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主义辩证法教导我们,要对大多数人赞叹不已的东西保持警惕,也要对大多数人嗤之以鼻的东西心怀善意。于是在一片“呵呵”声中,我点开了《星空日记》的视频。15分钟以后,我发现大家骂的太对了! 所谓“北京大学招生宣传片”,套用到文学体例中,这就是一篇应用文。可是创作者们,你们有没有想过所谓“招生宣传片”的目标受众是谁啊?要知道,北大的招生宣传对全国80%以上的考生来说是完全无效的——因为北大的分数线就是一道天然存在的鸿沟。当然,也是一则永久有效的广告。因此,北大是不缺考生报名的。那么为什么还要宣传?因为北大再高冷也还是有需要争取的目标受众的。这些人无非是或在北大和清华之间犹豫不决、或拿着香港的全额奖学金观望市场行情的状元和类状元们。那么你要给他们展示什么?无非应该是一个真实的、有特点的北大。 可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是什么?是一个充满了存在主义虚无感的北大——换成人话,就是说北大读了白读,反倒不如不读。因为在这个片子里,北大除了用四年时间努力地让你忘掉自己是谁之外什么都没干。北大经济学院用了整整四年把一个终极屌丝打造成了拥有世界一流前途的高富帅,然后蓦然回首突然发现自己的四年原来一文不值,自己的人生还是需要重新来过。写故事的人,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想黑经济、黑法律、黑遍所有强势院系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也不能不分“面子”和“里子”啊。 步入大学之后,选择多,诱惑也多。我觉得清华就是一个能教会学生少走弯路的地方。它有强烈的集体归属感氛围,有逻辑性极强的制度化管理,有自强不息的勤勉精神,有厚德载物的经世致用……所有这些加起来就会形成一种如车轮般滚滚向前的同辈压力,一旦目标被可视化了之后就会显得竞争性极强,于是你的目标就会越来越实际,当然你也会越来越踏实努力。但是相比之下,我觉得北大是一个鼓励学生大胆走弯路的地方。因为它号称自己是中国文化近代化的脊梁,却连给一个湖命名的能力都没有。北大有什么,也就有一个兼容并包的自由民主了罢。因此,来北大就意味着走弯路,因为它知道,正是在“弯”的地方,才能让你看到“路”的精彩。读经济怎么了,谁说读经济的就思想落后,庸俗不堪了?谁说读经济就是没有梦想对世俗妥协了?怎么把堂堂北大经济学院搞得跟蓝翔职业技术学校一样?读大学不是为了与现实抗争的,因为没有任何一所大学能抗争得过现实。读大学是为了追求真理的,经济、法律与天文、哲学一样,都是真理的一部分。不过,至于光华嘛,我还是同意它迁出去自立门户的,每天看着一群出了校门就年薪百万的人在你眼前走来走去,确实还是有点破坏这个园子的学术氛围的。 不懂得北大的“弯路”就不懂得北大的价值,那就自然不懂得北大的学生。窃以为,《星空日记》对北大学生的形象塑造充满了污名化想象。所谓吃不着葡萄……我实在是太刻薄了。考上北大的学生就一定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吗?考上北大的学生就一定得是幼年丧母、早恋受挫吗?考上北大的学生就一定得背着破行李、顶着油头发、撇着苦瓜嘴,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的来到北京大学的标志性logo前,怯生生地等着北大张开双臂说:“来吧,所有想摆脱屌丝身份的愚蠢人类,让哥来拯救你们吧!”真的一定要这样吗?以这样的视角来塑造北大学子,别说刚高考完的学生不想来了,已经考上的不退学就不错了。 事实是,我们大多数人都没有一个早逝的妈妈和一个等着我们赚钱回家的爸爸;我们大多数人都童年幸福、娇生惯养,唯一的悲苦就是比同龄人多熬了点夜、多读了点书;我们大多数人都不来自一个既缺水又断电的小山村,我们都已经怀着对父母隐隐的愧疚慢慢适应了北京的物价;我们大多数人都知道理想和现实的差距,所以我们都把在北大的日子当作初恋一样来珍惜,努力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痛快的付出,然后痛快的收获……这才是我们真实的生活,我们真实的故事,比屌丝摘星星要动人很多。你说你非要摘星星也就罢了,可是你自己朝思暮想寝食难安,你不去摘?你老是苦口婆心语重心长你不去摘?你花父母的钱废寝忘食修了双学位你还不去摘?直到最后,你竟然就因为你那像鬼一样的女神冲你微微一笑,你就决定去摘了?就这点能耐,这点出息,这点追求,这点力比多?多亏绝大多数北大学生并没有一个“江小夏情结”,否则我真的要怀疑五四运动是清华搞出来的了。 