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制英雄

对于雅克·欧迪亚来说，《男人最痛》只不过是小试牛刀，而真正展示其导演实力的还要数紧接着两年后的《自制英雄》。这部作品让欧迪亚首次入围戛纳竞赛单元，在当年各路高手云集的角逐中，一举拿下最佳剧本奖（那一年的金棕榈是迈克·李的《秘密与谎言》，评审团大奖是拉斯·冯·提尔的《破浪》，最佳导演则花落科恩兄弟的《冰雪暴》），为其日后跻身戛纳宠儿的行列打下坚实基础。 对不少观众来说，历史题材往往是刻板严肃的，而不熟悉二战时期法国历史的观众更会对此敬而远之。不过，欧迪亚在这部代表作中却带来一个趣味盎然的历史故事，初尝跨类型的叙事，效果相当不俗。他将骗术类型与历史题材相结合，令严肃沉闷的“法国抵抗运动”故事变得极富娱乐色彩。

这个戛纳最佳剧本奖可谓实至名归，全赖有出色的原著小说作为改编基础，令故事情节与人物命运流连于多个场景，观众像在看一本活动图像的时代小说。在历史叙事之外，导演还安插了另一段发生在当下的伪纪录情节，将镜头对准了好几位二战幸存者。通过这些上了年纪的人物的口述历史，还原出当年的事实真相，当然其中也包括本片的主人公阿贝尔·德乌斯。 这个自小就崇拜英雄的角色先是靠岳父的家族生意而学到销售技巧，顺利走出了乡村小镇，来到巴黎大都市，再得到贵人扶持指点而逐步站稳脚跟，从门童到服务生再到政府高官和幕僚，平步青云的速度令人咋舌。他靠的不是什么真才实学，虽说他有勤奋的和超人的记忆力，但满嘴的大话才是他成功的关键。

▲假冒英雄的主人公

在战争年代，人民群众乃至政府部门都无法获取到最新最全面的社会信息，他看中了这个形势，利用信息的不对称，再牢牢抓住权威的解释权，以此冒充了一位在纳粹占领法国期间潜入英国参与抵制纳粹的英雄。这位英雄并不存在，完全是他靠自己的大量阅读和道听途说的经历一手捏造出来的。他因此蒙骗了军官和上流人士，骗取了官方的信任，直接跻身政府部门。 这当然可以看作是一个角色研究的范本。然而，他不光是个高级骗子，还是一个不满足于现状、一心想成为别人的角色。这种人物塑造渐渐成为欧迪亚之后不少作品里的角色模型，《我心遗忘的节奏》里渴望弹好钢琴的暴力中介打手，《预言者》里的穆斯林男青年，甚至还有新片《艾米利亚·佩雷斯》里的变性大毒枭。这些角色在不属于他们的人生轨迹上，却活得愈加精彩，令人刮目相看。这很可能是导演眼中关于现实与梦想的博弈过程，同时也借由这个过程引出关于成长、身份、移民种族，以及政治历史更多深层的思考。

除了角色研究外，《自制英雄》对谎言这个主题的演绎，极具启发性。主人公自幼生活在充满谎言的家庭环境中，父亲谎称是抵抗英雄而获得群众爱戴，母亲也延续着这个谎言为骗取抚恤金，而他婚后接受岳父的教导在推销过程中运用话术推销产品，以及之后去到大城市更将骗术作为谋生工具、升官发财的捷径。讽刺的是，整个国家和民众只相信谎言，或者说只相信他们幻想中的英雄，于是就给了主人公这种骗子不少飞黄腾达的宝贵机会。 联系上当时的历史大环境，这个人物似乎成为了法国在二战地位中的缩影。当时法国政府采取协助纳粹的投降态度，但仍有部分民众坚持抵抗。在二战胜利之际，眼看抵抗派声势浩大，许多人摇身一变声称自己是抵抗派。由于真相无从考证，法国政府趁势夸大其抵抗纳粹的正义姿态，实质只是摇摆不定的机会主义分子。再进一步延伸来看，谎言可谓一门诡辩的艺术，足以用来编造、改写历史，对掌权者而言，也是掩盖其错误与统治民众的必要手段。

不得不提的马修·卡索维茨这位出色的多面手，将这个角色演绎得入木三分，前后性格差异的细节，以及险而暴露要被揭发的一场戏，均令人印象深刻。这是他继《男人最痛》后第二次出演欧迪亚的作品，他其实还有导演的身份，就在《自制英雄》获奖的前一年，他的《怒火青春》同样入围戛纳竞赛，还一举夺得分量不轻的最佳导演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