Особенности национальной охоты
民族狩猎的特征(1995)
《民族狩猎的特别之处》电影剧本 文/〔俄罗斯〕亚·罗果日金 译/蒋学会 一匹马过冰上的浅水洼,马蹄踏碎冰凌,冰块清脆的咯咯声划破了四周的静谧。马夫把这匹细腿、浅黄色的顿河骏马牵到他的身边,那马惊恐地抖动着双耳,斜着黑色的眼睛…… 驯犬师牵着一群猎犬静候一旁。它们最先预感到:行动即将开始!信号尚未发出,头犬已经急不可待地一跃而起,同时带动了其余的猎犬。驯犬师试图稳住这群狗,结果徒劳无功:狩猎是猎犬的本性。刺耳的犬吠声荡漾在严冬的寒气中。 “咱们从奥特拉德内禁猎区开始?”仆人跑到他跟前,手里挥动着短柄长鞭,驱赶尖声嚎叫的狗群。从他那张年轻、酒后泛红的面孔可以看出,他也急着快点儿开始追捕,“我想狗群不必聚在一处,咱们可以分两拨儿追击……” 仆人向着那片蜿蜒到河边的,映着朝霞的森林挥了一下手。 他微微一笑,轻盈地跃上那匹顿河骏马。那马在他座下一跃,却又猛然打住,不动了。猎犬师从右侧绕过漂亮的骏马,端着一个英国制造的精巧托盘,上面有一只银质小酒杯,为他呈上狩猎饮料。 “咱们就从奥特拉德内开始。”他表示同意,惬意地干了那杯冰冷的伏特加,然后捋捋胡须,吃下一块醋渍鲜蘑菇,随即挥鞭纵马而去。 他勒紧缰绳,环顾周围沉寂的覆盖着皑皑初雪、起伏连绵的大地,还有冰冷、晴朗的天空和黝黑、弯曲的河流……深深地吸了一口寒爽的空气。提带灵的猎人们已经骑着马候在他的左右。奴仆看到他点头示意开始,就把号角举到嘴边…… 一种奇怪的声响沿着旷野传过来…… ……原来是汽车的喇叭声。汽车里,雷莫睁开双眼:他的俄国朋友叶甫盖尼·卡恰洛夫正站在车旁。他与卡恰洛夫是不久前在大学附近的一次聚会上相识的。这位身材不高、体魄健壮的年轻人大约25岁,身着牛仔服和时髦的夹克衫。他怀抱一箱伏特加酒,不停地按着汽车喇叭。 雷莫意识到,由于旅途的疲劳加上坐在温暖的汽车里,他刚才睡着了。这位年轻的、刚刚起步的芬兰作家还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他读过的一本描写俄国狩猎的古老的书中情景。从那个美妙的梦境里被唤回到俄国的现实生活中来,他惋惜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他走下车来,给自己的伙伴打开后备箱。“干嘛要这么多酒?”他用英语问道,语气中充满失望的情绪,“狩猎——该是休息……” “这些酒,我还担心不够呢……”卡恰洛夫摇摇头,用生硬的英语回答他。当把第二箱酒塞入后备箱时,他又说:“你不是想知道真正的俄罗斯狩猎是什么样的吗?” “想知道,”雷莫点点头,“但是我不愿意喝酒……” “在我们这儿这件事情是自愿的,谁也不会强制别人喝酒。”卡恰洛夫安慰他说。 卡恰洛夫一边打量着塞满东西和酒的吉普车后备箱,一边摇晃着脑袋想自己的心事。最终,他认定:伏特加确实少了点儿,便满脸不安地走到自己的芬兰朋友跟前。 “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再去……”他对雷莫说,尽量不去看他那张显露惊讶的面庞。 “我去散散步……”芬兰人边说边环顾自己现在所在的这个卡累利阿(原苏联的一个少数民族——译者)小镇上的泥泞的十字路口。 “你可别走丢了。也不要和当地人闲聊,对他们来说,外国人无异于怪物。”卡恰洛夫向他建议道,“兴许还会把你当成间谍……”他用俄语补上一句。 “什么?”雷莫不懂。 “唉!反正你也弄不明白俄罗斯小地方人的所有微妙之处。”卡恰洛夫仍用俄语回答,然后向商店走去。 雷莫绕过吉普车,环视街道。两旁全是简易平房,而且完全雷同。不过,街道一旁还有一家商店,而在另一边则有一个邮局,它们与其余建筑物的区别仅在于门前悬挂着有些退色的玻璃招牌。雷莫朝前走了一段。他身后,有一条懒洋洋的狗紧紧相随。它无精打采地垂着头,萎靡不振地摇着向上卷起的尾巴,不紧不慢地倒着碎步循着雷莫的足迹……除了这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狗,四周不见任何活物,甚至连鸟儿也没有。整个小镇上空笼罩着死一般的寂静…… “老兄,救救我,十万火急……”雷莫突然听到自己背后传来讲俄语的声音。由于毫无准备,他不禁哆嗦了一下,转过身——他看到了第一位当地人。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真正的黑人,身着密绗的棉袄,头顶揉皱的棉帽。 “我说,我们是赶木排的,东西全都落水了……连钱在内……都沉底了……救救我们,给点儿酒钱……” 雷莫困惑地扫一眼四周,看了看黑人:他脚上的皮靴已经穿歪,裤子的膝部鼓出个大包。雷莫万万不曾料到在这里会遇见来自非洲阳光大陆的侨民。事实刚好相反——这位黑人,由于他流浪汉的外形及恰到好处的入乡随俗的表现……在周围环境中显得绝对自然。 “你怎么,不懂俄语?火上房了——给点儿钱吧!喂,你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你从城里来?没错儿,是来打猎的?我们这里是知名的地方,各种野兽——多的是!嘿,咱们一块儿去喝一杯?”黑人表情丰富地用手指弹了一下自己的喉头,“怎么样?啊?” 雷莫一句话也没听懂,尽管这一手势给了他某种启示。黑人满怀期待地望着他。雷莫难为情地微微一笑,耸耸肩膀。 “多少给点儿,”非洲人向雷莫伸出那只宽厚的惯于劳作的手掌。 “换钱?”雷莫猜透了他的手势,往黑人的浅灰色手掌上放了一张100面额的芬兰马克。 对方大喜过望,收到钱后就把它们塞到自己的棉袄里。等雷莫明白,什么钱都不会换给自己时,他只好转身朝吉普车走去。那黑人默默地目送这位又高又瘦的奇怪人物逐渐远去的身影。 热尼亚·卡恰洛夫已经在吉普车那儿忙活上了:他气喘吁吁地继续往早已超载的汽车里塞成箱的伏特卡。 “快上车,咱们现在就走,”看到雷莫走过来,他说,“咱们已经迟到了……” 雷莫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现在由卡恰洛夫开车。他把发动机打着火,吉普车上路了,车身四周溅起一片污泥。 “这里有许多外国人居住吗?”雷莫问卡恰洛夫,他看到那个身穿棉袄的黑人正精神抖擞地迈着小碎步,快速朝商店走去。 “哪里有什么外国人!这地方已经是国境线了。”卡恰洛夫一边解释,一边将吉普车开上公路。 卡恰洛夫踩了一脚油门,汽车沿着河岸边的大路猛跑起来。无论是雷莫,还是卡恰洛夫都已不可能看到:容光焕发的黑人提着两大瓶“斯米尔诺夫”伏特加走出他们背后那家小镇上的商店…… 吉普车从沼泽地和撒满五光十色树叶的森林旁开过几公里后离开主路,又在狭窄的混凝土路上跑了半公里,停在КПП(通行检查站——译者)近前,检查站是一个用画着条纹的木板建造的岗亭,再加上一排栏路杆。岗亭两侧扯满生锈的路障。岗亭旁一个人也不见。卡恰洛夫长长地按了一声喇叭,画有五星的绿色铁门吱吱地响着打开了。从里边走出一位睡眼惺忪、佩戴冲锋枪的中士。他,哈欠连天,扫了一眼挂着不是“我们的”车牌的汽车。 “来狩猎的?”因没睡醒,他用嘶哑的嗓音问道。 “是的,”卡恰洛夫回答,“我们是布达科夫的人。” “他们已经到了,在码头装货呢。”中士把铁门开得大一些,放汽车入内。“你们的车牌是哪儿的?波罗的海沿岸国家的?” “天晓得,”卡恰洛夫耸耸肩膀,“是买国际彩票中奖赢的。” “真走运……”中士不无嫉妒地叹了一口气,放吉普车驶入基地。 他们乘车从一排油库、机库和长长的一串蒙着护罩的军用汽车旁边开过。最后吉普车到达码头。这里,在一片小型导弹战舰中间停有一艘РВК(攻击型潜水艇),而岸边有两辆汽车:“日古丽”和“尼桑——巡洋舰”。 “假如谢尔盖·奥列戈维奇提议跟你做买卖,你千万不要同意。”卡恰洛夫劝雷莫,“他这小伙子不坏,只是经商把他毁了……” “做买卖——这是好事啊!……”雷莫惊讶地回答。 “是好,只有当结果好的时候才算好。”卡恰洛夫试图把俄国生意的微妙之处向他解释清楚。 卡恰洛夫把自己的吉普停在两辆汽车旁边。谢尔盖·奥列戈维奇身着自己那件精制的皮夹克,满面笑容地从“尼桑”向他们走来。他大约35到40岁,从外表看——典型的休闲中的“俄罗斯新贵”。一身标准的休闲套装,外加时髦的“雷鹏”牌太阳镜和右手戴着的镶嵌宝石的金戒指。 “你们好!我们已经装完货了。米哈雷奇怒火冲天……你买到了吗?他们可全都急眼了……”他飞快地说道。 “我们甚至多弄了一些,”卡恰洛夫让他放心,“认识一下:这位是雷莫。”他介绍客人。 “霍利约科斯尼耶米。”雷莫一本正经地道出自己的姓氏并握了握谢尔盖·奥列戈维奇伸出的手。 “是芬兰人?”谢尔盖·奥列戈维奇愈加殷勤地微笑着,用英语问道,“会讲俄语吗?” “遗憾,不会……”那位惭愧地说,“俄语非常难……” “雷莫正在写一本描写俄国狩猎的书。”卡恰洛夫进一步解释道。 “俄国狩猎很精采!有鸟!有……”(俄式英语)谢尔盖·奥列戈维奇卡住了,一边搜索需要的英文辞汇。 “象,”(英语)热尼亚·卡恰洛夫不合时宜地提示,“俄国大象。”(英语) “有俄国大象……”(英语)谢尔盖·奥列戈维奇机械地重复,等他发现自己所说的并非想要说的话时,突然中断了。但是马上又纠正道:“啊,对!俄国大象是最好的朋友,最后的大象……”(英语) “咱们20分钟后出发!”从舰艇上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社交性对话。 一位古铜色面孔、身材魁梧的男子俯身探过船舷,严厉地望着他们。在他健壮的肩膀上随便地披着一件没戴肩章的军官迷彩呢短上衣。在锋利结实的牙齿间、轮廓刚毅的嘴角上,有一支圆圆粗粗的哈瓦那雪茄烟雾缭绕。 “米哈雷奇!”热尼亚·卡恰洛夫恳求道:“酒来不及装了!如果不带酒,咱们就可以一切按部就班了……” “酒,咱们得带上!” 在米哈雷奇伟岸的身影旁,闪出廖瓦·索洛文奇克矮小强健的形象。他主要的突出特征是那只几乎占据半张面孔的大鼻子。他如同多数在此地的男人们一样,也穿着牛仔服、皮靴和保暖的水兵军便服呢短上衣。 “你们好!”廖瓦·索洛文奇克向站在汽车旁边的人们挥手致意,“这位就是咱们的芬兰客人吧?欢迎光临祖先的领地!” 不用说,廖瓦·索洛文奇克已抽空喝了不少酒。卡恰洛夫已经登上舰艇。他们按男人的方式拥抱,相互拍拍后背。雷莫不安地在岸边转悠,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所有的东西都要装上船,”(英文)谢尔盖·奥列戈维奇悄悄地告诉他,“我想跟你做买卖。”(英文)他看着雷莫,一边从汽车里往外掏东西。 “您或许打算出版我的书吧?”雷莫颇感兴趣地问道。 “我……见鬼,他没懂!……但是我们过后一定还要再谈……”谢尔盖·奥列戈维奇用俄语喃喃地说。他转身离开芬兰客人,往舰艇上递去几箱酒。 “这么说,是芬兰人?”米哈雷奇看了看雷莫。“我可是在军校学过芬兰文,还曾经……” “米哈雷奇是我们的将军,”廖瓦面带微笑向仍站在下面的雷莫用俄语介绍说,“喂,米哈雷奇,跟他来几句芬兰语……” “你的姓名?什么军衔?你的部队在哪里设防?”将军靠在船舷上俯身,以自己的大块头压向外国人,习惯性地用铁嗓门大声喊叫。 “列兵霍利约科斯尼耶米!隶属乌吉机场航空运输警卫连!”雷莫报告道。居然有人与他讲自己的母语,令他惊喜。他甚至下意识地挺直腰板,不由地回忆起在军队度过的岁月。 “真棒!”廖瓦·索洛文奇克赞许道,“来,接着来,米哈雷奇!” “如果你想活命,领我们去导弹基地!”米哈雷奇继续展示自己的芬兰语。 “我们没有导弹设施……”雷莫用芬兰语说,同时不知所措地现出笑容,“我猜想,您在军校学习过?” “朋友,我不明白你在跟我嘀咕些什么……”将军也以微笑作答,“凡是记得的,我已经都说了……到舰艇上来吧,现在咱们就出发。” “你问他什么了?我想,不会问……您那些专门军事方面的……?”卡恰洛夫拎着东西来到甲板上。 “他问他:到列宁博物馆怎么走?” 廖瓦在甲板上摇摇晃晃,米哈雷奇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明白了……你没事儿吧?”热尼亚·卡恰洛夫舒了一口气,他不安地看了一眼雷莫,用英语表示关心。 对方以继续微笑作答,他的表情显示,他也懂得男人之间的戏言。 一位海军准尉跑来报告: “将军同志!”他的嗓音清晰地透过舰艇发动机的声响,“大队长问:“您还需要什么?你们的汽车是否要从码头开往修理厂?万一……” “当然要开!”廖瓦喊道,“一转眼就可能被盗!开过去!” 谢尔盖·奥列戈维奇立即钻进自己的“尼桑”。 岸上的事务总算全部处理完毕,舰艇急骤地驶离码头。 廖瓦在甲板上精心地切香肠,旁边摆着一听黄瓜罐头。他切完香肠后,就往一溜排开的塑料杯中斟酒。 “你来开头儿!”廖瓦把第一杯酒递给雷莫。 其余的人紧紧地围着一张临时设置的餐桌,他们各自端起一杯酒。 “请愿谅,我根本不喝酒……”芬兰人试图谢绝。 “他说什么?”廖瓦没懂他的意思,“他不喝?!我们可见过,你们是不少喝的!有多少大轿车载着你们这些不喝酒的人到我们这里……我来刑侦处之前当过地段民警,所以你们这种兄弟我见得多了……来,你不要破坏传统,否则就打不成猎了。” “要喝……”热尼亚言不由衷地叹口气,用英文劝道。他与雷莫碰杯,“喝吧,这是俄国的传统……” 雷莫失望地点点头,看了看酒杯——它满得几乎外溢。 “来吧,为相逢干杯!”米哈雷奇致祝酒词。 转眼间,酒杯全部见了底,雷莫在众人关注的目光下不得不干杯。 “我说得对不对?他是正常的‘芬兰人’嘛!”廖瓦赞许地微笑一下,“还说什么——‘我不喝酒……’!” 索洛文奇克重新斟满酒。舰长从指挥室下到甲板上。也给他倒了一杯酒,同大家一起喝。 “来,为大自然干杯!”米哈雷奇又一次致祝酒词。 “我喜欢你之处,米哈雷奇,正是你的祝酒词言简意赅!”廖瓦发出赞叹。 “狩猎时的祝酒词理应简短,犹如命令。或者就像射击……”米哈雷奇若有所思、咯吱咯吱地嚼着酸黄瓜,“否则就侵占了丰富多彩的休息时间……” “没错儿!”谢尔盖·奥列戈维奇随时附合将军。 “咱们为什么干杯了?”雷莫用英文问,以示参与大家的对话。 “为大自然!”热尼亚翻译道。他作为邀请者,为行使对芬兰人的监护权说道,“你悠着点儿,最好不要每次都与大伙儿一块儿喝干……” 雷莫点点头,表示同意:他很少举杯,即使喝也只喝一点点。 “你叫什么名字?雷莫?”廖瓦坐到他身边,“你看,周围多美!……”索洛文奇克用手指着从舰艇的两侧缓缓向后移动的、蜿蜒曲折的河岸。“你知道这里有多美的景色吗?只此一处,绝无仅有!……” “不然他还不知道……”谢尔盖·奥列戈维奇冷冷一笑,“这片土地在没被我们吞掉之前曾经是他们的……” “这是我们的土地!”米哈雷奇中断了他们的争论,“是我们的,也是他们的。既然他是咱们的客人,就是说,宾至如归。翻译给他!” “不论我到这儿来多少次,总不免感到惊讶……多么美丽的大自然!”廖瓦还是不停口,“你知道吗?如今在人们中间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仇恨?因为他们老待在城里,不到大自然中来,仇恨在他们心中积累,而出路就是犯罪……但如果他们哪怕能来这儿一次,到四周转转,排解一下情绪——你看吧,他们的生活会更加轻松。米哈雷奇,再来一个!……” “好吧,为相识干杯!”将军举起酒杯。 雷莫顺从地举杯,一饮而尽。 “是自己人!”廖瓦向他微笑,“他懂得生活的真谛!” 舰艇已经游弋了几个小时,它轻盈地驶过陡峭的岸边。花岗岩坡面的山崖向上伸展着。黑压压的枞树径直铺展到水边,搞不懂它们是如何根植于一溜岩石的慢坡之上。