Подарок Сталину
给史达林的礼物,Podaro(2008)
《开水》电影剧本 文/〔俄罗斯〕帕维尔·芬恩 译/罗姣 本剧本问世的经过并不简单。创意由哈萨克斯坦杰出演员门泰·乌捷普伯根诺夫贡献,最初涉足这一创意的是我的朋友、阿塞拜疆著名导演奥克泰·米尔卡西莫夫。后来伊戈尔·戈诺波尔斯基来找我,他在哈萨克斯坦也是一位颇为知名的纪录片导演。他希望我根据这一创意为他的第一部故事影片创作剧本。我当即表示同意,一刻也没有犹豫:现实中会有这样的故事吗?会的。毫无疑问。我也有过同样的遭际。惟因斯大林的死,我父亲才得以免除牢狱之灾,他本来已经被列入酝酿中的“莫斯科案”的黑名单中,入狱是必不可免的。我在写作的时候回想起1949年的自己,在埃里温,用绿色橡皮泥笨拙地捏出一只绿色鳄鱼作为庆贺敬爱的领袖大寿的礼物。不过,说实话,剧本兴许不会问世——如果我没有在萨雷奥泽克的山村、在身兼演员和冬不拉弹奏大师的奇人努尔茹曼·伊赫滕巴耶夫的亲戚家小住两日。如果我没有见到那些人,如果我没有呼吸到哈萨克草原上醉人的空气…… “开水!开水!”清脆的童声响亮地叫着。 仿佛在梦中,草原从混沌中、从神秘莫测的记忆物质中出现,一直伸向天边的缓山。同时出现的还有低矮的铁路路基和一个火车头,后面牵引着一列旅客列车,车身两侧挂着白色的牌子。 “开水……开水……”一个年迈的声音重复道,“这个俄语单词一直萦回在我的脑海……开水……” 一个九岁左右的黑头发男孩在站台上顺着列车跑,双手将茶壶高举到车窗前。 仿佛在梦中,又有一些男孩出现在他身后的站台上,同样举着茶壶,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而在他身旁的是一个剃光头的哈萨克小姑娘,身上穿着脏兮兮的连衣裙和裤子。一个年纪稍长、已经是半大小子的朝鲜族男孩一瘸一拐地跑着,竭力不落在黑发男孩后面。 “开水!开水!” “我醒过来……”年迈的声音说道。 城市的屋顶和白色的房子——在耶路撒冷粉红色的晨光中。 “我在哪儿?我是谁?犹太小男孩?犹太老人?我梦中的一切混乱不堪……抑或是我记忆中的一切?我在哪儿?在我主的土地上?然而,难道不是所有地方就其本质而言都是上帝的土地吗?” “啊——安拉至上,安拉至上!”在遥远的某处,看不见的宣礼人在看不见的清真寺尖塔上高唱宣礼文,“穆罕默德带来了真主的启示!” “我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些从阿拉伯人街区传到我窗前的声音奇怪地让我感到激动……为什么?您真想知道为什么?” 另一个火车头在蒸汽笼罩下呜呜长鸣,后面拖着车窗上装了栅栏的囚车。从车厢里透过铁栏杆能看见阳光炙烤下的夏季草原。窗外掠过的斜坡上用白色石子镶砌出:“1949年,伟大的斯大林寿诞万岁!” “运送又一批被发配到哈萨克斯坦的流放犯的列车已经行驶到了第七个昼夜。” 一个穿制服的年轻押解员背着枪在过道上走来走去,从一间间小隔间的格栅门前经过。他感到很热,微微抬起帽子,用手帕擦拭着额头的汗。在逼仄的隔间里,一个年迈干瘦的犹太人躺在铺板上,银白色的胡子向上翘起。他温和地注视着天花板,呼吸急促而频密。几张受尽折磨的流放犯的脸孔——三个男人、两个女人——俯在他身旁。 老人一只手垂向地面。我们之前看见的黑发男孩惊恐地握着垂死老人的手。 “大概我的祖父——莫斯科的老裁缝雅科夫·波夫兹纳——临终时在为我向上帝苦苦祈求。” 年轻的女人冲到门口,摇晃、用拳头砸铁门。回答她的是一片寂静。过道上押解员的脚步声依旧。 “上帝终究还是听到了一些这样的祈祷……” 拂晓。单线铁路的轨道闪耀着光芒。一个声音在高唱: “我对你说:我爱你, 你说:那又如何? 我说:只为你 我要摘下所有的星星 放进口袋里……” 右手、左手。推右手柄、左手柄。一个细眼睛、相貌像中国人、身穿铁道制服的人在操控轨道车,他亮开嗓子、对着晨光中的草原唱: “你说:我不要, 因为我爱的根本是另一个人……” 在他身后的敞车上放着两把铁锹,一个已过中年的健壮的哈萨克人蹲在车上,头戴一顶有红五星的冬帽。他的神色出奇地安详,一直带着一丝笑意。他抽着自制卷烟,向旁边吐一口唾沫。 “我想生气, 好不容易按捺住自己, 暗自想, 像她这样的女人多得很……” 列车司机从车窗探出上身,将“流放犯”列车开到支线尽头。背着枪、牵着警犬的押解员立即放下踏板,跳到简易站台上。 从车站亭子里走出来两个人。一个是俄罗斯人,矮矮壮壮,身穿戴少校肩章的军装,腰间别了一只装在枪套里的手枪,头戴有内务部帽圈的制帽。另一个哈萨克人是警察,同样别着枪,年纪稍轻,个头略高,面容英俊。列车长从车里出来,快步向两人迎面走来,行军礼。 “特别警备处长官同志!流放人员运抵临时停靠站。没有病人。有尸体11人……11具……” “好像有点儿多,”内务部官员感到惊讶,“嗯?你不觉得吗?” “天热,少校同志。”列车长抱歉地解释道,“天热。” 手动轨道车行驶在草原上。细眼睛男人一边操纵手柄,一边高唱: “我什么也不怕, 哪怕是外星人。 啊,或许是因为, 我是东干人(注1)。” 哈萨克人蹲着抽烟。 “埃朗,你应该结婚,得了。”东干人喊着道,“死了一个?瞧吧。我又找了一个。让我给你做媒,得了。我做媒很拿手。我们找个好婆娘。想要胖的还是瘦的?嗯?你要找什么样的?” “好啊,法蒂,”埃朗很有耐性地回答,“我想。” “你想要你们哈萨克女人,还是特别移民?给你找个德国女人,要吗?”法蒂开玩笑。 “好,法蒂,”埃朗简短地说,“可以。德国女人可以。” “嘿,你横竖不会结婚,得了,我了解你。你是个傻瓜,埃朗!” 埃朗微笑不语,吐出烟雾,向旁边吐口唾沫。轨道车继续行驶。推右手柄,左手柄。东干人再度说道: “你该结婚了,哈萨克人,得了。什么人都会嫁给你。你只是这里受伤,”东干人指指自己的头,然后指指下面,“你这里可没受伤吧?哈——哈——哈!” 轨道车的轮子碰到了什么障碍物,突然停了下来。 “嘿,见鬼!又是这个地方。”法蒂气恼地跳到轨道上。 埃朗站起来,下到地上,向掌心啐了口唾沫,手搭在车上试了试。将敞车微微抬起高于地面,向前推。 “我说,你应该结婚,哈萨克人。”法蒂满意地点点头。 押解员们沿着火车走,丁零当啷地打开车门。 “下车!下车!别磨蹭!”他们用枪托敲着车厢壁高喊。 “上帝这时一定在想,”年迈的声音说,“到底该怎么帮助这个可怜的男孩呢,他虔诚的祖父一直在为他苦苦祈求?” 天色大亮。埃朗和法蒂从轨道车下来走向领导。 流放犯们手拿杯子、罐子,在押解员的监视下一个接一个排队走向两辆大车,车上放着大水桶。 东干人向警察行军礼,狡黠的脸上神色既严肃又顽皮。 “一号轨道车司令法蒂·辛·罗根据您的指示到达,巴尔加拜同志!乘员组巡道工埃朗同志准备好执行战斗任务。” 巴尔加拜在内务部官员身后向东干人挥拳,压低声音斥道: “我要打断你的腿,不要脸的东西。” “要不要我立刻把他从同志变成公民?”内务部官员问,接着——粗声对东干人说,“你想吗?” “不,长官。”法蒂回答,“不想。” “货物办理好了,11件。”巴尔加拜将目光从法蒂转向埃朗,“运到20公里外。” 埃朗看着他,习惯性地露出一丝微笑,不语。 “你怎么回事?”内务部官员问他,“你是什么人?你是铁路职工,算半个军人。军人应该怎么回答?” 埃朗微笑着,不说话。 “聋子?还是哑巴?妈的!”内务部官员大声骂道。 “脑子受过一点儿伤。”巴尔加拜凑到他耳边婉言道。 “这个聋,那个瞎!你们哈萨克人全是废物,是不是?我了解你们这些巴——尔——加——拜们。”内务部官员轻蔑地说。“你们都是一路货色。” 巴尔加拜笔直站在他面前,但眼中——深处——流露出委屈和愤恨。 流放犯将用帆布裹起来的尸体从列车抬往轨道车。法蒂和埃朗看着他们将尸体一具一具放到敞车上。 “上帝总是预备着两三件神迹,”年迈的声音说,“只是他很少允许自己展现……” 已经卸完货物的流放犯们将轨道车团团围住。和去世的祖父待在一个隔间里的那两个男人小心翼翼地放下最后一卷尸体——这卷比其他的看上去都大。 其中一个男人迅速扫视了一下站在数步之外抽烟歇息的押解员们,掀起帆布的一角。 黑发男孩的脸紧挨着去世老头的脸,他使劲闭紧眼睛,以致我们能看见他的眼皮在颤动。 “哎呀,你们做什么?”法蒂压低声音问,“想送我们上审判台?” “他叫萨什卡,”流放犯说,“是个孤儿。” “埃朗,去找领导。”法蒂惊恐地低声说。 埃朗没有动。 流放犯看看面带奇怪笑容的哈萨克人,看看惊慌失措的东干人。直视埃朗的眼睛。从前襟下掏出一小包东西,塞到他手里。 “里面的小本子上有地址……他的亲戚……” 埃朗没有说话,微笑着。 “哈萨克人!奉耶稣基督之名求你。” 押解员已经在赶流放犯们回车厢。 内务部官员站在原地监督情况。巴尔加拜仍然在他身旁。但他注视着另一边——轨道车停的地方。斜睨一眼内务部官员,冷笑,别过脸去不再看轨道车。 “在这一刻是谁的上帝在做决定?”年迈的声音说,“祖父的、流放犯的还是埃朗的?到底其中哪位上帝将决定:我是生还是死?” 埃朗一声不吭地用帆布盖上去世老头和活着的男孩的脸。 太阳高悬在草原上。伟大的哈萨克草原壮阔无边。轨道车像一个小黑点,在草原上移动。 埃朗和法蒂用铁锹挖土,一铲铲土被扬到一边。洞越挖越深。 “埃朗,你这个傻瓜。”东干人嘟哝,“唉,笨蛋哈萨克人。” 埃朗一声不吭地掘地,动作有力而匀整。运尸体的轨道车停在距离洞口20米开外的铁轨上。一条狭窄平坦的河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两岸丛生的芦苇沙沙作响。 右手、左手。推右手柄、左手柄。轨道车再度行驶在草原上,驶离低矮的土丘不远。埃朗还像开始那样蹲在东干人身后。抽烟,吐唾沫。小男孩盖着帆布躺在他脚边。用力眯缝着眼睛。 “或许,我当时在想,我也死了?”年迈的声音说,“只是他们不知为何忘了把我埋起来……” 埃朗突然从身后把手搭在法蒂肩上。 轨道车停下来。埃朗跳下敞车,不慌不忙地往回走向红色的土丘。法蒂纳闷地注视他的背影。 埃朗沿着小河走,在岸边搜寻着什么。终于看见了一块大圆石。他向掌心啐了口唾沫,俯身抱大圆石。石头没有立刻动摇。哈萨克人用尽全力,将石头从地里拔出来。 轨道车离放大圆石的土丘越来越远。 埃朗蹲在车上抽烟。看见男孩好奇而惊恐的目光投向自己。 “上帝对我说:强烈建议你看着这个人。”年迈的声音说,“但是那一次我没有听上帝的话。那张脸在我看来如此地可怕和不正常。” 男孩和埃朗互相对视。萨什卡开始尖声惊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闭上眼睛,叫声在草原上空回荡。 “哎哟,哈萨克人!你惹的什么事?”法蒂两手忙活着,笑起来,“现在哪个女人会嫁给你?就算妓女薇尔卡也不会!瞧你搞的什么事!” 前面出现了一些极简陋的低矮的白色土坯房及几栋平顶板泥房,孤零零地矗立在草原上。 埃朗将男孩连同帆布一起从敞车上抱起来。 “请不要碰我。”萨什卡闭着眼睛囔囔道,“求你们,不要碰我,同志。” 东干人渐行渐远,唱着: “我对你说:我爱你, 你说:那又如何?” 埃朗抱着萨什卡走向土坯房。一只狗向他冲来,表示亲热,并对着男孩吠叫。男孩仍然闭着眼。屋子前,围栏里种着蔬菜,马厩里有一匹马,母鸡在院子里闲逛。裹着头巾的哈萨克女人们站在邻近房子里,默然、好奇地望着埃朗和他带回来的不虞之客。剃光头、身穿脏兮兮的连衣裙裤的小女孩手里抱着一个幼儿,小男孩静静地吮着手指。突然,女孩放声大笑起来。 “哎,阿谢姆巴拉!”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生气了,用力拍一下她的后脑勺。 阿谢姆巴拉立刻朝小男孩的后脑勺拍了一掌。