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樱

据说《龙樱》是部励志又洗脑的日剧。有人戏言：看完觉得自己都能上北大清华了！——确实，剧中出现了很多类似考试对策的内容，如果是第一时间追完剧的日本高中生，真能把技巧运用到自己的学习中去也未可知。另一方面，关于教育理念（素质教育vs应试教育），关于大学入学考试作为维系社会公平的脆弱、却是仅有的制度，种种讨论早已五花八门——不仅如今是这样，退回到《龙樱》播出时的2005年，也一样如此。剧里的数学老师旗帜鲜明地说：填鸭式教育是教育的唯一方式。有人同意有人不同意，但也正像这位老师“出山”前说的，自己已经无精力也无心去和这帮时髦的人争论了。以为《龙樱》的编剧提倡某种教育理念，然后揭竿而起进行批判——这大概是完全没有看懂这部剧的反应。因为这部剧讨论的是一个比“教育理念”大得多的命题：什么是好的生活方式？在第一话，樱木老师上台发言的时候，说了一段著名的台词：社会规则是由头脑好的人为自己的利益而制定的，头脑不好的人只能被不断欺骗而过上失败的生活。下面这段与矢岛说的话更是直奔主题：“怎么做才能让你的人生向上呢？答案非常简洁明了——东大！东大！东大！考试权力是现在社会下残余的唯一的平等权利。就算你家很穷，就算你以前有过疯狂的不良少年时期，只要考试取得合格的分数，就能上一流大学。就入了一流大学，人生就能重新开始。否则你就一辈子背负着你那一文不值的自尊，一事无成！”上东大，毕业后去好的公司，赚很多钱，从此走向人生巅峰——这个模式是不是很眼熟？剧中人物之一、东大毕业后在政府单位工作的胖子，按照这个标准，不就是一个“人生赢家”的形象吗？可是，很难说他是一个“正面形象”。反观樱木本人，虽然是个律师，但却生活拮据得房租都交不出——这是获胜的人生吗？这要看你如何定义胜利。有钱就是一切——《胜者即正义》的古美门会这么说，但同样被冠以“现实主义者”之名的樱木老师大概不会这么说。在全剧终结的时候，面对六名学生，樱木说了这么一段话：“入学考的正确答案，永远只有一个，要是没能到达这个唯一的结果就是不合格，这是很残酷的。但是人生是不同的。人生的话，正确答案有好多个，所以你们不要怯懦于生存这件事。你们不要否定自己的可能性。”人生有很多可能性，未必要考上东大才是胜利——这话难道不是差生们最初用来反驳樱木的说辞？最初说考上东大是改变人生的唯一方法，最后却说人生有好多正确答案，这不是自相矛盾？不是。简单说，最初这帮学生只是在生活表面随波逐流，对他们来说“人生的无限可能性”之类的说辞，是好用的挡箭牌，是拿来为自己的不作为辩护的漂亮话。一个不知道自己生活目标、没有努力的动力的人，在他眼前呈现的一万种所谓的可能性，都只不过表明他还从未迈步而已。相反，当六名学生努力学习了一年之后，如樱木对水野说的，时间是不会回到原点的，他们已经改变了。这话的意思不是说，“结果不重要，只要享受过程”——无论是结果还是过程，都一样重要，或一样不重要。因为真正重要的是，通过一年的努力，这些学生开始认真对待自己的人生了。可是，无论是矢岛还是水野，能说他们一开始对自己的人生不认真吗？尤其是矢岛，当他为了还债而到处打工、想到辍学时，难道能说他对生活不认真？为了自己的弟弟能考上东大而甘愿牺牲自己的奥野，难道是在浑浑噩噩地度日？不是。这里的关键是，他们在一开始并没有充分意识到，“人生是可以重来的。”无论是矢岛、水野、奥野还是绪方，都是被动地任由周围世界推来搡去，自己所能做的只是在缝隙中苟延残喘。他们想要让瞧不起他们的人刮目相看——这股气可以成为他们化被动为主动的动力。为改变自己的人生，樱木向他们指出了一条近乎“捷径”的道路。但在这六名学生里，新垣结衣扮演的香坂的情况好像有点特殊。就像剧中樱木吐槽的：该向你说什么呢？的确，她加入特训班的理由，大概就是因为自己是矢岛的女朋友。撇开矢岛和水野青梅竹马秀恩爱不谈，香坂在最后考取东大之后说：就算矢岛不去，自己也会去东大，因为越是学习就越想明白很多事情。虽然是矢岛的女朋友，香坂和矢岛在一起的戏份远远少于矢岛和水野的戏份，从头到尾观众都不清楚她是靠什么动力坚持到底的。但我认为，香坂所占据的看似非常不起眼的位置，某种意义上恰恰是六个人中最重要的位置——不是剧情上的重要，而是“主题思想”层面、也就是形式层面的重要性。直截了当地说，我认为香坂的位置，就是预设观众的位置。绝大多数人，或许都不会遇上矢岛和水野这样的状况，而家境也比不上绪方。虽然生活中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但大概也就这么不好不坏地过日子。无论是梦想还是“加倍奉还”的意志，不能说没有，但大概也都不是那么强烈。但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很多时候，我们并不是拍脑袋想出一个“理想”，或认准了一个“生活方式”，然后从第二天开始朝向这个目标努力；相反，倒是自觉不自觉地，就习惯性地养成了一种生活方式，然后再反思性地说出好和坏。在这个意义上，樱木的“人生教育”有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将矢岛和水野等人从“被决定了的人生”的错觉中解放出来，让他们重新回到“自由”的地面，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是有能力决定和改变自己的人生的；但第二个阶段——我认为更重要，但不那么显豁——是让他们知道，所谓人生的无限可能性，并不是像与己无关、也相互无关的孤零零的对象那样，摆在面前让人挑选；相反，毋宁说“可能性”只有随着具体的投入和做事的过程中才和人照面——没有一种可能性是抽象的；所有的可能性都是对具体的个人才有意义，并和行为人的性情、打算、过往密不可分。香坂因为一个不那么重要的机缘进了特训班，努力学习了一年并考上了东大——这未必是、很可能就不是听取了“素质教育派”和“应试教育派”的讨论之后权衡利弊的“理性”结果；但这也同样不是“非理性”的。不以现实的限制之类的说辞来为自己找逃路，也不以抽象的可能性麻痹自己，而是在具体的行事中充实自己的人生，明确自己和社会、和他人的关系——大概可以说，这便是樱木的教诲。归根结底，评判好的生活方式的标准不是给定的，不是金钱、地位、长相——毋宁说，只有自己才能评判。但这个“自己”不是被周遭世界推来搡去的自我（这叫“丧失自我”），而是在生活的机缘中看清自己的品性并不断对之加以磨炼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