舰艇上的人们放声高歌,虽然他们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腔调唱,但唱得亲密、情深:“假如整个地球上的小伙子们……” 廖瓦和已经暖和过来的雷莫并肩坐在甲板上,他们各自以自己的语言和谐、卖力地唱着。米哈雷奇庄重地为他们配上二声部的和声。谢尔盖·奥列戈维奇慢慢地开始打盹儿,但他也随着大家在唱——或许只是自我感觉仍在唱……热尼亚·卡恰洛夫为接下来的活动是养精蓄锐,酒比其余人喝得少,他现在忧伤地望着大自然并仔细地辨听索洛文奇克在歌声停顿时嘀咕些什么。 “你——也是共产党员?”廖瓦·索洛文奇克用俄语惊诧道。 “是的,我是共产党员。”雷莫用英语确认了这一事实。 “我曾经是……共产党员。”廖瓦带着醉意长叹,“米哈雷奇,当然,也曾经是……你明白吗?当时我们都是,不可能不是……” “我没当过共产党员!……”谢尔盖·奥列戈维奇睡醒了。 “也就是说,你不理解我们这些共产党员……是吗?雷莫?没关系,很快你们那里状况也会变的,你也会重获自由的……” “你说什么呀,廖瓦?”卡恰洛夫问道,“他们那里早就要什么有什么啦!他在任何时候都能脱党……” “可他没脱啊!就是说,还有阻力,还有点什么不对劲儿!”廖瓦没完没了,“我们没有什么信仰,只不过一听到好听的词儿就着迷,寻求安慰而已……” 索洛文奇克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然后开始慢慢地向一侧倾倒——酒劲儿上来了。雷莫扶起他,张惶失措地望着大伙儿。 “放他倒下,让他休息一会儿……”米哈雷奇建议。 “他累了,”热尼亚翻译道,“他累了,他在警察局刑侦科工作。让他睡一觉。” 雷莫把不知谁的夹克衫垫在索洛文奇克的头下,又在他身上盖了件棉袄。 舰艇驶到海湾中了,立刻在浪尖上剧烈地摇晃。 谢尔盖·奥列戈维奇靠在廖瓦身旁躺下。热尼亚同样倒下,他环顾了一下其余的人,然后依偎在背包上闭上了眼睛。 舰艇绕过一溜慢坡的岩石岛。刺耳的汽笛声冲上云霄…… ……号角响起——围捕开始。几位迫不及待的骑手追随一群猎犬猛烈出击。他,冲上丘陵。仆人骑在一匹敦实、膘壮的公马背上与他并行,只是稍稍比他矮一些。 他那匹顿河马的双耳首先捕捉到了犬吠声,它向人群追捕的方向挺起美丽的脖子。转瞬间,仆人也辨清了远方的嘈杂声。显然:一下子有三条猎犬惊动了野兽,现在它们顺着森林的边缘,试图把野兽赶到旷野上。 “什利亚和瓦尔达伊领头,”仆人凭听觉断定,“那第三只呢?……” “图芭?”他留心听了听说道。 “可能,是图芭……”仆人答道,但看得出,他并不同意,“铃铛声!没错儿,是它,是它的声音!” 他点点头——的确说得对。他俯身调整马镫,在马鞍上坐得更舒服些。 “您朝峡谷方向奔,”仆人仔细听过追捕的动静后说,“他们往那儿赶呢。” 在田野上已经可以听到从远方传来的猎犬群的狂吠:又轰出一头野兽,但很清楚,把野兽往一边赶,可它并不就范…… “该出击了,”仆人在磨破的马鞍上已坐不安稳,“该出击了,要不野兽就跑了……” 仆人以恳求的目光望着他:他出于急不可待而声嘶力竭,短柄长鞭在那双黝黑的手中不停地舞动。 “该出击了!” 他拍了一下马,站立太久的马向后退了一步,然后,没等下一个指令,自作主张地奋起前蹄向森林冲击……尽管他的这匹骏马飞奔的速度令其他牲畜难以匹敌,但在雪地上,仆人的短腿马还是跑到了前头。他正了正便帽,拉低帽檐,同时由于迎面袭来的刺骨寒风而眯起眼睛。旁边的人吹起刺耳的哨音,呼叫往自己这边驱赶野兽,尽管在如此嘈杂声中对方可能什么也听不见。 “听得到丁当声……”他想,“……听力惊人啊!……” 仆人听到了动静,他微微弯腰贴近马鬃,同时也像强盗般地吹起震耳欲聋的口哨…… ……刺耳的哨音回荡。这是米哈雷奇庄重地站在舰艇上吹响的。艇上的汽笛,附和着口哨,简短地鸣了几次。雷莫用胳膊肘支起身体,原来,他就躺在甲板上的一包包东西中间。芬兰人摇摇头,驱赶睡意,然后追随米哈雷奇的视线:一只小船正从舰艇向岸边驶去,上面装载着成箱的伏特卡;一位头戴棉帽身着“扎趟儿”棉袄的男人站在岸边不大的木制码头旁。 “库兹米奇!”睡醒觉的廖瓦喊道。他在将军旁边,把身子探过船舷向那个男人摇手。雷莫担心他落入水中,紧紧抓住他穿的短呢上衣的衣襟。“库兹米奇!……”廖瓦又喊了一嗓子,但他的喊叫没有得到岸上任何反应。 “大家下船!”米哈雷奇下令。 谢尔盖·奥列戈维奇立即开始把东西拖到船舷近旁。 小船共往返三次,才卸完东西。雷莫是最后一个从小船里爬上岸的,他开始环顾四周。在宁静的海湾的岸边,有几幢覆盖白雪的建筑物,有一只狗跑过,还有鸡群和一头瘦母牛在游逛……雷莫围着就近的一座木屋绕了一圈,他惊奇地发现,靠近菜园有一块不算大,但精心护理的空地,在整齐地修剪过的植被上别出心裁地散摆着漂石:这几近日本的天然“石园”,俨然是佛教徒坐禅修炼的理想境地。 雷莫返回岸边。当地的猎场看守员库兹米奇——一个难以确定年龄的骨瘦嶙峋的男人——依次与来到这里狩猎的人们拥抱。 “嘿,你就等着瞧好吧,”他喊道,“米哈雷奇!现在狩猎多么精彩!纯粹跟过节一样!” “咱们什么时候出发狩猎”雷莫问热尼亚·卡恰洛夫。 “稍稍休息一会儿就出发……”不知为什么卡恰洛夫深沉地叹了口气才作答。 “还要喝酒吧?”雷莫明白了。 “要喝……”卡恰洛夫又叹了一口气。他皱起双眉——因为喝了酒他一直在头痛。 “哎,怎么都站着,干吗这么见外?”库兹米奇忙活着,“进屋,都请进屋!……” “澡堂子烧好了吗?”谢尔盖·奥列戈维奇问他。 “马上就会一切就绪!”猎场看守员允诺道,“我一听到你们的动静,就立刻开始准备了。马上就好!……” 烧澡堂子的时候,男人们都在忙碌。米哈雷奇领着大伙儿把几条橡皮艇从棚子里搬出来。热尼亚·卡恰洛夫和谢尔盖·奥列戈维奇负责充气。廖瓦·索洛文奇克检查发动机。 雷莫与库兹米奇被指派往浴池提水。 “咱们什么时候去打猎?”提完第四趟或第五趟水,雷莫问猎场看守员。 “他问什么?”不懂英语的库兹米奇朝卡恰洛夫喊叫。 “他说,什么时候去打猎!”卡恰洛夫竭尽全力用气筒往橡皮艇鼓鼓的绿色船帮里打气。 “快了!很快就去打猎”库兹米奇像对聋哑人那样朝雷莫大喊,“咱们去那边!”他往日落的方向挥了一下手。“那里的驼鹿有的是……,足够打的!驼鹿,你明白吗?” 库兹米奇试着在自己的头上比划鹿角,甚至还含糊不清地哞哞叫了几声。 “驼鹿?”雷莫猜测,并冒出他所知道的有限的几个俄语单词之一,“好!” “噢!”库兹米奇接着说,“有那么大!”他向芬兰人比划大得出奇的动物,“它们这么跑!有这么粗!”他现在向芬兰人显示野兽的宽度。今年夏天这样的野兽我已经撂倒了四头!……”库兹米奇依旧用手势讲解着。 不管有多奇怪,雷莫还是都弄懂了。 “驼鹿——庞大的牲畜,特棒……”他赞同看守员的见解。 当澡堂子大圆桶里的水装满之时,库兹米奇向雷莫摆摆手,让他歇一会儿,自己朝在小艇旁忙活的那几个兄弟走去。 “米哈雷奇,咱们去远处的护林队……”猎场看守员像是发问,又像是回答,“我内弟写信来说,那里的驼鹿……” “怎么,近处难道什么也没有?”索洛文奇克颇感不快,“从这里到那个地方有100多俄里呢!” “近处没有。这里已经来过多少打猎的了,把所有的野禽,野兽都给吓跑了……”库兹米奇抱怨道。 “不可能!”谢尔盖·奥列戈维奇不相信,“原先可多着呢!” “甭管原先有多少……”库兹米奇叹了一口气,“现在就是没有。驼鹿跑了!”为让雷莫听见,他大声喊叫,还用双手在头上比划鹿角。 “没错儿,驼鹿的角很大……”雷莫一边走过来,一边表示同意,“是一种非常漂亮的动物……” 芬兰人用手比划着,驼鹿这种动物多么漂亮。 装备妥当的橡皮艇已经停在岸边。索洛文奇克坐在其中一条橡皮艇上,他试图发动马达,用力扯起发动机的绳子。扯了两三次之后,发动机发出剧烈的轰鸣,索洛文奇克坐到橡皮艇尾部,小艇冲离岸边,莫名其妙地在平静的水面上打转转。马上,第二只橡皮艇也迅速地发动了,艇上坐的是米哈雷奇和谢尔盖·奥列戈维奇。 “腿美,胸阔。非常健壮和漂亮的动物。双眼大大的……”雷莫与看守员继续进行着自己的对话。 “是的,”库兹米奇专注地听他说,“我们这里的姑娘们漂亮,大眼睛……这个地方僻静,到哪里都可以找到姑娘……”库兹米奇示意,在哪里可以和姑娘们做什么。 “怎么?!”雷莫表示惊讶。“跟驼鹿?” “那有什么!景色很美,她天生闷得慌,而你跟她!……”库兹米奇又比划一下,可以做什么。 “您?驼鹿?”芬兰人又明确一次,“驼鹿?” “是的,是的!”库兹米奇大声喊叫,“这件事儿咱们到时候一定做!” “他说,会跟你做这件事的……”卡恰洛夫翻译道,他看得出,雷莫说什么也弄不明白库兹米奇的用意。 “不!不——不,我明白,但是我不喜欢这样,”雷莫说,“我喜欢女人。” “他喜欢女人。”热尼亚·卡恰洛夫向库兹米奇翻译。 但是后者什么也没听到:看守员站在岸边,越来越惊恐地注视着疾驰在水面上的橡皮艇。 “往哪儿开?”库兹米奇突然狂暴地怒吼并跳入水中。这时,米哈雷奇乘坐的那条小艇正飞抵岸边。“后退!调头,后退!!!”库兹米奇大喊。 “小心,你成心啊!……径直朝着他!”谢尔盖·奥列戈维奇站在船尾大声喊叫。 橡皮艇不偏不倚地照直冲向库兹米奇在浅水处奔跑的地方。 浪花托着小艇高速地冲上堤岸,万幸:堤岸到河边是一溜慢坡。米哈雷奇准确、及时地关闭了发动机并调转了船头。 “哎呀呀!……”库兹米奇一下子冲向河岸,两手在水中摸了一阵,提上一个装着已经撞碎的酒瓶的网兜。“我跟你们大声喊了!喊过了!……” “算了,别难过了……”谢尔盖·奥列戈维奇试图安慰他,“少喝点儿酒没坏处。” “六瓶酒啊!……专门给你们准备的!……我自己一口都没舍得喝!……”看守员继续惋惜。 “库兹米奇,我们这儿有的是酒……”热尼亚·卡恰洛夫也尽力劝解。 “库兹米奇刚才跟我说,他喜欢同驼鹿做爱……或许是我理解错了他的意思?”雷莫走到卡恰洛夫身边,问道。 “他喜欢驼鹿,”热尼亚·卡恰洛夫点点头,“库兹米奇养过一只母驼鹿,大约两岁光景,他是在森林里拣到它的。驼鹿在他这儿呆过,你明白了吗?……” 雷莫满怀疑惑地看了看库兹米奇,后者仍站在水中从碎玻璃块里寻找完整的酒瓶。 廖瓦·索洛文奇克乘坐的第二条小艇靠岸了。他望了望那堆碎酒瓶,还有无精打彩、披头散发的库兹米奇。 “哎哟,哎哟……”廖瓦拉着长声说,“这是谁干的?啊?库兹米奇?” “是侦察员……”米哈雷奇皱皱眉头,“谢廖沙冲我喊:‘朝库兹米奇开,他在那儿叫咱们呢,看,直招手!’我就驾艇直奔他去了……” “这么说,都怪我!”谢尔盖·奥列戈维奇不无激愤,“怎么,难道是我掌舵?!” “行了,你们有完吧!”热尼亚·卡恰洛夫插言道,“值得为此这么忧伤吗?!本来就应该对酗酒说——不!难道我们到这300里远的地方来是为了喝酒?” “算了……”库兹米奇总算找到了一瓶酒,这瓶酒只碰碎了瓶颈,瓶中还残留一些伏特加。这对他多少有些安慰,也就不去计较所遭受的损失了,“咳!……喝你们带来的化学品必定头昏脑胀、酩酊大醉。可是喝我的饮料最多是感到腿脚发软,眼睛却不会迷离,头脑也完全清醒!” 澡堂子早已烧暖。每个人都往返蒸气室数次,半个小时过后,大家都在更衣室落坐。他们已进入内心平和、全身舒展的佳境。把自制的木凳摆成简易餐桌,上边有:伏特加,面包、酸黄瓜…… “来,为友谊干杯!”米哈雷奇又一次发表祝酒词。 大家一齐把酒喝干。 这时,主人那条名叫费利亚的狗也蹲在更衣室,它注视着这些正在吃喝的兄弟们的手:期待着施舍…… 谈话的内容很随意,犹如一般在这种场合那样,大家同时抢着说,谁也不听谁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折腾到那么偏远的地方?野兽怎么会都跑了?”谢尔盖·奥列戈维奇怎么也想不通。 “它们长着腿,就跑了,很简单!”库兹米奇表情庄重。“米哈雷奇,你敬重我吗?那就帮助我把一头奶牛运到边界,给我的内弟。这头奶牛已经成了我的累赘,可他刚好需要……”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打猎的原因!……”谢尔盖·奥列戈维奇明白了,“原来他要把奶牛带给内弟!怎么,咱们得用小艇运牛?” 用小艇运牛的想法令谢尔盖·奥列戈维奇感到非常可笑,所以他不禁哧哧地笑起来,他那本来就红红的面颊越发显得红润。 “我当上了警察,为的是不让她以为,是犹太人,就居无定所……我泥里水里……从地段警察熬到侦察员……”廖瓦一本正经地对雷莫说着,而这位芬兰客人则专注地听着那些他不懂的俄语词汇,还不断地点着头,“你知道,我们这里什么样吗?这可不同于你们的芝加哥——库普奇诺!为了她,我这么做了,可是她却嫁给了另一个人……就这样,我当上了警察……” “米哈雷奇,你是将军,深谋远虑、见多识广,”库兹米奇说个没完,“怎么把奶牛给内弟弄去?请你出出主意……” “怎么弄?用飞机运!……”米哈雷奇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咱们这儿只有军用的……”库兹米奇没弄明白。 “把牛塞进炸弹舱里,然后低空飞行,不就运去了,在我们库里尔就这么干过。在边远地区哨所机场附近有一座跳台……”将军向天棚喷出一缕雪茄的浓烟。他那张由于洗蒸气浴而更加泛红的面孔表情坚定,信心十足。 “没错儿,是有!……”库兹米奇陷入沉思。 “就得这么运……”将军最后决定了,“不过在这个问题上我帮不了你,你自己去谈。我只能出主意……好吧,为兄弟情谊干杯!” 大家又为兄弟情谊举起了酒杯。 根据将军发表的祝酒词,大家喝过第五或第六轮之后,重又回到了蒸气浴室。蒸到全身舒展的程度,他们赤身裸体地从澡堂子跑出来,一个接一个咕咚咕咚地跳入水中,像孩子一样,相互泼水嬉戏,逗笑。费利亚在一边奔跑,并且失望地狂吠。 他们把狗也拉入水中。 过了一会儿,他们都冻僵了,重又结伙返回澡堂。他们也想把费利亚拽进去,但是这条狗已经有经验了,没有顺从。 “哎哟,真舒服!……”廖瓦一边哼哼一边说。 他裹上床单,悠然自得地点燃一支雪茄。其余的人又进了蒸气浴室。 库兹米奇用桧树枝笤帚抽打雷莫。后者刚强地忍受着棘剌的扎痛。 米哈雷奇再次加温——澡堂的狭小空间里从地上直到天花板都弥漫着一层汽雾。他们又坐了两三分钟。 “咱们到河里去!”将军提议。 “你先去,我们随后……”谢尔盖·奥列戈维奇懒洋洋地躺在地板上说。 米哈雷奇从蒸气浴室中挤出去。他的位置由刚进入的索洛文奇克占据。 “雷莫,你还活着?”卡恰洛夫看见库兹米奇那么使劲地抽打他,便用英语问。 “我感到自己整个儿散架了,各个部分都分开来独立存在……”雷莫费劲地说,“手自己待着,脚……也单独在一处,头……独处……心灵……” “他说什么?”库兹米奇边往芬兰人身上泼水,边问道。 “他说,好极了……”热尼亚·卡恰洛夫解释。 这时,费利亚不知怎么挤进了蒸气浴室。这条狗浑身剧烈地颤抖。 “你也来洗澡了,小东西?”廖瓦模仿小孩儿的腔调,娇滴滴地问。 突然,从更衣室传来怒吼声和隐隐约约的响动:那里有人在摆弄酒瓶子并且在通往蒸气浴室的门后笨重地走来走去。大家都安静下来。费利亚惊恐地靠在库兹米奇脚边。 “是米哈雷奇,大概他在恶作剧……”谢尔盖·奥列戈维奇胆怯地揣测,“他决定开个玩笑……” “小声点儿!”库兹米奇冲他喝。 大家重又警觉地开始细听。那里有人继续笨重地走动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他在喝伏特加……”廖瓦说,“对着瓶嘴狂饮……” “是米哈雷奇!他在装狗熊!”谢尔盖·奥列戈维奇更有把握地道出自己的想法。 他从地板上站起来,向门口走去。抓住门把手后,他停顿片刻,留心听更衣室里闹腾的声音,然后猛地拉开一道门缝,从门缝里望过去——那边,一只狗熊坐在长凳上正呼哧带喘地舔着喝伏特加。 