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的孩子】

可能只有少数对于辉告极端狂热的粉丝能体会这种心情。在辉告第一季播出后，我很快看完了整篇连载漫画，包括当时已经有汉化组翻译的衍生番外和小说，甚至还额外地看了《竹取物语》。然后一遍又一遍地沉浸在赤坂构筑的充满着对称、暗线以及“竹取物语”要素的世界里，为在漫画中找到的每一处细节而欢呼雀跃。我还记得当时最新话的情节是白银御行在病房里被庸医说患的病是“恋心病”，贴吧热烈地讨论着关于荣格人格假面理论的内容。读者们一边输出着高质量的诠释和解读，一边又谦逊地将这份功劳归结于赤坂。而我曾经就是这群赤坂信徒中的一员。 时过境迁，辉告动画化的部分已不知不觉越过了我所说的人格假面回，而辉告漫画的表现让人大跌眼镜。首先是天空飘过一丝阴霾，燕学姐突然做出圣诞夜献身这种没头没尾的怪异举动；那时大家还不知道意味着什么，连我在内的许多人只是习惯性地相信赤坂，相信未来终会作出超越期待的解释。而后乌云悄然弥漫了整片天空，早坂爱毫无预兆地变成了叛徒。最后，当大佛若无其事地说出那句”我和弥子只是表面朋友“的时候，倾盆大雨直泻而下。肉眼可见的崩坏才让人们终于意识到，原来，赤坂不过是精心编织了谎言，他笔下的故事远没有读者以为的那么好。 到辉告第三季播出的时候，辉告的漫画已经变成了早坂换装play、空手套10亿、炒面人等等不可收拾的样子。我为辉告重新写了一点分析，指出过去读者的分析很精彩，但是“从本质来说，是读者的二创，而不是赤坂的东西”。但很多人仍然愿意相信那段梦一般的日子不是虚妄。我觉得不过瘾，又以“大欺诈师赤坂明”为题重写了一小段发在了豆瓣，后来还是觉得没能表达出一个完整的理念，于是给删了。 今晚看完推子的第一话，不由得赞叹动画制作组对于星野爱的诠释。80分钟的绝对主役几乎重塑了整个角色。特别是一层一层地深化专属于星野爱的“爱是谎言”这个主题，使观众居然也能和一个经历上完全不可能共情的角色在某个瞬间以及某个特别的维度共情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爱是谎言”这个话题，在爱死后就戛然而止了。星野爱是个纯粹为剧情服务的角色，她的死是为了让剧情更有爆点，她关于“爱是谎言”的自言自语是为了给故事添上一份思辩色彩，但思辩并不多。因为缺失了太多的细节，她的故事从不值得在道德问题上深究。无论是思辩还是道德评价，全部以留白的方式交给读者自行诠释。推子以这样一种近乎不负责任的态度，散发着独特的魅力。这种魅力让动画制作组甘愿付出如此心血，将这段剧情抬到了大大高于赤坂和横枪原作的高度。这就是“大欺诈师赤坂明”。 推子第一话做出了这样的情节：星野爱对着网络上说她笑容虚伪的评论说“居然说这种话，要求我们变成这副虚伪的样子的不正是你们吗”。如果说赤坂故事中的魅力就是迷惑读者的谎言，那么这段话无疑是对我们说：我们总是指责虚构故事逻辑不够合理、情节缺乏统一性和连贯性、人物塑造空洞离散而不完整，但前提是我们最开始索求的不正是一个超脱于现实的、为读者所自由诠释的虚构故事吗？既然如此，谎言又欺骗了我们什么，使我们如此愤慨呢？ 如果赤坂能够通过谎言维持他的神性，那么小到作画细节大到谋篇布局都会继续被神化，不合理之处也会由读者绞尽脑汁地完成诠释，但是—— 谎言永远是谎言，既然是谎言，就会有真相揭露的一天。 辉告终究没有维持住神性。当读者最终睁开眼看清楚整个故事的走向时，才知道情节处处是破绽，最糟糕的是整个故事从头到脚无不散发着作者的恶趣味：为主角们强加悲剧身世塑造“反差”；以悲剧开场的弥子，非但没有以救赎和成长为线索展开故事，反而一次次地被添加重女、抖M等黑化属性；子安燕这个阳角成了不可名状的谜语人……最终，也正是赤坂的恶趣味毁掉了读者所珍视之物。 在推子里，星野爱的死、阿夸对于帽子的感情、黑川赤音的报恩，赤坂完全可以写得更“正常”，让读者也看得舒服，但他却选择了最有“爆点”的方式将所有东西毁掉。他不在乎自己的角色。但那些越俎代庖地将自己的情感附着在角色上的读者在乎。而随着赤坂恶趣味作祟，精心构筑的谎言回归了怵目惊心的真实，读者的诠释恍如无根之木归于虚无。一话临了私生饭那句咬牙切齿的「噓つき！」，大概是所有赤坂读者心情的写照了。 尽管是偶然的，推子就这样和它的作者形成了独特的隐喻关系。 赤坂或许曾经对作品倾注了大量的心力，才编织起了足以导向辉夜三季高分和推子一话封神的谎言，正如星野爱为“偶像”奉献了自己的青春；赤坂或许也非常自负地认为能够创作一个自己创意得到发挥的同时也让读者乐在其中的故事，正如星野爱敢于作出“作为偶像的幸福”和“作为母亲的幸福”我全都要的贪心宣言；赤坂或许也是想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做出一部逻辑自洽的圆满作品，正如星野爱以自己的“谎言即是爱”为口号，追求将谎言做到极致去接近真实。但是，现实中的他恰恰不能成为那个梦幻般的星野爱，而星野爱也恰恰在他笔下必须死去。 之所以说梦幻，是因为赤坂让星野爱记得一个粉丝的名字和送过的礼物，谎言在虚构故事中成为了真实，星野爱以死贯彻了自己的理念。但是赤坂自己做不到，他无法摆脱戏弄有马加奈的恶趣味，无法摆脱玩弄黑深残的执念，最关键的是赤坂无法在挥洒自己“创意”的同时兼顾剧情质量的稳定性。星野爱是高悬于夜空的一等星，而赤坂只是地上的一介凡人。 虚构和现实于此分野。星野爱想兼得“作为偶像的幸福”和“作为母亲的幸福”，预定登上巨蛋的她几乎已经做到了，却突如其来地被赤坂递上了必杀的刀子；而赤坂自以为能够做到兼顾“让读者乐在其中”和“让作品承载自己的创意”，自己的能力和他憧憬的那个领域却是云泥之别。 对于星野爱来说，魅力即是谎言，而“谎言更是魅力”；对于赤坂来说，魅力不过只是谎言而已。 为赤坂的谎言献上掌声可以，但相信赤坂是要遭罪的。 另外，附赠前文提到的关于辉告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