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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常看黑色电影(film noir)的朋友都知道,黑色电影从未真正死去。每隔几年总有人出来拍一部像是1945年洛杉矶电影院会放的东西:德国表现主义风格的摄影,充满暴力、犯罪和欺诈的故事,游离于主流价值之外的主角。
所以我们在2024年依然能看到《雷普利》这样的剧集。故事有着黑色电影的经典开场:在纽约从事底层欺诈的雷普利,阴差阳错被富商找去执行一项任务--去意大利找回富商放浪的儿子迪基。但雷普利在找到迪基后并没有将对方带回纽约。他对迪基似乎存在暧昧的情感,同时又渴望变成迪基,他偷走迪基的衣服和配饰,模仿迪基的行为举止,最终在一次外出游玩时谋杀迪基,并取而代之。剧集在视觉风格上也明显借鉴了好莱坞经典黑色电影。
但《雷普利》也有它创新的地方。这篇文章想探讨一下《雷普利》如何成为极具创意的新黑色剧集,尤其是它如何在黑白摄影和战后黑色叙事传统的基础上进行创新,向我们展现性别想象的更多可能性:不再想象我们拥有一个经典的、独特的、被当代资本主义威胁的男性性别本质,而是彻底解构性别身份,将男性呈现为一个可扮演、购买、窃取、或风格化的角色。

谁看了这张海报不感叹一句“今夕是何年”
摄影的性别
作为一部2024年和观众见面的剧集,《雷普利》最突出的就是它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高对比度黑白摄影。导演兼编剧斯蒂文·泽里安(Steven Zaillian)在访谈中表示,黑白摄影能创造出一种他想要的距离感。他不想拍一部漂亮的旅行纪录片,而是想呈现 一个危机四伏,让人无法完全信任的60年代意大利,同时他希望再现早年黑色电影的风格。的确,除去高对比度黑白画面这点,剧集在构图、摄影角度、场景选择上都有对经典黑色电影的模仿和致敬。


《雷普利》(2024)

《辣手摧花》(1946)

《漩涡之外》(1947)
《雷普利》的复古摄影风格无疑符合它的故事背景--1960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复古摄影风格在当代有一层性别维度。在如今的流行文化里,对比度强烈(无论是否黑白)、意图唤起年代感的摄影风格经常被用于拍摄男士奢侈品广告。广告模特通常也是上了一定年纪,身着学院派正装的男性,全身上下写着“经典”两个字。

小李子拍摄的腕表广告
“经典男人”的形象受欢迎并不奇怪。它符合传统大众对男性气质的想象,即男性气质具有某种恒古不变的本质,模仿古早的性别形象似乎能帮助我们寻回丢失的“真实”和“本性”。同时它也蕴含着一种承载阶层流通渴望的消费主义叙事:“经典男人”往往指的是上流阶层,拥有诸多特权和闲钱打理自己形象的男性。而这些广告告诉消费者,只要你愿意购买这些商品,你也可以成为那个男人。
可以说,《雷普利》的黑白摄影是经典黑色电影和当代广告的交叉。一方面,剧集和很多奢侈品广告一样,用高对比度复古画面展现一群用商品彰显身份的有钱男人(这点有别于关注平民阶层男性的经典黑色电影)。
另一方面,剧集也的确唤醒了黑色电影的传统。泽里安确实创造出黑色电影里常见的“冷感”,即失真的视觉呈现下暗含的与主流社会的距离以及怀疑论精神。有趣的是,《雷普利》的冷感很大程度指向男性性别气质和身份本身。剧集用一个酷儿视角解构男性身份,不再幻想回归所谓的男人本性,而是将男性定义为一个流动的,可易主的,没有本质的角色。

