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都是剧透 *中英混杂是因为我两种语言都很差 开头先避雷一下作家出版社2014年出版的《酷儿》中文译本。也许是时间久远的缘故,书中充斥着译者的大量延伸和自行解读,以及由于对性少数群体缺乏了解而形成的景观化、刻板印象化的描写,从我看来很大程度上背离了巴勒斯的本意,有条件的话还是推荐阅读原著。

一直想写一下电影和原著的区别和联系。总的来讲,电影和原著的前三分之一几乎完全吻合,从电影的第二章开始分道扬镳,最后可以说是互相背离,这其实也契合了瓜达尼诺设置的三段式叙事。 开头避雷一下作家出版社2014年出版的《酷儿》中文译本。也许是时间久远的缘故,书中充斥着译者的大量延伸和自行解读,以及由于对性少数群体缺乏了解而形成的景观化、刻板印象化的描写,从我看来很大程度上背离了巴勒斯的本意,有条件的话还是推荐阅读原著。 电影的前半部分几乎照搬书里的场景和对白,逐字逐句到令人怀疑编剧是不是在偷懒的地步。不过书里对与李交谈的配角都进行了非常透彻而刻薄的描写,读得让人忍俊不禁。 描写造船的年轻人Moor:“He looked like a child, and at the same time like a prematurely aged man. His face showed the ravages of the death process, the inroads of decay in flesh cut off from the living charge of contact. He had aged without experience of life, like a piece of meat rotting on a pantry shelf.” 书中的阿勒顿跟Drew Starkey在电影中的形象和表演极其吻合,美丽、随性、淡然,在巴勒斯的笔下没有展现太多人格。不过值得注意的是,书的前半部分,尤其是阿勒顿刚与李相识的时候,仍对阿勒顿的心理活动进行了些许着墨,也包括他的视角下李的形象;不过随着故事发展,这种视角几乎消失了,一切都沿着李的双眼和思维叙述,阿勒顿彻底变成了客体。

阿勒顿最初对李的殷勤抱有戒备、困惑和好奇,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如此急切地接近自己,但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李一手操办的这段关系已经变得稳定而程式化了。“Allerton returned the greeting automatically before he realized that Lee had somehow established himself on a familiar basis, whereas he had previously decided to have as little to do with Lee as possible. Allerton had a talent for ignoring people, but he was not competent at dislodging someone from a position already occupied.” 李平日虽信口开河,百无禁忌,但到了向阿勒顿出柜的时刻仍然焦虑到坐立不安。这几乎像一种普世的性少数出柜困境。“Lee felt uncomfortable in dramatic something-I-have-to-tell-you routines and he knew, from unnerving experience, the difficulties of a casual come-on: ‘I'm queer, you know, by the way.’ Sometimes they don't hear right and yell, ‘What?’ Or you toss in: ‘If you were as queer as I am.’ The other yawns and changes the subject, and you don't know whether he understood or not.” 阿勒顿请Dumé带他去城里的性少数活动场所也是书里原本的情节。阿勒顿淡淡的queer curious反而让李更加抓耳挠腮了,他无法从已有的经验和知识判断阿勒顿是否是酷儿、有多酷儿,以及他的酷儿程度能否支撑他回应自己的感情。这一切都像一场难以破解的棋局。书中对每个酒吧和餐厅都进行了简单的描写,电影中的布景跟我读来的感受比较相似,破旧却令人安心,像一座避风港,或中转站。 电影的一个吸睛点是大尺度镜头,但事实上书中的几处描写都简短而保守,反而对李被未遂的欲望所困的描写更加丰富、具象、令人心旌摇荡,这或许也是小说主旨“disembodiment”的一个体现。很遗憾书中两人第一次过夜后李提议替阿勒顿赎回相机的部分并没有出现在电影里,那部相机在电影中贯穿始终,也是阿勒顿态度骤然冷淡的转折标志。李不断反思哪里出了问题,试图以阿勒顿的思维回溯整个过程,却无从得知。这里也是后续不再出现阿勒顿视角的转折。

从此以后,导演和编剧开始脱离原著发展主观能动性。电影对书中李孤独而绝望的心情、行为和梦境幻觉进行了拆解重组,包括电影中李醉酒后向阿勒顿表白心迹“I want to talk to you, without speaking”的部分也是原著中没有的,却精准点明了渴望telepathy的中心。电影中李独自在房间里注射、喝酒和吸烟、背景响起New Order的Leave Me Alone的长镜头可以说是全片中我最喜欢的片段之一。 南美之旅部分巴勒斯和瓜达尼诺的侧重点各不相同,巴勒斯更多倾向于描写李在旅程中的所见所感,瓜达尼诺更多的将镜头投向李和阿勒顿关系内部。虽然电影中没有出现,但我很喜欢书中李独自观察街上玩耍和河里游泳的男孩并被欲望折磨的部分:毫无遮拦的幻想、孤独的旅人和真实的、丑陋的欲望。 李幻想自己买了一艘船并和阿勒顿在海上度日,真诚的、单纯的、甜美的幻想。李这个角色在故事中很多时候都像一个漫漶的矛盾体。“Lee could see the boat anchored at twilight. He was smoking weed with Gene, sitting beside him on a bunk in the cabin. He had an arm around Gene's shoulders. They were both wearing swimming trunks. The sea was glassy. He saw a fish rise in a swirl of water. He lay down with his head in Allerton's lap. He felt peaceful and happy. He had never felt that way in his life, except maybe as a young child. He couldn't remember.” 电影中刻画了另一个我很喜欢的细节:在基多,阿勒顿陪深受戒断反应折磨的李去一座山顶找医生,李险些被台阶绊倒时破口大骂,而阿勒顿只是淡淡地安抚他:“没事了,李。只是台阶而已 ”这一处细节某种程度上体现了两人关系的微妙平衡。