库兹米奇推开惊呆了的谢尔盖·奥列戈维奇,关上门,用整个身躯将门顶住。热尼亚·卡恰洛夫急忙过来帮助他。谢尔盖·奥列戈维奇站在那里看着大家:他们想法用赤裸的臂膀挤住那扇门,并且不时地在湿滑的地板上摔倒。然后,他似乎清醒过来,急忙奔向窗口,这个窗口小得连爬出去一只小猫都难上加难。 “谢尔盖,你给我冲点儿水,方便吗?”雷莫躺在蒸浴床上用英语请求,他还什么也没有意识到,“我开始活过来了……” “你喊米哈雷奇!”轮到库兹米奇声音嘶哑地对谢尔盖·奥列戈维奇说,“冲着窗口喊!” 谢尔盖·奥列戈维奇惊慌失措地摇头,他完全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真叫人不知所措……”雷莫这时嘟嘟囔囔,他大量地冒汗并怡然自得地微笑着。 “快喊将军,妈的!……”库兹米奇朝谢尔盖·奥列戈维奇大叫,由于焦躁,他的嗓音一下子嘶哑了。 “米哈雷奇……”谢尔盖·奥列戈维奇对着肮脏的小窗户声音嘶哑地叫喊。他清清嗓子又叫。但是,可能他同样因为焦急而声带出了毛病。 “你在那儿干什么哪?”热尼亚·卡恰洛夫脾气上来了。“米哈雷奇!!!”他朝天花板仰起头,竭尽全力地大喊。 从门后发出狗熊的怒吼。费利亚使劲地狂吠。 “别出声!”库兹米奇立即扑向狗,并把它按倒在地。 直到这时,雷莫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对劲儿的事儿。大家都开始放低嗓音说话。 “这就叫没有野兽?”热尼亚·卡恰洛夫尖刻、反复地对库兹米奇唠叨,“你不是说,野兽都跑到边远哨所那一带去了吗?” “行了你……”库兹米奇摆摆手。 他已经在蒸气浴室里找到了一块劈柴,用它把门别上了,这样,就解放了双手。 “咱们该怎么办?”谢尔盖·奥列戈维奇小心地靠近门。他全身剧烈地颤动。 “快往石头上泼水,要不都冻得发抖了……”库兹米奇向他提议。 “现在只好等米哈雷奇来制服这头畜生了……”热尼亚·卡恰洛夫没什么把握地说。 “如果这头畜生还没把米哈雷奇制服的话……”谢尔盖·奥列戈维奇唱反调。他从桶里舀水往石头上泼。发出很响的哧哧声,同时引起门那边不满的怒吼。大家又都安静下来。 “是熊!”雷莫用英语说。 “它干吗老叫?”谢尔盖·奥列戈维奇细听。 确实,门那边不停的吼声是有点儿怪。 “干吗,干吗?它喝够了,现在正唱歌呢……”热尼亚·卡恰洛夫设想。 “是熊啊!”雷莫又一次试图引起蒸气浴室里的人们注意门后的吼声。他觉得他们说的事与传来的声响毫不相干。 但是这位芬兰人错了:大家现在关注的就是这件事。 “是的,是熊……”热尼亚·卡恰洛夫总算用英语回答了他一句,“它是进屋来喝伏特加的。” “它——是家养的?”雷莫踏实了,他没有理解卡恰洛夫语调里透出的黑色幽默。 “畜生!”库兹米奇把耳朵贴在门与门框的缝隙上细听,“又喝上了。有意思,它一次能喝多少啊?” “它最好快点儿喝醉,或许,有谁能突围出去……”谢尔盖·奥列戈维奇说,“重要的是,争取回到住处……猎枪在那儿……” 大家沉寂下来,都明白,这是摆脱目前境况的唯一出路:跑出去!当然,没人情愿。 “应该抓阄……”最终,索洛文奇克打破了良久的沉默。 熊在门后又吼叫起来,但是已经不那么凶猛了,而且断断续续。这个时候,热尼亚·卡恰洛夫折断一根小劈柴,用来做签子。 “抽到短签的人——冲出去……”廖瓦把木片握在手中,作出规定。“排除雷莫。如果熊……总之,咱们不需要制造国际事端。” “哎哟!什么事端!”谢尔盖·奥列戈维奇恶狠狠地小声对他说,“……人人平等嘛,在……” “在熊面前……”热尼亚·卡恰洛夫叹了一口气,伸出手去抽签,但是谢尔盖·奥列戈维奇挡回他的手,首先来尝试自己的运气。 他一下子抽到了最短的木片。 “好吧……”他满心绝望,但非常镇静地说,“好吧……” 谢尔盖·奥列戈维奇走到门口。不知为什么,他在地板上扔着的那把水淋淋的桧树笤帚上踏了踏脚,然后留心地听动静——门那边只发出呼哧呼哧声。 “库兹米奇,我的猎枪就给你啦,要是我遇到什么……”他一边开门,一边用嘶哑的嗓音慷慨地说。 他朝门外望了一眼,然后溜进狭窄的前厅。门关上了,门后马上传来呼哧呼哧的声响。门颤动了一下,朝蒸气浴室那边开了。库兹米奇扑上去用肩膀使劲把门顶住,雷莫和廖瓦急忙过来帮助他。卡恰洛夫仔细听门外的动静。 “好像,过去了……”热尼亚·卡恰洛夫不十分有把握地说。 “谢廖沙,你怎么样?”廖瓦朝门缝悄悄地问。 谢尔盖·奥列戈维奇仍然站在更衣室。狗熊半睁开眼睛,谢尔盖·奥列戈维奇立即愣住了。狗熊软绵绵地倒下,躺在凳子与房门之间。 “谢廖沙,你那儿怎么样啊?”门那边又轻声地问。 谢尔盖·奥列戈维奇高兴了:狗熊躺着一动不动。更衣室里一片混乱,所有的东西凌乱不堪、七倒八歪,地板上随处散落着玻璃瓶子和下酒小菜…… 他推了推进蒸气浴室的门,模仿熊的叫声吼了几下。从门那边传来嘶哑的对话声,同时他们用身体将门顶住。谢尔盖·奥列戈维奇忍住笑,又吼了一声,开始寻找自己的衣服。 外裤——确切些说,外裤的碎片——他是在熊掌中间发现的。熊打呼噜和翻来复去折腾的声响更大了,他挑出一条别人的裤子穿上,甚至还来得及在滚到地板上的一个瓶子里找到了一点儿酒。为了壮胆儿,他把酒喝下,又一次连吼几声,向住处跑去。 他奔跑时四处张望,寻找着将军。后者不在院内,他还在离小澡堂不远处的河水中往自己身上泼水。 谢尔盖·奥列戈维奇跑回住处,抓起武器。然后开始寻找子弹。不知为什么,在他视线所及的地方,只有猎枪霰弹。最后,他总算找到了有弹头的枪弹。当他开始装子弹的时候,由于紧张双手抖得厉害,弹头怎么也插不进枪膛里去。谢尔盖·奥列戈维奇备好武器后,又往他穿着显得肥大的裤子兜里装了数发子弹作为备用,以防万一…… 他已经决定离开小屋,这时库兹米奇贮存各种杂物的小贮藏室却映入了他的眼帘。他记起,看守员在那里放着家酿酒,就顺便到那儿看看。贮藏室的整个空间堆满了各种盒子、罐子,墙上挂着新的和旧的鱼网。 谢尔盖·奥列戈维奇找到一大瓶家酿酒,可哪儿也不见有杯子。在不远处扔着一只带把儿的大号铝缸子,他拿起缸子,吹掉里边的尘埃,倒上满满一缸子自酿家酒。 然后他呼出胸膛里的空气……向旁边跨了一步,以便站得更舒服些。他穿的别人裤子后腰上的扣带被什么东西钩住了……他感觉到了这点,抖动了一下身子——没管用。他更使劲地抖了一下……试图转过身看看是怎么回事,但是卡得挺紧。原来,裤子被十人乘坐的充气救生筏缆绳钩住了。他用手在自己身后摸到了缆绳,但是没搞明白,这是什么,为了脱身,用力拽了一下……他的背后爆发出“轰隆”一声巨响,救生筏开始充气,呼呼地往高里窜。贮藏室狭小的空间转瞬被充气的筏子挤满。 谢尔盖·奥列戈维奇还没来得及弄清发生了什么事,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就让他转了个身并被抛向用圆木搭起的墙壁,咝咝的声响不断,把他的身体推向木头墙的压力越来越强烈,强烈……他试图挣脱,但是救生筏紧紧地把他挤在墙上,没有留下分毫游移的余地。 谢尔盖·奥列戈维奇疯狂地喊叫,但他的声音随即淹没在涨满救生筏的空间…… 与此同时,留在蒸气浴室里的人们仍旧使劲地顶住门,仔细地辨听门后的动静。 “好像它好长时间没走动了……”索洛文奇克低声说。 费利亚突然跳起来并开始狂吠。 “嘘—嘘!!!”库兹米奇和卡恰洛夫扑向费利亚。 费利亚在他们手中乱动,努力摆脱控制,冲向房门。突然,门向蒸气浴室里边推开了…… 兄弟几个丢下吼叫的狗,齐心协力地扑向房门。费利亚狂吠得声嘶力竭,那边推门的劲真够猛的,这边两个人都抵挡不住。 “快帮一把!”库兹米奇吼道。 雷莫急忙上前帮助。门虽然动得很慢,但还是被推开了。费利亚已经不是一般地叫,而是已经叫得憋过气了。兄弟几个的双脚在满是肥皂沫的地板上打滑……门后边有什么发出嗥叫声和呼哧声……库兹米奇双手青筋绷起,他喊了一句什么,破口大骂起来…… 门越开越大。裂开的门缝已经可以挤进一个瘦人或者小孩儿。大家都明白,他们防守不住了。需要想出一个新点子…… 索洛文奇克扑向装开水的大桶,舀出满满一盆开水,大喊:“放进来!” 库兹米奇抓起散落在脚下的一根劈柴,躲藏到一边。卡恰洛夫蹦跳着紧随其后。只有雷莫留在原地,他致力坚守,却被轻而易举地抛向蒸气浴室的深处…… 廖瓦·索洛文奇克把满盆开水朝敞开的房门泼出——在团团的热气中发出一声狂叫……库兹米奇跳上前去,用劈柴砸向气雾中显现的庞大身影的头部…… 进来的是米哈雷奇。遭劈柴袭击后,他不再狂喊,慢慢地倒在地板上。 大家被眼前的情景和所发生的事件惊呆了,僵住了。 费利亚最先清醒:它飞快地跃出澡堂,来到外面。其余人全扑向没显出丝毫活气儿的将军。四个人抬起他强壮的身躯,把他拖到室外水边。他的皮肤呈血红色。大家把他放入水中,努力使他恢复知觉,这大约用了10到15分钟。廖瓦在一边团团乱转,后怕他们干的这些事儿,总想吹一吹将军身上的烫伤部位。 雷莫返回澡堂子。在昏暗的更衣室里,笨重的狗熊躺在凳子下面。他向狗熊俯下身,听到了熟睡的野兽醉意十足的呼噜声。 米哈雷奇总算醒过来了。他自己坐在水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抬起眼皮,眼神很快有了反应。 “米哈雷奇!”库兹米奇喊道,“我们还以为是熊呢!”……它撞啊——撞啊,挡也挡不住……” “哎哟,你们这些人,一根筋,真够可以的……”米哈雷奇总算彻底清醒过来了。 “这都怪熊,畜生!”索洛文奇克开始辩解,“假如它在澡堂子外头没发出吼声……我们认为:自己完了!这个畜生在哪儿呢?!”廖瓦威胁着,蹦了起来。 “它在澡堂子里睡觉。”卡恰洛夫回答,他已经穿好衣服。 索洛文奇克本想到澡堂子那儿去,但到门口又站住了,若有所思。 “现在怎么处理那熊呢?”廖瓦提出问题,同时看了看其余的人。 “把它交到醒酒所去,”卡恰洛夫挖苦地建议,“或者明早儿别给它喝醒酒的酒,让它难受去……” “它把咱们的酒喝光了!”库兹米奇嚷道,“应该把它……” “喂,把它弄到这儿来!……”米哈雷奇发出命令。 他们将熊从澡堂子里拖到外面。狗熊吧嗒吧嗒嘴,辗转反侧,但并没有醒——只是打着呼噜,不时地哼哼几声。 “喝多了,”库兹米奇说,“明天早上它会头昏脑胀的!……” “谢尔盖在哪儿?”雷莫突然问卡恰洛夫。 大伙儿立刻意识到,不知为什么,谢尔盖·奥列戈维奇好长时间没露面了…… “谢廖沙!”库兹米奇叫喊起来。“谢—廖—沙!……你在哪儿?狗熊睡着啦!” 热尼亚·卡恰洛夫小心翼翼地从熊爪子上扯下一些裤子的碎片。 “这是谁的?”他以询问的目光环顾着在场的各位。 “谢尔盖的,”索洛文奇克仔细地看过碎裤片后说,“确实是他的!难道谢廖沙让熊给吃了?!你呀!这头畜生!……”廖瓦跑到熊跟前朝着它的腰部踹了一脚。熊只是哼哼了几声,“你回答!谢尔盖在哪儿?你说呀!……” “还想让它写份情况说明怎么着……”卡恰洛夫把怒气冲冲的廖瓦从野兽旁边拖开,“你看看,熊醉得舌头都短了。它怎么能吃掉谢廖沙呢?” “是它——最后见过谢尔盖的……”索洛文奇克还不罢休,“你放开我!我现在就让它全都说清楚!” “伏特加没有了,”雷莫从澡堂子望着外面用英语告知,“谢尔盖也不在……” 费利亚突然在房屋的台阶前吼叫起来,抱怨地望着房门。 库兹米奇冲回屋里。跑进过道后他看到通往小仓库的门开着——已涨开的鲜橙色救生筏从门里鼓出门外。从小仓库深处的某个地方传来低沉的呻吟声…… 气喘吁吁的索洛文奇克紧随库兹米奇身后。他未加思索,抓起一把落入眼帘的大叉子就朝橙黄色的救生筏乱扎……被刺破的窟窿发出“吱吱”的声响,救生筏立刻开始撒气。几分钟后,它就瘪了,皱皱巴巴地瘫在小库房的地上。贮藏室里原有的物品,全被压到墙壁边上。 谢尔盖·奥列戈维奇身处散落满地的零乱不堪的盒子、罐子之中。他被紧紧地挤在墙上,自己已无力挪动脚步。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能脱离墙壁:但是一只手里拿着铝缸子(而且,还装得满满的!),另一只手里——是子弹上膛的枪。 库兹米奇和廖瓦把他拖到院子里。费劲地掰开他紧握装满自酿酒缸子的手指,给他喝从他手中拿过的这杯奇迹般毫无溢洒的烧酒。他默不作声地喝干自酿酒后才能开口说话。 “我以为全完了……”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全身都麻木了……这是个什么东西?” 熊卧在有点干枯的草地上,赤裸的库兹米奇站在熊身上。他一只手中握着从谢尔盖·奥列戈维奇那里拿回来的枪。 “咱们怎么处理这只熊?”他问米哈雷奇,同时光着脚丫从旁踢熊一脚。 “你先穿上裤子……”米哈雷奇向他提议。 “这只熊很年幼,”雷莫注意到,“还笨笨磕磕的呢……” “是的,”卡恰洛夫表示同意,“在这么点儿年纪喝酒非常有害……” 雷莫跑到屋里自己的背囊跟前,回来时拿着一架“宝丽来”照相机。 “好样的,小伙子!”将军夸奖他。 开始拍照…… “我先来!”热尼亚·卡恰洛夫喊道,随即扑倒在草地上,躺在庞然大物——熊的旁边,“来吧,雷莫!” 闪光灯闪过。相机立刻“吐”出一张相片,上面清晰地显出满面笑容的卡恰洛夫与熊并排躺在一起。 ……然后——还是他,只不过他站着,摆出一副主子的架势:将一只脚踏在熊身上…… ……他之后——是库兹米奇,他小心翼翼地坐在熊旁边:一手握来复枪。用青筋突起的拳头遮挡着裸露的膝盖。 ……雷莫和库兹米奇,看守员——维持原来古板、不自然的姿态;笑容可掬的芬兰作家——俨然一副狩猎专家的模样,他抚摸着顺从的、几乎是驯顺的俄罗斯小熊…… ……接下来是谢尔盖·奥列戈维奇,他与狗熊相拥,而在另一只往外伸的手里还拿着铝缸子…… ……将军,他坐在从屋里搬出的圈椅上,嘴角依旧一成不变地叼着雪茄,一支名贵的猎枪杵在躺卧在地的野兽的腿部…… ……廖瓦的姿势:他干脆躺在熊身上,只是不知为什么他张着大嘴喊叫…… ……廖瓦·索洛文奇克在大声喊叫,同时在熊掌中挣扎。大伙儿围着熊乱转,试图把朋友从野兽的钳制中解救出来。熊半睡不醒地打着呼噜,并没睁开眼睛。它紧紧地抓住廖瓦…… “大家闪开!全都闪开!”库兹米奇喊道,“现在我来杀死它!” “它是被闪光灯吓着了!”雷莫用英语试图提醒看守员,一边拉他离熊远一点,“它睡觉呢,它什么也不明白!不要开枪!……” 谢尔盖·奥列戈维奇跑过来,朝熊泼了一桶凉水。熊松开前爪,放开了颤抖不已的廖瓦,并且跳将起来。它呆头呆脑,晕头转向,看了看大伙儿和狂吠不止的费利亚,东倒西歪地晃了一阵儿,然后就向森林奔去。大家朝着它的背影吹起口哨,连吼带叫…… 这会儿,大家都已安静下来并穿戴整齐,围坐在住房不远处一片林边草地上木板遮阳棚下的一张手工打造的粗糙的大桌子旁。桌上摆满伏特加酒瓶和各种小吃——酒,有带来的,有进口的,也有库兹米奇自家酿造的。大家洗过俄式蒸气浴,经过一场结局圆满的历险之后,心情格外舒畅。餐桌旁呈现出一派十分轻松自然的氛围…… “来,为大自然干杯!”米哈雷奇致祝酒词。热尼亚·卡恰洛夫把祝酒词翻译给雷莫。为大自然不喝干这杯酒实为罪过,所以众人都一饮而尽。随后开始大吃大喝,一饮再饮…… 一条牛从略微敞开的畜棚门里饶有兴味地观看这些醉得左右摇晃的猎人们如何射击空瓶子。库兹米奇使用来复枪弹无虚发——虽然他喝得勉勉强强才站稳脚跟。 很快,夜幕降临。棚子里开了灯。五彩缤纷的焰火飞上天空,谢尔盖·奥列戈维奇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批又一批的烟花…… 雷莫眼前迷茫一片……男人们胡打乱闹的画面从他眼前游移开去…… 费利亚坐在他旁边。这只狗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白餐巾,直接从盘子里吃比利时品牌的小泥肠。