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白痴》之后立刻就看了2003版《白痴》的电视剧。叶普盖尼·米罗诺夫演的公爵完全是公爵本人。娜斯塔霞的模样也真的活脱脱像从小说里走出来的一样,太震撼了。《白痴》的小说从小说的层面来讲是有很多问题的。老陀的书虽然都是经典而且直到21世纪依然荡气回肠,但是经历了20世纪电影蓬勃发展的影响,今日的读者比昔日更挑剔,对“故事”的结构意识更加鲜明,稍微有哪里疲软或者节奏不对味都能够被敏锐地察觉出来(虽然他们未必有这个自觉),所以我们也没必要因为是名著就对它的一切都奉为至尊。以我个人而言,正是因为《白痴》才使我感慨:哦老陀他还是个人类啊。老陀的小说技巧可以说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达到了巅峰。
《白痴》第一部到娜斯塔霞生日晚会为止非常紧凑、精彩,经典,毋庸置喙。但是第二部往后明显显得疲软。我在看电视剧的时候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公爵去别墅度暑这一段的某些剧情的用意是什么。以公爵和阿格拉雅的感情关系为主线,设置了别有用心的加普里拉和虚无主义少年这两个反对派,阿格拉雅的求婚者公爵。娜斯塔霞为了让公爵和阿格拉雅结婚处处干预婚约者,等等。但是在这个颇有狗血意味的、明显会非常好看的人物设计上,却莫名其妙地写了什么,虚无主义少年的自杀自白啊(写了好几页!电视剧里幸亏给改短了),将军偷钱啊,将军气得离家出走啊,将军死了啊。这些存在意义不明的段落偏偏挤在了公爵和阿格拉雅/娜斯塔霞三人感情冲突到最激烈的部分,令人莫名其妙。公爵上阿格拉雅家参加私下聚会那一场,可以说是高潮的戏,紧随其后是阿格拉雅和娜斯塔霞的摊牌。两场戏之间没有任何逻辑关联,之后又忽然间插入将军的故事,还有始有终地讲了个遍。我都不想再说下去的。
公爵、罗戈仁、娜斯塔霞在外省莫斯科的这一段重要的日子,原本应该给与单独的段落,直截了当地描写出来,却全部在人物的回忆和台词中表达出来了。到了,人们,其实就是我,也不知道公爵和娜斯塔霞在那同居的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他跟罗戈仁又怎样发展了奇妙的友谊甚至到了交换十字架的地步。是的,我脑子里在脑补、在幻想。但是……你倒是给我写出来啊!
有些读者说“阿格拉雅讨人厌”真的是很过分。这要怪陀爷对她的心理描写不充分。这种傲娇,跟自己对着干的女人,他在《卡兄弟》里面描写丽扎和卡捷琳娜就要高明得多。另一方面,也不不要把阿格拉雅视为讨厌愚蠢的小姐,她对娜斯塔霞当面的指责,辛辣而充满智慧。甚至可以说,只有她有资格说出这样的指责。公爵为人太过厚道,罗戈仁被她折磨到早得了脑髓炎,而她的那些跟班和垂涎她美色的男人们谁也不会去考虑“这是个怎样的女人”。这一段交锋十分精彩,甚至说大快人心。
这么好的阿格拉雅,公爵又是这样地像个初恋的少年一样喜欢她,甚至喜欢到了一听到她的名字就会大叫“住口、不、不!”的地步。这样的感情发展偏偏陀爷将线索藏在了冗杂的、大量线索交替的文本之中。读者不得不被迫去猜,从隐晦的对话中去猜,是不是这样?是不是那样?那位公爵说梅诗金“有可能你两个都不爱”,是这样吗?还是不是这样。不可否认这或许正是爱情的本质,其模糊、暧昧,不可定性。但是您在本来可以写清楚的东西含混过去,果然还是因为喝完了酒才开始写或者是脑子糊涂了吧?
如此种种造成了《白痴》第二部分的疲沓和混乱。完全可以删去管理人列别杰夫和将军等等其他人的戏份。这些人有时候甚至担任着自己不太适合的角色,负担起了事件的某些必须的联系。而陀老又一次感到——也可能是19世纪小说的流行——必须为登场的每一个角色负起责任来。于是他甚至煞有介事在《白痴》的结尾设计了每个人的分晓!有……有必要么!21世纪的读者们大喊着“我们不想看这些人的事情!我们想看公爵!想看娜斯塔霞、罗戈仁和阿格拉雅!您有功夫涉及这些人的剧情不如多写点他们的莫斯科生活啊!!”
尽管如此,在这个疲沓的第二部分的结尾处,那个令人全身战栗、发狂的结尾和令人伤感、伤心欲绝的结局,仍然奠定了《白痴》独特的色彩。对我来说,《白痴》有一种温柔而绝望的色调,是它独特的、自己的色调。它因为有爱情故事的温柔、深情、疯狂和纯真,这些鲜艳而柔软的色彩,正如同那些“多汁的树叶/碧蓝的天空/昂贵的坟墓”一样,令人心头颤抖。而公爵的软弱和动摇,他身在感情、阴谋和仇恨的漩涡中,他并不像真正的耶稣一样预见、躲开,而是心头满怀忧伤地思念他瑞士的雪山,正是因为他的青涩、像孩子一样的天真和纯真,他也有苦恼、不成熟和自责的时候,如此种种才令梅诗金公爵为我们所爱。我们像爱一个孩子、爱一个夭折了的少年一样爱他,爱某种青涩的理想一样爱他,不是像指望救世主、爱耶稣那样爱他。
电视剧中罗戈仁的那双眼睛令人难忘。这个黑色的男人坐在一身白色的公爵身旁,这一刻他们两个人或是该隐和亚伯。如果说公爵真的能够救什么人、有什么人愿意真的听他的话、真的信赖他,跟他走,那么全剧中只有罗戈仁一个,是有可能的。既然他能够为娜斯塔霞放弃一切,他当然也会放下一切跟梅诗金走。而别人都有不愿意放下的东西,所以他们只能跟公爵做“保持距离的熟人”,一旦公爵想要再接近他们,接近这个“美与幸福的盛宴”,他们就要嫌弃他不懂吃饭的规矩把他排除在自己人之外了。罗戈仁是唯一一个有希望被拯救的人。他虽然“什么书也没读过”,但他无疑喜欢听公爵说话。公爵也提到过“在莫斯科他们聊了很多,我们无话不谈”。公爵即使在放弃娜斯塔霞的时候,他也没有放弃过罗戈仁。这个男人可以说是被他火烧一样、诅咒一样、谋杀一样的爱情而毁灭的。从见到娜斯塔霞的第一眼他就注定要被毁灭,而娜斯塔霞注定要被他杀死。在结尾的最后一段,当公爵为了掩饰恐惧问什么“刀子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的”,这一段台词设计如此绝妙。它既是如实体现了一个人被逼入如此绝境发疯时强装镇定的反应,又是在回答读者,暗示着“是娜斯塔霞自己让罗戈仁杀死她的”。无疑,这里还有“我不会再把她交给任何人了”的疯狂和绝望。但是,可以说他是被娜斯塔霞逼着动手,杀死自己最心爱的女人的。这个男人的存在令人难忘,令人哀伤和唏嘘。(我多么地希望在他和梅诗金公爵之间没有娜斯塔霞这个女人存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