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的女儿

——写给黄文秀同志的一封信 亲爱的文秀书记： 展信佳。 我在仲夏的一个深夜写下这封信，纪念第一次看完《大山的女儿》，悼念你的离去，也记录我的一次感悟，观察你，审视我，感悟生活。 你已离开我们三年多了，当年《感动中国》的颁奖词还犹在耳边，回响，“有些人从山里走了，就不再回来，你从城里回来，却再没有离开。来的时候惴惴，怕自己不够勇敢，走的时候匆匆，留下最美的韶华。百色的大山，你是最美的朝霞，脱贫的战场，你是醒目的黄花。”那是我在高一的晚自习，第一次完整看的《感动中国》，第一次就被你感动得痛哭流涕，其实我这个人泪点很高的，大抵是因为上节课发了月考的成绩，刚进重点高中尖子班的我又一次被狠狠地打脸，总分班排名倒数第三的成绩刺痛了我的自尊。对不起哈！就假装是为你的事迹感动，狠狠地哭出来了，那也是第一次和你相见吧。 借最近很有争议的一个话题，我大抵也是“小镇做题家”的一员，个子不高；长得虽然也还看得过去，但绝对算不上帅；家里也算不上很有钱，自己已经是家族这一辈为数不多有望考上重点大学的，就更谈不上有啥背景了。唯一引以为傲地，就是从小到大，一直还不错的成绩，以及看过不少书沾染上的一股年少轻狂。可进了高中才发现，原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理想大学一退再退，从原本的人大，退到武大、华中师大；也一变再变，想当军事学家，被听残断送；想当地理学家，又被极烂的理科成绩卡住脖子。尤其是地理学家，我看过了好多的地图，翻烂了一本又一本的《地理未解之谜》，总在地图上默默演练推演着一场场战役，好中二，哈哈！但却是我坚持了好久的梦想，却在一张物理63分，生物54分的成绩单上被嘲弄——地理相关专业，基本上要选考物理。那时候新高考选科，我真的很迷茫，一边是为梦想的焦虑，一边是怎么也提不上的不争气的理科成绩。就这样，在人生第一次比较大的挫败中，我认识了你，黄文秀。 初看你事迹的我，很感动，但好像那个时候只是扼腕叹息于一个杰出青年的早逝；同时也疑惑，疑惑于你放弃北京返乡扶贫的坚持。带着常年泡在作文书里的灵敏，我第一个想法是，“这肯定是一个出彩的作文素材，快抄快抄！”怎想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竟被引用了整个高中岁月，并带进了高考的考场里，“黄文秀”这三个字，也温润了我的整个青春。 正陷入苦恼的我，看到了你的事迹，感动之余也有点疑惑与好奇。你好不容易考出去，为啥还要再回来啊？回报家乡？有理，但是不能完全解释。电视台说是初心和信仰的力量。“信仰？好遥远啊，那不是在那些伟人的事迹中经常提到的吗？这个电视台动不动就提这些假大空的东西，好假。”那时刚读了几本鲁迅的书就总喜欢自以为是地剖析的我显得是如此中二。那天晚自习都在播放《感动中国》，播完就回寝了，我还没缓过神来呢，就已经躺在床上了，我想赶快睡觉，因为第二天是升旗，要早起；但一闭眼就能看到你的笑容，耳边也一直回荡着那段颁奖词…… 睡不着啊，我第一次失眠了。 也略显草率地做了一个决定：报考文科，而且还是纯文——政史地。除了我文科确实比较好，选文科能进尖子班的现实考量，除了喜欢的人也选了文科的荷尔蒙作崇，我也是想知道：“不就是个马克思主义嘛，不就是个政党嘛，还至高无上，我倒要看看有啥厉害的地方，能让文秀书记这么心甘情愿地深扎在农村，奉献青春乃至生命。” 我是一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从小学到高中，众所周知的。当我一遍遍地在作文引用着你的事迹时，政史教科书，也一遍遍洗刷着、熏陶着我刚萌芽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我了解到汉末土地兼并的惨状，在作文中引用着你；我感叹于农业合作化运动的成功，在作文中引用着你；我敬佩于小岗村村民的先行先试，在作文中引用着你。