后者嚎啕大哭。阿谢姆巴拉嘻嘻笑。 埃朗走向自己的房子,用脚推开没有上锁的门,弯腰穿过门框,将男孩抱进黑暗的屋子里。 萨沙闭着眼睛在黏土地上爬行,从缝隙被刷白的墙边爬到屋子中央,身后留下了一串水印子。 铁皮炉子。放着一盏煤油灯的桌子。墙角的柜子。床铺。床上方一张手工上色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哈萨克女人。一把冬不拉挂在钉子上。埃朗坐在凳子上,在膝上打开布包,看清楚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犹太文祷告书。从书里掉出来一张不知什么证明书,还有一张两个年轻人的合照。男人穿西装、戴礼帽,嘴里叼着烟斗,女人漂亮可人,穿着带垫肩的裙子和高跟鞋。 “你爹?”埃朗用指头点点照片,“妈妈?嗯?莫斯科?对吗?红场?对吗?” 萨什卡不说话。闭着眼睛。埃朗小心地试着用手指翻开他紧闭的眼睑。萨什卡用尽全力推开他的手,哭起来。 “听说,你不用女人就给自己生了个孩子,埃朗?”房间里突然响起一个响亮快活的女人声音。 “薇尔卡来了,得了!”东干人高声道,他挥舞双手,像火车头一样扑哧扑哧地喷气,发汽笛声,“扑哧扑哧,呜——呜!薇尔卡——救护车来了!” 他闯进房子里,后面跟着一个高大的俄罗斯女人,35岁左右,和哈萨克女人一样裹着头巾,赤着脚。她后面还有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男人,脸庞干瘦,不像是俄罗斯人。手里拎着一个又旧又破的医生用的提包。 薇尔卡俯身从地上抱起萨什卡。 “就是他,就是他!”法蒂指着哈萨克人笑,“傻子埃朗!” “你自己才傻呢,法蒂什卡。”薇尔卡说,“埃朗比你们都强。我一心想嫁给他。可他不要我。要吗,埃朗?” 埃朗出乎意料地露出了腼腆的微笑。薇尔卡笑了,将手上的小男孩抱得离自己远一点儿。 “嗬!难不成所有犯人身上的虱子都跑你身上了?”然后转头对埃朗说,“嗯?爸爸怎么干坐着?去端水来!” 院子里燃着篝火,火苗从下方舔噬着一口熏黑的圆底大锅,锅里水已沸腾。 黏土地上两双光腿。一双小的是萨什卡的,另一双大的是女人的。薇尔卡从头上脱掉男孩身上的衬衫。 干瘦的男人从提包里取出医疗用品放在桌上:听诊器、压舌板、小罐药膏。薇尔卡褪萨什卡的裤衩。但是他闭着眼睛拽住松紧带。 “害羞了。”薇尔卡笑,“我喜欢害羞的男人。要不然他们就不要脸地带着那话儿爬到你身上……” 她将裤衩往自己这边拉,萨什卡也往自己那边拉。松紧带断了,裤衩掉在地上。泪水从紧闭的眼睛里留下来,他狂乱地用指甲抓头。 光头女孩阿谢姆巴拉的脸出现在窗口,鼻子在脏兮兮的玻璃上压得扁扁的。她兴致勃勃地盯着赤裸的萨什卡。 “有什么好害羞的?”薇尔卡乐呵呵地说,“没必要。” 她轻轻碰了碰他的鸡鸡头,就像触碰小铃铛一样。 埃朗惊异地注视男孩的两腿之间。 “行过割礼?”他震惊地问,“是穆斯林?” “是犹太佬。”医生带着浓重的波兰口音说,“我们这么说。在我的波兰。小犹太佬。” “什么人?”埃朗感到惊讶,“他叫萨什卡。” “什么人,什么人!就是犹太人。”薇尔卡解释道,“货真价实的。” “哎哟,哈萨克人,好样的。”法蒂哈哈大笑,“民族友谊,得了。” “有什么分别?怎么,难不成他们不是人?”薇尔卡转身对医生,“给他检查一下,约日克,趁凉水的时候。” 哈萨克女人们仍然站在各自的屋子旁。埃朗和法蒂用手闷子抓住大锅两头,将大锅抬进屋子。阿谢姆巴拉紧跟在他们身后。 “埃朗大爷,把小孩给我……”她拉长声音说,“埃朗大爷……”(注2) 埃朗和法蒂将热气腾腾的大锅抬进屋,放在屋子中央。约日坐在凳子上,让男孩站在自己两腿之间,将听诊器贴在他瘦骨嶙峋的后背上,变换着地方听。 “非常晚期的……就是营养大大不良,神经衰弱……”约日把听诊器放到桌上,“要好好吃点,鸡婆,也就是母鸡,俄语说鸡仔,三(酸)奶油,刘(牛)奶……” “他为什么闭着眼睛?”法蒂在波兰人肩后打量着,问道,“难不成是瞎子,得了?” “非常晚期的营养不良,”约日重复道,“西(需)要很多关心。也就是很多爱。” “反正他也会死在你这里,哈萨克傻子。”法蒂笑着走了,用力砰的一声碰上门。 阿谢姆巴拉兴冲冲地穿过院子,从那些凝然不动、流露出好奇目光的女人们旁边经过。跑着跟在法蒂身后,抓住他的衣摆。 “法蒂大叔,把小孩送给我!法蒂大叔!”(注3) 萨什卡的头卧在薇尔卡的大腿上。她微微吹拂他的头发,手指温柔地在发间翻找,发现虱子,用指甲盖掐死它们。男孩的眼睛仍然闭着,但看得出他很享受这个过程。 波兰人约日靠墙站着,含情脉脉地注视薇尔卡,这种目光和他干瘦的脸庞完全不相称。埃朗从墙上取下冬不拉,看着琴弦,用手掌轻抚。薇尔卡找到虱子,掐死,然后在放在她赤裸的脚边的水盆里涮涮手。 阳光穿过脏污的窗户,照耀在女人和男孩身上。 “他看见他们黑色睫毛的颤动,”在低回的冬不拉琴声伴奏下,约日突然用波兰语曼声朗诵起来,“看见,光芒流溢的他们,温柔的手指,虱子在昏暗的寂静中噼啪作响,在威严的指甲盖下温顺地毙命…… “你干嘛唱歌,约日克?”薇尔卡,“我可不懂华沙话。” “那是诗,那是兰波写的,薇罗(拉)小姐。”波兰人说道,突然一个激灵,“薇罗小姐!您就是意大利的圣母!” “你可真找到圣母了。”薇尔卡冷笑一下,“我是妓女。而你是好人。没头没脑的约日克。” “薇罗小姐!我……希望成为小姐的骑士!”约日向她靠近一步,“我希望亲吻小姐的腿。” “又来这套?别再提了,约日!”她严厉地说,“听见了吗?” 萨什卡突然将头贴向她的肚子、胸脯,像小狗儿一样闭眼摩蹭着。薇尔卡热泪盈眶。 “孤儿,”她喃喃道,“……有什么办法……是个孤儿……” 警察巴尔加拜骑着自行车在草原上沿单线铁路行驶。 他的一条裤腿掖在袜子里,制帽推到了脑后。嘴里模模糊糊哼唱着什么。 法蒂快速走进院子,在胸前伸长双手端着一口锅,上面盖了一块板子,热气从板子下面冒出来。薇尔卡端着盆从门口往外看一眼。 “让他来吃,得了,我做的。”法蒂兴冲冲地说,“一点面条,白菜,得了……” “你做的白菜。”薇尔卡笑道,“怎么着,法蒂?你想毒死他?” “反正也是要死的人。”法蒂嘟哝着,从她身旁经过。 “嗬,多少虱子啊。”薇尔卡瞅一眼盆里,笑着将水泼在院子里,“咕——咕——咕!” 母鸡们兴致勃勃地走向水洼。 巴尔加拜双腿蹬着脚踏板。手指拨动把手上的铃铛。铃声丁零响,虽然前面的路上根本没有人。 萨什卡光着身子站在大锅里。薇尔卡用一口小锅从上方往他身上浇水。约日和法蒂静静地注视他们。埃朗手拿冬不拉坐着,拨动琴弦,似乎在调弦。 薇尔卡用毛巾给萨什卡揩身子。托着腋下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再擦干他的脚。将他放在地上。 埃朗手掌用力拍在琴弦上。 “这时,上帝对我说:跳舞。”年迈的声音说。 萨什卡睁开眼睛,打量注视着他的众人。 “您好,萨什卡。”薇尔卡笑道,“欢迎您的到来。” “跳舞吧,为你还活着而高兴。” 萨什卡开始跳舞。在冬不拉的伴奏下。像一个黑人小孩,原地顿足,伸手掌,左右摇摆。 薇尔卡鼓掌欢笑。 “嘿,文娱表演!”法蒂大声说,“我们去塞米巴拉金斯克,得第一名,得了!” “去塞米巴拉金斯克……”薇尔卡神色突然变得凝重,“他应该去孤儿院。你和他一起怎么生活,埃朗?” 埃朗不说话,微笑着,他的手仍在冬不拉琴弦上飞舞。 院子里,巴尔加拜下了自行车,把车推到墙角,靠在墙上。侧耳倾听音乐。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在窗边站着听了一小会儿,脱掉制式皮鞋。 埃朗的手停顿在冬不拉琴弦上。巴尔加拜站在门口。 萨什卡停止跳舞,紧贴着薇尔卡的腿,躲在她身后。 法蒂笔直站在警察面前,行“军礼”。 “请允许我汇报,全权代表同志。”指指男孩,“小孙子来了,得了。” 巴尔加拜一声不吭地解下身上的图囊,放到桌上。看看薇尔卡,看看波兰人。手指敲打着手枪皮套。转身向东干人。 “你很狡猾?是吗?”他和颜悦色地问他。 “我非常狡猾。”法蒂承认。 “你们东干人都很狡猾?” “对,我们非常狡猾,巴尔加拜。”法蒂小心翼翼地笑了笑。 “你们狡猾,我比你们更狡猾。”巴尔加拜呵叱,“我比所有人都狡猾。我比东干人狡猾,比俄罗斯人狡猾。比我们哈萨克人狡猾。明白吗,下作东西?” “明白,巴尔加拜。”法蒂恭顺地表示认同,“你比所有人都狡猾。” “对,我比所有人都狡猾。我比内务部的人狡猾。内务部的人看那边,巴尔加拜看这边。巴尔加拜什么都看得到。”他突然逼近萨什卡,“这是谁?证件!” 埃朗递给他祷告书和盖着章的证明书——是出生证。巴尔加拜把祷告书卷起来,放在桌上。看了一下出生证,收进图囊里。 “别动孩子,巴尔加拜。”薇尔卡搂着男孩的肩膀。 “那我应该动谁?”巴尔加拜笑,“难道是你?” “动我也行。”薇尔卡笑着,向警察抛个媚眼。 “你……薇尔卡……”他盯着她的胸脯,“为什么不怕我?人人都怕我。” “而我谁也不怕。”薇尔卡笑道。接着对波兰人道:“拿出来,约日克。真应该给萨什卡庆祝。好像生日一样。嗯?巴尔加拜?” 现在轮到他给她使眼色了。他轻摸她的屁股。笑着。 约日皱起眉头,但还是打开提包,取出一个蓝色瓶子放在桌上,瓶子上的标签写着:医用酒精,90度,请遵医嘱。 薇尔卡从窗台上拿来茶碗、铝杯。 巴尔加拜盯着约日精确地将酒精平分到杯、碗里。法蒂摇摇头,推开茶碗。 “多姆布罗夫斯基!”巴尔加拜大声说,“你想逃吗?” “那是一定的,当南(然)。”约日皱着眉头回答,“会的。肯定。” “逃吧,逃吧。”巴尔加拜哈哈大笑,“你走5公里就判5年,走20公里就判20年……” “我跑出一千公里去。”波兰人固执地说。 “那就判一千年。” 巴尔加拜用手指作势对着他“开枪”,边饮杯中的酒精。 埃朗盘腿坐在地上弹冬不拉,用哈萨克语曼声歌唱。 喝醉了的巴尔加拜敞开制服坐在桌子旁,头枕在手上,听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枪套放在桌上。 “嘿,埃朗,嘿,亲戚,”他嘟嘟囔囔,伸出手指不知威吓谁,“你撒谎,狗东西,我们可不是吃屎的,不是!” 萨什卡已经穿上了一件长长的女士衬衣,坐在微醺的薇尔卡腿上,聆听歌声。薇尔卡从杯子里喝一口酒,将男孩放到地上,抓着他的双手,开始在房间转圈。 约日坐在屋角的箱子上,忧伤地、温柔地注视着她。 漆黑的夜色中,埃朗慢吞吞地走进院子。一只手举着点亮的煤油灯,另一只手拿着绳子。 警察扶着墙,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的自行车。 埃朗走进羊圈,抓住一只羊的羊角,把羊拉到院子里。走到自行车跟前,将羊拴在货架上。扶巴尔加拜坐上车座。后者拥抱埃朗一下,呜咽一声,脸颊紧贴他的脸颊,然后手一撑墙,踩下踏板。 平顶小屋在黑暗中泛出白色。巴尔加拜骑着车穿行在房子之间,两个车轮左右摇摆。羊顺从地跟在后面跑。黑暗中蹿出一只狗,吠叫着向他们扑来。薇尔卡的脸出现在近处一所房子黑乎乎的窗口。巴尔加拜连人带车摔倒在她家门口。羊也侧摔在地上,但立刻就站了起来,呆滞地看着挣扎着想爬起来的巴尔加拜。 拂晓。一双男士制式皮鞋放在薇尔卡家的门口。自行车靠墙而立,拴在门环上的羊怯怯地咩咩叫着。 心满意足的巴尔加拜穿着袜子从屋里走出来。坐在门槛上穿鞋。站起身,走到一旁,响亮地小便了好一阵,打个哈欠,扣上裤扣,走到自行车旁,解开羊。坐上车座。 “就这样,我从警察狗子手中被赎回,代价是一只羊,”年迈的声音说,“一瓶酒精和一个女人的苦痛……” 阳光照进窗户。萨什卡睁开眼睛。他躺在单人床上,盖着灰色军用被子。房间里没有人。他掀开被子,下床。