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很多人都在“追”一个渣男。
他有多渣？
豆瓣鹅组的组员们曾心血来潮票评选言情小说史上最渣男主。
这个渣男，荣登宝座。
尽管渣，但挡不住他火。
2019年，小说《掌中之物》改编为网剧《阳光之下》，片花和剧照一经流出，神仙选角就赢得了书粉、剧粉的高度认可。作品尚未定档，相关剪辑已经突破了百万播放量。
2020年，在零宣传玩空降的情况下，网剧开局就获得了豆瓣8.0的高分，扮演渣男傅慎行的彭冠英更是被誉为“抠书式演技”。
（为了行文统一，剧中人物名采用小说名叙述）
但随着剧情的升温，争议也随之而来。
有的网友认为，原小说充斥着色情、暴力、犯罪等社会负能量，不应该被搬上荧屏；也有人认为，原作将“傅慎行”这个人物塑造得深情又虐心，有美化反派的嫌疑，观众看剧三观会跟着五官跑。此外，播出平台大刀阔斧地删减傅慎行的戏份也引发剧粉的强烈不满。
在讨论傅慎行这个人物和彭冠英演技前，有些话不吐不快。
如今，我们总会不自觉地用三观拷问文艺本身。所谓的“三观正”已成为绑架文艺作品的另一种方式，在舆论管制趋紧的当下，道德层面的价值追求又为文艺作品缠上了一层层的“裹脚布”。
仅以角色设定来讨论文艺作品的价值取向，是有失偏颇的。
将反派塑造得有血有肉有魅力，是演员和剧作的成功，绝不是失败。
反观一个反派人物，如果形象单一、刻板，人性中只有暴虐没有挣扎，只有狠辣没有脆弱，那他确实足够强悍，但也苍白得没有说服力。
王志文凭借《黑冰》中饰演的“毒枭”一战封神；陈道明在《黑洞》中扮演的反派令人念念不忘至今。这些20年前的反派角色之所以有持久的生命力，就是因为摆脱了脸谱化的塑造，体现了人性的复杂。
我不认为所有的文艺作品都必须承担教育大众的责任。否则《水浒传》《红楼梦》这些曾被认为诲淫诲盗的名著都没有流传的必要。
文艺作品最重要的意义还是在于提供审美价值。
退一步说，即便是教化民众，也不能只靠歌颂真善美，有时候鞭笞假恶丑更能弘扬真善美。
正所谓，“只从善中看到的真实是很单一的，人能从洁白中拷打出罪恶，也能从罪恶中拷打出洁白。”
阉割反派人物，不是“三观正”，而是矫枉过正。
实际上，血肉丰满的反派角色更能激发观众探究人性本质的深切渴望。傅慎行的“恶”更能引发观众的深思，与他一样身世堪怜的小武为什么在绝境中找寻光明，而他却沉沦于黑暗？
小武就像一艘无依无靠的夜航船，但幸运的是，他遇到了陈警官。在小武成长的路上一直有正义的力量为他指引方向、保驾护航。
只有傅慎行，从头至尾都是被原始本能和欲望驱动，如行尸走肉一般，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活着。
无父无母，13岁就混迹于黑社会，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学会的只有欺骗、阴谋、杀戮、伤害这些在严酷环境中生存下去的技能。
成为傅慎行以前的人生，他是傅氏兄弟的“黑手套”，为他们杀人、抢劫，干一切黑活。
成为傅慎行以后的人生，他成为名义上的总裁实际上只能签字画押的“傀儡”，甚至用完马上就要被祭天。
所谓的“父亲”总是一袭白衣现身，但脏活都让他这个“私生子”干了。即便如此，这位“父亲”背地里对他总是流露出厌恶和不屑：“下水道里爬出来的肮脏东西”、“上不来台面的蛆虫”。
他是孤儿、傀儡、棋子，无论人生如何沉浮，迎接他的命运都是被抛弃。
他似乎也习惯了。
当阿坤将他不是傅家人的调查结果告诉傅慎行后，傅的反应是：“我早就知道了，不过是验证一下。”
语气平静，不起一丝波澜。但最后，他的脸上还是浮现出自嘲一般的苦笑。