我想，北师大哲学系硕士毕业的你，一定也读过这一段段土地的历史、农村的历史、农民的历史。了解这些，或许也能慢慢了解你的初衷吧？我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想法。 一遍又一遍的“黄文秀”，与崭新的马克思主义知识，与一个熟悉又遥远的中国共产党，一齐向我走来，在我脑子里仿佛住下了。每当我对苏联的历史感到疑惑，每当我为社会中的黑暗感到愤恨，每当我对党的领导有所怀疑，那个黄文秀就会从脑海里蹦出来，说着那句再熟悉不过的“用青春丈量土地，不获全胜决不收兵”……我记得很深刻，那是一节哲学课，讲物质决定意识。刚接触这个概念，总觉得马克思是不是太绝对了，物质的客观实在性碾压了一切人的智慧。我绞尽脑汁，想举出反例，反驳老师，证明这是错的。每当我提一个例子，政治老师总能微笑着拆穿，同学们就爆发出一阵哄笑。一节课过去了，我脸皮再厚，也架不住了呀！我灰溜溜地坐了下来，再也没心思听别的课了。我整整一周都在想这个问题，隐隐感觉到，这或许是个大问题，最后也终于承认马克思是对的。 思想这东西真的很奇怪，最激烈的反对者，一旦信服它，就成为最忠实的拥护者。我想，我能解释你的坚守了，文秀书记。因为马克思主义实在是太高明了，不像若有若无的宗教，面对复杂的具体问题，我可以拿辩证法去一步步剖析，抓住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面对资本的巧言令色，我可以用剩余价值定理来揭穿，清醒地冷眼以对；面对纷繁复杂的文化冲击，我能始终坚持唯物主义的立场，既防虚无，又避冒进。我想，为了共产主义这样远大的理想，为了如此高超又如此实用的信仰，你值得去坚守！那，我能做到吗？我当时被封闭在三点一线的高中校园中，也自以为是地认为能做到。 高三过得很快，一轮二轮三轮，就进了考场，就出了成绩，就痛哭了一场，就只能怀揣着遗憾与不甘，进了湖南师大。这些当时看起来天大的事，现在早成了浮云，轻飘地能一笔带过了。真正形成考验地，是过于丰满的想象与残酷的现实。高考考完了，也没有记素材的必要了，你的名字也渐渐地遥远起来，但我还是一直很向往你的，一直叹息于自己生不逢时，没能早生几年，也去扶贫，也去与你一起奋斗。 可当我第一次接触社会，却发现根本没有书上写的那么好，我去社区做志愿者，发现基层人大选举只是流于形式，没一个人问过候选人的真实情况，这哪是最重要的政治权利啊？我在大学加入团委，憋着一股劲地想宣传马克思主义，可人人都只想着水综测，举办的讲座也谈不上有多高的质量，所谓的入党也就是看谁人缘好，哎，说实话，我酸了，就班上的几个同学，又谈什么有多大的群众基础呢？再说也还没进社会，又有多大贡献呢？互联网的戾气更是不敢恭维，将人性之恶无限放大。总之啊，挺悲观的，专业也不咋喜欢，还要拼命学，这样才能有资格转专业。 但说这么多，我学到的，也就是书本的这一点知识；接触到的，也就是大学这点狭小的圈子；接收到的，也就是大数据推荐的信息。虽出身农村，可广阔的农村天地，我似乎从没有认真去调研过，扶贫是怎么样的？农村脱贫后怎么样了？我一无所知。借着大一暑假的空档，我报名了芙蓉学子·乡村振兴计划，去郴州DY村调研户积分制，可事实真相与宣传大相径庭。我倒也没有多失望，因为早就明白了宣传与真相的落差，起码，DY村还是脱贫了，过得还不错，虽然户积分制根本没实行，许多产业也都是面子工程，甚至存在造假。不过我却有一股踏实感，起码，我了解了农村，对农村的情况有了个底，也坚定了继续调研的信念。 调研结束了，在归途的高铁上，我百无聊赖，点开了B站，一则视频推送映入眼帘，“村民驱车数小时只为看一眼杨蓉演的黄文秀像不像”，我心一颤，那个曾经无比熟悉的名字，又一次与我邂逅。我立马下载了芒果TV，充好了会员，点开了，《大山的女儿》。 “认识一下吧，我叫黄文秀”，我哭了，也没痛哭，就想起许多的往事，有点哽咽。陌生的一年，从看到你的笑容开始，也好像又回归了熟悉的感觉，我追着剧，眼泪虽不是一直在流，可也总是眼眶红红。