话又说回来,纵使《星空日记》三观不正,千错万错,有一点还是好的,至少它发现了北大是一片最能催生梦想的土壤。最近一个月留学党纷纷回国,工作党纷纷回巢,大家对比了各自的生活状态之后,不得不都由衷地说一句:北大真的是最能产生梦想的地方。不禁想要探问,这究竟是为什么? 根据之前的“弯路”理论,(此“弯”真的非彼“弯”,请不要想多!!!)北大的梦想来自于其自由的环境。据说在清华,人们骑着车子撞了都没时间吵架,我为能在北大慢悠悠的读书、散步、喝咖啡而骄傲。宽松的环境会产生,价值评判体系的多样化,因此在这个园子里,学渣比学霸经常更受人尊敬,因为你不知道所谓的学渣们把时间和精力都放到什么地方上去了,他总是会有一些优点还没有被暴露——学霸的牛X程度是可以估量的,但是学渣们的优秀却可能是突破天际的。当然,对于那些主页副业都不误的考神们,就请他们在高处独自孤独吧。 评价体系的多样化,换个说法就是自由民主。自由来自于益友,民主来自于良师。良师高屋建瓴,良师指点迷津,良师负责传道授业解惑,更重要的是良师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他理解你的不靠谱、体谅你的不踏实、宽容你的不定性,因为他知道每个人在这个岁数都是这副操蛋样!真的良师甘愿做你成长道路上的垫脚石,在你获得鲜花和掌声的时候,他会默默的在暗处微笑,内心为你谋划着如何在更大的天地飞翔,然后在饭桌上笑眯眯地告诉你,他以你是他的学生为荣,感谢你让他有了武林盟主的自豪感;真的良师不会把你当作他标榜业绩的螺丝钉,不会试图替代你走进聚光灯里,冲上讲台,拿起话筒,对全世界说你能取得全世界的成绩都是因为他的功劳。你在自由民主的弯路上获得了若隐若现的梦想,良师让你觉得实现梦想有了可能。真的良师,在北大里,数不胜数。 十年修得遇良师,百年修得遇大师。大师在北大里并不少见,但是能不能碰到和你有缘分的,就要看造化了。大师和良师不同,良师西装笔挺,良师口若悬河,良师把旗帜一挥,你就恨不得立刻万马奔腾前赴后继。但是大师不一样,大师的西装上好像总是沾满了粉笔灰,大师的普通话好像永远像外语。良师是镖局的掌门,但大师确实山野的铁匠。大师随便抛出一句话,够你嚼五年,甚至都嚼不烂。我在北大五年,我遇见的大师不超过三位,我有幸在大一下学期误入了一门没有多少人选的通选课,误遇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位大师。时至今日,我只能记起大师说过的三句话,但是这三句话,却基本重塑了我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这三句话依次是:大地每时每秒都在颤抖,世界每时每秒都在静止;在极度诱惑和极度克制之间寻求动态平衡;59分和95分其实并没有本质的差别。这三句话已经、正在并且还将要改变我的人生。我所言的这位大师是北大历史学系的朱孝远先生,这门通选课叫作“西方文明史导论”。导论里的细则我都记不得了,但是感谢先生点拨我了什么是文明。大师是太阳,但是你要想懂得他的温暖,需要的可不仅仅只有八分钟。 终上所述,围绕“欢迎来北大追梦”的主题,有很多延展的办法,可是《星空日记》怎么把自己拍得如此让人吐槽无力呢?我觉得主要是因为创作者真正了解北大的人太少。纵观结尾的剧组成员字幕就会发现,北电、中戏、北师大都在其中占据了举足轻重的位置,比较起来,货真价实北大人的成分可就少之又少了。都说当年《此间的少年》拍的差,可是人家那至少是个真北大。我就不明白了,北京大学的招生宣传片按理说应该不愁预算啊,请个专业的制作团队应该没问题吧!好吧,就是想学生的事情学生办,可是也没必要动用各大高校的学生唯独忽略了本土吧?北大又不是没有导演、没有编剧、没有演员、没有艺术学院!什么?北大还有艺术学院?对不起,您见笑了。北大确实有艺术学院,我已经在这生活了5年了,我至今身体健康,活泼开朗。艺术学院不是三本、不是专科、不用多缴学费但也不能少考几分;艺术学院的学生跟其他学院的学生一起吃、一起住、一起上课;您大可不必为他们在校园里觉得低人一等而抬不起头来担心了。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好像明白了艺术学院大楼总也建不起来的原因。 没有办法,“母校”和“贵院”都是这样神奇的地方,我自己可以说她千不好万不好,但是你要是敢说她一个“不”字,我绝对跟你拼命。不过,你要是说“母校”和“贵院”的招生宣传片拍的不好,那倒是确实可以另当别论——我会对你说:来吧,朋友,干了这杯狗血! 行了,我终于把前后左右、上上下下、该得罪的、不该得罪的人全都得罪了一遍,我现在的感觉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