谢尔盖·奥列戈维奇偶而灵巧地用自己使用的叉子帮帮它。 廖瓦和热尼亚设法共同使劲扳倒米哈雷奇的手。可是这种掰腕子竞赛的优势显然不在他们一边:将军参赛时竟能依旧安然地吸着自己的雪茄,喝酒和吃下酒菜。将军的手纹丝不动地立在桌子上。 那条牛在院里闲逛,时不时地啃一阵地上的青草。这时,一辆小吉普警车开着警灯和车大灯在坎坷不平的道路上颠簸着,从森林那边开过来。它在离桌子不远的地方停住。从汽车上不慌不忙地走下两位同样敦实的警察,他们从容不迫地靠近坐在桌边的这伙人。他们之中有一人认识库兹米奇。谢苗诺夫中士是位个头不高,年约25岁的壮实小伙儿,天生一张朴实农民的面孔。 费利亚飞快地钻到桌子下面。雷莫茫然地望着他们——他没有发现,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你们放枪来着?!”中士严厉地扫一眼这群欢乐的伙伴。 “谢苗诺夫!”库兹米奇大叫,“你想喝伏特加吗?” “伏特加?!”中士一下子来了精神头儿,“喝!” 给他倒了满满一杯酒,大家挪动了一下,给他在桌子旁边腾出个座位。有了新人加入,大家又开始兴高彩烈地喝起来…… 谢苗诺夫的搭档用汽车里的无线步话机报告: “值班员!这是我们。看守员这里一切正常……猎枪走火。对,你就这么填写值班日记吧……” “我特别想参加一次真正的俄罗斯式狩猎……”雷莫诚挚地用英语对坐在他身边正咀嚼食物的谢苗诺夫说,“真正的俄罗斯式狩猎……” “噢,是的……”谢苗诺夫表示同意,并用生硬的英语说,“真正的俄罗斯狩猎非常棒!我喜欢狩猎,但是没有多少时间……你明白吗?” 库兹米奇不知为什么已经穿上谢苗诺夫搭档的警察制服并且戴上了他的制帽。费利亚认不出自己的主人,凶狠地朝库兹米奇狂吠。 这时,米哈雷奇正在教谢尔盖·奥列戈维奇和热尼亚·卡恰洛夫挤牛奶。不知为什么,谢尔盖·奥列戈维奇接奶的小桶老是立不稳。卡恰洛夫拽着牛角,为保持平衡一直弯着双腿。 “库兹米奇!”雷莫吃力地喘了一口气,越过桌面扯住看守员的制服袖子。“喂,咱们什么时候去狩猎?!打驼鹿……”他在自己头顶上比划着鹿角。 “明白了……”库兹米奇瞧着芬兰人。“我也好想找娘儿们去……这个时候只有在养牛场里能够找到她们。在养牛场里,找女挤奶员……你明白吗?养牛场?那里有牛!”库兹米奇模仿牛,“咱们到那儿去,在那里!……你懂了吗?……”他比划着在那里他们要干什么。 雷莫困惑地摇摇头。 这会儿轮到库兹米奇叹气了。他竭尽全力地用德语说: “你和我,咱们到老牛那儿去,是为了爱……你明白了吗?” “我—啊?”雷莫向库兹米奇点点头,醉醺醺地从桌边站起身,步履蹒跚地去找卡恰洛夫。 卡恰洛夫依然抓着牛角,立在奶牛旁边。 米哈雷奇和谢苗诺夫用民警的手枪射击空啤酒罐。他们打得很准。 谢苗诺夫的搭档又一次对着汽车里的无线步话机喊道: “一切正—正常!我们正在销毁!销毁从生态—环—保角度讲有害的食—品!你就这么记录!……” “库兹米奇要到牛棚去谈情说爱……”雷莫打算把牛从卡恰洛夫手中解救出来。 “你去吧……不能拒绝……” “但是……跟牛的爱……” “你可别得罪库兹米奇……去吧……”热尼亚·卡恰洛夫总算松开奶牛,“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我倒是想跟你们一块儿去,只是我不能背叛她……”他看了看安详地立在他身旁的牛,“你去吧……” 库兹米奇把雷莫拉入警车,自己则“咕咚”一声笨重地坐到司机的座位上。发动机立即轰鸣起来,他们精神抖擞地向天色暗下去的森林那个方向驶去。汽车在坑洼不平的道路上剧烈地颠簸。雷莫不时地被从座位上弹起,头碰着汽车篷顶,可他还能继续聊天…… “我还一次没跟老牛干过这事儿……也不特别愿意,”雷莫用德语向库兹米奇坦承。 “哈!你知道她们的屁股什么样吗?可大了!……”库兹米奇用蹩脚的德语大喊,并且刹那间松开驾驶盘,用手比划难以置信的尺码。汽车马上颠簸得更加厉害。 “在我们芬兰,牛也长得很大……”雷莫点头称是。 “胸脯,那么大!……”库兹米奇又想展示某种极力夸张的规格。 “我们那儿牛的乳房可没这么大……”芬兰人老实地承认。 谢苗诺夫中士在林中旷地上徘徊,寻找自己的警车。米哈雷奇也帮他找。 “如果汽车不见了,那就是去执行任务了……或去拉伏特加……”廖瓦喃喃自语地分析,“伏特加我们这儿还有许多……这说明,是去执行任务了……” 廖瓦从桌边起身朝中士走过来,向他通报自己的结论。 “原来你们有两个人穿制服?而现在只剩你一个……”廖瓦顺理成章地指出,“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另外一个人去执行任务了,而不是去拉伏特加……因为我们这里有许多伏特加!……” “有许多?”谢苗诺夫不无兴味地重又提问,并且立即停止搜寻汽车。 查看餐桌比寻找汽车更重要…… 消瘦、肮脏的牛群在昏暗、垛满干草的牛棚里“哞哞”地叫。雷莫惊慌地注视着它们虚弱的躯体。 “你先在这儿随便看看,我现在到别处去给你找……”库兹米奇用德语说,同时向雷莫展示他要找多大的臀部和胸部…… “我不想……”雷莫用德语无精打彩地嘟囔,“我没有愿望了……本来就没有。” 他突然好像全身瘫软。库兹米奇及时注意到这一点,赶快抓住他的手并把他拖到牛棚深处的某个地方。 当雷莫睁开双眼时,他置身于一个小房间里的餐桌旁。在他的对面,隔桌坐着两个库兹米奇,两个大块头的年纪轻轻、面颊绯红的姑娘。桌子上面有一瓶伏特加,也许是两瓶——雷莫已经什么也弄不清楚了…… “哎,你看,那伙计醒了……”年轻姑娘中的一位“嘿嘿”地笑着说。 在雷莫的眼里,库兹米奇们在半空中漂游了一会儿就合为一体了。这时,他集聚自己全身的余力问眼前的库兹米奇: “我的天哪,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去狩猎?!” 虽然这个问题是用芬兰语提出的,库兹米奇却完全领会了。 “马上去!这不,咱们喝完酒,休息一会儿,就去狩猎……”他用德语答应。 无论如何这是件怪事,库兹米奇确实是越往自己肚里灌白酒,他的德语就说得越流利…… 看守员递给雷莫一杯伏特加。芬兰人最后所能看到的情景是:库兹米奇用一只手把酒杯举到嘴边,而用另一只手将乡下姑娘搂入自己的怀中……然后一切都四散飘逝,大地迎面飞来,从骏马的蹄下滑过,伸向无边的远方…… ……大地迎面飞来,从骏马的铁蹄下消失在遥远的地方。仆人喊了一声什么,可怕地瞪大双眼。他从自己的头上扯下帽子,用它指了指前面的什么东西。 “当心!”当他发现一只大狼时脱口而出。大狼从他的一侧跑过,似乎一点都不慌忙。 不知不觉,围捕已经进行到他们近旁。大狼把前额突出的头转向他,从容地摆动着断了一截的尾巴,飞快地向远方跑去。骏马打了个鼻响。仆人在马鞍上颠了一下,他不得不朝马鬃稍稍弯下身,用脚去够脱落的马…… 第二群快马从灌木丛中疾驰而出。 紧接着,从稀疏的榛树林中飞驰出一群马,为首者身着羔羊皮短袄,没戴帽子。没错儿,帽子是在追捕中经过灌木丛时丢掉的。他恶狠狠地斜了一眼,然后调转自己的马头穷追前方的马群。 “追上去—冲—冲—冲!”他用嘶哑的嗓音狂叫,“上啊—上—哞—呜—呜呜!哞—呜—呜!……” 雷莫睁开眼睛,看到低矮肮脏的天棚顶。在挂满电影演员照片、摇摇晃晃的木制隔板那一边,有牛群正有气无力地“哞哞”叫着……他用胳膊肘支起身子,环顾回周。房间里没人。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罐牛奶和一块用布盖着的面包。雷莫从卧身的简易木板床上把脚耷拉下去,触到地板,勉强用手够到牛奶罐。他贪婪地把嘴唇贴到罐子上——一道白色细流顺着嘴角流淌……他一骨脑儿不停地喝下去,以致后来好长时间他都喘不上气来。 过了几分钟,他发觉奶罐已经空了。放下奶罐后,雷莫看到一位似曾相识的乡下姑娘坐在他对面,妩媚地看着他喝奶。芬兰人伸手把空奶罐放回桌上。他突然发现,自己身上除了一件背心之外什么都没穿……他立刻面红耳赤,下意识地用手遮住了自己的下身。姑娘注意到他的这个动作,“嘿嘿”地笑了。 雷莫明白了,昨天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什么事?怎么干的?他对此毫无记忆。 姑娘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她默默地坐在芬兰人对面,没有表现出任何主动性。雷莫感到害羞。他用眼睛搜寻自己的衣物。发现,姑娘就坐在他的外裤上,从外裤里还露出内裤的一角……雷莫用床单蒙住下身,弯腰用手够到裤子,想从女挤奶员身下把它拽出来。由于她的身形实在过于魁梧,所以毫无结果。他又拽了几次……姑娘不无失望地哼了一声,站起身。紧拉着长裤的雷莫便仰面摔倒。当他重新站立起来的时候,姑娘已不在屋内。 他迅速穿戴整齐,走出房门。外面是工作间,奶牛有序地排成行,挤奶员们忙前忙后。谁也没有理会他。 “库兹米奇!……”雷莫嗓音嘶哑地叫道,“库兹米奇?” 没有人应声。他着恶臭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有光亮的出口走去。在强烈的阳光下,他把眼睛眯起来,过了一会儿,雷莫看到警车孤零零地停在离牛棚不远的地方。 雷莫一瘸一拐地走到车旁边,没发现里面有人。突然,在后面关押拘捕嫌疑犯的装有铁隔栅的车厢里,有人连抓带砸并且哭嚎着哀求: “哎,有人吗?!……求求你们了,放我出去!……就一小会儿!……实在憋不住了!……你们是怎么回事儿,难道不通人性?……” 雷莫望了一眼后面的小窗口,看到一张长满胡须,因痛苦扭曲得很难看的脸。这个人显然不是库兹米奇…… “哎,小伙子!”关在汽车里面的人高兴了,“打开门哪!你算算,我在这里坐了已经整整一昼夜了!……实在憋不住尿了!” 雷莫根本弄不明白,这个人要干什么。他醉酒后头痛欲裂,嗓子干得冒烟,胃里咕噜咕噜直响——是刚刚喝下去的牛奶在作怪…… 突然,库兹米奇从雷莫身旁冒出来。他依然身着警察制服,头上歪戴着制帽。他皱着眉头走到汽车跟前。 “库兹米奇,”被关押的人高兴了,“放我出去!求你了……” 库兹米奇不声不响地打开车门。车中犹如子弹飞出枪膛一样蹦出一个乡下人,随即消失在附近的树丛中。 “库兹米奇……库兹米奇……真是感—谢—谢—谢!……”从树丛里传来拖得长长的心满意足的声音。 “上车,你来开……”库兹米奇对雷莫说,随后自己也钻进驾驶室,“你的脑袋不痛吗?”他坐舒服之后,问道,“我觉得昨天喝高了点儿……好,咱们开车吧!” “我不能开车,我喝醉了……”雷莫用德语说。 “得了!来,开车!”库兹米奇打手势,让雷莫坐在汽车方向盘前。 “我不懂俄文,请你说德语。”芬兰人说。 “你说讲德语啊,”库兹米奇坦言,“我在学校里曾经学过,但是现在全忘了……来吧,你开车,咱们走吧!你看什么?我生来不会开车,你明白吗?汽车……特鲁—乌—乌!我——不会!你懂了吗?” “昨天不是你开车来的吗?”雷莫弄不明白。 “咱们走吧,你慢点儿开,否则脑袋会开花儿……”库兹米奇要求。 他大可不必先打招呼。雷莫坐在驾驶盘前,开车非常小心。库兹米奇只负责指路,该在哪儿拐弯…… 索洛文奇克在干草垛上醒来。他发现自己脚上穿着一双警用的皮靴。廖瓦·索洛文奇克把皮靴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也不明白:它们怎么会穿在自己的脚上?与此同时,谢苗诺夫赤着脚满院子乱窜,同搭档一起寻找着什么东西,库兹米奇帮助他们一块儿找,还一边解释着什么,亦或是在安慰着两位警察。廖瓦明白了,他们找的正是这双皮靴。他想脱掉它们——但是并非易事:原来这双皮靴比他自己的脚小两号……他几经努力均未成功,倒差一点儿让他歇斯底里发作;最终,他总算费大劲扯下靴子并惊恐地看了看自己蜷着的脚指——他觉得,他的脚指永远也伸不直了……廖瓦·索洛文奇克把皮靴夹在腋下,小心翼翼地从草垛上爬下来,把靴子整齐地摆在门口。然后每迈一步都忍受着巨大的疼痛,他一瘸一拐地走下台阶,迎面遇上雷莫,后者正满院子转,不知为什么拎着一只铁桶,在搜集垃圾。廖瓦注视雷莫良久,到底也没搞明白: “你在保护大自然?维护生态平衡?”他用俄语问。 “是的,维护生态平衡……”雷莫用英语回答,“垃圾太多了……” 廖瓦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上前帮忙:搬起一只空啤酒桶。由于强制自己违心地付出这样的劳力,他立刻感到疲倦。 警车的发动机在近处发出轰鸣,两个警察开着空车走了。廖瓦·索洛文奇克步履艰难地走回小屋。 “皮靴找到了吗?”他问库兹米奇。 “什么皮靴?”库兹米奇不解地问。 “我看见了,你们不是在找警靴吗?”廖瓦皱起眉头。 “谢苗诺夫的手枪丢了,”库兹米奇答道,“咳,算了,过后他会找到的!……” 就这样,那双警靴依然立在堆满干草的棚子门口。 他们给雷莫穿上将军的野战服短上衣。对他来说,上衣有点肥,但并不长——总之,形似米哈雷奇。走在雷莫身边的是热尼亚·卡恰洛夫和库兹米奇,库兹米奇用绳子牵着一条牛。 他们通过检查站时,甚至没有受到阻拦。只是有一个小战士,看到雷莫之后行了“举枪礼”。他们不慌不忙地牵着牛走过岗哨,然后立即拐向看得到飞机的地方。巨大的战略轰炸机犹如一堆堆废铁停放在蓝天下。 “你们有很多军队。”雷莫用英语说。 “这不好吗?”卡恰洛夫对他提出反问。 “我不知道……我只不过是说……有很多……” “别用非本国语言闲聊!咱们可是处于保密地带呢,会让别人怎么想……”库兹米奇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一名准尉在机群中的一架飞机旁来回地走动。他们走到他跟前,他懒洋洋地瞟了一眼“将军”并跟他握握手。库兹米奇把牛交给雷莫和热尼亚·卡恰洛夫照管,自己同准尉走到一边去。他们开始热烈地讨论着什么事情…… 三位飞行员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惊奇地看了看奶牛。准尉急急忙忙地赶上他们,和他们说起话来。后来,库兹米奇也试图参与他们的对话,并做一些解释……不远处,一架喷气式飞机的发动机轰鸣起来——雷莫与卡恰洛夫只能从手势猜测他们在谈什么:应该如何运送奶牛;如何将它装入炸弹舱;如何降底飞机高度,以便避免因缺乏氧气让奶牛憋死;要运送到哪里…… 与此同时,机械师和搞地勤的士兵开始拖来木箱,他们在为把奶牛装上飞机搭建坡道。 兴高彩烈的库兹米奇跑过来,他从热尼亚·卡恰洛夫的背包里拿出一瓶伏特加,又飞快地奔向准尉。他重又跑回来,抓过绳子,把母牛牵到飞机那里。母牛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死也不肯动窝。雷莫和卡恰洛夫上前帮助库兹米奇。 “你们快一点”准尉催促他们,不错,他本人并没动手帮助装货,“你们把它的眼睛蒙上,要不它会害怕的,毕竟是第一次……” 飞行员好几次从驾驶舱门探出头,打手势——“快,快点!真是的……” 最后,大家终于齐心协力将母牛推上了飞机。准尉跑到驾驶舱下面,用手势向飞行员示意:可以关闭炸弹舱门。两扇舱门合拢封闭。母牛的声声哀叫淹没在发动机的轰响之中…… 飞机滑向跑道。库兹米奇把准备好的伏特加交给准尉。这四个人在原地——跑道旁就喝掉一瓶。雷莫被迫沉默不语,因此也无法拒绝。他们直接对着瓶口喝酒,然后用袖口抹抹嘴。 轰炸机依然停在跑道上,等待起飞指令。不得不掏出第二瓶酒。雷莫试图开口说话,热尼亚·卡恰洛夫及时地碰了他一下。大家又喝了起来…… “他这是在那儿干什么呢?”库兹米奇突然提问,他正紧张地盯着飞机那边。 