从凌晨一点到早上八点，我第一次整宿不睡，忘记了时间，眼睛透过屏幕，走进了百坭村，走进了你奋斗的一年，同样是一年，你也已经历了许多，从一开始拒绝了青梅竹马的告白返回家乡，到第一次面对村里人的躲避与刁难。你委屈、你失望，可从不敢对村民发一次火，只有面对自己父亲时，才能小声抱怨道：“走访了一天，没有一个村民愿意见我，我想，稍稍说几句话，总得吧？”与村委会的磨合也不是那么一帆风顺，被副主任蒙昌龙试探，与村支书农战山就发展度假村的事爆发激烈冲突，你愤慨地说道：“我黄文秀，不是来这里镀金的，是来帮助乡亲们脱贫的，百坭村一天不彻底改变贫困的面貌，我一天也不会走！”可说实话，总有点无力与无奈。一天天过去了，从“新手”到“熟路”，第一书记被打，你深刻地认识到建立一个强有力的党支部的重要性，你在日记中写到：“要让扶过贫的人，像战争年代打过仗的人那样，自豪！”“永远不要把教育农民变成教训农民，把幸福化为抱怨”。你果然轻车熟路起来了，面对蒙昌龙的威胁，你笑着拍着桌子，说“不得哦！”你劳心劳力，为龚福祥家追回辍学的大儿子；力排众议，为那用屯的砂糖橘忙前忙后，你也曾为患肝癌的父亲而担心乃至崩溃，但擦干眼泪，还在掉头回乡处理双应姐的榨油机；面对枇杷销售中的腐败问题，你用最憨的笑容说着最狠的话“干掉他！”。那用屯全屯脱贫的那天，你高兴极了，喝了许多酒，大声说到：“我不是你们家长，我也有家长，我家长，会为我自豪的！”随后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忠孝不能两全”，贯穿着你短暂的一生。 文秀书记，我发现我们俩挺像的。都怀揣着对革命先辈发崇敬和对党史的热爱。你书桌上一直摆着一本《红星照耀中国》，我也不只一次读过；你说很佩服长征那一辈的人，同是青年人的我们，却很难拥有他们那股“书生意气”、一股“粪土当年万户侯”的纯真。我们对农村脱贫模式的看法大体一样。从历史教科书上我就了解到了农业合作社，我当时还一直纳闷呢，好好的农业合作社不是挺好的嘛？为啥要改成人民公社呢？最重要的是，为啥改革开放后不恢复成合作社呢？这样不是更符合社会主义的本质吗？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你与其他第一书记提出的“新化建议”“乐业建议”再一次向我展示了合作社的魅力，展示了公有制和集体主义的优越性，不过呢，我感觉还是要重视按技术和资金要素分配，只占半成毕竟还是太少了，不利于吸引人才返乡创业。我们对扶贫的初心一样。大抵是对地理残存的热爱，我对地理要素一直很敏感，思考着未来的职业规划，总觉得做一名基层干部，做一方村官，穷尽我毕生所学，把它建设成最接近共同富裕的美丽乡村，这多是一件有使命感的事啊！地图上标满了蓝图，在心中打着农工商服产业发展的算盘，一个又一个项目落地动工，封闭山村的面貌逐步被改善，这多是一件有成就感的事啊！读尽每一本农村的书，脚踏遍农村每一寸土地，跋山涉水、翻山越岭，实实在在地帮助到每一个穷苦的人民，看着他们脸上久违的笑容，这多是一件有幸福感的事啊！你笑着同第一书记们憧憬，“我今天来当这个第一书记，除了在政治上追求进步以外，还要看看我黄文秀，能不能把一个村建设成一个乐园！”可喜可赞又动人。 可天妒英才，你最后还是将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百色的大地上，30集的剧集最终改变不了最后一集的悲伤与难过。可我不觉得悲哀，因为有着传承，莫羽是你的传承，百坭村党支部是你的传承，所有的第一书记们都能成为你的传承，我也想成为你的传承，成为你，黄文秀。 笔锋到这，已是天蒙蒙亮了，你虽然不能亲眼看到这封信了，但有朝一日，我会去你的墓前，去祭拜你，亲手将这封信烧给你，就允许我唯心一次吧，但愿你在天有灵，能听到我最诚挚的告白。不说了，话说的再多，不做也没用，还是赶紧睡觉，明天还有一篇万字的东源村swot分析的论文等着我写呢，就让时间来回答吧！ 此致 敬礼！ 梅与银 写于2022年7月25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