走近窗户。羊儿们拥挤着从院子向篱笆外的草原跑。一只母鸡咯咯叫着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埃朗手拿一把大刀跟在它后面。抓住母鸡,头朝下拎着它的双脚走到院子一角。萨什卡站在门口,惊异地注视着他。埃朗将安静下来的母鸡放在竖立的一段木头上,挥手举刀。 “啊!”萨什卡尖叫一声,“您做什么?放开它!” 一声钝响,刀落下去。埃朗举起母鸡,血滴落在地上。萨什卡从后面扑向埃朗,用拳头捶他的腿。 “你太可怕了!我恨你!”萨什卡叫喊着,哭得哽住气。 阿谢姆巴拉蹲在篱笆外,兴奋地注视着发生的事。 萨什卡捂着脸坐在羊圈的地上,瑟缩在角落里。一只指甲缝满是泥污的小手向他伸来,触摸他的脸颊。 阿谢姆巴拉蹲在他面前。与他的目光相遇,吐吐舌头。一跃而起,开始装模作样地在他面前跳舞,学着他头一天晚上跳舞的样子,向前伸掌。 “萨什卡!萨什卡!”她大声叫唤着逗弄他。 突然,她跳到一边,重新蹲下,一动不动。 埃朗居高临下出现在萨什卡面前。手里端着个热气腾腾的茶碗。萨什卡别过脸去。埃朗小心地扭过他的头,将茶碗端到他嘴边。萨什卡拼命闭紧嘴巴。 “哎哎,不好。”埃朗说,“必须吃。会死的。” 萨什卡闭上眼睛。埃朗将茶碗放在他脚边,离开羊圈。阿谢姆巴拉立刻用双手端起茶碗,一边烫得直吹气一边狼吞虎咽地喝汤,汤汁流了一身。 单线铁路的轨道闪耀着光芒,在正午热浪滚滚的银黄色草原上延伸。健壮、肌肉发达的埃朗光着膀子,头戴冬帽,肩挎粗帆布包,顶着太阳沿铁路线走。不时俯身,用小榔头敲敲铁轨,微笑着细听轻微的叮当声。蹲下。从包里取出一包黄花烟、一片报纸,卷了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吐出烟雾,向旁边吐口唾沫。 屋后,萨什卡跪在地上,用双手在地上刨洞。旁边放着一个血淋淋的鸡头。 “混蛋,”他喃喃道,“法西斯!” 他将鸡头放进洞里,盖上土。在地上插入一块小木片。 “上帝,请将它带到您身边,”萨什卡低语,“愿它在您那儿能完好无损。” 埃朗穿着汗湿的衬衫,挎着包,在院子里喝水。直接用桶喝,水洒在前胸。突然,他警觉起来。 “萨什卡!”他推开屋门,喊,“萨什卡!” 一片寂静。埃朗跨过门槛。房间里没有人。 “萨什卡?”他四下环顾,疑惑地再度喊道。 他走出屋子,穿过院子,来到篱笆外。土坯房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埃朗敲了敲一扇黑色的窗子。 “法蒂!” 没人答应。他转过身。阿谢姆巴拉站在他身后,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阿谢姆巴拉,”他在她跟前蹲下,“男孩去哪儿了?” “哪个男孩?男孩消失了。彻底不见了。”她笑着。 接着突然跳起舞来,向前伸掌,大喊: “萨什卡!萨什卡!萨什卡!” 薇尔卡穿着胸衣和短裤,用头巾包着头,用杯子从桶里舀水,给屋外干枯的花儿浇水。水立刻就渗入了干热的土壤。 “薇尔卡!” 埃朗出现在她面前。她一哆嗦,抓起扔在篱笆上的萨拉凡(注4),遮住身子。 “我又要说了,你自己又不想娶我。”她笑着套上萨拉凡。 “萨什卡在哪儿?在你这里吗?” “没——有,”薇尔卡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在哪里?你瞧!你瞧!早跟你说了,把孩子送到孤儿院!现在上哪儿找去,埃朗!快去找,去找!” 陶土墓碑林立的墓地,带新月标志的墓塔,在颤动的炽热空气中仿佛被架在山丘上蒸煮。萨什卡抽噎着快步行走在因酷热而龟裂的路上。前方是岗峦起伏、无边无际的草原。萨什卡一瘸一拐,单脚跳行。坐下,脱下一只凉鞋,抖掉小石子。把头靠在膝上,哭泣。但随即穿上凉鞋,固执地低声自语: “总之我要离开。” 他站起来,上路。开始走得和之前一样快,然后越来越慢。脚下的路突然被草丛湮灭。但他继续走着。 枯草变得越来越高,它们轻声地、模糊地对男孩低语着什么。他的头在草丛上已经时隐时现。突然,枯草裂开了,草原呈现在眼前。 远处,一长串奇怪的、好像驼峰一样隆起的汽车无声地行驶着,与被黑色阳光划破的白色尘云几乎融为一体。一些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同样无声地移动着,时而在车前,时而在车后,像人又不像人,身穿及踝的长袍,头戴半透明的面罩。 “妈妈!”萨什卡叫,“妈妈!” 他跑了起来。绊倒,爬起来,继续跑,激动地大叫。再度摔倒。突然有人一把抓住他,将他提起来。迎着草原一阵疾驰。马蹄敲打在地面上。 “驾!驾!”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催马前行。 萨什卡睁开眼睛。埃朗一只手搂着他,让他坐在自己身前的马鞍上。 “骑马好玩吗,萨什卡?”他问。 薇尔卡站在自己的小屋旁。手掌举在眼睛上遮挡阳光。埃朗和萨什卡从对面屋子里出来。哈萨克人拉着男孩的手。萨什卡边走边扭身看薇尔卡。她叹了口气,进屋去。 白杨夹道的路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萨什卡一边走,一边不时瞧瞧埃朗,抖动手,小心翼翼地试图把手抽出来。但是埃朗拉得紧紧的。 “我不会跑。”萨什卡抽手,“我以斯大林同志的信誉保证。” 埃朗不看他,继续前行。树后突然出现了一群小孩,赤裸的、晒得黝黑的脚无声地踩在尘土地上。他们年龄不一。有俄罗斯族、朝鲜族。他们保持一定距离一声不响地跟着埃朗和萨什卡走。一个13岁左右的朝鲜族少年一瘸一拐飞快地走在前面,头上帽舌朝后,嘴里叼着烟。听见身后的喘息声,萨什卡回过头。孩子们停了一下。但立刻又继续无声地尾随。 巴尔加拜骑着自行车行驶在村间道路上。老远看见他,孩子们立刻消失不见,仿佛根本没有出现过。巴尔加拜用脚踮地停下车。埃朗和萨什卡也停下脚步。 “见到你我很高兴,埃朗大爷。”巴尔加拜双手握着他的手,“你好吗?” “谢谢,巴尔加拜。”埃朗回答,“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他再度牵起萨什卡的手。后者别过脸去,饶有兴致地注视着站在路中央的一头小毛驴。 “你想把孩子送走?”看了一眼萨什卡,巴尔加拜说,“真的吗?” “我希望孩子能好好的。吃饱穿暖。只祈求真主他一切都好。” “我打听到:他是父母双亡的孤儿。根据第58条被判罪。”(注5) 萨什卡蹙眉认真听他们说话,似乎明白大人在谈论自己。巴尔加拜打开图囊,取出出生证,递给埃朗。 “到那儿就说,巴尔加拜批准的。” “谢谢你的关心,巴尔加拜。”埃朗说。 “我们是亲戚。”巴尔加拜露出笑容,“祝你一路顺风,埃朗。” 一个男孩身穿田鼠皮布做的灰色裤子和背心,光脖子上系着一条红领巾,站在空旷的院子里,叉着腰吹喇叭。喇叭发出嘶哑的声音。另一个18岁左右的金发男子也系着红领巾,但同时短袖衬衣的胸口还别着共青团团徽,他和埃朗握手。 “阿利克。”他自我介绍,“阿利克同志。一级少先队辅导员。” 一栋采用革命前旧式砌体的两层楼红色砖房。三脚墙上写着:布琼尼第一中学·儿童福利院。 “请收下他……”埃朗扶着萨什卡的肩膀,“是孤儿。” “是孤儿当然好,同志。”辅导员怀疑地看着萨什卡,“但是我们正值夏天,我们在除草。我们院长在塞米巴拉金斯克。等到秋天?好吗,嗯?” “巴尔加拜批准的。” “谁?”辅导员的语气变了,“巴尔加拜同志?” 埃朗将出生证递给他。辅导员接过出生证,穿过院子。埃朗和萨什卡跟在他后面。吹喇叭的男孩瞪大眼睛吹出难听的声音。 “好点儿了,科利亚,”阿利克同志转过身对他说,“已经好点儿了。只是要协调!协调!是吗?” 各班的门都朝着空荡荡的走廊。辅导员、埃朗和萨什卡拎着鞋,沿着湿淋淋的地板边角小心地走。一个身穿蓝色长袍的哈萨克老妇人拿着桶和抹布生气地盯着他们。一个和萨什卡同龄的男孩跪在地上,用一把大刀子刮擦地板。看见辅导员的脚从他身旁经过,立刻开始哼哼唧唧诉苦: “我做什么了?我什么也没做!我不干了。” “你必须干,”阿利克同志确定无疑地说,“今天要干。明天要干。后天我们再谈谈。好的,是吗?” 他打开一扇门,门上写着“少先队办公室”。 墙上挂着《我们祖国的早晨》的画。画下面是斯大林抱着一个小女孩的石膏像。墙角立着一面红旗,旗下方的长凳上放着一面鼓和鼓槌。旁边还有手风琴、小提琴和一把小冬不拉。另一面墙上挂着墙报,中间有一行红字大标题:“距斯大林同志寿辰还有181天!” 一个穿灰色短裤和背心、系红领巾的男孩跳过手风琴,神色天真地坐到铺着大红布的桌子旁,拿起桌上的一本书。 “我的孩子可以安详地沉睡。”他看着书大声念,“他的童年有祖国的温暖。我,一位年轻的母亲,为此向斯大林致谢。” “好。”阿利克夸奖道,他也坐到桌子旁,戴上眼镜,“简直好极了。好的。不过我们要换一首诗。换成代表孩子的诗。” 他翻开登记簿,把萨什卡的出生证举在面前,开始抄录资料。萨什卡闷闷不乐地站在埃朗旁边。突然,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小提琴琴弦。一个音符划破静寂。埃朗闭上眼睛,露出微笑,听琴音渐渐消散。 “给他书本,让他学习。”他说,“巴尔加拜批准的。” “行。”阿利克同志说,“我有什么说的?我同意。” 村路。埃朗独自行走。往回走。 儿童福利院空荡荡的走廊上,萨什卡跪在地上用刀子刮擦地板。往前、往回、往前、往回。一、二。一、二。萨什卡噙着眼泪。他闭上眼睛。 “你走你走。”他闭着眼睛喃喃道,“拜托。我还巴不得呢!” 埃朗掏出装黄花烟的小口袋,卷了一支烟,抽起来。走到沟渠边,蹲下——脸朝着来的方向。抽烟。吐出烟雾。吐痰。 萨什卡的身影出现在街道上。一群孩子紧接着从房子后面现身,尾随他。萨什卡回头一看,加快脚步,跑起来。埃朗吐口唾沫灭掉烟,起身,一声不吭地沿街向前走。萨什卡跑到他跟前,牵起他的手,同样一声不响地走在他身旁。 “那时上帝对我说,”年迈的声音说,“‘萨什卡,我把你交给这个人。我信任他,虽然他信仰另一个上帝。听见了吗?’听见了,我在心里回答上帝……” 巴尔加拜从一幢挂着红旗、门口有“哈萨克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内务部区分局”字样的平房里出来,走到门廊。取出一包“卡兹别克”香烟,点燃一支烟。惊异地看着路过的埃朗和萨什卡。但他们没有看见他。 白杨夹道的路上两个身影。一大一小。萨什卡走到埃朗前面,从下往上注视他的眼睛,激动得直摆手,说道: “因为不——能杀死它们!记住!不能杀动物!” “杀谁?”埃朗问。 “鸡!” “可以杀。”埃朗坚定地说。 “不,不能!” “可以,萨什卡!” “你一点儿也不可怜它吗?” “为什么不?我爱它。它们个个我都爱。它们也爱我。我们觉得很好。” “不,我实在是不明白你!”萨什卡两手一拍,“你脑子里都是些什么可怕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在莫斯科谁也不杀害。” “莫斯科,是吗?”埃朗微笑,“红场,是吗?很好。” 林间小道变成了宽敞的公路,路一侧有一个杂草丛生的垃圾场。拖拉机的残骸,一大堆锈铁,碎瓦片,在阳光下闪烁着黑色光芒的碎玻璃,还有一些吓人的兽皮。一群孩子不声不响地围在一个抱头躺在地上的人周围。孩子们手拿杨树枝削成的棍子。棍子举起来。静寂中能听见棍子落在躯体上的声音。嘴里叼着烟的朝鲜族少年漠然地注视着一切。埃朗和萨什卡停下脚步。孩子们龇牙咧嘴回顾他们,但没有散开,棍子继续举起、落下。 萨什卡祈求地看着埃朗。