在准备起飞的轰炸机附近,有一位军官转来转去。 “真见鬼!”准尉骂了一句,“是机务主任!……” 机务主任站在飞机下面,警觉地倾听一种异常的动静,但是由于发动机的轰鸣,他怎么也弄不清,这是什么声响?从哪儿发出的?本来,这件事或许可以蒙混过关了,但这时,从炸弹舱的缝隙往下流出一股淡黄色的液体……机务主任把手伸向这股细流,然后闻了一下,甚至用舌头尝了尝……他立即跑向飞行员的驾驶舱,拼命地摆手,命令:发动机灭火!但是轰炸机已经加速,准备起飞。机务主任飞速地奔向调度站…… “逮个正着!”准尉盯着跑在混凝土跑道上的警卫长,不无遗憾地啐了一口,“唉!完了……” 他喝光余下的伏特加,把酒瓶甩到野草丛中。 “母牛还能送到吗?”库兹米奇问道,他仍然没有丧失希望。 “去你的!……”准尉怪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下子麻烦大了……”他意味深长地补充,同时朝一座建筑物慢慢地走去,机务主任正向那里奔跑。 机务主任站在调度站里,对着电话话筒喊叫:“……我确切地告诉你们,他们的炸弹舱里装有动物,是的……怎么?我难道能把牲口尿与其他的什么东西搞混了不成?!” 值班调度员听完他的陈述后,轻声地面对广播话筒说: “我是大地。全体注意……我们这里出了点儿意外:刚刚收到信息——某一乘务组竟有一头母牛在编。57号机组,听明白了吗?……” “把这条信息连续广播!”机务主任满怀杀一儆百的强烈愿望。他又打起了电话,“警察局吗?紧急派人过来!……” 雷莫、卡恰洛夫和库兹米奇坐在草地上观望,一辆汽车很快驶到调度站。从车里走出三位军官。忙前忙后的警卫长招呼着他们。机务主任的手势极具表现力,他示意:自己如何站在飞机下面,如何发现有液体往下流淌,他怎样尝其味道……最后这一细节使来者甚至不禁抽搐了一下。大家往调度站走去…… “……好了——好了,大尉,”指挥官制止机务主任,“这些细节已经没有意义。请与57号机组联系!”他下命令。 “请注意,我不会就此罢手!……”机务主任警告说,“我要向上级和他们飞往的目的地通报……最好让他们返航……” “57号,我是大地。1号指示……”指挥官思索片刻,“我命令你们返航!明白了吗?” 在航行途中轰炸机的驾驶舱里,机长听到了1号的命令: “……返航!明白了吗?……” “明白!回家……”指挥员答道,并与副驾驶对看了一眼。 “现在咱们这儿情——情况不妙……”调度员神秘的声音传到飞机上,“警察局来人了,甚至惊动了特别处的人……我引你们沿北方航道……航向、时速……”突然,调度员转用官方语调。 机长看了看领航员,那位打手势,表明他们……简言之,将要遭秧。副驾驶以同样方式表白,他们需要摆脱母牛……他们不能讲话:全部对话都会录入“黑匣子”。机长陷入沉思。副驾驶敲敲自己的双肩,勿庸置疑地演示:他们肩章上的“星”将飞逝…… “开始!”机长以手的动作命令开启炸弹舱门…… 领航员非常难过地啐了一口。副驾驶员表示,他同样怜惜牲畜,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空投完成!”的指示灯亮了。按照机长点头示意,关闭了炸弹舱门。 “肉饼!”副驾驶在一张纸条上写道。从他的面部表情可以看出,他很高兴摆脱了罪证。 “本来应该在水上空投……”——领航员在装航行图的塑料封套上描绘着。他的表情显示:如果那样,他们的“乘客”或许有生还的机遇…… “还可以带降落伞呢!”机长恼怒地脱口而出。 “什么降落伞?!”他们的耳机里立即传来机务主任的声音:原来他一直在监听无线电话。 “57号……距离17……风向……”这时调度员又出现了,他在为飞机着陆导航。 库兹米奇跑到在调度站附近走动的准尉跟前。从他那里得到了最新的消息: “他们会被关禁闭……他们大概会把母牛还给我吧?……” 卡恰洛夫和雷莫沉默不语。突然露出云层的太阳令芬兰人感到不舒服:先前喝下的酒劲头犹在,加上刚刚没有就酒菜喝下的伏特加又涌上头顶。他仰面躺倒,闭上眼睛,接着陷入…… ……虚幻的狩猎追捕。从峡谷中赶出一只狼。骑士们已经不指望腿细而善跑的猎犬,试图自己把大狼与峡谷隔断。他盯着野兽那深色的脊背,正沿着收割过的田野疾驰…… 犬吠声的变化令他警觉。没错儿!第二批猎犬又从峡谷里轰出两只狼崽,接着又去追击它们。 “戈夫纽基!”仆人喊道,“跟着大狼!绕过去!绕过去!……冲上去,冲—冲—冲!”他指着什么目标大喊大叫,可惜没人听他的。 背上带有灰白色条纹的老狼似乎明白了,它的生路就在这两只被偶然从峡谷里轰出的狼崽身上:要让两队追赶的人马会合起来,合二而一,去追捕小狼…… “不!”他预感情势会这样发展,喊道,“冲啊冲—冲—冲!!!” 他唆使自己的狗追赶那只老狼。老狼侧身穿越旷野,费力地跳过一个又一个沟坎,还时不时地把那长着大脑门的狼脸转向他…… “谢苗诺夫!”近旁有人喊…… ……“谢苗诺夫!”这是库兹米奇叫警察到自己跟前来。 谢苗诺夫慢腾腾地向他们走来。 “咳,情况怎么样?”库兹米奇满心指望地看着中士。 “你的事儿?”谢苗诺夫立刻明白了,“已经清楚了,你的那条母牛摔下去了!……哎,库兹米奇,哎,真有你的!……不仅你自己,你也给大伙儿都扣了屎盆子!” “还说什么屎盆子?”怔了半天,库兹米奇才冲着警察离去的背影说道。 轰炸机重重地降落到跑道上,沿着水泥跑道掀起一股尘埃,无声息地滑向尽头,直到停稳为止。立刻有三辆汽车朝飞机疾驰过去。第一辆汽车里坐着倔强的机务主任和忧郁的指挥官。警察局的人也来到飞机旁。库兹米奇也想紧随其后…… “你往哪儿去?!”跟着汽车奔跑的准尉扯开嗓子朝他大喊,“请你立即离开部队驻地!” 准尉用生硬的手势指给他,应该从哪儿出去。然后自己继续尾随汽车奔跑。就这样,可怜的库兹米奇被来回折腾着。 隐蔽在草丛中的兄弟几个看到,轰炸机的机组人员站在飞机旁,面对集聚来的大小官员们列队——就像宇航员们报告胜利完成任务一样。 “我收到情报:你们在炸弹舱里装载家畜……”中校看了一眼轰炸机机长。 “我们?!”机长的惊讶显得非常自然,“什么家畜?” 机务主任已在炸弹舱下忙活,用棍子敲打金属,炸弹舱内毫无反响。 “中校同志,我怎么可能……”机长开口说。 “打开炸弹舱!”中校命令。 副驾驶迅速、快活地钻入飞机。 机务主任仍在炸弹舱下徘徊,不知疲惫地敲击舱底。 “开!”指挥官摆了一下手。 舱门慢慢地开启…… “请你们自己看……”机长镇静地提议。 一堆半湿半干的东西落到了机务主任的身上。他张口骂娘,跳到了一旁。 大小官员们的面孔全部僵化了…… “哪里有什么……”机长背对飞机而立,继续说着。 “……牛!”大家脱口而出。 炸弹舱门完全打开。母牛用蹄子抵住侧壁,悬在舱内——就像运动员在吊环上练习做“十”字动作。母牛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使人感到:对于自己眼前的一切,它视而不见。只是从半张开的口中淌着口水。四周溅满牛粪。 “它这是怎么回事儿?”中校怒气冲冲。 “我就说过嘛!”站在一旁,正在清理自己制服的机务主任说道,“如果都要这样使用战斗装备……” “它是从哪儿来的?”中校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知道!”机长面无表情地答道。 “或许,是它自己……”副驾驶做出猜测的样子,“在附近溜达,然后……” “如果是它自己,那它就不会忘记带上降落伞!……”中校开始沉思。 大家默默地等待他的决定。母牛稍微动了动——显然,它从惊骇的飞行中逐渐地回过神来……怪怪地叫了起来…… “把牛宰了!”中校决定,“逮捕机组。软禁起来……”当他看到机务主任精神抖擞的样子后,又补充了一句。 “你还活着,亲爱的!……”库兹米奇听着母牛的吼叫声,手舞足蹈。 母牛被放到地面,人们试图把它牵到一边去,但牛的四条腿不太听使唤。机务主任想亲自把牛拖开,但是它突然猛烈地抽动一下,从机务主任和士兵手中挣脱,越过夏日普照的旷野奔向森林。有人上前跟着牛跑,但是没能追上:母牛飞快地逃脱了…… 一辆警车开进库兹米奇的院落。谢苗诺夫神气十足地走下汽车,拉开车门——库兹米奇、雷莫、热尼亚·卡恰洛夫从汽车里鱼贯而出。库兹米奇像犯人一样将双手背在身后。 米哈雷奇坐在凉棚下的桌子旁,擦拭自己的“虎式”卡宾枪。廖瓦·索洛文奇克在一旁折腾自己的“伊日”猎枪。费利亚一阵狂吠过后,扑向来者。 “他们是来找手枪的。”廖瓦推测。 他走近中士,与他握手。警察一言不发地朝桌子走去…… “他们都喝醉了,见鬼!”索洛文奇克靠近库兹米奇闻了闻,然后喊道,“咱们是来狩猎的!可是你们——光知道喝酒!” “不仅只是喝酒!……”谢苗诺夫意味深长地补充,同时俨然主人般落座桌旁。他掏出钢笔、审讯笔录用纸,“他们竟想得出在军用飞机上运载母牛。” “库兹米奇!”米哈雷奇看了看他笑了,“你怎么,是真的吗?……这简直是笑话!还没有人这么干过呢,而你们?!哈—哈—哈!” “是笑话不是笑话难说,而犯法事实俱在。”谢苗诺夫中士郑重声明。 “我找到你的皮靴了。”廖瓦凑到他们跟前,他明白:应该搭救朋友。 “还把外国公民拉下水……”警察蹙起自己发亮的大脑门,“不好哇!……能找到东西压一下纸吗?……” 审讯录的纸张迎风抖动,难以书写。 廖瓦立即用一瓶伏特加将纸压住。警察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酒瓶。 “好凉……”他指出。 廖瓦果断把喝酒的玻璃杯压到纸张的另外一角上。为了增加其重量,斟满了伏特加。谢苗诺夫看一眼杯子,略加思索,决定拒绝诱惑。 “来,为正义干杯!”米哈雷奇出面帮忙了。 谢苗诺夫不能拒绝正义,他就是为正义服务的嘛……其余的人也一起捧场。 公狗费利亚蹲在桌子下面,脖子上系一条白餐巾。它在吃由谢尔盖·奥列戈维奇用叉子放到盘子里的多汁的块状食物。 “我觉得,这一切都发生过……”雷莫用英文嘟囔,“是在梦境中,还是在现实里?” “既在梦境中,也在现实里,雷莫……”热尼亚·卡恰洛夫安慰地应答,“人生一世,什么没见过啊,只是偶然地忘记这一点……什么都有过。有过。” “等等,等等!”现在轮到廖瓦安慰谢苗诺夫中士了,“罪证——母牛消失了。没有罪证,调查陷入僵局。是这样吧?” “手枪也没有了……”警察补充。 “对,还有编过号的武器——‘马卡罗夫’手枪,”索洛文奇克加以纠正,“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找到‘马卡罗夫’手枪……”谢苗诺夫表现出自己的逻辑思维才能。 “还有?!……”廖瓦耐心地等待着。 “还有……找到母牛!”谢苗诺夫终于领悟。 众人走在森林里:他们仔细搜索四周,寻找母牛和手枪。除谢苗诺夫外,大家都带着武器。由警察拎着装面包和伏特加的网兜。 雷莫同热尼亚·卡恰洛夫一起步履艰难地跨越被风暴折断的树木。 “这就是狩猎吗?”他问卡恰洛夫。 “这是磨难……”卡恰洛夫答话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够了,我要戒酒、戒烟……” “热尼亚,这是狩猎吗?”雷莫还不停口,“咱们干什么呢?”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热尼亚用俄语含糊不清地说,又用英语大声解释,“是的,这就是俄罗斯式的民族狩猎。” “库兹米奇说过,这里没有野兽……”雷莫感到惊奇。 “这一点我们已经确信无疑……”卡恰洛夫又一次用俄语嘟嘟哝哝,又用英语补充说,“对于我们的民族狩猎而言,重要的——不是野兽,而是过程本身。奔走、寻觅……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走走、动动、找找……” “做这些,可以没有伏特加吗?”雷莫饶有兴味。 这一颇具含意的询问最终也没有得到答案:从后面传来拼命的叫喊,随即谢苗诺夫从芬兰人与卡恰洛夫旁边跑过。追赶他的是一只巨大的野猪。有人朝野猪射击,野猪更加迅猛地扑向警察。大家都跟在他们这一对后边奔跑。 “我只有五颗!”谢尔盖·奥列戈维奇边跑边喊。 “而我根本就没带子弹!”米哈雷奇不无遗憾地回答。 中士踏倒灌木丛,从他们近旁飞窜而过。紧随其后闪过野猪灰色的脖梗子。 “扔掉网兜!网兜!”库兹米奇向谢苗诺夫大喊,“它闻到面包的味道了!” “它在追面包?……”谢尔盖·奥列戈维奇不相信库兹米奇,“你这儿的野兽有点儿怪,库兹米奇,难得……一个喜欢伏特加,另一个——想吃面包……” 他们根据喊声确认了警察的方向。朝那边跑去。很快,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看到了谢苗诺夫。 “网兜扔掉!”库兹米奇又朝他喊,“快扔,跟你说哪,听见没有!……” “他不会扔的……”索洛文奇克发觉,“网兜里有伏特加……他离不开白酒……” 谢尔盖·奥列戈维奇又开了一枪。谢苗诺夫照直朝枪声跑来。野猪随后而至。谢尔盖·奥列戈维奇看到逼近的警察和野猪,马上逃离开他们。于是,情况变成两个追一个,轮到谢尔盖·奥列戈维奇呼救了!…… 这时,大家开始追赶谢尔盖·奥列戈维奇、谢苗诺夫和野猪。雷莫一点儿也不明白: “这就是俄国式的狩猎?”他一边跑一边问卡恰洛夫。 卡恰洛夫顾不上回答,他得专心致志地奔跑,否则会喘不上气来。 “扔掉网兜!扔给它面包!”库兹米奇一直叫喊。 费利亚追随左右,但并没有出声:它明白,自己可能成为野兽的下一个目标。 谢尔盖·奥列戈维奇总算清醒过来:他停止在小树林里绕来绕去,而是迅速地就近爬上一棵树。警察也紧随其后攀上了这棵枯树。即便这样,他依然没有松开手中的网兜。 野兽抡起前蹄用力捣着树干。枯树摇晃着,险象环生。谢苗诺夫又赶快往上爬了爬,差点儿撞上谢尔盖·奥列戈维奇的屁股。 “往哪儿爬?!周围的树要多少有多少!”上面那位喊道,“你干嘛往这儿挤?!” “不是我!”谢苗诺夫应声叫道,不知为什么,他把头向下,冲着野猪说,“是他开的枪!……” “扔掉网兜!”谢尔盖·奥列戈维奇催促说。 “不是我开的枪……”中士喊着,他并没有听从劝告。显然,他已经被吓蒙了。 野猪开始飞快地捣着树根。枯树东倒西歪,干裂作响。 谢苗诺夫和谢尔盖·奥列戈维奇不约而同地开始呼救…… “开枪!”谢尔盖·奥列戈维奇发出命令,他看到:再也不能磨蹭了,“谢苗诺夫中士,开火!!!” 谢苗诺夫顺从地去掏手枪。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张开,装食品的网兜掉落下去。 野猪用獠牙挑起网兜,开始撕扯。然后抓住一个大面包,拖着它往密林里遁去。 “用什么开枪啊?”警察清醒过来,抬头瞟了一眼,“枪不是丢了嘛……” “下去吧,”谢尔盖·奥列戈维奇要求他,“要不,在这儿老顶着屁股……” “那屁股疼吗?”谢苗诺夫问,显然,他已完全恢复常态。 他们小心翼翼地下到地面。其他几个披头散发的狩猎者在库兹米奇的率领下跑到他们身边。 “跟你说了——扔掉网兜!”库兹米奇怒气冲冲地朝中士大喊。 “扔掉了,库兹米奇,扔掉了……”谢尔盖·奥列戈维奇一边活动腰身,一边走上前来,“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了。” “连伏特加也扔了!伏特加为什么要扔掉呢?!”库兹米奇激愤不已,拾起装有碎玻璃瓶子的破网兜。 “为什么,为什么?”谢尔盖·奥列戈维奇发怒了,“或许,它不是来追面包……或许,它是要喝酒!它想喝酒就菜……” 大家向后转身,朝住房走去。 “我没有明白这次狩猎的涵义……”雷莫对卡恰洛夫承认。 “涵义?涵义在于——喂养野兽。”卡恰洛夫郑重地解释。 “这倒很人道……”芬兰人想。 