从未感受过来自他人的善意，命运也不曾给他任何优待。
他早已不相信任何人。
彭冠英饰演的“傅慎行”实在不像人。这句话不是在骂人，而是彭冠英演出了“傅慎行”身上的“动物性”。
动物和人的区别在于，动物没有思维，只有本能和条件反射。
他将周遭的一切看成猎物，并像禽兽一样运用感官和知觉，有极强的防御心理和领地意识，对环境的微妙变化和他人的言行都充满了警觉，反应灵敏，伺机而动。
关于“动物性”这一点，剧中也有很多台词暗示。
“他就是一匹不懂人伦的狼，就算是亲爹，他也一样下得了口。”
“沈知节和傅慎行的区别，就是狼和狗的区别。”
“我就是畜生，所以千万别惹我，小心我咬死你。”
加上彭冠英直勾勾恶狠狠的眼神，咬牙切齿的语气——这部戏他经常咬着后槽牙说话。
更让人觉得，这就是一匹无人教化、从未被驯服的恶狼。
他像“畜生”一样，体会不到他人的痛苦，没有知恶、制恶的能力。
梁远泽指着他咒骂，他就要剁人手指；集团CEO在会上压了他一头，他就安排手下将人暴打一顿；对待出卖他的混混“刀尖”，更是展现出了对待同类的残忍：明明可以一招制敌，偏偏要在他清醒的时候一遍遍折辱，享受他临死前的恐惧。
就像猛兽在杀死猎物之前,还会饶有兴致地玩弄一番。
前期的表演，彭冠英的眼神阴鸷酷烈、凶狠狡诈。
只有情绪，没有情感。
直到他有恃无恐、肆无忌惮的人生遇到了何妍。
心腹阿江在内心这样描述何妍：“突然就明白了傅慎行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地沾惹这个女人，她是真的耀眼，漂亮，自信，有学识，也有风姿。”
更别说，她有清醒的头脑、高超的双商，比他交往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有生机、有智慧、有勇气。即便被百般折磨，也一直在不屈不挠地搜集扳倒傅氏集团的证据，从未丧失活下去的希望。
即便是阴沟里的蛆，久处黑暗，也会被高处的阳光吸引。他的心像一颗种子一样一点一点发芽；像一只毛毛虫一样一点一点挣扎。他看何妍的眼神渐渐不一样了，有了好奇，有了渴望，甚至有了一丝温煦。
爱情，对于傅慎行来说，是一种感觉、知觉的苏醒。
终于有了顾忌，有了在意，有了一点情感，有了那么一点人味。
可是，太晚了。
自童年以来形成的性格，使他学不会爱与尊重，他已经没有爱的能力了。
经历的这些蜕变，不足以让他成人。
“爱不是占有，不是控制，不是像对待宠物一样居高临下，呼来喝去。爱是尊重，是珍惜，是呵护，是信任。”
“我的确不知道什么是爱，因为从小就没人教过我。没人告诉我什么是尊重，什么是珍惜，什么是呵护，什么是信任。我学到的只有争夺、利用、欺骗和背叛。”
——《掌中之物》
他想尽力对何妍好一点，殊不知，只要他靠近就会带来伤害，他是造成她一切不幸的根源。
就像傅慎行送给何妍父亲的蛋糕，上面虽写着：“家人幸福，灯火可亲”。
可是，正是因为傅慎行，何妍不得不和未婚夫分手，不得不被挟持在傅慎行身旁，过着众叛亲离、孤立无援的生活。
她又怎么会爱你，又怎么能爱你？
无论是电视剧还是小说，傅慎行这个人物从头至尾都强悍异常，甚至连老谋深算的 “父亲”，在他面前也不是对手；他从来都是睚眦必报，招惹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但唯独对待何妍，一次又一次地放低底线。
他并不傻，只不过他选择相信他愿意相信的事情。
傅慎行的爱情，其实质就是一场心甘情愿的骗与被骗。
若为情执，必陷入软弱。
尽管他在生活中是个狠人，但感情上其实是个弱者。
密室这场戏，将两人的关系体现得淋漓尽致。
最高程度的自我暴露决定了亲密关系的深度。
