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花度假村第二季

（原文来自本人公众号：门东喵的镜子屋） 我把《白莲花度假村》第二季中的画作分为三类：一、作者可考的名画，它们一般出现在主人公的房间内，是对人物性格和身份的暗示；二、古希腊基利克斯（kylix）陶杯画，这类画作出现在考古文物中，作者不详，画面有的是特指的神话故事，有的只是一般性的聚会玩乐场面，这类画一般放置在酒店走廊和大堂中；三、无法明确作者和真迹但故事明确的文艺复兴/巴洛克风格画（不排除是剧组的仿作），这类画往往会在情节发生的过程中给出镜头特写，目前相关资料查不到它们的作者和名称，但是画作的内容又都是“名场面”（西方美术史上有不少相同主题的名画），因此与剧情有一种奇妙的呼应关系。 下面就逐类分析一下这些画作背后的故事。因为这篇文章是在看完全剧的基础上，所以这里的主要侧重于介绍这些画作背后的典故而非猜测它们所预示的故事走向和人物命运。另外，因为已经有人讨论过本剧的片头，这里就不做重复解析了。 第一类：名家画作 1、Dominic房内的《圣阿加莎》

西西里岛的阿加莎（Agatha of Sicily）是牺牲于公元251年的基督教殉道者，相传她死前遭受酷刑乳房被钳子撕掉，所以她的艺术形象往往是端着两个乳头，她也因此被视为乳腺癌患者的守护神，同时能够抵御火灾、地震和埃特纳火山（Mount Etna）的喷发。Dominic房间中的这幅由意大利画家Lorenzo Lippi绘制，图中的阿加莎带着一串珍珠项链，剧中的妓女之一Mia也带着同款项链。不过这幅画出现在Dominic的房间或许有一种反讽的意味：在全剧的最后，埃特纳火山还是喷发了；Dominic千方百计维护自己的婚姻，但在他最后给妻子打电话的情节中，我们可以猜出他妻子在偷情。

2、Bert房内的《圣露西》

锡拉丘兹的露西亚（Lucia of Syracuse）和圣阿加莎一样，是罗马帝国时期受到迫害的基督教殉道者之一，她在死前被挖出了双眼故而在基督教传统里被视为黑暗中的光明使者。剧中的这幅画来自意大利画家DomenicoBeccafumi，另一位妓女Lucia（这个名字几乎就是明示）在看到这幅画后比划了一个十字，也暗示了两个形象之间的关联。

3、Albie房内的《圣塞巴斯蒂安殉难图》

圣塞巴斯蒂安（St.Sebastian）也是罗马帝国统治时期的基督教殉难者，他被后来的文学艺术家视为美男子和男同性恋的象征（后者大概是因为被乱箭射杀的形象）。三岛由纪夫在《假面的告白》里把Guido Reni创作的塞巴斯蒂安殉难图视为自己（或者说小说的叙事者）的性启蒙（他对着这幅画ejaculate）；王尔德也在为济慈写的悼诗中把这位浪漫主义诗人比作圣塞巴斯蒂安。剧中的这幅画出自意大利画家Pietro Perugino，图中塞巴斯蒂安的造型确实很像Albie第一次和Lucia做blow job时的姿态。

4、Ethan与Harper房内的《卢克莱修受辱》

卢克莱修受辱（The Rape of Lucretia）是公元前5世纪的历史传说，古罗马王国末代君王塔奎尼乌斯（Traquinius）强暴了贵妇卢克莱修，后者的自杀引发了推翻罗马王国的叛乱，随后建立了罗马共和国。Ethan和Harper房间内的这一幅是法国画家Jean-Joseph Taillasson创作的《Tarquin et Lucrèce》，个人觉得这幅画并不指涉两性关系，而是带有某种殖民隐喻，即黄种人Ethan是被白人男性Cameron精神强暴的对象。在Ethan怀疑妻子之前，他所有的行为动机都是获得Cameron的认同和肯定，恰恰是妻子的疑似出轨激发了他的反抗意识，也间接摧毁了Cameron一贯自恋的优越感。

第二类：基利克斯陶杯画 1、Bert屋里和Albie屋外

这两幅画的主题是相同的，都是反映古希腊宴会上参与者和舞者或乐手之间的关系，象征性也很直白：妓女与嫖客间服务与被服务的关系，这或许也是对Albie以为对方喜欢自己就可以白嫖的一种嘲讽。

2、Ethan和Harper屋内

这幅画是阿基琉斯（Achilles）为自己的朋友也是同性恋人帕特罗克洛斯（Patroclus）包扎伤口的场景，这也是西方同性文化史上最著名的典故之一。我猜测这里暗示着某种男权社会的深层矛盾：征服异性恰恰是为了获得同性认可（取悦于他者的凝视），就像齐泽克讲过的那个著名的笑话：一个农民和辛迪·克劳馥他交欢后，要求她扮成自己最好的朋友，然后走近她，戳了戳她的肋部，带着男人之间那种揶揄的笑说：“我刚和辛迪·克劳馥做了爱！”

