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兆与奇迹》讲了个简单故事：一对美国夫妇带着儿女移居希腊，丈夫先是有了外遇，然后回到了妻子身边，但妻子已经要和新男友结婚了。他们的女儿和父亲有深厚融洽的感情，她当然不愿别人占据父亲的位置。于是在一系列若有若无的暗示下，女孩儿设计了精密计划，让那个即将要成为继父的男人跌落悬崖……影片的前半部分是出伦理剧，中年夫妇疲倦的情感世界；而后半部分则转入了传奇的童话国度，儿童的残酷天真畅通无阻。不过，情节格调上的这种分裂并未导致影片的不连贯，从头至尾，一股清泠氛围笼罩着。 我喜欢这部电影，不是故事而是氛围：镜头中的雅典街道，家庭场景，无论如何喧嚣，都像海水里浸过的石英一样，映射着人物心像。导演指挥的摄像机并不从外部观察，并不赋予某个场景连续的意义。角色心理充分外化了，形成了无声战场：即便亲密无间也有玻璃横在中央，还有反复出现的镜子，一起构筑了互相折射的呈现空间。电影以这种清澈装饰自己的后果就是过滤了冗余，几乎可以被纯形式地观照——仿佛太阳西沉后，东部天际线残留的青白色，克制地推开了云彩。让人无端感慨万千的青白天空启动了太多意义，影片标题就是个意义陷阱，连伪装都懒得搭，我不想往里跳。阐释可以改变这个故事，让故事变成有开端、结尾和高潮的动人戏剧。然而，影片更多地传达了压倒一切的情绪，导演巧妙地再现了情绪的转换生成。关键是父亲和女儿：他们爱好勘测符号的意义，并将那些意义当作命运的召唤。父亲因为黄丝带迷恋陌生女人，女儿则在蛛丝马迹中聆听父亲的隐秘启示。符号是迷乱而非理性的，打破了惯常的意义序列，却尚未提供新的可信赖方式。于是，父女之间的心理神迹剧就被咒语掌控了，当预言实现时，不可逆转的命运才显示其残忍的轮廓。这样的叙事方式使影片不能摆脱神秘化倾向。但是，与其说符号是情绪的象征和暗示，不如说正是象征为情绪需要提供了一个借口。情绪制造自己的借口，并将其外化。这种危险的推演最终难道不会导向感觉泛滥？午后的昏暗房间，缭绕的尼古丁久久不散。等那混浊澄清后，还剩什么，一缕青白的痕迹？然而，痕迹是值得热爱的东西。痕迹暗示着很久以前，一切都结束了。只好举行一场秘密哀悼仪式，纪念那个也许从来不曾存在过的东西。这一切，是否有助于唤回最初的动机或事件？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影片再次叫人领教了那么多美丽，还有虚妄。为赢得信赖，导演选择物归其位的极简主义，在结束的时候，做了个不会兑现的承诺：别再让符号的蛊惑拂起波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