他慢吞吞地走到垃圾场边。一个锈迹斑斑的万向轴躺在他脚边的草丛中。埃朗俯身,双手抱住轴管,提起来……顿地……他的手指紧紧箍住铁管……孩子们顿时举着棍子愣在原地。埃朗猛地提起万向轴,举到头顶,向他们迈出一步、两步……孩子们扔掉棍子,四散而逃。朝鲜族少年跟在他们后面,一瘸一拐,竭力不落荒而逃。埃朗慢慢将轴放在草地上。挨打的也是一个男孩,头发几近银白,是个白化病患者,他仍然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萨什卡走到他跟前。他立刻一跃而起,擤出几把带血的鼻涕,对萨什卡吐吐舌头,尾随孩子们跑了。 “你力气真大,埃朗。”萨什卡钦佩地看着哈萨克人,“你是不是比神的力气都大?” “不,”埃朗严肃地说,“我没有神的力气大。” 他们从垃圾场旁边走过,走在公路上。 “对,”萨什卡若有所思地说,“爷爷也说过,人不能比上帝厉害。我们被送过来的路上,他一直在给我讲上帝。小声地。因为不能大声讲上帝。他非常厉害。知道吗,埃朗,我自己并不太信他。因为爸爸妈妈不信。爷爷大声讲了,所以他们才被逮捕了。” 大大的太阳落在草原上。稀疏的树投下长长的影子。薇尔卡站在自家小屋旁,注视着道路。约日拎着水桶走到院子里。将桶放在地上,卷起袖子。试图用一只手拎起桶冲洗另一只手。薇尔卡摇了摇头,走到他跟前,夺过水桶,将桶倾斜,用瓢往他手上浇水。 “谢谢,小姐。”波兰人柔声说,“非常感谢。” 他用湿淋淋的手握住薇尔卡的手腕,吻她。 “嘿。”薇尔卡挣脱开手,“你找到了哪门子的小姐。” “薇尔卡阿姨!薇尔卡阿姨!”阿谢姆巴拉从路上跑来,“薇尔卡阿姨!” 先是两个人影,紧接着埃朗和萨什卡出现了。 “嗬,你们这两个少数民族。”薇尔卡激动地摇摇头,笑了。法蒂从自家窗子往外看。 “瞧瞧,薇尔卡,真是个傻子,得了。”他不屑地说,“我怎么碰到这么个大傻瓜!” 草原暮色下的房间光线昏暗,埃朗和萨什卡坐在桌子旁。桌上放着面包,萨什卡面前还有一杯牛奶。薇尔卡拿着茶壶走进来。 “唉,少数民族!你不喝茶哪来的力气!” 她看见埃朗非常严肃专注,于是不再出声。埃朗抬起手掌,注视他们,轻声地说: “哦,造物主,感谢这房子,感谢这孩子,愿幸福伴他左右……”(注6) “他说什么?”萨什卡小声问薇尔卡。 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别说话。” “……感谢他将要吃的这个面包。”埃朗结束祷告,“阿门!” 他看一眼手掌,双手抚脸。站起来,走到箱子旁,上面放着萨什卡爷爷的祷告书,他从书里拿出萨什卡父母的照片。 “什么?他说什么?”萨什卡再度扯着薇尔卡的萨拉凡固执地问。 “他说,萨什卡从现在起会和他一起生活,吃他的面包。” 埃朗把照片贴到墙上,挨着那张着了色的年轻女人照片。 “莫斯科,”他说,“很好。” 窗外夜色已浓。萨什卡躺在单人床上,睁着眼睛。埃朗平躺着睡在地上的毡子上。他吓人的鼾声简直让整个屋子都震动了。 “不要。”萨什卡祈求地低语,“不要这样。” 但鼾声愈发猛烈。 “妈妈,”萨什卡喃喃自语,“妈妈呀……你在哪里?” 他掀开被子,下床,蹲在埃朗跟前,看着他,用手摸他的脸。后者静了一下。但马上又是鼾声震天。萨什卡叹口气,走到门口。他从桶里舀水喝,杯子碰到水桶发出丁当声。推开门,赤脚走到门外。神秘的草原夜色呈现在他眼前。各种声音从草原上传来,一只夜鸟在独自鸣叫,如泣如诉。 在夜晚的草原上,远处,卡车亮着车头灯,一辆接一辆排成队在缓缓移动,车厢里打包的货物高高隆起。担任调度员的战士像上战场一般胸前挂着枪,站在公路上,用信号灯为车队指示方向。渐渐露出鱼肚白的天际可以看见高塔和建筑物的轮廓。仿佛一座城市平地而起,就像在蜃景中。 白天,萨什卡坐在站台上看火车。火车轰鸣,争分夺秒地呼啸而过。无休无止的货运列车,带窗栅的“斯托雷平”囚车,玻璃窗反射着阳光、映出草原影子的旅客列车……一辆长途列车噗噗地喷着气,笼罩在蒸汽中,速度减慢。车门打开。穿黑色制服的列车员们站到门口。 靠前的是软席和有包房的车厢,穿着体面的旅客们站在车窗旁。身穿敞开领口的军便服、没系腰带的红军战士们从后面的普通车厢里快活地跳到地上。 “嘿,小孩!”其中一个对萨什卡大声道,“有开水吗?我们没开水了!付你钱!” “或者其他更带劲的东西!”另一个人笑道。 迎面轰隆隆开过一辆货运列车。现在长途列车开动了。快活的小兵们追着车跑,抓住扶手,敏捷地跳上连廊。列车开走了,只剩下罐头盒、瓶子、揉皱的油渍斑斑的报纸和撕破的杂志在站台上。萨什卡依然坐在站台上,看着,看着…… 太阳刚刚升起。萨什卡从屋里走到院子,手里拎着茶壶,用砂子擦净熏黑的壶壁,将茶壶底朝天放置在篱笆上。然后从一个小草垛里抱了一抱干草,洒进羊圈里。羊儿们立即冲向饲料。萨什卡无聊地四下张望。薇尔卡家的墙角靠着一辆自行车。门外有一双鞋。巴尔加拜走出来,与萨什卡的目光相遇,向他眨眨眼。穿上鞋,走开几步,小便。约日拎着桶从隔壁的土坯小屋里出来,光着膀子。 “多姆布罗夫斯基!”巴尔加一边扣裤扣一边大声说,“你还在这儿,波兰丑八怪?” 约日没有回答,将桶侧倾,冲洗身子。巴尔加拜笑。将裤腿塞进袜子里,扶住自行车车把,推车从萨什卡身旁走过,坐上车座,踩下踏板。 单线铁路的轨道闪耀着光芒。巴尔加拜在路上骑行。轨道车迎面而来。法蒂操纵手柄,埃朗蹲在后面抽烟。脚边敞车上放着工具。 “请允许我拐弯,全权代表同志!”法蒂快活地大声道,同时行了一个“军礼”。 巴尔加拜也和善地向他回个军礼,踩动踏板。自行车拐向一边,轨道车转向另一边。 “又找薇尔卡了……”法蒂笑,“嘿,警察!嘿,薇尔卡!救护车,得了!” “她是好人。”埃朗说。 “我有啥说的,得了?难道说她坏?”法蒂笑笑,懊恼地大叫,“妈的!又是这地方!” 轨道车停了。他们下车。埃朗开始抬起敞车的一边,突然凝然不动。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就这样抬着敞车停了片刻。然后还是把车推向前。自己则坐到了地上。歉疚地看着东干人。 “你怎么了?”法蒂着急地看着他的眼睛,“你怎么了,哈萨克人?喂,起来,得了!” 埃朗微笑着,艰难地、费劲地站起来,爬上敞车。蹲下,吸烟,吐烟雾,向一旁吐口唾沫。轨道车向前行驶。法蒂操纵手柄,皱着眉头回头看埃朗一眼。突然大声唱起来: “我对你说:我爱你, 你说:那又如何? 我说:只为你……” 歌声同样突然地戛然而止…… 萨什卡打开羊圈。羊儿们拥挤着,咩咩叫,跑向篱笆外的草原。院子中央,一个年幼的小男孩坐在地上哭。 “嘿,讨厌鬼!”阿谢姆巴拉恼怒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闭嘴!” 他哭得更大声了。她环视四周,从地上捡起一根陈年白骨,塞给小男孩。他立刻将骨头放进嘴里。 “这个怎么说?”萨什卡走过来,指指骨头。 “骨头。”她用哈萨克语说。 “这个呢?”萨什卡又指指小男孩。 “小孩。” “阿谢姆巴拉把骨头……给……”“给”这个字萨什卡说的俄语,接着又用哈萨克语道,“小孩……” 一时间她有些惊愕地看着他,在理解他说的话。接着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滚倒在地。小男孩哭嚎着把骨头扔向萨什卡。 阿谢姆巴拉躺在地上,双腿乱蹬,哈哈大笑。 “傻瓜。”萨什卡说,突然提议道,“我们玩吧?玩捉迷藏?” 阿谢姆巴拉立刻坐了起来。 “好!”她兴奋地答道,“捉迷藏怎么玩?” “你不会?”他吃惊地说,“非常简单的游戏。我躲起来,你来找我。你躲起来,我找。明白吗?” “明白。”她说,“怎么躲?” “咳!”萨什卡两手一拍,“真是个奇怪的孩子!瞧着!” 他走到墙角,脸冲墙。 “我来找,”他说,“你去躲起来。我找到你,我就赢了。没找到,你就跑,敲墙三次,喊‘救命棒,救救我!’就这样!躲好了吗?” “躲好了。救救我!”她笑起来。 “1、2、3、4、5,我来找了!”萨什卡大声说。 他转身。阿谢姆巴拉站在院子里,双手捂着眼睛。 “不是。真是让人吃惊!”萨什卡惊呼。 他走到小女孩跟前,拉起她的手。 “你可以躲这儿,”他指点她,“这儿,这儿……难道听不懂?就是要让我找不到你……明白吗?好了,跑吧!” 他再度脸冲墙。 “1、2、3、4、5,我又要来找了!” 他转过身。阿谢姆巴拉不在院子里。他穿过院子,往屋后看。在羊圈里找。打开房门,在屋里找。再度回到院子。小男孩仍然坐在原来的地方,骨头塞在嘴里。 “小孩,”萨什卡俯身向小孩,“阿谢姆巴拉在哪里?你看见没?” 小孩笑嘻嘻地朝他挥动骨头。萨哈卡绕着屋子走,留神细听,在角落处停下。紧接着猛地从角落跳出来,大叫: “阿谢姆巴拉别碰我!别碰我……” 他突然住嘴。反戴帽子、嘴叼香烟的朝鲜族少年站在他面前,表情严肃地看着他。后面跟着一群孩子。 萨什卡后退,一步、两步。拔腿想跑。但是朝鲜族少年虽然腿脚不便,却一把抓住了他,用胳肢窝夹住他的头,拖着他走过院子。孩子们跟在后面。 “哎!”阿谢姆巴拉跑过来,“这是萨什卡!他是我的!我们和他玩吧!捉迷藏!” 朝鲜族少年没有回答,松开手。萨什卡跌坐在地。少年蹲在他面前。所有孩子也都在萨什卡周围蹲下。朝鲜族少年静静地注视他的眼睛。 “别怕,”他终于说道,“我们不打你。” “我也没害怕。”萨什卡用颤抖的声音说。 “你从押解车上来的。我们不打这样的人。” 他从嘴里抽出烟,把已经浸烂的烟嘴递到他面前。 “谢谢,”萨什卡摆摆手拒绝,“我不抽烟。” 朝鲜族少年头也不回,把烟递给身后的白化病男孩。萨什卡看看他。这是那天挨打的男孩。 “那他呢……”萨什卡壮着胆子问,“为什么……用棍子打他?” “他该打。”少年说,“他知道的。” 男孩露出微笑,嘴里吐出烟雾。 “我又不怕疼。”他笑道。 他突然跳起来,两只光脚快速交替踏地,挥舞夹烟的手开始跳起一种类似列兹金卡舞的舞蹈。看到朝鲜族少年的目光,又突然坐了下去。 “我叫格列布。”朝鲜族少年说,“我出生的时候那些寄生虫们就是这么给我登记的。我本来叫帕克。你爸爸妈妈呢?在这儿吗?” “在北方。但他们很快就要被释放了。到时候他们就会来接我。” “他们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格列布指指伸向群山的草原,坚信不疑地说,“你在这里找他们。” “怎么找?”萨什卡小声地、激动地问。 “就这么找呗。佐伊和他妹妹……找了一整年……在各个劳改营找,到处找……”格列布说,接着问道,“你加入我们的团伙吗?” “加入。”萨什卡不假思索地表示同意,“要做什么?像罗宾汉那样吗?” “我在筹钱,做手术。”格列布把瘸了的那条腿伸出来,“波兰人说,在阿拉木图有这么一个医生。叫弗里德曼。被称为外科医生。我需要很多钱。” 萨什卡的目光立刻落在了篱笆上的茶壶上。 “开水!”他兴奋地大叫,一跃而起,又跳起舞来,“我知道。开水!” “开水!开水!”萨什卡响亮地叫着。 他跑上站台,顺着渐行渐缓的列车跑,双手将重重的茶壶高举到车窗前。阿谢姆巴拉在他身旁奔跑。格列布一瘸一拐,竭力不落在后面。他身后还跟着其他的孩子。白化病男孩和另外两个孩子手里也拿着茶壶。 “开水!开水!只要一卢布!一卢布!” 软席和包房车厢的乘客无动于衷地注视窗外。普通车厢的乘客则伸出手接过茶壶,将开水倒进瓶子、杯子、罐子里。再将钱放进倒空的茶壶。 “开水!开水!” 远处火车汽笛声渐渐消失在草原上空。格列布将茶壶一个接一个翻过来。从里面倒出皱巴巴、湿淋淋的纸币、银币和铜币。萨什卡、阿谢姆巴拉和其他孩子坐在站台下方的草地上,专注地、钦佩地注视格列布的动作。他把钱分成两份,将其中一份递给萨什卡。 “不用,谢谢。”