性别窃贼
《雷普利》改编自帕特里夏·海史密斯(Patricia Highsmith)的犯罪小说《天才雷普利》(1955),原著对身份盗窃和男同性恋情节的巧妙结合依然影响着当下很多作品。小说对身份盗窃的痴迷需要放在其历史语境中理解,同时我们也要看到《雷普利》如何对这种叙事进行激进的改写,在对性别和性向的刻画上超越了原著设定的男同性恋框架,让这个反思“阶层-性别-性向”权力的故事拥有了新的可能性。
伊丽莎白·A·哈特梅克(Elizabeth A. Hatmaker)和克里斯托弗·布鲁( Christopher Breu)梳理了二战前后黑色小说和电影里角色的演变。两人认为战前的作品具有强烈的个人主义,主角往往是极度暴力的男性反英雄,用肢体冲突和强硬的态度对抗腐败的社会,拒绝任何妥协。
战后的黑色叙事出现与战前硬汉不同的男性形象,越来越多作品强调灵活善变的性别气质,主角在必要时愿意放弃自己的立场甚至身份。其中“冒充者叙事”--即以伪装,假冒身份为主题的故事--开始盛行。《天才雷普利》就是这种叙事的代表。

《天才雷普利》
在哈特梅克和布鲁看来,这种新型叙事反映了资本主义制度化下对男性主体性丧失的焦虑。随着商业巨头对行业的垄断局面形成,从底层开始创业,实现美国梦已经不再是主流人生模板。越来越多男性选择进入大公司打工,成为默默无闻的工薪阶级的一员,接受企业的集体主义和等级制度(一种象征性的阉割),似乎无法再捍卫个人意志。
而“冒充者叙事”传达了这种男性身份不确定带来的焦虑。本该特立独行的硬汉不再特殊,而是随时可以替代其他人,或者被其他人替代。他像街上行走的路人,像辛苦的工蚁,但已不再是独一无二的英雄。
这种身份变化还与消费主义紧密相连。企业化后男性的价值不再体现在实际的生产或创造(很多企业岗位不直接生产任何东西),而是在于用工作赚取的钱进行消费--房子,车子,手表,各类男士用品。战后同时也是美国的全球霸主地位形成的时期,美国男人不只消费本土产品,更是以游客、投资者等身份前往海外消费。
《天才雷普利》无疑反映了这些变化及其引发的文化焦虑。迪基以美国游客的身份在意大利吃喝玩乐,最后被来自底层的雷普利杀掉并取而代之,而雷普利的“天才”不在于他多么肯拼博或有个性,而在于他的适应性和匿名性。他非常擅长适应规则和社会等级制度,让它们为自己所用;他不介意放弃自己原有的身份和立场,他“消失”后,也没有人在意他去了哪里。海史密斯大胆将这些话题和当时仍是禁忌的男同性恋叙事结合:雷普利对迪基的感情显然带有情欲的成分。

剧集保留了对雷普利同性恋身份的暗示:雷普利笨拙地假装自己对女性感兴趣,同时对迪基有持续的兴趣。但雷普利的性向也是模糊的。他迷恋的与其说是迪克西作为一名男性,不如说是迪基所使用的商品。扮演雷德利的安德鲁·斯科特谈到对角色的理解时说:“他(雷普利)的性取向和感官冲动来自他和物品的关系--艺术、衣服、道具、音乐”。乔伊·麦恩缇(Joy McEntee)也指出,雷普利关注的始终是迪克西身上的物品:钢笔,戒指,手表,西装,毕加索真迹。
很多影评都指出这些物品所隐藏的阶级身份。值得强调的是,这些物品同时也高度性别化。这不仅在于它们是针对男性顾客设计的产品,也在于剧集以性别化的方式展现它们。比如下面这个镜头里迪基的西装,这件西装不是挂在橱窗里,而是穿在迪基身上,配合迪基如国王一样舒展的姿势,同时这个放松(稍微后仰)的姿势下展现了迪基的宽肩和平胸--普遍定义下男性身体的特征。西服与迪基有“男人味”的坐姿和身体相互关照,成为建构迪基男性形象必不可少的道具,是他男性身份重要的一部分。

雷普利迷恋迪基身上含有“阶级-性别”意味的商品。那他是同性恋吗?他恋的是男性吗?本文认为是,或者说,在《雷普利》里,恋物和恋男几乎成为同一件事,因为商品本身投射了一种理想的上流阶层男性身份。在这样的视角下,男性没有稳定、纯粹生物属性的内核,而是一个由阶层-性别化的消费品、装扮和社会地位堆砌而成的角色。
主线“狸猫换太子”的剧情更是进一步解构性别。我们看到雷普利通过获得物品和装扮,一步步窃取迪基所拥有的特定的男性身份。他先是偷走迪基的钢笔,迪基的笔不仅是高端市场针对男顾客设计的笔身粗大的“男款”笔,更是在视觉上隐喻阳具——大众想象中男性身份的本质。
然后是西装。有趣的是,雷普利穿上迪基的西装后,开始插口袋模仿迪基的姿势和说话方式。这里他窃取的不只是一件衣服,而是一种特定的男性化的外装和呈现方式。