醒过酒来并且感到疲惫的猎人们回到了看守员的老窝。大家默默地各自散开了。廖瓦和热尼亚开始准备武器和小船。谢尔盖·奥列戈维奇倒在干草上。 米哈雷奇看见雷莫在检查猎野鸭用的诱笛。他来到跟前,拿起一只做得精巧的哨,调试好,吹了起来。躺在不远处地上的费利亚,立刻有所感应——它狂吠起来。 “顶好的物件!”米哈雷奇夸奖哨子,把它还给雷莫。 谢苗诺夫仍在院里转来转去,寻找自己那支编号在册的武器。 休息大约一小时后,他们开始登上充气艇。米哈雷奇和廖瓦·索洛文奇克上了第一艘。坐在第二艘充气艇上的是雷莫、卡恰洛夫和库兹米奇。 “谢苗诺夫,这里的事儿都交给你了!”库兹米奇临行前交待,“不要叫醒谢廖加,让他休息吧,今天他也跑得够累的了……这是干什么用的?”他从艇底拿起一支钓竿。 “这是我的,”雷莫用英语解释,“我想钓鱼。” “我们去打野鸭……”库兹米奇皱起眉头,“鱼——小孩的玩意儿。再说,我们这儿根本就没有什么鱼!” “这,我们已经听说过了……野兽跑了,跑到遥远的边界……”卡恰洛夫凝视远方,若有所思地说,“大概,连鱼也随着它们离去了……” 看守员把卡恰洛夫言语中透出的嘲讽当成耳旁风,开始对将军喊话,尽管另一艘小艇就在近旁。 “米哈雷奇!你们奔幽静岛,我们停在苇丛中的岬角地段。带着这种外国的诱笛,所有的野鸭都将归我们!” “上帝保佑!”将军摆了一下手。 两条船几乎同步离岸。沿平静的水面飞驶。狩猎者们的面孔十分严肃。他们手中紧握武器,聚精会神地环顾四方。他们的样子让人想起别动队员,只有库兹米奇身着棉袄,头戴棉帽,与整个环境不太和谐。 水面上弥漫着一层薄雾。长满灌木丛的低低的河岸在充气艇的双侧向后飞逝。在支流交汇处两岸相距愈来愈远了。 库兹米奇挥动手臂——“关闭马达!”充气艇急剧地减速,沉重而顺从地停住不动。由于惯性,它们仍沿高高的芦苇荡滑行了数米。 他们慢慢地调过船头,用桨划船,从苇丛驶向小岛中间的狭窄空隙…… “就在这儿。”库兹米奇环顾四周,小声说。 雷莫看了看他,拿起诱笛。 “嗬,总算实现了……白痴的愿望……”卡恰洛夫低声说,一边准备自己的垂线,“来吧……” 野鸭“嘎嘎”的叫声在水面上荡漾……雷莫认真地吹着诱笛,同时倾听四周是否有所回应。笛声轻快、迅速地飞荡在镜子一般的水面上。有叫声回应,但说不清来自真的野鸭,还是回声…… “噢!”库兹米奇紧张起来,“答应了……” 不远处传来清晰的“嘎嘎”鸣叫。甚至听得见近旁某处有扇动翅膀的声音。呼应的叫声又一次传到他们的耳际。大家都聚精会神起来。雷莫又吹了一声。 “从岬角那边过来了……”库兹米奇稍微低下头,“而且不止一只……” 雷莫重又吹起诱笛。这时呼应的“嘎嘎”声已经越来越近。突然,在近旁某处飞起一只被夏季丰富食物养肥的野鸭。大家的精神为之一振,但野鸭紧贴着黄昏中几乎看不清轮廓的、暗淡的树林飞行——所以没有人能向它那个方向举枪瞄准。 “再来,再来……”库兹米奇用手势向雷莫示意。 他们重又耐心地诱捕。传来的“嘎嘎”声越来越近,就在近处的苇丛墙后,距离他们只有几米。 雷莫又一次吹响诱笛。 苇丛后面有回答的声音,啪嗒啪嗒的声响,还有什么东西发出哗啦哗啦的动静。 库兹米奇的神经受不了啦:他端起自己的来复枪,扣动了灵巧的扳机。一次!然后,再来一次! 传来强烈刺耳的声响——似乎一下子扎透了好几个橡皮胎。 “你妈的!……”廖瓦·索洛文奇克大吼起来。 从库兹米奇扫射的那个方向的苇丛中钻出廖瓦与将军乘坐的橡皮艇。艇帮多处被击穿。米哈雷奇和索洛文奇克试图用手堵住筛子眼般的弹孔,但是徒劳无益,显得那么荒唐、可怜。橡皮艇慢慢地往下沉。 “哪个恶棍开的枪?!”廖瓦狂怒着,“我要杀死这个坏蛋!撕碎他的脸!!!” “你们干嘛也往这儿凑?!”库兹米奇以攻为守,“咱们不是已经讲好了,你们去幽静岛,我们停在这里。” “那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廖瓦高叫,“这里就是幽静岛!还本地人呢,笨蛋!” “你们都安然无恙吧?”卡恰洛夫将自己的船划近下沉的橡皮艇,“谁也没受伤?米哈雷奇,你怎么样?” “幽静岛,你看,在什么地方!……”库兹米奇喊道,“而这里……这是……” 他手足无措地坐在艇上四处张望,嘴唇无声地喃喃着。 廖瓦和将军迅速地把武器和物品扔到完好的艇上,然后自己也爬了过来。雷莫赶快把一根细缆拴到下沉的艇上——它正慢慢地向水下沉。雷莫不得不把缆绳放松一些,因为水相当深。 “库兹米奇,你射击用的是几号子弹?” 米哈雷奇想弄清楚,他的目光注视着橡皮艇沉下去后从水下冒出的大量气泡。 “五号。”库兹米奇心情抑郁地回答。 “够密度!”将军夸奖道,“在咱们中间刚巧……” “现在该潜水了,神枪手!”廖瓦已经平静一些了,“要把充气船捞上来,发动机也可惜呀,那是一台很棒的发动机。我调试过的……唉——嘿!” “这里很深。”库兹米奇从艇帮向外探头注视着黑悠悠的深水。 “不会有事儿的……”廖瓦宽慰说。 库兹米奇只好默默地扒下棉袄,脱掉绒线衫……过了一分钟,他只穿一条平纹布长衬裤,戴着护耳棉帽站在艇上。大家默不作声,看着他全身发抖。库兹米奇坐到艇帮上,把脚伸向水面,沾了一下,立即缩回双脚:好凉…… “兄弟们,我可不会游泳……”库兹米奇承认。 他那副可怜的模样儿,逗得大家全笑了。 两只肥鸭在紧挨小艇的水面上欢腾地嬉戏。它们乌黑的躯体在光亮、平静的水面上相当醒目。 “混蛋!……”库兹米奇低声含糊地说,“难道它们也知道,我们暂时顾不上……” 米哈雷奇脱掉衣服。他迅速地爬过船舷,随即潜入水中。雷莫手中的细绳微微晃动,然后就绷紧了。 水下发生了什么事情,无法看到。大家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候米哈雷奇。 他突然在小艇近旁浮出水面。 “挂上了吗?”库兹米奇用巴结的口吻问道。 将军没有回答。他吸了一大口气,重又钻入黑黢黢的水中。大家又一次沉寂在令人不悦的苦苦等待之中……虽然仅过了几分钟,可让人感到:米哈雷奇好久没露面了。 “或许,给绊住了?”库兹米奇又说话了,他颇有愧疚之感,觉得很不自在,“动动绳子嘛!”他请求雷莫,“水底情况那么复杂,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其余的人也都不安起来:米哈雷奇还是没有出现。 雷莫手中的细绳绷紧了,抖动了一下。 又过了几秒钟,将军总算哗啦哗啦地浮出水面。他费劲地呼吸着,同时紧抓船舷,热尼亚·卡恰洛夫帮他爬到船上。 “哎,怎么样?”库兹米奇问道,“没问题吧?” 米哈雷奇一言不发地穿衣服。 “就是说,咱们拽着它靠近苇丛……”库兹米奇积极地提建议,“那里水浅。咱们把发动机卸下来……” “你先把靴子脱掉!”米哈雷奇命令他。 “为什么?”库兹米奇不明白,但立即使劲地脱下自己的胶皮靴子,“脱靴子干什么?” “咱们要补船,”廖瓦向他解释,“用你的靴子当补丁……” 小船慢速驶向苇丛,他们从水中拉起沉底的那只船。然后拽着扁平的沉船在被压倒的芦苇杆上面轻松地滑行。 廖瓦与热尼亚·卡恰洛夫开始粘补船身。库兹米奇目不转睛地看他们毫不心痛地剪自己的靴子。 “你剪的块儿太大了……”他试图参与修船的工作,“你从上面剪,那儿的胶皮薄一些……” “你就别操心了……”廖瓦劝告他,“反正一样:都会用光的。或许还不够呢……你还有什么东西是胶皮的?”廖瓦从头到脚打量着看守员。 “再没有类似的东西了!……”库兹米奇赶紧回答。 “他的裤子是防水布的,”卡恰洛夫瞟了他一眼,“而且够油渍麻花的,不会透气……也可以拿来当补丁用。” “没错儿,”廖瓦表示同意,“这条裤子可以从下面剪,那个部位薄一些,油污也多一些……” “行了,你们!”库兹米奇明白,他们在拿他开玩笑。 他在自己的背囊里掏了一阵,拿出一只背壶,递给米哈雷奇: “喝点儿吧……” 将军喝完,水壶就挨个儿转了一圈。在清晨的凉意中,自酿家酒颇受欢迎,甚至连雷莫都没有谢绝。迷雾笼罩着水面,透过迷雾露出苇丛的顶端。小鸟开始苏醒,胆怯地发出叫声。近处有条大鱼在扑腾,那鱼以尾击水,响动很大。雷莫难以自已,拿起钓竿…… 他放松钓线之后,利落地将带钩的钓线甩入水中。大伙儿瞬间安静下来,紧盯着钓线,看鱼怎么咬钩。雷莫慢慢回收钓线——一无所获。他同上次一样,不慌不忙地又一次甩线——结果甩得钓竿嗡嗡作响。线轴转动起来……雷莫费老大劲儿才把它停住,飞速地回卷。 钓线在水面上左右浮动,接着下沉,然后漂向苇丛。钓线刚一松动,雷莫立即收线。意外地,紧挨船帮,划破平静的水面晃过一条大鱼的黑色脊背。库兹米奇想要抓住在水上摆动的钓线,差一点儿落入水中。雷莫已经把鱼拉到跟前。可以看到它张着大嘴吸气,然后急速钻入水中。 “往上拉呀!”库兹米奇等不及了。 “我也知道往上拉,可拉不上来!”雷莫用英文大声说。随后他兴奋之余改用本国语言:“好大的一条鱼,坏蛋!……我顺着船帮拉,你来抓住它!要抓鱼鳃!” 钓竿由于绷得太紧,弯成弓形,一直抖动。雷莫用双手握住钓竿,同时在摇晃的橡皮艇上努力保持平衡。 “来吧!我抓!”库兹米奇越过船帮向外俯下身去。米哈雷奇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他,使他免于坠落水中。 “我来牵鱼!现在我把它拉出水面!你抓住它的尾巴!抓住鱼尾!”雷莫用芬兰语大声说。 “我抓得住,你别担心!”库兹米奇保证,同时摆好了架式。 雷莫用劲地把鱼拖到船边。库兹米奇下手捞鱼,拦腰将它掐住。他斜倚着船舷,把这条大鱼捧出水面。 大家欣喜若狂,欢呼起来…… “看哪!多么可爱!”库兹米奇把鱼举过头顶,高声喊叫。 鱼在他手中打挺,用尾巴拍打他的脸,接着跳出他的手掌,“扑通”一声在船舷上滑了一下,又跳动起来,“咕咚”一声栽到水里。有那么一瞬间尚能在小船近旁看到它的身影,然后它急剧地潜入深深的水中。 “我跟你说了——抓住它的尾巴!”沮丧的雷莫用芬兰语大喊,“可你把它放了!这么棒的一条鱼,你放了!……” “什么放了?!它那么抽打我,换了谁也抓不住!”库兹米奇高声作答,他虽然觉得自己有错,但仍完全沉浸在捞鱼的感受之中。 “应该把鱼立即扔到船里!如果你抓不牢,你可以坐到鱼身上嘛!”雷莫继续喊叫。 “我不会?!这样的鱼我捕过多少……” “不要争吵了,性格急躁的芬兰小子们!”米哈雷奇制止他们相互斥责。 大家齐声笑了。雷莫和库兹米奇也紧跟着他们笑了起来。 “它用尾巴那么扫你来的!”雷莫比划着说,他仍然使用芬兰语,“你差一点儿从船帮歪下去!” “可不!我兴奋得差点儿跟那鱼一块儿下去”库兹米奇笑着,表示赞同。 卡恰洛夫与索洛文奇克已经修补好穿了孔的小船。他们站在苇丛中,等待另一条小船来接他们。 “库兹米奇!”将军突然惊讶。“你用什么语言与咱们的客人聊天?……” “我不知道……”看守员若有所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好像是……用本国的……” “那你们相互怎么理解的?他也是在用自己的语言大喊呢!”米哈雷奇明察一切。 对此,库兹米奇已经无法解释了…… 太阳,一如既往地突然露面。刹时间,它使周围世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随后又以喧嚣和躁动把这片寂静撕碎。人们感到,连大自然本身都为这种神秘现象——新的一天的诞生——感到惊异! 大家坐在小船里,犹如一人似地沉默着。谁都不想说话,况且,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他们拖着补好的小船缓慢地驶近看守员管辖的小港湾。谢尔盖·奥列戈维奇和警察谢苗诺夫在几幢建筑物中间徘徊搜索,他们默契地相互帮助,彼此支持。 “看来……”库兹米奇意味深长地说,“找到了!……” 他们的船停泊在木头栈桥旁。 “库兹米奇!”谢苗诺夫奔向小船,“他说,不要悲观,很有希望,会找到的……” 谢尔盖·奥列戈维奇开始把一只桶里的腐烂垃圾扒出来,这还是先前游玩时雷莫搜罗的废弃物。 “找到什么?”库兹米奇没弄明白。 “我的手枪啊,”警察解释,他微微摆动着身子,几乎哭出声来,“他说,不要悲观失望,咱们会找到的!哎,情况怎么样?”警察转向谢尔盖·奥列戈维奇,谢尔盖已经把垃圾全倒在草地上,“现在咱们该做什么?你知道吗?” “我知道!”谢尔盖·奥列戈维奇离开一座小山似的垃圾堆,直起腰,“现在你可以绝望了:没有手枪,哪儿也没有,它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谢苗诺夫立刻感到不舒服,他好不容易才挪到桌子旁边。干了一杯。 “别难过!”谢尔盖·奥列戈维奇劝他。“要是把你开除了,你就再找一份工作……”听这几句话时,谢苗诺夫有点怪怪地盯着他。“你会做些什么呢?” “我什么也不会做……”稍加思索,警察坦言相告。 “明白了,那你还是有理由沮丧的……”谢尔盖·奥列戈维奇满怀同情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把被击穿的小船拉到岸上。廖瓦围着它一圈又一圈地转,查看着该怎样进行大修。 “嗬!嗬!那么大!尾巴甩得……”库兹米奇在餐桌旁郑重地说“一下子,‘咕咚’一声跳进水里!我拿它……” “你没把鱼抓住,”雷莫用芬兰语对他说,“我说了,怎样才能把它捞起来!应该抓住尾巴!” “你不要教训行家!你知道我捕过多少鱼!现在,我要是带上炸药——捕到的鱼,准让你看得眼珠掉出来!……” “我会捕鱼!在我们芬兰,大家都会捕鱼!如果船上没有捕鱼网,就用手抓……” “你们又要打起来?热血方刚的芬兰小子们!”米哈雷奇朝他们吆喝一声。 这简直是一幕令人惊异的情景:一位芬兰的知识分子和一位普通的俄国看守员,他们能毫不费劲地找到共同语言……这是怎么回事儿?谁也无法解释。但是现在,这一切已成为自然而然的事儿被人们所接受。 “坐下!”米哈雷奇命令他们。他举起酒杯,发表了又一轮自己不朽的祝酒词,“来,为狩猎干杯!……” 大家一齐友好地干了一杯。廖瓦在稍远一点儿的地方粘船,同时检查船体是否受损。 “廖瓦!”卡哈洛夫冲他喊,“过来,到这儿来!你别忙活了,有的是时间……” 廖瓦没有回答。他继续修船并沉默不语。他从旁观望,餐桌旁的人们如何消遣,并且越来越欢快。 谢苗诺夫和谢尔盖·奥列戈维奇着手在餐桌周围寻找手枪。不错,他们尽量不远离此地…… 不一会儿,大家唱起歌来。每个人都用自己的语言,但唱的是同一首歌。 “廖夫卡!到餐桌这儿来!”卡恰洛夫又喊一遍索洛文奇克。 廖瓦慢腾腾地走近棚子。他停下脚步,注视着这群快乐的伙伴们。雷莫与库兹米奇不时地拥抱在一起,旁若无人地谈论着什么。将军望着他们,一阵阵地喷出雪茄烟。热尼亚·卡恰洛夫重又斟满了一轮酒。 “你们干嘛没完没了地喝酒!”廖瓦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喝,喝!已经把什么都喝光了!国家喝光了,信仰喝光了!法律也喝没了!一百年前,甚至更早一些,俄罗斯人把酒戒掉了!整个的村子,乡镇,甚至整个的省都发誓戒酒!一个月!一年!宣布用收酒税的办法加以抵制!” “说到捐税嘛,廖瓦,你们那伙人都拿走了……”卡恰洛夫强调说。 “他们的确不像话!但是人民嘛,另当别论,他们出于自愿而不是受强制停止喝酒!他们做得对!而我们呢?!像一群瞎子,一群疯子,只知道喝,一喝再喝!似乎我们害怕什么!似乎在找什么!可那里什么也没有!”他指指瓶子,“只有险恶和黑暗!”索洛文奇克伸出一只手,端起满满的一杯伏特加,“真是疯狂……” 接着,廖瓦一口气喝干一杯伏特加。