萨什卡推开他的手,“你需要很多钱。” “萨什卡,你在哪儿,兔崽子?”突然传来薇尔卡的叫声,“你把我的茶壶放哪儿了?” 她气势汹汹地双手叉腰,居高临下站在站台上。萨什卡两只手拎着四个茶壶,抽着鼻子,慢腾腾地跟着薇尔卡走向土坯房。 “朝鲜人倒没什么特别,同样翻地,种萝卜,可这个格列布简直就是朝鲜人的败类,流氓!”薇尔卡唠叨着,“我再看见你和他在一起,不止一只耳朵,我把你两只耳朵都揪掉!你们家埃朗多好的人,是个金不换。真是你的福气。可你还不珍惜!” 埃朗光膀子坐在波兰人家里的凳子上。小小的房间,低矮的房顶,泥土地。桌上放着医学书籍、墨水瓶、本子。屋内惟一的装饰是墙上的一幅有框画:战前华沙的风光,克拉科夫郊区。约日身穿白袍,俯身用听诊器听埃朗的心音。法蒂和薇尔卡站在旁边。约日拿开听诊器,站着思考问题。埃朗神色温顺地坐在那儿微笑。 “怎么,你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了,波兰人?”法蒂忍不住了,问道,“快说,得了。我们还要干活。” 埃朗套上衬衫。 “不好?”他看着波兰人的眼睛,“好?” “确切可能是咋回事不知道,”约日不好意思地说,“需要所有的……怎么说?……检查……绝对不要搬……就是重东西……绝对别骑马。抽烟,不能抽烟!绝对不行!” “行了,哈萨克人。我亲自给你治,得了。东干医学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法蒂笑道,“怎么站起来了?那就走吧!” 埃朗跟在他后面向门口走去,停下来。再度走到约日面前。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犹太文祷告书。翻到一页,上面有用墨水手写的一些字。 “萨什卡,”埃朗说,“亲戚。薇尔卡,你写封信。” “什么信,埃朗先生?”约日很惊讶,“这个不可能的。” “你干嘛,埃朗?”薇尔卡问,“不,你琢磨啥呢?” “写吧。”埃朗对她说,走向门口。 薇尔卡站在约日身旁,透过门框注视着埃朗和法蒂离开。埃朗停下脚步,卷烟,点燃,然后他们继续往前走。 “为什么上帝把我托付给埃朗,却又要这样行事?”年迈的声音说,“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谜。难道是因为,我和他的上帝不同?” 萨什卡和阿谢姆巴拉坐在院子的地上。他用棍子画出玩井字游戏的方格。突然,他抬起头。看向旁边的房子。薇尔卡从约日家出来。萨什卡立刻一跃而起,向自己家跑去。 薇尔卡站在门槛上。萨什卡已经坐在桌子旁,左手托腮。面前放着练习本。他看着靠在茶壶上的一本破烂的、没有封皮的习题集,用铅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假装没有听见薇尔卡进门。 她从后面悄悄地走近他,俯视他,看看练习本。俯身吻了一下他的头顶。 “薇尔卡,”他没有回头,说道,“你知道怎么用哈萨克语数数吗?阿谢姆巴拉那个傻瓜不会。” “1,”薇尔卡用哈萨克语说,把凳子挪近,坐到他旁边,“2,3……” “4、5、6、7、8、9……” “4、5、6、7、8、9……”萨什卡重复道,笑了起来。 她拿过他的本子和笔,一边看,一边批改。同时说道: “我妈妈,她是教书的。教小孩。我还是小娃娃的时候,也总在学校玩。顺便说说,上完十年级我也准备去师范学院的。”她放下本子,“我们以前住在阿拉木图。太美好了。知道吗,那是什么样的城市?天堂!鲜花!路上长满苹果、李子,灌溉渠里的水可以喝……” “阿拉木图比莫斯科更大?” “当然更大……更好……”她的脸色突然阴郁下来,“我不想回去。我现在到那儿肯定得死。我在这里很好。” “你妈妈在哪儿?” “那你妈妈在哪儿?” “我知道在哪儿。”萨什卡出乎意料地宣称,“她在这里。” “你说什么?”她惊讶地看着他,“在哪儿?谁告诉你的?” “格列布!” “又是格列布!你再别听他瞎说!流氓!” “反正我要到妈妈那里去。”萨什卡固执地说。 “你也来这套。”她笑了,“为什么你们一个个老是想着要离开呢?” 落日余晖下的草原上,埃朗沿着铁路线策马疾驰。追上一列正在减速的火车。一个列车员站在打开门的连廊上,手里拿着卷起来的手旗。埃朗勒马,和火车并排走。 “到阿拉木图投寄。”他递给列车员一封信,“给你,一卢布。” “这算啥,埃朗,亲爱的?冲你的面子我也会去寄。代我给法蒂问好。”列车员随着火车缓缓移动,笑道。 夜晚。约日站在薇尔卡家旁边,小心地朝窗子里看。 蜡烛点亮了。薇尔卡若有所思地站着。四下环顾。跪下。把手指捏在一起,笨拙地触碰一下额头。突然放下手。 “圣母,”接着她扬起双手,“耶稣。圣母马利亚。耶稣。耶稣。圣母。” 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亮。埃朗抚摸它的鬃毛、胸膛。离开马厩,从院子走向房间。从窗口可以看见放在床铺旁的煤油灯跳动的火苗。萨什卡半倚半卧,曲起的膝盖上放着一本封面破破烂烂的《星火》杂志,他翻动书页。 埃朗不声不响地在地上铺开毡子。 “埃朗!埃朗!你听!”萨什卡看着杂志大叫。 “‘全国上下的苏维埃孩子们’,”萨什卡激动地念道,“‘都在为伟大的节日、我们最好的朋友约·维·斯大林的寿辰做准备……’” 埃朗转身静静地看着他。 “‘所有学校和少先队组织都在开展献给敬爱的领袖的最佳礼物和最佳文艺表演评选。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将看到这些最佳礼物……’知道吗?斯大林本人会看见?埃朗!我也送点儿什么吧?” “可以。”埃朗说道,躺下。 “礼物要是这样的……”萨什卡从床上站起来,大大地张开双臂,“这么大要……这么大……” 他跳到地上,走到毡子旁,坐在埃朗身旁。 “就明天,行吗?送什么?送什么呢?什么样的呢?” “哎,急什么,萨什卡,干嘛?应该好好想想。” “和法蒂商量商量,和薇尔卡阿姨?” “可以。”埃朗表示同意,“和法蒂,和薇尔卡都行。” 萨什卡神色突然阴郁起来,双手抱着膝盖。 “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我知道。他只看最优秀的礼物!明白吗?最最优秀的!” 他回到自己床边,躺下,转身冲墙,叹了口气。 埃朗吹灭煤油灯。黑暗。寂静。 “埃朗!” “萨什卡?” “说不定他最喜欢我的礼物,就会下令放了他们?” “对,萨什卡。”埃朗表示肯定,“斯大林会下令的。” 远处,夜幕下的草原,天际露出粉红浅黄的霞光。白炽的焊花闪现、熄灭。黑色的建筑物轮廓上方矗立着一座镂空建筑。是一座高塔。最初向天际倾斜,接着慢慢伸直,凝固不动。 一些穿宽大袍子的神秘身影,似人非人——看上去像外星人——飞快地、无声地在草原上移动,卧下,消失在漆黑的草丛中,站起来,继续移动,似乎在表演一种秘密的舞蹈。 均匀的闷响,来自地下的撞击震动了大地。 被撞击声惊醒的马群在草原上奔驰,接着,似乎在躲避追赶,突然急转弯,向相反的方向跑去。 院子里,晨光下,萨什卡光着脚蹲在地上,一只手从膝盖上耷拉下来,和埃朗的习惯一模一样。埃朗则腰别一把乌兹别克大刀,在羊圈里放倒一只羊,绑住它的后腿。瞅一眼萨什卡,抓住惊慌地咩咩叫着的羊的前腿,拖到屋后。萨什卡皱着眉,很男子气概地朝地上吐口唾沫。 薇尔卡的家里,她用头巾束起头发,挽着袖子,在桌上用擀面杖擀面。用刀将面切成细长条。 萨什卡在桌子跟前转来转去,乞求地看着她,拽她的萨拉凡。薇尔卡不看他,气咻咻地塞给他一团撒上干面粉的面团。萨什卡抓过面团,塞进嘴里,跑进院子。院子里,火苗从下方舔噬着一口大锅。水已沸腾,大块大块的肉放在锅里煮。埃朗站在大锅旁,他身边是嘴里被面团塞得满满的萨什卡。法蒂飞快地走进院子。 “我没到你们还没有开吃手抓羊肉吧,得了?”他着急地问,抽动鼻子闻香味,“哟,哈萨克人!你真是聪明,哈萨克人!” 埃朗微笑。但是法蒂有些不满地瞅了一眼大锅。 “不,好像有点儿少,得了!”他说。 突然,他抓住萨什卡,把他举在大锅上,作势要把他扔进开水里。萨什卡挣扎,蹬他的胸口。法蒂笑了,把他放到地上,神秘兮兮地凑到埃朗耳边。 “知道他们怎么说吗,哈萨克人?又要打仗了,得了。” “和谁?和谁打仗,法蒂?”萨什卡拽他的衣服。 “什么和谁?和杜鲁门。” “阿门……” 埃朗坐在桌首,桌上放着手抓羊肉。 “阿门。”法蒂说。 “阿门,阿门。”薇尔卡重复,但没有抬起手。 “阿门!”萨什卡快活地大声叫道。 埃朗挽起袖子,站起来,用乌兹别克刀切热气腾腾的肉。约日走进屋,将一瓶酒精放在桌上,坐到薇尔卡身旁。她面前的桌上放着茶壶、一罐牛奶和茶碗。埃朗开始吃肉,其他人也随之开吃。在静寂中,阿谢姆巴拉压扁了鼻子,从窗口看着他们。 “大爷?”萨什卡拉拉埃朗的衣服,用目光向窗子那边示意。 “可以。”埃朗同意道。 萨什卡向阿谢姆巴拉摆手,招呼她。她立即飞速跑进屋,两只手迅速抓了两把肉和面,接着同样飞速地跑不见了。薇尔卡往茶碗里倒上茶,加入牛奶,把茶碗分递给男人们。波兰人分酒精。法蒂推开自己面前的杯子。埃朗举起酒杯,但马上又放回桌上。 “萨什卡,”他看着男孩,“你来说。” “萨什卡,祝酒辞!用格鲁吉亚语和亚美尼亚语说!快说,快说,我们听着。然后就咕咚咕咚!是吧,法蒂什卡?”薇尔卡在东干人腰上推了一把,笑道,“喝了。法蒂!这是安拉的请求!” 萨什卡站起来。很激动。 “同志们!我来说!听我说!”他声音响亮地说,“我想给斯大林准备礼物!” 寂静。大家都看着他。 “得了!”法蒂惊讶地说。 “只是我和埃朗不知道该送什么。”萨什卡叹口气,坐下。 “我……我烦恼这个决定。”波兰人苦笑,“我烦给那位先生送那样大大愚蠢的礼物。” 薇尔卡在桌子下踩了他一脚。巴尔加拜站在门口。 “哎哟,得了。”法蒂嘀咕,“聪明人用脑子思考,贪吃鬼用肚子。” “什么?”巴尔加拜走到桌边,“你说什么,法蒂?” “什么?”法蒂跳起来,行个“军礼”,“我说:‘您好,全权代表同志!’” 巴尔加拜站在桌边,看着薇尔卡和波兰人。 “挪一挪,多姆布罗夫斯基。”他说。 将约日连同凳子一起推开,自己坐到薇尔卡身边。她沉下脸。巴尔加拜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精。喝了酒。抓起一大块带肉的羊骨。 “有点儿累。”他一边啃骨头一边嘟囔,“天热,工作又多。紧急动员。后面还有更多加班。喔唷!负责人!” 埃朗把手搭在萨什卡肩膀上。男孩站起来,从墙上取下冬不拉。交给埃朗。后者从桌边挪开些,拨动琴弦。用哈萨克语唱道:“他们对我说,去你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在那片土地上你将拥有一切,许多的羊和马,还有漂亮的衣裳……” 巴尔加拜醉醺醺地用攥着骨头的拳头敲敲自己的胸膛。 “你唱出了我这里的心声,亲戚!这里!” 埃朗继续唱:“不,我回答说,我只要我的土地,我的马和我的房子……” 萨什卡突然从椅子上起身,闭着眼睛,用纯净的嗓音准确哼出了埃朗唱的曲调,接着,配上哈萨克语歌词,唱道:“我的房子里,有一个男孩和我共同生活……” 寂静。大家都惊奇地注视着他。醉意朦胧的薇尔卡猛烈地鼓掌,亲他。他突然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把脸埋进她的胸口。 夜色中,巴尔加拜骑着自行车,左摇右摆,从埃朗家去往薇尔卡家。丁零当啷摇响车铃,笑起来。用脚停住车,几乎是从车座上滚落下来,推门。门从里面锁上了。巴尔加拜用拳头捶门。 “薇尔卡,开门。是我,巴尔加拜找你。” 薇尔卡推开窗户。 “别找我,巴尔加拜,我病了。见红了。