雷普利最终变成了迪基--上流阶层成功男士的模样,当他坐在用迪基信托资金购买的豪宅里时,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男性化——他就是男士奢侈品广告里会出现的那个男人。
由此,剧集在消费主义语境下向我们展示了一个酷儿气质强烈的叙事:男性身份作为非本质的,可以被窃取的对象。
值得注意的是,剧集请到指派性别女性,非二元性别演员埃里尔特·萨莫尔(Eliot Sumner)出演迪基的男性朋友弗雷迪·迈尔斯。弗雷迪的身份也是建立在物品之上。第一次出场时,他就强调自己和迪基有同款高档皮鞋,对艺术有相似的兴趣。弗雷迪像是另一个迪基--他们用相似的道具和演技扮演着同样的上流阶层男性的角色。
除此之外,弗雷迪的大衣、围巾、费多拉帽子、发型也都有明显的男性化特征。而这些就是他作为男性的证明。这种人物塑造方式进一步表明剧集对男性身份的酷儿式理解--男性(性别和阶层的综合体)作为一个可以靠道具由其它性别的人扮演的角色。

欲望之外
除了用身份盗窃的叙事解构男性身份,剧集还对男性气质(所有定义为男性化的身体、物品、习惯等等)有一种疏离的着迷。剧集对它进行精细的解剖并展示,但是这种关注并不以欲望为核心。
我们很容易注意到《雷普利》里较少出现男性身体的特写镜头。身体特写是电影将人物性客体化的常用方式,一个很好的例子是和雷普利同年上映的男同性恋题材电影《酷儿》(Queer)的海报,画面中裸露的腿部特写自然营造出欲望氛围(当然演员的姿势也很重要)。

而《雷普利》里有大量展现角色全身和环境的全景镜头。在这些场景里,男性身体与和男性气质相关联的物品融为一体,构成一幅以“男人”为主题的装置作品,邀请观众静静注视并欣赏,但是不一定有强烈的性唤起意味。男性气质像是被框定成了一种美学风格。

即使出现身体特写,男性身体也经常被物品去中心化。比如迪基的手,这种血管分明、骨节粗大的手本可以是性感的,但在剧集的呈现里,它是展示戒指的道具。迪基的戒指多次出现在特写镜头里却意义不明,很难不激发观众的好奇心。在这样的镜头中,戒指是观众注意力的焦点,而且最终指向一个不与性直接相关的目的:制造悬念。男性的身体嵌在承担这种叙事功能的物品之中,很大程度上是去性化的。

由衷希望以后能看到更多像《雷普利》这样的剧集。历史上的黑色电影与男性气质危机的表述密不可分,而《雷普利》是我们时代具有创新性的新黑色剧集。它用黑白摄影和战后黑色叙事传统展现了性别想象的更多可能性:不再想象我们拥有一个经典的、独特的、被当代资本主义威胁的性别本质,而是彻底解构性别身份,将男人呈现为一个可扮演、购买、窃取、或风格化的角色。
参考资料:
Hatmaker, Elizabeth. A, and Christopher Breu (2013), 'The Flexible Mr. Ripley: Noir Historicism and Post-War TransnationalMasculinity in Patricia Highsmith’s The Talented Mr. Ripley', in Stefan Horlacher and Kevin Floyd (eds.),Post-World War II Masculinities in British and American Literature and Culture: TowardsComparative Masculinity Studies, London: Routledge, pp. 35-53.
影评和访谈:
‘Critics can’t decide if Andrew Scott’s Ripley is mesmerising or charmless – just as Patricia Highsmith wrote him’:https://theconversation.com/critics-cant-decide-if-andrew-scotts-ripley-is-mesmerising-or-charmless-just-as-patricia-highsmith-wrote-him-227340
Netflix《雷普利》另辟蹊径的摄影幕后:https://zunzheng.com/news/archives/48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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