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女儿

这是在博纳悠唐连续看的第三部卡伦·沙赫纳扎罗夫作品了，即便每次放映的胶片音轨都无比糟糕，竟也挡不住我对这位之前并不熟悉导演的喜欢。如若不是结尾那段挣脱现实的美好越狱，我绝对给《美国女儿》打超五星。逃亡（更应当是阿妞塔的离家出走）不久，我就替这个电影设想各种悲剧结局，要不，那个最圆满且最该在电影叙事里避开的庸俗化结果——生父母达成和解以让女儿每年可以回趟俄国。谁叫导演找来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和这么忠厚的老爸扮演者，我也就甘愿跟着叙事，不切实际的祝福他们远走高飞。结尾，他们确实飞了，非常美好，非常大快人心，但怎么也该加上一抹迥异于前述公路片现实的、梦幻的颜色，比方湛蓝的滤镜，或是远方的触手却不可及的一抹彩虹，因为谁都清楚这样的逃狱不过是个梦，甚至都不是狱中人的愿望。“我再睡一会儿，醒来我们就走。”俄勒冈草垛上的阿妞塔懂事的对爸爸说。她实在懂事并会行事，知晓来到旧金山的亲爸被禁止接近她，就主动离家，要求跟着老爸走，回俄罗斯，回去看奶奶。可凭什么回到90年代初那个千疮百孔的粉碎帝国呢？裹挟着海市蜃楼家国梦和美好虚幻美国梦的导演沙赫纳扎罗夫也无法说服自己。“坐飞机你会被抓走的，我们坐车去墨西哥”，女儿啥事都懂，看着《末路狂花》、《邦妮与克莱德》长大的小姑娘，享受于反侦查的小聪明，甘愿剪去秀发变成男孩。景别拉开，摆在父女眼前的，是宽广的美国西部，流亡者曾经亡命、特拉维斯（德州巴黎）曾经寻亲的西部；班卓琴响，那是最适合公路片的声音。无孔不入的电视通缉令，随处可遇的好心顺路人。美国是那么美好，既有给人刺激的赖手问题，也有理解万岁甚至帮你排忧解难的老百姓。这是女儿带着父亲的逃亡，“万一不是绑架，是女儿自己想跑呢？”女儿诚挚而坚毅的表情，让货车司机、小镇酒吧老板娘、警察局长都无比动容。“我曾经因为在路边上厕所，让要转移的犯人跑了，差点被免职”，警察在车里对小姑娘说到，不久后，他一脚刹车，拉开车门又去上厕所了。除了《love me tender》以外半句英文不通的老爸，在太平洋边，跟女儿开始俄英互学，手脚、沙滩、海洋、天空、世界……对给予帮助的路人，也从Spasiba来到thank you。人情大不过法律，而且，在美国的土地上，俄国法院判定的抚养权也敌不过对现属母女关系的司法保护。对一个小姑娘的执着，可以动容，但谁也都清楚，这是一个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未成年人。旅程，总是让人加深热爱或惧恨的方式。《美国女儿》，让我找到了在俄国公路电影中业已熟悉的两代人关系发展模式，从《小偷》到《地图上消失的名字》再到《回归》，集中于父子关系修补和建立的漫长旅程，也同样适用于相濡以沫的父女。它也同样让我寻觅到那些同样不动声色抚摸内心的美国公路片模式，《别来敲门》、《破碎之花》，更明摆着的，当然是伟大的《德州，巴黎》。当阿廖沙一度记恨的那个“妓女”，另嫁美国阔佬的女儿母亲，出现在监狱探视窗口时，那两张彼此直面的脸，让我期待某人脱口而出：“I remember these people”，《德州，巴黎》结尾那一长番对话的开头。甚至，我也想有朝一日成为这样一个暂时失败的父亲，带上孩子，开始一段彼此认识和亲近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