你走吧。” 薇尔卡关上窗。 “撒谎!”警察擂门,“你撒谎,薇尔卡!开门!我要逮捕你!” 薇尔卡从自家窗口看见隔壁窗子里波兰人的脸庞。 “真的,巴尔加拜。”她央求地低声道,“确实是真的。真的。” 清晨。太阳刚刚在地平线上升起。黄色的草原伸向远山。空气清新。埃朗骑着马,头戴冬帽。萨什卡戴着绣花小圆帽坐在他前面的鞍子上。马不慌不忙地溜着步。埃朗左手轻轻抓住缰绳,拿鞭子的右手向下耷拉着。两眼炯炯发光,环视草原。 “萨什卡?”他说,“好吗?草原?好吧?” “棒极了。”萨什卡开心地表示赞同。 “我像你这么大时,我们走得很远。”埃朗说,“嘿哟!很远很远!整个草原。” “到了山那边吗?”萨什卡指了指。 “到了山那边。”埃朗肯定地说, “还有山外,草原的边缘,走遍了整个草原。搭起帐篷。很多帐篷。像过节一样,赛马,斗羊,赛歌。成百上千的客人过来。大摆酒席。我们族以前是很尊贵的!嘿!羊群,很多很多羊,还有过骆驼……” “骆驼,真的?”萨什卡笑了,“像动物园里的?” “骆驼……什么都有……都有……” 埃朗用鞭子轻抽马臀,在马鞍上微微欠起身子。马立刻奋蹄疾驰起来。草原迎面飞驰而过。萨什卡张开嘴,似乎想大叫,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兴奋。埃朗让他紧贴着自己,策马。马越跑越快。 屋后的小花园里,薇尔卡和约日挨着坐在长凳上。薇尔卡光着脚,脚趾头在龟裂的地上划来划去。 “你告诉我,”她终于说道,“他得的是啥病?” “那个病……很很少见的……胸(心)脏。到全身。好像火一样。” “他会死吗,你说?” “我是不好的医生,薇罗小姐。”约日轻声说。 “就是说会死。”她苦笑一下,“这么严重。你的圣母到底是管什么的,约日克?” 他沉默不语。 “真是郁闷!”薇尔卡叹气,“哎哟哟!” “我……是坏的人,薇罗小姐!”约日指指自己,“是懦夫!是坏的波兰人!” “听着,波兰人,”她目视前方,脚仍在地上划来划去,“听我说……你单身,我单身……郁闷……这样,我们一起生活……嗯,像夫妻那样……你不嫌弃吧?” 约日从长凳滑到地上,跪在她面前,握住她赤裸的脚,亲吻。 “咳!咳!”薇尔卡不好意思地笑,“脏。” “我的光明,”约日低语,“我的爱人……” 几棵树生长在草原上的一小块绿地上,被太阳晒枯的草从四面八方包围着绿地。埃朗牵着马走。萨什卡走在他身旁。 “知道吗,埃朗,”萨什卡懂事地说,“要是我们知道他最喜欢什么,爱什么,那就好了。对吗?” “他喜欢手抓羊肉吗?” “这个有什么关系?”萨什卡恼怒地说,“斯大林喜欢手抓羊肉!你到底在说什么,埃朗?难不成,我们给他送手抓羊肉?别逗了。” 埃朗垂眼看地上,目光似乎在搜寻什么。终于停下来。在他的脚边散落着一些红色石头。 “瞧,萨什卡!”他高兴地说,“这样的石头不会再有。哪儿也没有。” 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石头里夹杂着像云母一样发亮的斑点,在阳光下闪耀。他欣赏了一下。递给萨什卡。萨什卡将石头放在掌心。 “我不这么认为,埃朗。”他礼貌地说,“你别生气。” 他把石头放回原地。埃朗再度俯身,小心翼翼地从地里连根拔起一朵粉红色的小花。 “薇尔卡喜欢。”他说。 他把花收进绣花包里。从里面取出面包和一瓶水。他们坐在树阴下。埃朗掰开面包,递给萨什卡一块。他们吃面包,把水瓶递来递去地喝水。 “薇尔卡喜欢……”萨什卡喃喃道,“那给斯大林送什么?还是什么也没有。” 萨什卡在埃朗前面的鞍子上摇摇晃晃,他睡着了。马在埃朗胯下扬首,露出勒着嚼子的牙齿,嘶叫。立刻就有母马在看不见的地方以嘶鸣回应。萨什卡一哆嗦,睁开眼睛。 片刻间,马群仿佛从地底下冒出来,伴随着狂乱的马蹄声在尘土飞扬中疾驰。小马驹们竭力不落在母马后面。年轻的哈萨克骑手们身穿带肩章的军服,在头顶上挥舞着套马索,追赶马群。 “偷马?!”埃朗吃惊地低声道。 “埃朗!”萨什卡碰了一下他放在马鞍上的手,“我们给斯大林送一批小马驹吧。” 套马索呼啸,母马和马驹在地上挣扎。埃朗再度调转马头。 一串卡车在缓缓流动的炽热空气中移动。车厢里挤满了被绊住腿的马、捆缚起来的绵羊、山羊。 沿着卡车行进的方向,冲锋枪手保持一定距离排列。任调度员的士兵用指挥棒指示方向。一个哈萨克人面孔的年轻将军身穿野战服,手持双筒望远镜,和前面已经出现过的、头戴蓝帽圈制帽的内务部少校一起在军绿色的美国“威利斯”敞篷吉普车上监督一切。 牲畜们安静地站在车上,驯服、温顺。 埃朗皱着眉头,目光紧张地注视着一切。 “嘘。”他轻声说。 调转马头,在草原上奔驰起来。 在几乎已经与地面平高的褐色小丘上躺着一块灰色大圆石。 轻风拂过草原。河边的苇丛沙沙作响。铁轨在阳光下闪烁光芒。 埃朗和萨什卡站在大圆石旁。埃朗将男孩向小丘轻轻推了一把。 “祷告,萨什卡。”他说,“用你们的方式。必须。” “我不会,大爷。”男孩严肃地轻声说,小心翼翼地用手掌触摸灰色大圆石。 埃朗家里,薇尔卡和约日坐在桌旁。他们面前放着一瓶酒精,面包,杯子。 “‘我的篝火在雾霭中照亮,火花在夏日熄灭。’”薇尔卡醉醺醺、口齿不清地唱,扯了一把约日:“喂,跟着唱!不会?” 他微笑,亲吻她的手。 “‘在没有人会遇见我们的夜晚,我们在桥上告别……’”她接着唱。 埃朗和萨什卡站在门口。 “少数民族来了!乌拉!‘花边手帕是临别赠礼!’”薇尔卡抱住波兰人,“认识一下,同志们!你们好!我们是薇尔卡加约日克!” 萨什卡一声不吭地穿过房间,扑到床上,脸朝下,拉过被子蒙住头。薇尔卡站起来,坐到床沿,手放在他头上。 “你怎么了?萨什卡!恭喜我们呀!” 萨什卡掀掉被子,甩开她的手,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那给斯大林送什么?”他大叫,“还是什么也没有?” 重新用被子蒙上头。 “萨什卡,我画一幅漂亮的画,你送去。” “这是不诚实,他会知道!”萨什卡在被子里叫。 “那你给他背一首什么诗。”薇尔卡不知所措地提议道,“参加比赛。” “什么诗?什么诗?他用得着我的诗?”萨什卡再度掀开被子,又蒙上,“他永远也不会放了他们。” 埃朗仍然站在门口。 “犹太人个个优秀的……就是很擅长……弹提琴。”约日突然说,“不错。就是的。” 布琼尼第一中学。儿童福利院。埃朗从门口出来。一只手拿着小提琴和弓子,另一只手拿着小冬不拉。他穿过院子,走到街上。紧接着少先队辅导员阿利克从儿童福利院飞奔出来。 “回来!”他大叫,“哈萨克同志!立刻把乐器还回来!” 穿蓝色长袍的大婶急匆匆跟在他后面,还有穿灰色短裤的少先队员们兴奋地跟在后面跑。喇叭手在院子中央,叉着腰吹出刺耳的声音。 埃朗镇静地走在街上。 “把琴还回来,见鬼!”阿利克同志追上他,大喊。 巴尔加拜从区警察局的门口出来到门廊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埃朗和他的追赶者。 埃朗在门廊处停下脚步。 “很高兴见到你,巴尔加拜。”他平静地说,“你好吗?” “谢谢,埃朗大爷。”巴尔加拜回答,“我也很高兴见到你。你怎么样?” “巴尔加拜同志!”少先队辅导员戴上眼镜,不快地大声说道,“请下令,让他归还乐器!” “为什么?”巴尔加拜问,“他会还的。埃朗大爷非常诚实。我们族的人都是这样。他玩一阵就会归还。” 他演示了一下埃朗拉小提琴的样子,笑了,走回区警察局里。埃朗甚至没有看少先队辅导员一眼,继续走自己的路。朝鲜族少年格列布帽舌朝后、嘴里叼着烟,在屋角注视着一切。 日落黄昏。萨什卡双手抱膝,坐在站台上沉思。没完没了的货运列车在铁路上轰鸣而过。格列布叼着烟,悄无声息地现身,坐到萨什卡身旁。他的随从们立刻散坐在他们周围。 “抽烟吗,萨涅克?” “可以。” 萨什卡伸出手。格列布从裤子口袋掏出一包烟,用手指弹出一支。萨什卡和他对火点着烟,吐出烟雾,咳嗽着,继续抽。 “晚上去吗?”格列布问,“顺路接你?” “为什么不去?可以。”萨什卡回答,朝旁边吐口唾沫。 “你们家那位已经回家了。”朝鲜人微微一笑,“给你拿了乐器。” 小提琴刺耳的吱吱嘎嘎声。 萨什卡哭丧着脸站在那儿,笨拙地握着提琴,恼恨地用琴弓在琴弦上来回拉,同时说道: “我不拉。不拉。不拉。总之就是不拉。” 埃朗盘腿坐在地上的毡子上,冷静地注视男孩。膝盖上放着自己的冬不拉。 “傻不啦叽的小提琴!”萨什卡大叫,“我讨厌它。” 他放下拿提琴的手,看着埃朗。后者默然不语。萨什卡重新将琴夹到颈窝,琴弓在琴弦上拉过,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毅然将琴放到桌上。别过脸冲墙。 “萨什卡。”他听到呼声。 萨什卡转过身。埃朗从背后拿出一把小冬不拉,递给他。萨什卡小心地接过琴,看着埃朗。后者轻抚自己的冬不拉琴弦。萨什卡坐到他身旁,盘起腿,轻轻触动小冬不拉的琴弦,准确地重复出渐渐消散的音符。 埃朗的手开始用力叩击琴弦。萨什卡也一样。埃朗弹奏。萨什卡也弹奏。埃朗突然停了下来。但萨什卡没有注意到,一个人继续投入地弹奏着。 埃朗露出满意的微笑。聆听。点头。自己再度弹奏起来,同时用哈萨克语欢快地唱:“嘿,瞧一瞧,那里有一个男孩手拿冬不拉。真是好笑啊!” 萨什卡决定和埃朗这位著名的乐师一较高下。 他激昂地应声唱道——同样用哈萨克语:“嘿,埃朗,别骄傲,我们且看,当这个男孩为斯大林本人演奏冬不拉的时候,你还怎么笑!” 埃朗和萨什卡。两人同时笑起来。 夜晚。埃朗睡在毡子上打呼噜。萨什卡睁大眼睛躺在自己床上,旁边放着小冬不拉。他侧耳细听。打开的窗子外传来细微的口哨声。萨什卡掀开被子,下地。轻轻抚摸自己的冬不拉,亲吻它。一边回头看熟睡中的埃朗,一边踮着脚向门口走。 繁星满天的夜空。院子里呈现出马黑糊糊的身影,它的眼睛闪闪发亮。羊儿们没有睡,在羊圈里骚动不安。萨什卡跑过院子。格列布站在篱笆外。伸手拉起萨什卡。他们消失在黑夜中。 一只夜鸟在孤零零地鸣叫。苇丛沙沙轻语。男孩们光着脚,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在河边。格列布熟练地在前面打头。萨什卡跟在他后面,不时踩空,摔倒,又爬起来。 河拐了个弯,河面变得漆黑,和草原融成一片。 现在孩子们在沿着单线铁路走。前面突现亮光。两盏探照灯在卡车上缓缓转动,在草原上搜索。接着停住不动,照亮了车站亭子四周的地方、支线铁路尽头、一列带窗栅的火车、一些“乌拉尔-吉斯”大卡车——车厢里都是身穿一样长袍的人,照亮了形成包围圈的冲锋枪手、看守、拴着狗链狂躁地向前窜的牧羊犬。 叫声、指令声、狗吠。装人的汽车伴随轰鸣声,仍在一辆接一辆驶近。 孩子们弯低身子,摸黑从单线铁路跑到主线铁轨,匍匐在地,在火车下面爬行。 他们躺在车轮之间,观察。看守们放下车厢挡板,有几个看守爬上去,把人赶下车。冲锋枪手用枪托将所有人赶到一起。 年轻的哈萨克将军和内务部少校站在车站亭子旁。巴尔加拜挺直身子一动不动站在距他们不远处。 “人在哪里?人在哪里?” 一个盲眼朝鲜族老头从车厢跌落下来,在探照灯灯光下跪在地上爬行,抱住一个看守的腿,大叫: “人在哪里?” 年轻将军在烟盒上敲敲烟嘴,“你预感到我们在等什么人吗?竟然是这样。” 看守甩开老头。他再度抓住看守的腿。枪托砸在他的背上。他扑倒在地。两个囚犯搀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扶到探照灯照耀下的人群中。 格列布眼含泪花,十指挠地,把泥土塞进嘴里。 强光晃花了囚犯们的眼睛。他们眯起眼,用手遮挡光线。 “看看。”格列布用微弱的声音道,“有你的家人吗?” “没有。”萨什卡同样满含泪水,低声道,“没有我的。” 