这个 “戴着面具，躲在堡垒后面窥视世界的人”，在何妍面前卸下伪装，将她带入自己藏身的密室，甚至袒露了内心的恐惧。
他仰望着她，一如在这段感情里的低姿态，目光贪婪而虔诚：“你知道了我所有的秘密，我再也不会放过你。”
“如果我不知道你所有的秘密，你会放过我吗？”
“不会。”
这段另类表白，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乞求：我把我的一切都交给你，连同自私、软弱、下流、卑鄙；我拿我所有的秘密当筹码，赌你我之间爱情的真假。
我明白，在刚硬的人身上展现脆弱的刹那，是小说和电影最乐于采用的叙事模流。
套路我都懂，当看到傅慎行被至亲至爱背叛，猛男落泪这场戏，心里还是不好受。
微博上的一句评论概括了大多数人的心情：“我想让法律来制裁他，不代表我看到他的悲伤不会叹息。”
这场戏，他只流了一滴泪，但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一种被重捶的痛感。
前几秒，他红着眼眶，眼睛里恨意滔天，一直以来积累的愤怒、不甘、委屈于隐忍处爆发，
但随着那滴泪缓缓落下，转瞬间，他眉目低垂，陷入一种无力的颓丧，无可挽回的失落。
对于他来说，被当作弃子不算什么，被抄家不算什么，被迫逃亡也不算什么，只有何妍的欺骗，才是“大厦崩塌”。
“他做了那么多，纠缠了那么久，原来和最初毫无区别。她的笑，她对他撒娇，她向他发火，她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原来都是欺骗。唯独她对他的恨，才是真的。”
万箭穿心，不过如此。
这个角色之所以大放异彩，让人产生共情，是因为彭冠英的表演层次丰富又很高级。
很喜欢傅慎行裹胁何妍异国逃亡时候的对手戏。
这场戏有种“濒死感”和“鸦片”气质。
所谓鸦片气质就是，他的表现有着吸食毒品后的精神状态：人物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处在欲望与现实的分界，炽热与痛苦、兴奋与游离、执拗与脆弱都混然一体。
如果说成瘾式的爱情是一种毒品，那么他的所作所为就是在“饮鸩止渴”。
明明深陷泥淖，却渴求通过片刻的温存实现救赎。
如果说之前还是心甘情愿的骗与被骗，那么现在就是明知故爱的自欺欺人。
“能骗这么久，也算是一种爱吧？”
“如果我没有做过那些伤害你的事情，你也许会喜欢我的，对吧？”
“不会！因为你就是个人渣！”
很难想象，这个人物眼神里会流露出易碎感。
不是所有错误都能被改正；不是所有伤痛都能被抚平；不是所有侵害都能被原谅；不是所有罪恶都能得到救赎。
人生这条路，一旦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事实上，无论是小说还是电视剧，编剧对这个人物都一如既往地不留余地。
从头到尾都在被利用，被所有人算计。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
生前众生厌，死后无人念。
最后的结局更是一种无情地嘲讽：无论是金钱还是爱情，即便你紧紧握在手中，也不曾真正拥有，哪怕一分一秒，都是梦幻泡影……
知乎上有人提问：你认为什么样的反派有魅力?
有一个回答概括得很准确：有能力、有性格、有动机、有软肋。
我认为，彭冠英做到了。
END
文 ▏山豆几石页
图 ▏Weibo JSJJSJJJS & champion-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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