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罪

关于生死轮回观，道教、佛教、犹太教都有过不少相关表述，但在基督教里尚且存在争议。人死后究竟有没有灵魂？冥界到底什么样？日本导演是枝裕和在《下一站，天国》里构建出一个死后登天路途中的“遗忘车站”，这个站台被刻画得十分写实，与人间景象别无二致。而在这部巴西的《爱与罪》里，导演Wagner de Assis的中转站指向未知的歧路，并且罕见地以近似科幻片的形式作为包装，寄托了伯格曼在《第七封印》里的生命哲思。影片开场几乎让人觉得走错了影厅：阴森可怖的阴曹地府，哀嚎遍野的行尸走肉，男主角摸爬滚打在泥泞之中，一个声音冥冥中说，你要因为自杀而接受惩罚。紧接着镜头一转，画面呈现出一个中世纪贵族家庭的生活场景：男主角安德烈穿着精致得体的套装，在随风飘扬的白色窗帘后望向正在劳作的妻子和正在玩耍的孩子。桌上摆满闪亮的银器，墙上挂着名贵的油画，可见这是一个生活殷实的上流社会之家。镜头不断在两个截然相反的场景间切换，交代男主人公是一名妙手回春的医生，“自杀”后却下了地狱。画面以动作转场，同样的动作相接，却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天堂。而后一个医院抢救室中的俯视镜头以上帝般的视角宣告了安德烈的死亡。几声哀乐般沉重的钢琴声响起，医生们先后离去，安德烈的生命之旅结束了。接下来影片又带领观众来到一个全新时空：悬浮在空中的病榻，有着迷幻波纹的墙面，奄奄一息的男主角被抬到这里休息。导演对于这个世界的设定是，人死后会保持最后一刻的样子，在天国经过恢复休息后开始新的生活。当一个人凭借劳动积累了足够的“功绩”，便可以实现一些愿望。导演认为，人死后的改变应该从更深层次的方面开始。安德烈在这个新世界里学会的第一件事情是“喝药”，他在医生的要求下将“药”含在口中，随后发现那不过是普通的水。医生告诉他，水的含义是耐心。他解答了安德烈的疑惑：“自杀”并不仅仅指结束自己的生命，贪婪、恶毒等等也属于自杀范畴。于是安德烈开始踏踏实实工作，从零开始学习做一名灵魂世界的医生。尽管以宗教为母题，电影却充满了科幻片式的奇观：人间未来不过是灵魂世界的复刻，天国之城有着种种光怪陆离的建筑与设施，承担着灵魂从休息、联络、协商到转世、再生的全部服务功能；地球的亲人们的祷告以视频信息的方式呈现在已故人窗前；列车可以在空中无声飞行；联络部里为来自不同年代的人准备了从羊皮纸到笔记本电脑的不同书写工具——在这里，耶稣同辈与二战亡者在同一座城市里和睦地生活在一起。到了这儿，问题又来了：灵魂应怎样与先亡者、未亡者相处？安德烈与观众的想法不谋而合，他试图找到已经先来一步的母亲，凭借“功绩”与她见了面，得知父亲依旧在炼狱里；他拒绝了路易莎充满诱惑力的邀请（一同回到人间），后来见证了她因违背生死秩序而遭受的惩罚。导演眼中的天堂并非极乐世界，灵魂也时刻处于既定法则的制约之中。安德烈回到家中，起先因发现妻子改嫁而愤怒，而后看到长大成人的儿女而释怀。尤其是儿子，继承了父亲的衣钵，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当他满足地离去时，老仆竟然看到了他，含泪向他道别。对此导演并未给出合理解释，或许可以认为，此时的安德烈已经永远活在后人的心里，他以无需洗脱记忆的方式完成了另一种轮回。由此他也释然，明白灵魂们为何不再急于寻回过去、证明自己了。当初安德烈之所以被定性为“自杀”，是因为他自满于生活和工作的表面成就，未能自视精神上的贫瘠。安德烈穿过炼狱抵达大海的情节喻示着，他已经完成了精神的淬炼与升华。影片首尾呼应，同样的场景再次出现，印证了轮回主题：安德烈回到灵魂世界，人们在城门迎接他的归来。如果说之前的“时空穿越”是导演献给观众的三味拼盘，那么最终的字幕则是餐后的俏皮甜点：安德烈在灵魂世界里勤奋工作，取得了瞩目的成就，他还将自己在灵界的感受写成了16本书。这是一场并不沉重的宗教救赎之旅，导演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直视人类生前死后，给人爱与美的洗礼和生生不息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