进程来说是某种燃料(艺术消耗自己完成技术更迭的助推),对少部分创作者来说,也只是一个刚好符合时代特性的、阶段性的消耗物。这样一想,大家都轻松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