然后,连他都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惊讶,看了看自己的朋友们,像是清醒了…… “嘿,可把我吓坏了,廖瓦……”当大家经过短时间的惶恐不安之后,库兹米奇说,“我想,这是怎么啦?是一时昏头……这种情况常有……我也一样——偶而会冒出点儿什么想法,在心里翻来覆去。这时候,要么来点儿这个”,他指指立在桌子上的酒瓶子,“要么去找婆娘——或者一块儿来。” “或许,你先休息一下?”米哈雷奇瞄了一眼索洛文奇克说,“明天一大早儿咱们出发……” “嗯……”廖瓦点了一下长满卷发的头,继续去修补损坏的小船。 餐桌旁,人们仍接着吃喝。夜幕降临。电灯亮了。棚内灯泡的亮光照亮了桌边的人们。 “……现—现在这么一炸,”库兹米奇高声说,“所有的鱼都会漂起来!现—现在我要让他看看!向他证明!我是什么样的渔夫!……” 库兹米奇挥舞着炸药筒。看样子,他打算把它塞进篝火里……米哈雷奇和廖瓦扑过来按住他。廖瓦从看守员手中夺过炸药筒,将军紧紧地抱着他,让他安静。库兹米奇争脱了几次,但后来不知怎么一下子就变得毫无声息,并且柔和顺从了。 “全体睡觉!”米哈雷奇命令道,同时喘着粗气,“明天早早起床!” 他把已经完全瘫软的看守员的身躯搭在肩上,扛到屋里。其余的人跟随在他的身后。谢苗诺夫和谢尔盖·奥列戈维奇早已在警车狭小的空间里甜甜地沉睡。 廖瓦还想学习雷莫的模样收拾院里的垃圾,但他明白,自己已力不从心:每次弯腰都有可能直不起身,变成最后一次……加之,有人关掉了棚子里的电灯,院子里笼罩着一片黑暗。不知为什么,廖瓦不想睡觉。他脚步蹒跚地来到水边。在那里,坐到一块路边呈现在眼前的漂石上,眺望闪烁着月光的、平滑如镜的亮晶晶的水面……他突然发现,自己手里仍然攥着从库兹米奇那里夺过来的炸药筒。他仔细地察看了一番雷管和导火线,然后露出了笑容…… 就这样,廖瓦这一夜没有入睡。天还没有大亮,但已出现黎明前的鱼肚白色。周围的景物已经轮廓清晰了。 廖瓦在水边选择了一块安宁的斜坡。僻静的小海湾还在沉睡……他在岸边坐下。点上一支烟,望着水面。那里,鱼儿已开始懒洋洋地嬉戏。他把绳子拴在炸药筒上,估量了一下——是否容易抛出炸药筒——一边慢慢地悬空转动拴着炸药的绳子……然后他重又坐下,等待了一会儿。 廖瓦·索洛文奇克正无所用心地坐在岸边,费利亚跑过来。它就近安顿停当,望着廖瓦。他把费利亚的这一瞥看成行动的信号:起身并点燃炸药的导火索。导火索刚一劈啪作响,廖瓦急速地把绳子松开,抛了出去…… 不知为什么,平静的水面依旧那样清澈如镜。廖瓦四处张望,一点儿也不明白。当发现费利亚仰望高空,发出哀嚎之后,他看到……微微摇晃的炸药筒卡在了附近的一棵松树枝叉上。导火索正无可挽回地燃烧,噼噼啪啪地作响,一边放出细小的火花。 廖瓦有点儿心疼树木了。他沿着斜坡奔向高处。但是他的双脚在粘土上打滑,总是朝水边出溜。他好不容易地来到敦实的松树下,那树上挂着炸药筒。他往起一跳,试图抓树枝或者抓住炸药筒。但无论他的个头儿,他的灵巧度,要解决这个问题,都显得勉为其难:炸药筒挂得太高了。廖瓦从地上拾起一截树枝儿,想抛上去打掉炸药筒,但是它只是更加剧烈地晃动,甚至连绳子也往树叉上越缠越紧…… 廖瓦失望了,放声大哭。从低处往上看,他一目了然:导火索正在迅速缩短。他明白,炸药筒马上就要爆炸……廖瓦坚持不住了,他从漫坡滑下,跳入水中,竭尽全力想游得远些。殊不知,河水很浅,他只不过在原地扑腾,泛起一些河底的沉渣而已。廖瓦立起身来,踩着水啪嗒啪嗒地往深处走,想尽快地远离岸边。 炸药筒一直没炸。廖瓦站在离岸约30米齐腰深的水里看见:费利亚还在岸边的树下。它朝着炸药筒狂吠,完全没意识到即将发生的危险。廖瓦大喊:“费利亚,过来!到我这儿来,傻瓜!”但是这只狗要么没听到他的喊声,要么不想听…… 廖瓦起高高的水花,向狗跑过去。他抱起费利亚,刚退到水边,身后就爆发了震天动地的巨响……索洛文奇克被气浪抛入水中。宁静的小海湾周围的芦苇丛倾刻间倒伏一片…… ……水面上,时不时地闪烁着柔和的鳞光,漂浮着一层被震昏了的小鱼。在这层小鱼中,被震昏的廖瓦也躺在浅水里。他一只手紧紧攥着一条不大的鲤鱼,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支“马卡罗夫”牌手枪。 灵活、健壮的费利亚想把他拽到岸上,但是显然,它力不从心。廖瓦睁开眼睛,他自我感觉颇为舒适、平和:头顶清澈的天空,那上面布满孤寂耀眼的辰星;四周——一派静谧…… 廖瓦满怀兴味地看了看手枪,他不明白,这支枪怎么会落入自己的手里?还有,他干嘛要躺在这浅浅的冷水之中?…… ……是坐骑把他引向庞大的猎物。从灌木丛中跑出三条猎犬——显然,它们迷失了猎物的足迹。它们时而哀怨地尖叫几声,不停地围着他转来转去。他,没有下马,抓住其中的一条猎狗,把它拥在怀里,感受到它的腰身在不停地剧烈颤抖。 坐骑穿越坑洼不平的地段,刹那间带他驰向慢坡,截住一只狼。那只快腿猎犬已经看到了这只狼,它从主人的手中挣脱出来,冲上前去,其余的狗紧随其后;猎手们顺利地将大狼引出长满灌木丛的峡谷。现在它只能穿越旷野。在追击的犬吠声中听得见狩猎结束的喜庆音调。 他看到大狼向左边跑去,立即调转马头将其拦住。仆人做了同样的动作,只不过从旷野的另外一个方向。 “冲啊—冲—冲—冲!”他扯起嗓子叫喊。 仆人已完全沉浸在对猎物的追捕中,虽然看了他一眼,但似乎视而不见。 “冲啊—冲—冲—冲!”他接着喊,不过,心里明白;现在,既然猎犬已发现野兽,再去激励它们,实属多此一举。 长着深色腰身、弓背的快腿猎犬第一个靠近野兽。狼在奔跑中觉察到猎犬已逼近,回头张望一下。猎犬趁从旁边疾驰而过之机,抓住了狼的大腿。大狼腿软了,它呲牙咧嘴;猎犬转身扑过来,但是没扑到狼,错过了。大狼继续向前,拚命朝森林飞跑。狗群则追随其后,保持约两米左右的距离。奔跑的大狼,不时斜着身子向后偷窥,同时微垂着那颗长着大脑门的头。它仍在等待时机,做好发起攻击的准备。 “它要溜掉!”仆人喊道,“追!逮住它!!!” 仆人追赶上去,与狗群并行。他担心自己的马会践踏猎犬,所以稍稍向一旁退让,尽量避开它们。距离森林已经很近。大狼就要跑掉了,一条瓦尔代猎狗一个箭步窜上去,眨眼间扑到狼背上。它们扭成一团,侧身向一旁翻滚。 他不知怎么就骑到了狼背上,往地上狠压狼的头。大狼左右挣扎,它的上嘴唇向上抽搐,露出泛黄的獠牙…… 瓦尔代猎狗继续粘在狼背上,紧紧地咬住它的脖梗。 “轰开!”他声音嘶哑地对仆人大叫。 他想用膝盖压住那野兽的躯干,腾出一只手去摸刀,可刀却在追捕过程中挪了位。他以视线的余光发现,其他围猎的骑手已追赶上来。他们驱赶开并安抚着向狼狂吠的狗群。 “捆住它!”仆人说,一边从狼身边拖开瓦尔代猎狗,“咱们捉活的!” 仆人把猎犬交给四周围猎者中的一位,自己抓住大狼的双耳,从一旁猛扑过来,把它的头向后一拉。他接住了别人扔过来的已准备好的皮鞭,套住了狼的后腿…… 他直起腰,喘着粗气,其余的人继续把狼捆牢。大狼不知怎么一下子就不出声了,只是散发出一种难闻的气味,身体还不停地抖动。 “我们逮着个大家伙!”仆人满面红光、流着汗水,不无炫耀地说。 “是啊……”他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向自己的坐骑走去。那马斜眼瞟着被捆住的那只狼。他拍了拍骏马湿呼呼的敏感身躯,想一跃蹬上马鞍,但是心里明白:自己的气力已经不够了,不禁暗自微微一笑。他身边,人们正兴奋地讨论这次狩猎。 他放眼张望——大地覆盖着薄薄的一层雪,直向森林延伸,有的地方露出深色,光秃的小丘。周围一片潮湿和寂静。 “孩子们在宿营地那边看见一窝狼崽儿,”仆人跑到他跟前,“怎么办?” 他轻盈地跃上马鞍。 “到宿营地去!”仆人喊道,“看着我!从河边赶,不要让它们跑进峡谷!以防万一,你就守在那儿……” 他没有听下去,用口哨呼唤自己的狗群,然后不慌不忙地行进在旷野上。空气新鲜,四周宁静。一切都异乎寻常地宁静…… 雷莫以沉寂中醒来。他小心翼翼地爬出睡袋,从干草棚里走出来。米哈雷奇和热尼亚·卡恰洛夫已经坐在院里洁净的餐桌旁,准备武器。 库兹米奇拿着自己的来复枪,一脸庄重、慢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他以充满羡慕的目光看了看将军的“虎”牌卡宾枪。 热尼亚·卡恰洛夫的武器是水压机枪。 库兹米奇仔细地检查子弹。弹夹和子弹袋里都装满了子弹。 雷莫从房里拿出自己那支温切斯特式连珠猎枪。 谢尔盖·奥列戈维奇和谢苗诺夫几乎同时从汽车里走下来。当他们发现大家差不多都准备就绪之后,谢尔盖·奥列戈维奇磕磕绊绊地进屋去拿自己的武器。 “咱们到各个岛上去查一遍,”库兹米奇建议,“在船上迅速把人员调配开,然后轮流替换搜索……” “咱们去打猎还是去找你的那头牛?”热尼亚·卡恰洛夫问他。 “去打猎……”库兹米奇阴郁地回答。 “那咱们就去海角,”卡恰洛夫提议,“本来是这么讲的。” 库兹米奇不满地用鼻子哼哼着。 “你们有许可证吗?”谢苗诺夫显示出刻板的职务热忱。 “当然……没有”。米哈雷奇回答。 谢苗诺夫畏缩在自己的制服里——天气相当凉爽。 费利亚首先露面,跟在后面的是——廖瓦·索洛文奇克,全身衣服湿透。他把手枪放在谢苗诺夫面前的桌子上。 “找到了?”库兹米奇表示惊奇,“嘿,侦破能手!……我一直跟大伙说,廖瓦是天生的侦察员,他什么都能找到,什么都能弄到。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唉,谢谢!……”警察满心高兴地轻轻拿起武器。“真的,谢谢!……你们甚至不知道……” “我们知道,我们知道!”库兹米奇打断警察刚刚开头的长篇答谢之词,“你知道需要什么吗?……” “知道!”谢苗诺夫高兴地一瘸一拐地朝自己的警车走去。 “马上问清楚:哪儿有野兽!……”库兹米奇提醒。 “……什么叫‘那里今天不飞’?!我需要!就是我!好吧,我等着!……”谢苗诺夫对着无线步话机大叫,“马上咱们就能知道……他们要往这里派一架直升飞机……”他站在汽车旁向狩猎者们大声说。 “库兹米奇,从直升机,坦克上打……这不算运动……”米哈雷奇瞧了瞧看守员。 “是这样,将军同志,您不会从飞机、坦克上射击……他们只不过要弄清楚,哪儿有野兽。您不是要找驼鹿吗?”谢苗诺夫略表忠诚。 转眼间,强击型直升机的雄猛身影闪现在屋顶。 “我是大地!谢苗诺夫!”警察面对无线步话机喊叫,“就近观察,不用飞远……”他向狩猎们转过身来,讨好地问道,“你们带我去吗?去打猎?” “现在他已有武器,”热尼亚·卡恰洛夫说,“为了围赶猎物,咱们需要人手……” “喂!是我!”谢苗诺夫又对步话机大叫起来,“是的……明白!……那里有多少?两只?……” “在那儿见到我的牛了吗?”库兹米奇小心地问。 大家用那样一种眼光望着他,致使他迅速地低下头,开始用破布擦拭自己那支单发式来复枪。 他们分乘两只橡皮艇出发。在第一只艇上坐着米哈雷奇、卡恰洛夫和雷莫;在第二只上,是其余所有的人。两艇并行。库兹米奇用手势指路,要从北面进去。 当他们抽签时——从库兹米奇的棉帽子里往外抽小木条——关掉了发动机,小艇在水面上轻轻地浮动。谢苗诺夫没抽签,他将加入追击野兽的行列。 抽签完毕:围猎时射手的位置由雷莫、谢尔盖·奥列戈维奇和廖瓦·索洛文奇克固守。 “米哈雷奇,你最好也加入围猎射击,”廖瓦说,看得出,他对抽签的结果感到满意。 “暂时还不清楚,谁先遭遇野兽呢。”库兹米奇唱反调。 “雷莫在中间,你们——并立两侧,向前运动……”将军布置。 他们划艇靠岸。让猎人中守防线的射手下艇。费利亚想随索洛文奇克跳到岸上,但是库兹米奇把它拦住了。 “它干嘛老缠着你?”库兹米奇疑惑地望了一眼廖瓦。 “它从我这儿感受到了慈爱。”廖瓦谦逊地缓了一口气。 “上帝保佑!”米哈雷奇与射手们告别时赠言,然后他推着小艇离开悬在艇上方的巨型漂石。 每只艇上安排坐两个人,他们沿着支流以慢速迎面驶向小岛的另一端。 防守射击的射手们稍事停留,他们倾听着发动机微弱的声响彻底湮没在森林的寂静之中。然后,他们默默不语,互不对话,走到每个射手的固定岗位。 雷莫在一棵云杉旁安顿下来。他挑选了一块比较舒适的地方,就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太阳光暗淡地透过树枝。旁边有一个废弃的蚂蚁窝,上面覆盖着一层干枯的树枝。一只小鸟在不远处落下,它快活地望着猎人,吹了一通纯属自己的曲子,轻微地摇动一下树枝,飞走了。 雷莫专注地细听。一片深沉的静谧从四面八方围绕着他。甚至听不到鸟叫。他小心翼翼地向各方观望,但是连守在两侧固定位置上的射手也没看见。暂时尚未听到围猎者攻击的动静。雷莫稍显松弛。 突然,库兹米奇不知不觉、悄悄地来到他跟前。 “咱们向左边移动一些。”他小声说。 “为什么?”雷莫用芬兰语问。 “风向改变了,这就是为什么!”库兹米奇加以解释,“将军认为,他们三个人可以应付围猎,明白了吗?总不能顺风赶吧——一定要突破侧翼防线……” “啊,风向变了……”雷莫用芬兰语重复。 “真聪明……”库兹米奇夸奖道,“我把你安排在好地点……”他向外国朋友允诺,然后就领着雷莫向新地点进发了。 雷莫跟在他的身后。在近旁他看见了廖瓦·索洛文奇克:他穿的迷彩的短上衣时而在树木之间闪现。 库兹米奇走动时几乎毫无声息。他突然停下脚步,仔细倾听。雷莫也木然不动,竖起耳朵细听,但是他并没弄明白库兹米奇为什么停下来。突然,看守员窜到一旁。 从那里传来低沉地打呼噜的声响。 “睡觉?!射手在防线和监视点儿上睡觉?!”库兹米奇用脚踢感到一头雾水的谢尔盖·奥列戈维奇。 “我就没睡觉!”谢尔盖进行抵挡,“我坐在这里静静地注意听……” “闭上眼睛坐着,还打着小呼噜,对不对?……”看守员又狠狠地踢上一脚。 “围猎的人似乎出动了……”雷莫用芬兰语提醒,他想终止这场没完没了的体罚。 库兹米奇仔细听——围追野兽的吼声随阵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你到那边,”他命令谢尔盖·奥列戈维奇,“到水边去。” 谢尔盖站起来,顺从地向库兹米奇指给他的方向走去。 “你往前面去,”库兹米奇转过身对雷莫说,“你看见了吗?那棵歪脖松树?你站在树的左边。峡谷通往那里:假如他们惊动驼鹿,而驼鹿又不傻,它会露面的——必定朝你站的那个方向跑……” “谢谢!库兹米奇……”雷莫用芬兰语表示谢意。 “等你打倒了野兽,再致谢不迟……” 库兹米奇同出现时一样,不知不觉地消失在灌木丛中。 雷莫迅速地走到那棵歪脖松树下,坐在一条狭窄的水洼前面。这里棒极了。远远望去,周围的一切景象尽收眼底。 围猎追击越来越近了。雷莫一动不动,尽力不出声响。有一只什么动物,沿着凹地的斜坡,穿越灌木丛径直朝他的方向奔来,正如库兹米奇所推断的。雷莫已准备好举枪猛烈地射击,这时从谢尔盖·奥列戈维奇那个方向响起了枪声——“啪!啪啪!”——射击得如此神速,响声几乎融为一体。黑影伴随着可怖的树枝折裂声离开原地,而且一跃跳过洼地。雷莫甚至没有举起武器——他觉得,从自己身旁跑过一只大猴子…… 围猎追击者们已经来到跟前。 “雷莫!到这里来!”库兹米奇从对面叫他。 芬兰人循声走过去。在一处深坑旁,他碰上了热尼亚·卡恰洛夫。卡恰洛夫站在那里与谢苗诺夫一起向灌木丛方向观望。 “把野兽给放跑了!……”谢苗诺夫喘了一口粗气,“追赶的时候,它一直在我前头……” “你告诉我,咱们是在猎猴吗?”雷莫严肃地用英文向卡恰洛夫发问。 “猎猴?”莫名其妙的卡恰洛夫反问。 “是的,猎猴,”雷莫点头,“从我身边跑过一只大猴……有这么大……”他把手举过头顶,比划着猴的个头儿。 “这地方没有猴……”卡恰洛夫说。 在笨重身躯的挤压下,树枝断裂发出的剧烈的“咔嚓”声令他住口。他甚至不由地后退,以免正面遭遇未冬眠的熊…… ……但是,朝他们站立的这块空地走来的——是米哈雷奇。 “跑掉了……渡过支流,跑到另外一个岛上了,”他通报说,“备船,”他命令谢苗诺夫,“咱们去海角……” 雷莫急忙向后转身。他沿着洼地边缘走,注视着脚下,最终,他找到了自己只匆匆看见一眼的那头怪物跑过的地方。那个地方土地潮湿,因此留下了很大的蹄印。为进行比较,雷莫把自己的一支脚踏在足迹旁边。足迹要大得多……尽管它看起来像正常的,几乎是人的……他端详了一会儿足迹,然后想再找一些,但周围是一片冻土地,所以没有保留不明生物的脚印。雷莫听见大伙儿叫他,就跑过去了…… 当芬兰人急匆匆地奔到岸边时,全体狩猎者已经坐在小艇上,只有卡恰洛夫和米哈雷奇仍然站在岸边,大概是在等他。 “雷莫!你跑哪儿去了?”库兹米奇从艇上恼怒地说。 “那儿……确实跑过去一只大猴……”雷莫固执地用英文说。 “快上船!”库兹米奇不满地叫喊,“野兽要跑掉了!” “我找到了它的足迹,”雷莫还在接着说,“是一只大猴,或许,是史前人类……” “这是你的幻想,雷莫……这是个很喧闹的地方,我们到这儿来狩猎已经有好几年了,从未见过这种东西……”热尼亚·卡恰洛夫用英文说,接着转用俄语,问库兹米奇,“你听见了吗?他说,在这儿看见了什么猴子?可能,你这个地方有雪人吗?” “妈的!去你妈的猴子!驼鹿要跑掉了!”库兹米奇大叫起来,“快上船!” 越过一条不宽的支流,他们驶到小岛的一端,谢苗诺夫和米哈雷奇在那儿下了船。其余的人乘船继续航行,他们想从相反的方向迎击野兽。 “再开远点儿!”库兹米奇高声说,“它不一定往什么地方跑呢!” 控制发动机的廖瓦,继续开船。第二条小船跟在他们后面。 “趁你们在那儿逮猴子的工夫,”库兹米奇不满地斜了一眼雷莫,“驼鹿完全可以跑掉。” “我看见了猴子,还看到了它的脚印,”芬兰人瞟了看守员一眼,固执己见,“脚印有这么大!” “你这是无稽之谈!我们这儿就不生产这么大的皮靴!”库兹米奇微微一笑,“你看,最大的皮靴有多大……46码!”他拍拍自己的皮靴筒。 “它光着脚……什么都没穿……”雷莫用芬兰语指出。 “你吹牛皮的时候,动动脑筋!现在天这么冷!谁光着脚上大街?!”库兹米奇激动起来,“好了,靠岸,咱们在这儿下船……” 两只小船一前一后,压过深色的沙砾,就着浪头轻柔地冲上岸边。大家迅速地跳到干地上。 “时间有限,排围猎哨位,咱们就不抓阄了,”廖瓦说,“这边儿——谢廖加,接下来是我、库兹米奇,雷莫和卡恰洛夫。” “总是这样……派给我的最不好!……”谢尔盖·奥列戈维奇动气了…… “要是你的射击水平高点儿,派给你的位置会好些的。”廖瓦提醒他。 “别嚷嚷了!”库兹米奇小声说,“咱们走吧!……” 雷莫赶上热尼亚·卡恰洛夫: “我真的看见大猴子了……”他用英文说,他们俩并肩前行。 “那你打算怎么样?”卡恰洛夫止步,“回去抓住他?然后呢?还干什么?” “我不知道……”雷莫承认。 “那咱们就去猎驼鹿。”卡恰洛夫建议,“你不是想见识见识真正的俄国的狩猎吗?” 他急着赶往自己的哨位。顺路注意到,库兹米奇用手势向他示意,要沿途检查茂密的灌木丛。 他们慢慢地拉开战线。是围捕还是追赶——这已经没有什么意义。雷莫四处张望:在自己的两侧看到了卡恰洛夫和库兹米奇。猎犬费利亚在看守员身边奔跑。有那么一瞬间,猎狗怔住了,然后钻进灌木丛,惊动了一只庞大的驼鹿。驼鹿甩起长腿阔步向前,以大幅度的动作逃离他们,向一侧跑去。雷莫急忙紧随其后冲上前去。其余的人也都按捺不住,跟着野兽奔跑起来。 “保持战线!”库兹米奇喊叫,“它可能再次卧倒。” 费利亚回来了。它不无惭愧地围着看守员转悠一会儿之后,开始专注地在一旁搜索,试图找到丢失的足迹。 他们跑得气喘吁吁,停顿下来,四处张望。 “咱们可以顺着水流过去。”廖瓦一边想,一边喃喃自语。 “真傻,”库兹米奇说,“咱们沿着小溪走,马上要与自己人碰面了……” 猎手们稍微调整了一下围猎阵势,列成横排,缓慢地斜着身子往前走。 雷莫费劲地越过小溪。他在水底发现了刚刚留下的脚印。雷莫打手势招呼库兹米奇过来。库兹米奇只看了一眼,就改用唇语无声地示意。 “附近……就藏在附近什么地方……” “好像应该在发现脚印的地方留一个人……”卡恰洛夫轻声建议,“假如咱们把它从卧倒的状态惊动起来,它会沿着足迹跑开的……” 他俩看了看雷莫——只有他握着有线膛的武器。雷莫也完全懂了。他们一起沿着足迹又走了不多远,然后芬兰人躲在一棵大树旁边,其余的人往远处去了。 他们继续走,努力保持在各自的视野之中能相互看到。做到这一点倒也不难,因为小岛逐渐变得狭窄了。 廖瓦·索洛文奇克从自己的一边儿看到谢尔盖·奥列戈维奇,从另一边儿看到库兹米奇,他们都在悄悄地往前走。开始亮堂些了:森林逐渐过渡到满布洼地和水沟的低矮的灌木丛。这里容易隐蔽,因此,需要细心地搜索整片灌木丛。廖瓦正在这样搜寻。 费利亚狂吠起来。廖瓦循声奔去。猎狗围绕凹地的慢坡奔跑,它就是不敢钻进密林的深处。及时赶到的库兹米奇打手势表明,他将沿远处的斜坡绕过去。廖瓦点头,同时表示自己从上面过去…… 廖瓦盯着洼地底部昏暗茂密的树丛,慢慢地移动。这时,谢尔盖·奥列戈维奇向他靠拢,打手势让他偏右些,以便更大范围地包抄丛林。索洛文奇克领悟了,迅速地沿斜坡跑去……但在斜坡上,他一脚没踩稳,便顺着斜坡向下滚落……他顺着倾斜潮湿的慢坡下滑,一边碰断树枝,一边用双手紧抓树枝,以便稳住脚跟,不致下跌。廖瓦极其懊丧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吐沫,他清楚,现在再打野兽比较困难了……但同时他看到一只驼鹿从浓密的树丛中冲出…… 驼鹿已经不求隐蔽,而是吼叫着穿越树丛。然后传来鹿角刮断树枝的清脆声响,它冲到开阔地段。 谢尔盖·奥列戈维奇喊了一句什么愤怒的话,随即朝驼鹿开了枪。 前方也响起卡宾枪的枪声。这是米哈雷奇射击的。同时还有“马卡罗夫”短促的枪声。射击沉寂了。听到了米哈雷奇和谢苗诺夫的喊声。 库兹米奇连喊带叫地顺着洼地对面的斜坡往下滚。廖瓦看到,驼鹿陡然调头,向后面跑了。他看见下面有一条黑影,它在疯跑中撞断灌木丛的枝叶及树木的细干。廖瓦追上黑影,开了一枪,然后拉起两只枪管,在奔跑中重新装上枪弹。 他从声音判断,野兽跑向洼地的慢坡。 “往上跑了!”他叫道,“往上!库兹米奇!!!” 有谁朝下滑去,沿着洼地疯跑,折断了树枝并“轰隆隆”地响着穿越灌木丛。 “在下面!”库兹米奇从高处喊道。 来复枪清脆地朝它开了一枪。 廖瓦看见野兽如何闯过树丛,他跑过去,但离野兽还相当远。与他间距相等的卡恰洛夫的水压机枪发射的子弹越来越密集了…… 谢尔盖·奥列戈维奇跑到廖瓦前边去了。谢尔盖按捺不住,开了枪。廖瓦觉得子弹是打到树枝上,没有射中奔跑的野兽。 库兹米奇又放了一枪。 廖瓦由于没能够着驼鹿,颇感懊恼。他加了把劲继续奔跑。这时,在将军的卡宾枪响过之后,野兽重又调头往后跑。廖瓦停下脚步,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瞄准之后,稳稳当当地朝向自己跑过来的驼鹿开了枪。这时,几乎就在他之后,响起热尼亚·卡恰洛夫和谢尔盖·奥列戈维奇的枪声。连库兹米奇好像也来得及给自己的来复枪再装上子弹。 野兽撞断树枝,扑通一声跌倒在地,然后滚到洼地的最低处。 四下里一片寂静,特别是枪声过后,更感觉静得不同寻常,只听得见从猎人口中发出的呼哧呼哧的喘粗气声。 “你们看到了吧?我是怎么把它拿下的?”热尼亚·卡恰洛夫跑到近前,“在它奔跑时瞄准……一枪!再一枪!我都听到子弹射入躯体的声响啦……” “怎么是你把它掀翻的?”谢尔盖·奥列戈维奇愤怒了,“是我抵近射击!是我的子弹把它解决的!我听到了,你放完枪它还在横冲直撞!是我把它……” “好了,别争了!”廖瓦有意和解地微笑着,“重要的是,咱们打着了!虽然我的那枪是最后的……”他还是忍不住有所补充。 雷莫走过来,他望着洼地深处,在那里,野兽的躯体卧在一堆横竖交错的树枝之中。其他人把得意洋洋的目光投向他,那意味着——学着点儿,应该如何杀死野兽!…… “不管怎么说,我那枪是最后的……”库兹米奇来到大伙儿跟前谦逊地说。 “猜什么呀,现在咱们一起下去查看一下……”廖瓦态度镇静,觉得十拿九稳是自己射中的。 “打着了!好哇,好样的!”谢苗诺夫跑过来,“它冲着我们冲出来,我喊——开枪!将军就开枪——‘啪’高了!又一枪——‘啪!’又高了!我就自己开始射击!它朝后跑!……好个庞然大物!……”谢苗诺夫往下面张望。 “连米哈雷奇都没射中?”库兹米奇表示惊讶。 “我最近发现,他不杀野兽……”谢尔盖·奥列戈维奇持重地指出,“他也射击,但不过是随便打打,或者可以说,出于对体育运动的兴趣……” 他看到米哈雷奇朝他们走过来,便不再说话。大家突然全不作声了。将军朝洼地下面看了看躺在那里的野兽,也没有说话。 “咳,祝大家硕果累累!”廖瓦高兴地大声说。 库兹米奇向洼地下面爬下去。其余的人纷纷紧随其后。只剩米哈雷奇站在上面。 廖瓦顺着潮湿的陡坡快速地滑到洼底,首先站在野兽躯体旁。 “最后一枪是谁打的?……”停顿片刻后他问道。 他的嗓音中含有足以令其他人警觉的成份,但是谢尔盖·奥列戈维奇和库兹米奇几乎同时回答:“是我!” 不错,库兹米奇几乎没说完这两个字时,已经到达洼底。当他看清那个一动不动的庞然大物时,立刻住声了。 洼底,折断的树枝横七八竖地交织在一起,他的母牛躺卧在其中。相当一段时间,大家都默默地站立在它的跟前。 “总之,我第一个开的枪……”谢尔盖·奥列戈维奇怯懦地声明,“然后就往枪里再装子弹……” 大家尽量从库兹米奇那里移开视线。库兹米奇坐到地上,掏出一盒揉皱的香烟,忧伤地吸起烟来。 “伏特加没有了?”看守员用湿润的眼睛望着空旷的地带,问道。 伏特加,自然,谁也没有了。这时,雷莫从兜里掏出扁平的狩猎用背壶,把它递给库兹米奇。库兹米奇像喝水一样喝着伏特加。大家都静默不语。 “库兹米奇……”谢苗诺夫小心翼翼地开始说,“你已经经受了丢牛的考验了……我理解,真是什么事情都有啊!……结果竟是这样!它已经数次死里逃生——在飞机上,在这里……终归命该如此!”警察空发了一通议论。 库兹米奇叹了一口气,低下了头。雷莫觉得,他是在哭泣。 “现在可怎么处理它?”谢尔盖·奥列戈维奇朝牛点了一下头,“总不能扔下它……” “咱们把牛埋起来……”索洛文奇克提议,“要把它拖到上面去……” “它的体重准有二百公斤!”谢苗诺夫表示异议。 “二百零一十……”库兹米奇纠正。 “在这儿把它剁成块,”谢苗诺夫说,“好肉带走,剩下的可以埋掉。” “说什么呢,你!?”廖瓦揉了揉太阳穴,眼睛则瞟着库兹米奇。 库兹米奇迟钝地望着旷野,一边继续喝光雷莫背壶里的酒。 “来,开始剁吧!……”库兹米奇最终摆了一下手,说道,同时站起身来。 雷莫帮助他沿着斜坡攀到上面。 “你剁吧!”廖瓦看了看谢苗诺夫。 “我不会……”谢苗诺夫谦虚地承认。 “我不剁!”热尼亚·卡恰洛夫说完就慢慢地向高处走去,“恶心……” “你们听见了吗?他恶心!”谢尔盖·奥列戈维奇嚷道,“把牛肉扔在这里——简直愚蠢!” 米哈雷奇瞧了瞧,下面只留有廖瓦和谢尔盖·奥列戈维奇了。 谢尔盖·奥列戈维奇站了一会儿,鼓足了劲儿,然后果断地向母牛走去。他抽出刀,骑在了母牛身上。 “应该从哪儿开刀?”他问廖瓦。 “首先要把角锯掉……”索洛文奇克向他建议。 “我是认真的!”谢尔盖·奥列戈维奇生气了,“你以为,这件事让我感到痛快?不!当然……要理智些——不能把它抛在这里。” 廖瓦尽量不去看谢尔盖如何向牛的躯体俯下身去。 “廖瓦!”谢尔盖·奥列戈维奇直起身,“它还活着……我一动刀,它的身体和蹄子就这样……”他比划一下牛蹄子如何颤抖。 “这是反射作用。”廖瓦加以解释,“你就剁吧!” 谢尔盖·奥列戈维奇长出一口气,俨然病理解剖专家一样,重又向牛体俯下身去。 这时廖瓦转过身,开始吸烟。当他的身后响起一声死命的号叫时,他剧烈地一哆嗦。他弄不清楚,这是谁在叫喊——是谢尔盖·奥列戈维奇,还是母牛…… 廖瓦·索洛文奇克赶快回头看。母牛顺着慢坡奔跑,而谢尔盖·奥列戈维奇躺在泥泞中狂吼。母牛一边跑一边“哞哞”叫…… “它蹬了我一蹄子!”谢尔盖·奥列戈维奇喊道。 “抓住它!”廖瓦首先清醒过来,大声喊。 全体人员扑向正劲头十足爬坡的母牛。大家一起跟随母牛奔跑。捕猎者们的喊声消失在远方。 雷莫下到洼底。他坐在谢尔盖·奥列戈维奇身边,看了看谢尔盖脸上的那一大块青紫斑和挨踢后肿起的耳朵。 “好像没有骨折……”他用英语安慰受害者,“是严重挫伤。” “什么挫伤,我猜得出……”谢尔盖·奥列戈维奇哼哼着,“整个脑袋嗡嗡直响。大概是脑震荡……” 雷莫帮助谢尔盖·奥列戈维奇站起来。扶着他往高处走。他们从洼底爬到平地。放眼四望,什么也没看到,只有从远处传来费利亚的吠声和有人射击的枪声。 “是库兹米奇在射击……”谢尔盖·奥列戈维奇仔细听着,“他是不是要置那牲畜于死地?看来,这条母牛把他惹急了!……” 不远的地方,一只大驼鹿静静地站在云杉林里。它一动不动。只是观察着这些不可理喻的、对它充满敌意的活物;两个人在岸边篝火旁回来转悠;旁边的水面上停着两只橡皮艇。 其余的人陆续从森林里走出来。驼鹿默默地垂下头,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怎么办?”廖瓦望着走到眼前的众位狩猎者。 “完全变野了,”谢苗诺夫加以解释,“说什么也不让你逮着……飞驰……像个疯子……” 库兹米奇在篝火旁坐下来。 “过会儿一定要把它抓住……”警察向他保证。 大家围绕篝火安顿下来。心照不宣地沉默不语。四周一片静谧和安宁。暮色轻柔地遮蔽了树木,逐渐将大自然掠入梦境。 大家情不自禁地观望那片仍在发光的天际。 “咱们休息得很不错……”谢尔盖·奥列戈维奇打破了沉默。 他不过这么说说,不加任何含意,也没想引出话题。 “很好……”廖瓦赞同他的见解。 大家又好一阵没作声。 “现在咱们要是再稍事休息——就可以工作了……”廖瓦缓了一口气。 “是啊……很好!……”米哈雷奇凝视着大自然。 其他的人同样在享受这份静谧与安宁。 “哎哟,这支手枪不是我的!”谢苗诺夫划破了片刻的寂静。他仔细端详手中的武器,“我的枪不是这个号……我的枪号是从莱蒙托夫的忌年开头,而这把枪的号码……是从普希金诞辰的那年开始……” “还不都一样……”廖瓦懒洋洋地说,“只要是手枪就行呗……” 大家继续平和、轻松地静默不语。四下里一片安宁和舒畅。这样的情境极为罕见。简直就是人与自然真正的融合。 谢苗诺夫意识到,没有人对自己的手枪问题感到兴趣,也就随着大家欣赏起周围的世界。 “真是一场精彩的狩猎……”雷莫用芬兰语感叹道。 “正常的狩猎,”库兹米奇加以确认,”完全正常!” (全剧终) 注:译自电影剧本《民族狩猎的特别之处》(俄罗斯,瓦格里乌斯出版社,莫斯科,1999)一书。本片获1996年俄罗斯“尼卡”奖最佳故事片、最佳导演、最佳男演员(阿·布尔达科夫)奖、1996年俄罗斯“塔夫尔”电影节大奖。本片导演亚历山大·罗果日金1949年生于列宁格勒,1972年毕业于列宁格勒大学历史系。做过电视台和制片厂的美工师,在工作期间又先后就读于列宁格勒综合技术学院美工系和全苏电影学院导演系。80年代开始成为专业导演,主要作品有:《为了几行字》(1985)、《警卫》(1989,获1990年柏林国际电影节“阿尔弗莱德·鲍威尔奖和国际影评人协会奖”)、《肃反干部》(1991)、《与弱智者在一起》(1993—1994,曾在俄罗斯、德国、荷兰、加拿大、捷克等各国举办的国际性电影节获奖)、《民族狩猎的特别之处》(1995)、《民族垂钓的特别之处》(1998)、《检查站》(1998)、《冬季里民族狩猎的特别之处》(2000)等。——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