3、Isabella服务台后

这幅画是酒神狄俄尼索斯（Dionysus）和他的玩伴萨提尔（satyrs），萨提尔是希腊神话里一群半人半兽的动物，因为赤裸下体、沉迷酒色，后来成为“好色之徒”的代名词。讽刺的是，这幅画前面的Isabella和她的未婚夫Rocco恰恰是剧中唯一“正常”的一对，这与全剧的隐喻——即白莲花表象下的阴暗人性——似乎形成了一种反向的映衬。

4、Valentina服务台后

这幅画是日神阿波罗（Apollo）和他的妹妹月神阿尔忒弥斯（Artemis），日神和月神分管昼夜，暗示Valentina白天严肃正经的表象下有一颗夜里追求放荡的内心。不过这里有一个倒错就是：阿尔忒弥斯是贞洁的象征，更像白天的Valentina；而阿波罗有很多同性伴侣，且掌管音乐，这与夜晚的Valentina（特别是她和Mia因为音乐结缘）颇为相似。

第三类、作者、真迹不可考的典故画 1、Tanya初遇Quentin时的背景

从画面的内容推断，这应该是埃及法老的女儿在河边的芦苇丛发现摩西。当时法老要求杀掉所有的犹太男婴，但是他的女儿们却偷偷把这个婴儿带回去和埃及王室其他男孩一起养大。长大之后，摩西发现自己犹太人的身份和上帝赋予他的使命，他和法老谈判，期间对埃及施加了十次灾难，其中第十次就是法老长子之死，最终逼迫法老同意摩西带领被囚禁在埃及的犹太人重返家乡。个人猜测这个故事的寓意是，当Tanya被Greg抛弃而遇到Quentin时，她以为遇到了自己的真命天子，却不知道对方才是那个真正致自己于死地的人。西方关于这一典故的绘画很多，下面这幅来自荷兰画家Cornelis de Vos。

2、Mia和Giuseppe在教堂做爱时背景

图中的场景是很标准的“圣母怜子图”（Pietà），即圣母玛利亚守护着从十字架上下来的耶稣的肉身，画面里还出现了长着翅膀的天使。结合剧情，这幅画应该是把妓女Mia比作圣母，而无法勃起的钢琴家Giuseppe仿佛就是耶稣已然死亡的肉身。下面这幅圣母怜子图来自意大利画家Massimo Stanzione。

3、Tanya发现Quentin隐情时闪现的画面

这幅画出现过两次：Tanya发现Jack和他表面上的叔叔Quentin有一腿时出现过局部，发现Quentin和Greg可能有联系时出现过整幅画面。我一开始以为画中是一位美男子，暗示Quentin的同性恋身份。但其手中的刀/匕首似乎暗示了另一种可能：这幅画的故事应该是卢克莱修被强暴后的自尽，这与Tanya最后的结局——因意外而造成自杀的结果——形成呼应，我们可以通过意大利画家ArtemisiaGentileschi对这一故事的描绘来对比一下它们的相似性。

4、Ethan去找Cameron算账时闪现的画面

这幅画的故事也很明显：圣经旧约《但以理书》中的苏珊娜（Susanna）和两位老人的故事，讲的是两位老人偷看苏珊娜洗澡，威胁她如果不发生性关系就告她通奸，结果但以理（Daniel）在审案的过程中发现两位老人的口供对不上，通奸的诬告不攻自破。这幅画暗示，Harper很可能并没有和Cameron发生什么。关于这一故事最早的画作恰恰出自前一段提到的Artemisia Gentileschi（左图），而右图出自上文提到的另一位画家Massimo Stanzione。

结语：“白莲花”的隐喻 在第一季中，Armond朗诵了丁尼生的诗歌《Lotos-eater》，这一意象出自荷马史诗《奥德赛》，莲花树所结出的果实让人麻醉，因此食莲者是追求奢靡享乐的象征；而在奥维德的《变形记》中，莲花树则是一位宁芙（Nymph，古希腊神话中的水仙子）的化身。在意大利哲学家阿甘本看来，宁芙具有一种介于人与物之间的阈限性：一方面，她没有魂魄，需要等待弥赛亚的降临而获得拯救；另一方面，她又具有人的语言和思想，拥有自己的语法和符号规则。因此，阿甘本认为，宁芙就是图像的隐喻，TA期待着与人类媾和而获得生命。（下图为法国画家William-Adolphe Bouguereau的《宁芙与萨提尔》）

我认为本季中“白莲花/宁芙”意象的所指有两类：一类是Lucia和Mia这两位控场级别的妓女，她们虽然出卖着肉体，但她的灵魂是自由的，相比之下，男性的各种执念在女性身体的诱惑下显得不堪一击；另一类就是上文中提到的各种画作，它们作为一种“表象”（区别于英语的“image”，我们倾向于把意大利语的“imago”翻译成“表象”）在绝对静态的图像和灵动鲜活的生命中摇摆，既有可能成为正向预示人物的“图谶”，也有可能蕴藏着讽刺性的反转，关于过去和未来的诸多可能性也因此被打开，构成一种解构了灵与肉二元对立的“表面的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