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

️含剧透 这是我近几年看过的最好的les电影。它像一首结构精巧的小诗，平实而不失优美，浪漫而兼备忧郁。它的忧郁也是轻轻的，像被大高加索山脉过滤过的冷空气，吹拂到你身边时只剩微微的凉意，不会蜇伤皮肤。故事就在黑海边的旅游城市索契展开，这里是俄罗斯冬季最温暖的地方，拥有丰茂的亚热带植被，还有覆盖着粗粝的黑色石子的沙滩。戏剧社老师Tanya和副校长Maria带领12名戏剧社的学生飞往索契参加儿童戏剧节，和绝大多数故事的开头一样，因为客观存在的权力差异和主观上性格的迥异，她们之间有着显而易见的隔阂。但随着兵荒马乱的旅程的进行，两人的内心逐渐贴近，隔阂消弭，爱情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电影第一次打动我的地方是戏剧社老师Tanya在婚礼上的流泪。这眼泪来得几乎莫名其妙，明明前几分钟自由跳脱的Tanya还在兴致勃勃地拉着Maria闯入陌生人的婚礼，可伴随着婚礼上悠扬的亚美尼亚民族歌曲，Tanya流泪了。我几乎是一瞬间就共情了Tanya的眼泪，这眼泪是由无数幽微的情感杂糅并催生的，如果一定要用某种心理状态来解释的话，我想应该是“孤独”。 是她的才能不被认可的孤独，戏剧节的评审强迫她改掉作品的名字，由《草莓酒》改成《草莓蜜》，因为儿童戏剧中不可以出现酒精元素，哪怕“草莓酒”只是个意象。是她的心灵无处可栖的孤独，Tanya的丈夫和她分手了，理由是她在sex时打了个呵欠。可她说，一段关系的高潮不是sex，而是亲密。或许她和她丈夫从未实现真正的亲密。 如果说爱是海市蜃楼，大家都是耳闻却从未目睹，但是在这段旅途中，她好像触摸到了爱的形状。Maria尊重她的作品，不嫌她小题大做，为了她能关灯排练，帮她把酒店前台支走，在负责人说要改掉海报时，Maria先她一步表达了拒绝。Maria尊重她的才能，听她奚落粗暴的审查制度，在她垂头丧气时称赞她的作品是天才之作。但一场婚礼把她拉回了现实，Maria对亚美尼亚民俗熟稔于心，八面玲珑地和席上的宾客攀谈、周旋，这一切都在提醒她一个事实——Maria结婚了，她的丈夫就是一个亚美尼亚人。今晚原本是这些天来两人最亲近的时刻，Tanya感受到了她一直渴望的那种亲密，灵魂共振的颤栗，这也一并震碎了她爱情的泡影，她又变回了一个“孤独”的人。所以Tanya决定把这个夜晚拉长再拉长，在Maria和宾客跳舞时，她几乎是赌气般地跳进了海里。 Maria没有责备她，而是用一种近乎母性般的包容，看着从海里爬上来湿漉漉的Tanya，答应她把香槟和生蚝送到海滩上来。Tanya像个顽劣的儿童，把生蚝放生进了海里，在路上边走边跳舞，然后在Maria要为她脱下湿衣服的时候，吻了Maria。 Maria是个矛盾的人，她没有拒绝Tanya的吻，却在第二天清早冷静地告诉Tanya戏剧社即将关闭的消息，让她另谋生路。她是素来规行矩步的副校长，但在闭幕晚宴上为了让消沉的Tanya开心一些，她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长桌最前端，拿走了庆功蛋糕上的两个巧克力面具，放进Tanya的盘子里。Maria的反叛没有Tanya那样彻底，在副校长和妻子这双重身份的捆绑下，这样偏离轨道的欲望会引发她内心尤其痛苦的自我战争。在俄罗斯的现实背景下，她的左右摇摆显得格外细腻而真实。 Tanya的舞台剧仿佛两人感情的索引，有很多处观照，设计得很精巧。剧里有一句台词，女孩蒙着男孩的眼睛，问他“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在电影快结束，Tanya和Maria告别时，她突然把这个问题抛给了Maria的丈夫，问他“你知道她眼睛的颜色吗”，这个无知且狂妄的男人避而不答。如果说爱是“被看见”，那Tanya和Maria不仅看见了彼此眼睛的颜色，也看见了彼此在社会身份这层躯壳之下反叛而矛盾的灵魂。 草莓酒是黑沙滩旁的咖啡，是遗失在海里的一只鞋，是从手里跌落的酒瓶，是摆在餐盘里的两个巧克力面具，是你的西装套在我被海水浸透的皮肤上，是舍不得夜晚结束所以胡乱的呓语，所有这些都是真实的，而我们，也是这个假期的一部分。我们要收集这个假期的记忆封存起来，就像用草莓酒装满瓶子。影片的最后两人乘坐不同的交通工具驶向不同的方向，这似乎是在制度之下俄罗斯les电影唯一的解法。但这短暂的假期或许是她们通往真正自由的起点，两颗心的震颤或许某一天将化为摧枯拉朽的力量，让真正的自我得以从父权制社会赋予我们的牢笼中解脱，因为我们永远忘不掉草莓酒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