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君再来

《何日君再来》是一部关于偷情的电影，同时也是一部处女作电影。 因此，它具备其它偷情故事的共通性，比如，那种隐晦的暧昧感。但相比之下，它又具备个性的东西，比如加入悬疑元素，好莱坞古典叙事中的圆润结构； 在我眼中，一部好的处女作，就该不计成本玩出风格，说得直白些，它要具备一种凶猛的“动物性”，让人眼前一亮，不管观众的情绪如何波动，不管制作效果有多糙。 在这方面，《何日君再来》赢在了细腻诡谲的文学性上，只可惜，本片的最大缺点也是源自这种文学性。创作者陷入一种悬空、缥缈的文字游戏中，致使落地时太轻，缺少力量感。 《何日君再来》的故事主要分为两条支线，首先它是一个前后呼应的环形结构。其次，它还是一个嵌套故事，以一个梦境作为分界点，镶嵌进另一个偷情故事。 这是导演醉心表现的手法，作为一个迷恋托马斯·品钦的导演，他很喜欢在自己的作品中，表现出一种意识流、以及混乱的时空世界。 同时，导演还加入了如大卫·林奇似的梦境解读，他有意模糊了现实与虚幻的边界，在艺术创作中，暧昧的临界点最难以把控，也是最有价值的方向。最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这种奇妙的观影体验。常规与反常规的写作方式，让《何日君再来》具备一种灵性之美。 从宏观上的互文结构，到细节的有意处理，都足见导演的用心。

影片伊始，第一段偷情故事开场，三晴与孙教授驾驶着轿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他们走错了路。影片结尾，在高速公路的加油站，他们偶遇第二段偷情故事的主人公赵峰华，赵峰华将自己老婆用的手链（偷情证物）送给了三晴，至此，两段故事又形成了一种互文。这种精巧的结构有点类似于昆汀在《低俗小说》中对于时间顺序的把玩，这当属宏观层面。 除此之外，对于两段偷情故事的篇幅控制也做到了平衡（我在看片时特意掐表计算了时间），多几分，少几分，都有失偏颇。 细节处理上，也有“徐福出海”与“刘春霖”这两个历史符号的对仗，期间再穿插进刘翔奥运会失利的片段，对历史背景的引入，意在引入个人理想破灭的寓意。

除了结构上的精妙，导演对于文本的遣词造句也颇有一番韵味。诸如：玩具鸟再逼真也是假的，水晶再无瑕也掩盖不住爱情中的谎言，天花板上的大海终究不是大海。这种神秘的隐喻符号被安置在电影台词中。 在常规的叙事语言上，导演又加入了细微的悬疑感。就像黑色电影以及德·帕尔玛电影中，对于婚姻以及人类情感产生的怀疑一样，《何日君再来》中的角色也带有伪善的“面具”。 这种多重人格不仅表现在赵峰华的假发、金丝眼镜，也表现在现代人迫于社会压力而生发出的情感空虚，比如海龙终日靠性排解空虚苦闷，但羞于在公众面前表现出对果姐的喜爱。 为了表现这种差异化，导演有意加入凶杀、复仇元素，还设计了一场类似安东尼奥尼似的“奇遇”，消失的三晴，作为下一个故事的开端引入，让本片充满类型片气质。 前文提到，《何日君再来》的独特性与弊端都是出自它的文学性。很多过于晦涩的语言很难用镜头去表达出来。电影毕竟是视听艺术，单一方面表达太强，自然会削弱另一面。这恐怕是每位处女作导演都会经历的过程。

比如在影片中段，三晴与赵峰华来到一个破旧的建筑群，三晴向赵坦露自己遇到的情感困惑。赵峰华告诉三晴失去的一定要拿回来，妥协和退让只能伤害自己。其间，赵峰华借画外音袒露了许多自己内心的想法，比如对旧物、旧人的迷恋、沉醉。 在这里，导演很任性的用大量静止照片去阐述这层含义，但作为观众，却感受到了影像的滞后，以及处理手法的稚嫩。这一段，就是典型的文本大于影像的代表，作者化的倾向偏重于故事，致使镜头语言失衡。 不过，本片在影像处理上还是有其巧妙的地方，主要表现在一些艺术美感的追求。 《何日君再来》的摄影师是《路边野餐》的摄影师王天行，《路边野餐》中那种粘稠、潮湿的影像质感多多少少保留在了《何日君再来》中。

我在看片时联想到了《花样年华》，尤其是开头与结尾的镜头处理，两辆交错的轿车，（《花样年华》中也有大量车内戏，局促的空间，难以名状的情绪在挥发）两段万劫不复的偷情故事，都被埋藏在隐秘的时间中。 电影中最美的一幕，是三晴的小腿与孙教授的腿缠绕在一起，那扇半掩半遮的门，从构图与情绪上来看都是到位的。 还有“神路”那场戏，一个柱子赫然将画面分割成两半，而且是非常平均的面积，这里暗示了故事内在的矛盾。还有海平面与灯塔形成的黄金分割画面，也具备一定美感。 包括那些表现错综复杂心理变化的梦境戏，也出现了倒转回廊，以及黑暗密闭的空房间，这种充满意象符号的场景设计。

影评中提到电影的很多优点与不足，考虑到处女作的资金受限，导演很多表达意图显然会受到影响。包括对婚姻的质疑，是否太过偏激化？或者不够生活化？这些批判是否符具备现实感？ 这些我们都不做过多解读，且先尊重创作者的独立之声，毕竟创作者的思维以及表达强度，会随着年龄增长以及生理变化，发生重大改变。

在结尾处，想说一下本片片名“何日君再来”，电影中保留的是李香兰的版本。李香兰作为一个生长在中国的日本人，在抗日时期，这首歌以及这个人都属于敏感的历史符号。因此，《何日君再来》曾被认为是靡靡之音，饱受争议，命运多舛。 王家卫曾在《一代宗师》中用到这首歌，那是和平时期与抗日时期转场的一幕，也颇有一番惋惜之情。当这首歌用在本片中，尤其是结尾出现，又是故事的开场，总有一种缺憾涌上心间。却道“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