清晨,太阳爬上了地平线。萨什卡从篱笆外悄悄地走进院子。他马上停下了脚步。 羊圈里,埃朗背对着他俯身在做着什么。羊儿们不安地咩咩叫。 萨什卡好奇地走近羊圈。埃朗直起身子,转身面向男孩。他手里有一只洁白的、没有一丝杂毛的新生羊羔。 “哎呀!”萨什卡兴奋地低语,“太好了……送给斯大林。” “全白的(注7)。”埃朗说。 “全白。”萨什卡跟着说。 “这是一个好征兆(注8)。”埃朗说,“吉利。” 一辆军绿色敞篷“嘎斯-67”吉普车行驶在草原上。 穿制服的内务部少校坐在年轻的司机旁边,巴尔加拜在后座上颠簸。 羊圈里,萨什卡和阿谢姆巴拉蹲在一只侧躺的母羊前面,看着白色羊羔吮乳。 “哎,阿谢姆巴拉?怎样?”萨什卡说,“给它取个什么名字?” “羊羔(注9),”阿谢姆巴拉笑,“咩——咩!羊羔!” “我知道了!开水!” “开水!”阿谢姆巴拉哈哈笑,“我知道了!开水!开水!” “顺便说说,我和埃朗想把它送给斯大林!” “手抓羊肉?” “傻瓜!又来了!斯大林还怕没有羊做手抓羊肉?” 薇尔卡冲进院子。看见萨什卡,跑向羊圈。 “快,快。”她小声对他说,“已经去过我那里,马上到你们这儿来了。” 萨什卡急忙抱起羊羔。母羊焦急地站了起来。薇尔卡拉着男孩。他们俩同时愣住了。 内务部少校和巴尔加拜走进院子。埃朗从屋子里出来,停在门口。 “埃朗·巴蒂尔巴耶夫,铁路职工,”巴尔加拜对内务部少校说,“本地人。曾经参战。” “我记得他是本地人。”内务部少校说。 他的目光扫过站在院子里的所有人。视线落在抱羊羔的萨什卡身上,但只是一刹那。他经过马厩,走向羊圈。巴尔加拜跟在他后面。内务部少校摸摸母羊。 “咩——咩……”他唤羊,然后看看马,看看埃朗,“卖吗?把你的牲口卖给我们?嗯?大爷?” 他声音很大,好像在和聋子说话。 “他是贫农。”巴尔加拜在他身后委婉地解释。 “这可不是没收,给钱的。”内务部少校说,“为了重大的国家活动。” “他是贫农……按照旧说法,”巴尔加拜重复道,“只有一匹马的贫农……用我们的……用当地话说……” “你怎么回事,警察?嗯?”内务部少校以威胁的目光看着他,“他是你什么人?亲戚?” 巴尔加拜不说话。 “你们所有人都是亲戚,”少校冷冷一笑,“我知道你们。” 突然,他走到仍然抱着羊羔站在薇尔卡身旁的萨什卡面前。眯缝起眼睛,久久地注视他。 萨什卡也看着他,惊恐地瞪大眼睛。 内务部少校再次冷笑一声,转向埃朗。 “难道这个就是你那位有名的阿布拉姆齐克?” 埃朗皱着眉,一言不发地从门口向他走近一步。 “站住。”少校把手放在枪套上,“小心,你要犯错误了,前战士。” 埃朗停住脚步。寂静。 “上帝,他有多少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啊,”年迈的声音说,“我对他来说算什么?一颗微不足道的沙粒……但是,看来,他对小小的我有其他的打算……” 内务部少校突然刮了一下萨什卡的鼻子。 “和哈萨克人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他说。 烈日下,“嘎斯-67”停在房子前等候。司机敞着领子最上面的扣子在打盹。突然一哆嗦,清醒过来,扣上扣子。 少校爬上前座。巴尔加拜的脚也踩上了踏板。 “开车。”内务部少校碰一下司机的胳膊,“随便去哪儿!” “嘎斯-67”绝尘而去。巴尔加拜不知所措地站在路上。 一个长着一把少见的白胡子、身穿长袍的老头从地平线后面出现在草原上。不慌不忙地向不远处显现的白色土坯房村庄行进。 巴尔加拜阴沉着脸骑着自行车从村子到了公路上。车轮左摇右摆。很明显他喝醉了。 轨道车在单线铁路上行驶。法蒂一边操纵手柄,一边大声唱: “我要到塞米巴拉金斯克一趟, 去送瓜子, 赚许多的钱, 给你买衣裳。” 萨什卡穿着白衬衫在屋子中央。穿长袍的老头站在他面前。旁边是埃朗。薇尔卡和约日坐在桌子旁。 “埃乌利耶大爷,”埃朗向老头鞠躬,“圣人,请给这个孩子取一个好名字,让所有的灾难和不幸,所有疾病都远离他。给他一个新名字。”(注10)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本皮封套的书,贴近一下额头,胡子,用阿拉伯语喃喃低语道: “仁慈全能,创造万物,飞翔在天上,行走在地上,遨游在空中的造物主啊!宇宙的缔造者,英明的此世与彼世的创造者,愿我们的祈祷到达你的耳,蒙得你的准许!” 他把手伸向萨什卡头顶。 “现在你叫萨贝尔!” “萨贝尔。”埃朗重复。 “萨贝尔。”萨什卡说道,笑了。 薇尔卡站起来,郑重地递给他一条用不同布料的碎布缝成的红领巾。 “我送给你的。作为生日礼物。去参加比赛的时候戴上。” “不行。我不是少先队员,我没有被吸收参加。”萨什卡难过地说,“亚沙爷爷去劝过他们,但是他们就是不同意。” “得了。谁会知道?”薇尔卡笑道。 “不行,不诚实。”萨什卡弱弱地反对,眼睛盯着红领巾。 “那不让你入队就诚实吗?你就是少先队员!” 她把红领巾搭在他肩上。他跑出房间。 萨什卡在头顶挥舞着红领巾,从院子跑到羊圈前,白色羊羔在里面看着他。 “开水!”萨什卡大声对它说,“从现在起我是萨贝尔了!” 他穿过院子跑到篱笆外。 “阿谢姆巴拉!阿谢姆巴拉!从现在起我是萨贝尔了!” 他一头撞在东干人身上。后者手里拿着一封信。 “法蒂大叔!”萨什卡高兴地喊,“行了!我现在不是萨什卡了,我叫萨贝尔!” 房间里,老头端着茶碗坐在桌子旁。他面前放着茶壶、牛奶、面包。他慢吞吞地啜饮茶碗里加了牛奶的茶。 埃朗、法蒂和薇尔卡站在打开的窗子旁,沐浴在阳光中。薇尔卡手里捏着信封,她从里面取出一张写满字的纸,展开。 “我们亲爱的来自遥远的哈萨克村庄、现在的苏维埃人,”薇尔卡念道,“我和列娃连续三天高兴得直跳,虽然多年来大家告诉我们,我们有这么个宝贝孩子……” 巴尔加拜骑着车进了院子。骑到屋子前,从车座上下来,跌倒,双手撑地,起身。 “当然,他的爸爸科佳是个大人物,给《真理报》写东西,高尔基每天和他商量事情,所以科佳不太想得起我们。”薇尔卡继续念,“但是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不幸,难道我们没有心肝?所以我和列娃非常想见到这个宝贝孩子……” 巴尔加拜的脸出现在窗户另一边。 “多姆布罗夫斯卡娅小姐,”他嘲讽地说,“薇尔卡婊子。” 埃朗看着他,皱起眉头。他的眼睛因为积蓄的、还没有人觉察到的愤怒变得更加阴沉。 巴尔加拜闯进屋子里。一脚踩空,扶住墙。老头看见他,从桌子旁站起来。 “嘿哟!又现身了?”巴尔加拜看着他,“托钵僧,我跟你说什么了?”(注11) 但他立刻就把老头抛在脑后,转身面向坐在墙角的波兰人。 “多姆布罗夫斯基!起来!”巴尔加拜嚷道,“点名!” 波兰人坐着不动。但突然之间又站起来。薇尔卡重新把他推到椅子上。 “坐下!”然后对巴尔加拜:“是你告诉内务部人萨什卡的事?是你?” “我?不是我。他们比谁都狡猾。他们比我狡猾。不过我也很狡……狡……猾……”他解开枪套,掏出手枪,指向薇尔卡,“薇尔卡,举起手来,迈开腿!去你家!快点儿!” 埃朗挡在薇尔卡前面。他的脸色十分难看。 “哎……哎,埃朗,”巴尔加拜后退着嘟囔道,但是没有放下拿枪的手,“你干什么?我们可是亲戚……” 埃朗两手搭在他肩上,看着他的眼睛。 “你撒谎。”他说,“我们不是亲戚。” 他用强有力的拥抱钳住他,把他悬空抱起。就这样抱着他,似乎要把他摔到地上。 “哎哟,哈萨克人。”法蒂双手捂住脸,“你干啥,得了?” 埃朗悬空抱着埃朗,走向门口,用脚踢开门,走到门廊。把他抱得更高了,眼看就要把他摔在地上……但是他却出乎意料地小心地把巴尔加拜放在门廊上,回到屋子里。 “不,你干什么?”巴尔加拜坐在台阶上,挥动拿枪的手,带着撒酒疯的委屈嘟哝道,“你是巴蒂尔别克夫家族的,我是尤苏普扎诺夫家族的……我们来自一个部落……” 薇尔卡拉着波兰人的手出来。他们从巴尔加拜身旁经过,到了篱笆外,走进她家。薇尔卡关上身后的门。 巴尔加拜坐了一会儿,醉醺醺地盯着这扇门。薇尔卡从窗口往外看了一眼,合上窗扇。 巴尔加拜打开手枪保险,跳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向薇尔卡家。 “出来!”他用枪柄击门,“别耽搁!” 他抡起枪用力砸窗户。玻璃碎片四溅。 屋子里静悄悄的。门突然大开,约日冲了出来。 “畜牲!”他扑向巴尔加拜,“波兰还没有亡呢” 两人都摔倒在地。手枪从警察手里飞出。薇尔卡跟着波兰人跑出来,在门口停下脚步,双手捂着脸。 静寂中可以听见扭打在一起的两人的喘息声。尘土飞扬之中,他们在地上滚来滚去。一会儿这个压在上面,一会儿那个压在上面。互相掐住脖子,用力揍对方。手枪落在离两人半米远处。 巴尔加拜用膝盖顶着波兰人的胸口,紧紧卡住他的脖子。波兰人伸手去够手枪。他的手指刮擦着地面,接近枪柄。终于,他碰到了枪…… “约日克!”薇尔卡尖叫,跑向他们,“巴尔加拜!” 邻近的哈萨克女人们从自家屋子往外看,纷纷走出来。 枪在约日手里。他慢慢地将手抬到胸口。手枪顶在他和巴尔加拜之间。巴尔加拜用力挥拳打约日的脸——左一拳,右一拳。波兰人的头在抖动。 一声枪响。 哈萨克女人们立刻躲进了各自家里,关上窗户。 两个躯体都没有动弹。终于,巴尔加拜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波兰人仍然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埃朗和紧随其后的法蒂闻声飞快地从屋里出来。 萨什卡从草原上跑来。 薇尔卡跌坐在约日身旁,抚摩他的脸,抬起他的头,但是他的头毫无生气地掉了下去。薇尔卡跳起来,冲向巴尔加拜,照着他的胸口推了一把,再推一把,他往后退。她再度跌坐在约日身旁。轻抚他的脸颊。抬头看着站在她身旁的人。 “做一下人工呼吸?嗯?”她凄楚地、乞求地问,“他说过……人工呼吸……” “不是我!”巴尔加拜看着埃朗和法蒂的眼睛,“不是我!是他自己!” 薇尔卡坐在那儿。裙子掀了起来。她坐在地上,张开赤裸的双腿,屈膝,垂下头。头发遮住了她的脸庞。她抬起头,环视众人。 “不错,是他自己。”她轻轻地说,“你会有报应的,巴尔加拜。” 福利院男孩科利亚穿着灰色裤子、白色衬衫,系着鲜艳的红领巾,叉着腰吹喇叭,喇叭在阳光下闪烁光芒。纯净、高亢的喇叭声响起。院子角落的旗杆上,红旗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白杨夹道的路上两个身影。一大一小。埃朗穿着军便服,胸口别着奖章,头戴冬帽,手拿冬不拉。萨什卡穿着白色衬衫,显然是用薇尔卡的内衣改做的,系着自制的红领巾,也拿着自己的冬不拉。 “大爷,”他瞧了瞧埃朗,问道,“你打死了多少德国人?能数出来吗?” “不能。”埃朗微笑。 孩子们悄无声息地从树后面出现。格列布叼着烟走在最前面。他们跟在埃朗和萨什卡后面,交头接耳,互使眼色。 萨什卡回过头,使眼色,对他们笑。白化病男孩冲到大家前面,拽住他的衣服。 “萨什卡,抽支烟吧!” 他嘻嘻笑。 格列布当即一边走一边不声不响地在他后脑勺狠狠拍了一掌。 儿童福利院的院子里吵吵嚷嚷地挤满大人和孩子。房屋被领袖肖像、旗帜和标语牌装饰起来,标语写着:“1949年8月29日,距斯大林同志寿辰还有108天。” 入口前面摆了一张铺着红布的桌子,桌上有一瓶水和几个杯子,摆放着文件夹、铅笔。桌后放着几把空椅子。穿着一样、头发剃光的福利院男孩们从屋里搬出长凳,在桌子对面摆成两排。精明强干的少先队辅导员阿利克同志异常激动,手里抓着一些文件在指挥他们。 法蒂也穿着别了奖章的军便服,看见埃朗和萨什卡,从人群中向他们挤过来。他和埃朗握手问好,看着他的胸口,伸出指头点奖章数。 “嘿,你咋回事,哈萨克人?”他说,“超过法蒂了,得了!”紧接着,他回头看看,神秘兮兮地凑到他的耳边:“有人要飞上月球了。从我们这里。”他小声说,“一个小伙子,是我们东干人,刚从塞米巴拉金斯克过来,他知道。或者是上金星?斯大林下的命令。” 一架飞机飞行在草原上空,因为对着太阳光,仿佛是黑色的。两架战斗机似乎控制着速度,在两侧护航。 草原机场被冲锋枪手团团封锁,将军、军官和一些重要的文职官员在空地上仰视天空。在前面,哈萨克将军站在一个穿黑西服、戴帽子、留着又长又密的白胡子的高个子身旁。内务部少校站在最后一排。 从迎接的人群到跑道之间铺上了长地毯。一旁停放着若干黑色“威利斯”吉普车,稍远处有两辆坦克。 一个嘹亮的男孩声音: “为了你我珍视的一切, 兵役法征召我们加入战斗……” 坐在桌后的评委们认真地听朗诵。一个官气十足的中年哈萨克人,身穿别着勋章的呢子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别着大学校徽;一个上了年纪的哈萨克女人,头发梳得老高;身穿阅兵服的巴尔加拜;少先队辅导员阿列克同志。 “现在我的家不在我们原本生活的地方……” 之前我们在少先队办公室看见的那个男孩结束朗诵。掌声。上了年纪的哈萨克女人抹眼泪。 和埃朗一起坐在前排长凳上的法蒂和萨什卡也鼓掌。评委们小声地交头接耳。最后,少先队辅导员站起来。 “评委会……”他说,“一致……决定……四年级A班学生古尔科·彼佳因出色地朗诵康斯坦丁·西蒙诺夫的诗歌进入第二轮……” 掌声。阿利克同志举起手。 “……在我们辽阔的祖国全国范围内进行的献给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大林的最佳儿童礼物比赛。”他从桌上拿起名单,“下一位是……” 他戴上眼镜。 萨什卡从长凳上站起来,拿着自己的冬不拉走向评委席。 “叫你了吗,孩子?”花白头发的老头在桌后温和地、惊讶地问,“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萨贝尔。”萨什卡回答,“姓波夫兹涅尔。” 他坐到地上,盘起腿,手指拨动琴弦,用哈萨克语唱道:“我要将自己心爱的白羊羔送给斯大林,它的名字叫开水。等它长大了,将是斯大林同志的羊群里最漂亮的羊。” 斑白头发的老头恼怒地听阿利克对他耳语着什么,然后自己又面带歉意地向面无表情的穿呢子衣的领导解释着什么。巴尔加拜垂着头,神色阴郁地坐在那儿。 萨什卡仍在唱:“我的开水,当斯大林抚摸你的时候,请轻轻告诉他:在遥远的萨雷尤尔特有一个男孩,他的爸爸妈妈被逮捕了……” “行了!”斑白头发的老头一拳砸在桌子上,跳起来,“够了!” 但萨什卡没有听见他的话,继续陶醉地唱:“斯大林同志,请放了他们,这是我,你喜爱的羊羔,对你的请求……” “他和谁一起来的?”斑白头发的老头叫道,“制止他的流氓行径!” 埃朗从长凳上站起来,抱起冬不拉,也拨动琴弦…… 在冬不拉的伴奏下,草原上出现了一座像海市蜃楼一样奇异的城市。 这里仿佛有带窗户的真房子,窗户后什么也没有,似乎这些房子里只有砖墙。另一些同样空荡荡的建筑上写着:“邮局”、“医院”、“剧院”、“学校”。 街道上汽车一动不动,车里没有坐人,坦克也一样。甚至还有用胶合板剪出的五颜六色的人——女人、男人、孩子——站在房子周围、过红绿灯、进入学校。 骆驼、马、羊、狗的脸栩栩如生,安静、驯顺地从畜栏里往外看。 一座高塔耸立在所有这些东西之上。塔顶上突然闪耀出刺目的光芒。只有光,没有声音。 光线越来越亮。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轻巧地扫过所有建筑,汽车、牲畜、胶合板制的人都飞到了空中…… 在这明亮的光线中,轨道车在铁轨上移动。法蒂操纵手柄。埃朗蹲着抽烟。薇尔卡拥抱波兰人。萨什卡怀抱白色羊羔。阿谢姆巴拉笑着抚摸羊羔。巴尔加拜缓慢地骑着自行车行驶在路上。格列布戴着帽子、叼着香烟,同样缓慢地领着自己的队伍从另一边跑来。 炫目的光芒越来越亮,湮灭了一切。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年迈的声音说,“1949年8月29日,在距离塞米巴拉金斯克170公里处,苏联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 高塔矗立的试验场上空,一朵巨大的黑色蘑菇云升上天空。 “我看过那些著名的图片……我觉得,那是我祖父那位厉害的上帝降临给这世间的,为的是惩罚世间的所有罪恶……” 在草原上挖出的漫长的壕沟上方可以看见将军制帽和礼帽。壕沟的地面铺了地毯。 贝利亚摘下夹鼻眼镜,擦拭镜片,重新戴上,拥抱留着大胡子的库尔恰托夫(注12)。 “感谢上帝,一切正常。这是送给斯大林的好礼物。应该给他打个电话。”他露出和善的笑容,“老头子一定很着急。” 副官把野战电话伸到他面前,摘下听筒。贝利亚将听筒放到耳边,神色变得庄严郑重…… 夜晚。埃朗家的窗后亮着一盏煤油灯。薇尔卡坐在桌子旁,桌上放着萨什卡的物品。他身上只穿着短裤,站在她面前。她缝好了衬衫,咬断线。从头上给他套上衬衫。抓起萨什卡的手,检查他的指甲。 埃朗提着军用背包走到桌子旁,把东西一一放进背包,用报纸包起一些烧饼和一瓶牛奶,把冬不拉装进口袋里。萨什卡从墙上摘下父母的照片。转身向埃朗。 “我可不是小孩了,大爷。”他说,“我可是知道,他们不在了。” 埃朗吹灭油灯。晨光渐渐爬进房间。 巴尔加拜站在窗外。 “行了。”他说,“我们走。快点儿。趁大家还在睡觉。” 晨曦中的土坯房。埃朗、薇尔卡和巴尔加拜站在篱笆外。萨什卡背着军用背包跑进羊圈,亲吻白色羊羔的脸。 “再见,开水。”他轻轻地说,“也许,我们还能再见?” 四个人爬上站台。萨什卡手脚并用往上爬。埃朗从下面托起背包。他们站在铁轨旁。法蒂突然出现在站台上。手里拿着一个用报纸包起来的罐子。 “白菜,和一点儿面条。”他把罐子塞给萨什卡,“我做的,得了。” 萨什卡接过罐子。 “什么呀?想撇开法蒂?”东干人责备地说,“我可是很狡猾的,得了。我狡猾吗,巴尔加拜?” “你非常狡猾,法蒂。”警察表示认同。 埃朗跪下,耳朵贴近铁轨。 “来了吗?”薇尔卡问。 埃朗点点头,站起来。薇尔卡扑向萨什卡,抱住他。 “哎呀,你们这些少数民族。”她又哭又笑,不知为什么跺脚。 火车呜呜叫。一辆旅客列车出现了,渐渐驶近,减慢速度。大家认识的那位列车员打开连廊门。向外看一眼,看看车厢这边,再看看那边。 “快,埃朗,亲爱的,”他催促道,“快!” 埃朗急忙抓住萨什卡的手,注视他的眼睛。 “萨什卡……”他说,“萨什卡……” 萨什卡贴着他的脸颊。 “我不在的时候,你别死。”他轻声说,“我和你去游牧。走很远很远,走遍整个草原……” 列车员伸出双手。埃朗把萨什卡交给他。列车启动。这时,朝鲜族少年格列布和孩子们出现在站台上。阿谢姆巴拉也和他们一起。他们跟在渐渐提速的火车后面跑。 阿谢姆巴拉冲在最前面。 “萨什卡!”她边跑边喊,“等等!萨什卡!等等!” “我时常想,这一切到底有没有发生过……”苍老的声音说。 埃朗坐在房间的桌子旁。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巴尔加拜从薇尔卡家出来。伸伸懒腰,走到一旁,小便,扣上裤扣,骑上自行车…… 埃朗站起来,戴上帽子,拿起帆布工具包,斜挎在肩上。突然,他单腿跪倒在地。他露出一丝惊讶的微笑。扶着墙,艰难地站了起来。接着再度跌倒在地,脸朝下。 巴尔加拜在路上骑行,踩踏板,唱: “哎呀女人,你真好, 实在是太好了。 俄罗斯女人好呀 薇尔卡好……” 风在草原上呼啸。陶土墓碑林立的墓地,带新月标记的墓塔。 男人们——巴尔加拜和法蒂在其中——抬着担架快步走,担架上是一具裹着白布的尸体。薇尔卡头上披着黑色头巾,跟在担架后面。男人们在一个长方形墓坑旁停下。穿长袍的白胡子老头已经等在那里。男人们把尸体从担架上抬下来,小心地放进墓坑里。其中两人用铁锹填土。其他人用手抓土洒进墓坑。 “愿善灵与你同行,”他们说道,“愿你所躺之地如绒毛一样温软。” 大家都跪到地上。老头坐在坟墓的西边,轻声念祈祷文。念完住声。大家都不说话。然后站起来,同样默然不语地离开坟墓。走开。停下,再回来。 “他是一个好人,”巴尔加拜大声说,“听见了吗,大天使?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所有人离开。大家渐渐走远。法蒂耷拉着脑袋。薇尔卡扶着他的手。他突然停下来,转身面向坟墓。 “你咋回事?你咋回事,哈萨克人?”他哭道,“十足的笨蛋吗?你这是干啥,得了?” “我时常想,这一切到底有没有发生过。”声音重复道,“或许,这一切只是一直以来我自己讲给自己听的一个既可怕又美好的童话,老傻瓜……” 一辆黑色奔驰车在村子里行驶。司机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哈萨克人。后座上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先生,身上穿着昂贵的西装,头戴白色便帽。他好奇地注视窗外。 一个穿黄色外套的男孩骑着一辆轻便摩托车疾驰。三个年轻姑娘笑着目送他。铃声。一个姑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到耳边。 曾经是儿童福利院的砖楼的三角墙上写着:“羚羊”迪斯科餐厅。奔驰车已经行驶在了白杨夹道的林阴道上。 老先生站在汽车旁,环顾四周。他手里拎着一个小旅行包。这里的土地已经开垦,远处可以看见一辆联合收割机在田地上行驶。但是,这里有什么东西让人隐隐联想到那个曾经坐落着简陋土坯房的地方。 “请在这里等我。”老先生带着浓重的口音对哈萨克年轻人说。 “要不要我陪您,先生。”年轻人问。 “不需要,谢谢。我认识这里。” “是吗?能不能问一下,您怎么会认识?” “我梦见过。”老先生严肃地回答。 陶土墓碑林立的墓地。老先生站住,观望。然后哼哼着蹲下。右手从膝盖上耷拉下来。他向旁边吐口唾沫。 接着他从包里掏出一块小毯子和剪刀。将毯子铺在地上,放下剪刀。脱掉鞋。坐在毯子上。用剪刀剪开西装胸前的翻领,摘掉帽子,轻轻揪起自己的白发。 “仁慈的主……”他音韵铿锵地诵道,接着解释,“这是卡迪什哀祷,父亲,我们诵读卡迪什悼念父母……愿他的大名世世代代被祝福!愿他的大名被祝福直到永永远远!愿圣者的名称得祝福,赞美,荣耀,高举,美誉,他得祝福,超过所有祝福和赞歌,超过全世界发出的赞美和安慰。” 我们要说:阿门! (全剧终) 注释: 注1:东干人是中亚一些国家的穆斯林民族之一。自称回族,系迁居俄国的中国西北部回民的后裔。——译者 注2:此处说的哈萨克语。——译者 注3:此处说的哈萨克语。——译者 注4:俄罗斯女人穿的一种无袖长衣。——译者 注5:以上对话用的哈萨克语。苏联刑法典第58条主要是对何为反革命罪做出规定。——译者 注6:此处说的哈萨克语。——译者 注7:此处说的哈萨克语。——译注 注8:此处说的哈萨克语。——译注 注9:此处说的哈萨克语。——译注 注10:此处说的哈萨克语。——译注 注11:此处说的哈萨克语。——译注 注12:苏联原子弹之父。——译者 PS:译自俄罗斯《电影艺术》2006年第1期。影片2008年上映时改名为《给斯大林的礼物》,哈萨克斯坦、俄罗斯、波兰及以色列合拍片。此剧本与完成片有较大出入。——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