书中李的形象比电影中更刻薄、油滑、强聒不舍、惹人生厌。书中充斥着李傲慢的、不可一世的独白,政见、抱怨、歧视和讽刺,而被迫担任听众的阿勒顿通常只是默许或岔开话题。书中李对阿勒顿赤裸的控制欲毫不遮掩也毫不引以为耻,而阿勒顿通常对此不发表任何看法,因为原著的后半部缺失对阿勒顿心理活动的描写,我并不知道他是不介意还是不在乎。电影中减少对白的改编可以说是美化了李这个角色,也把整段关系浪漫化了。 “Lee smoothed Allerton's eyebrows with his thumbs. ‘Do you mind that?’ he asked. ‘Not terribly.’ ‘But you do enjoy it sometimes? The whole deal, I mean.’ ‘Oh, yes.’” 电影在这处床戏之后用了这段对话,Drew据说是即兴加上了第二遍“Oh yes”,但书中的叙述非常极简,并没有太多提示语,单凭文字难以读出阿勒顿的态度究竟如何。电影中的阳光、海岸和被风吹动的窗帘更像是一种美好的猜测。 雨林部分是改动最大的地方。由于我看完电影才读原著,读完感到十分震惊,甚至对这个章节感到失望。这可能是最典型的电影与文学的区别:荧幕上的故事具象、完整、戏剧化,而文字则可以悬而未决,不解释、不给出答案。 首先意想不到的是原著中Doctor Cotter是男人,电影里神神鬼鬼的巫婆形象实在太深入人心,她在电影第三章中的分量过于庞大,令人难以想象竟然是一个半原创的角色。书中妻子的角色由电影中的丈夫担任,不干涉任何核心对话,负责端茶倒水招待客人,这样的倒置也算是一种现代性的体现,对比来看非常有意思。

最令人震惊的一点是原著里李并没有得到Yage,也没有真正与阿勒顿心灵相通,最终两人离开并不是恐惧看清真相而逃遁,而是无功而返。电影中喝下草药后吐出的两颗跳动的心脏、埋入彼此皮肤之下的手指和再一次出现的自白“I’m not queer. I’m disembodied”,在书中寥寥带过的地方将情节推上了高潮。这一段融合了书中前文两人在电影院看Orphee时,李苦于不能触碰阿勒顿而备受折磨的描写:“An amoeboid protoplasmic projection, straining with a blind worm hunger to enter the other's body, to breathe with his lungs, see with his eyes, learn the feel of his viscera and genitals.” 电影中两人体验telepathy后的第二天,Cotter对阿勒顿说:“You should’ve seen yourself last night.”“Door's already open, can’t close it now. All you can do is look away. But why would you?” 两遍看到这里都被阿勒顿的神情轻轻击碎了。如果把书和电影结合来看,“Allerton felt at times oppressed by Lee, as though Lee's presence shut off everything else. He thought he was seeing too much of Lee”,而两人经历过灵肉分离重组的一夜之后,阿勒顿对正视自己和正视两人的关系感到恐惧:他才是不敢看向镜中的那一个。比起原著,电影更多地把聚光灯投向阿勒顿,而不只是从李的视角出发,整个故事因此显得更加平衡、更加圆融。 Drew在采访中提到:“This isn't a story of unrequited love. It's a story of unsynchronised love. I think we’ve all had experiences and relationships with that feeling. It’s that two people have this love for one another, but for whatever reason, they exist in time and space that doesn’t allow them to fully merge.” 切入点很小,但确实是一则很令人动容的见地。

两人离开的时候,就像在与之前两人一起观看的Orphee呼应一般,李听到身后的声响转过身,再回头的时候阿勒顿就消失了。由此想到了《燃烧女子的肖像》中俄耳甫斯的故事,一个“放手”的桥段,抵达结局前的最后一处转折。 原著中最后一章直接是“两年后,回到墨西哥城”,转为李的第一人称叙述,没有过渡,也没有解释,于是电影用了一个抽象的转场来表现。书中的李仍然不断想起阿勒顿,从过往的路人身上寻找他的影子,到处打听他的消息,最终得知他在六个月前离开了,作为向导陪一位上校前往南美洲。这不禁令人困惑:这之间发生了什么?仿佛整个南美之行,城市与丛林,两个人的旅程,都只是李一个人的幻想,阿勒顿并没有随行。书中李梦见一个卖哥伦比亚彩票的人被指出这里不是哥伦比亚的时候露出了困惑受伤的表情,他想起阿勒顿听到他说他们不用同一种货币的时候也会露出这样困惑受伤的表情。这可能是近年读过的关于怀想最轻、最钝痛的描述,令我读出了一种《春光乍泄》的落寞感,“我终于来到伊瓜苏,觉得好难过,因为我始终觉得站在瀑布下面的应该是两个人。” 电影中用了更多符号化的元素:霓虹旅馆、凝视自我之眼、流泪的衔尾蛇,与之前的意象一一呼应。据说李朝阿勒顿开枪是巴勒斯失手杀害妻子的投射,我觉得在这个故事的语境下可能象征着他希望在头脑中杀死阿勒顿,停止他对自己产生的影响,但并没有成功。李听到身后的声响回过头,阿勒顿又消失了,就像在雨林中的最后一眼。弥留之际,李颤抖着躺在床上,想象那双腿交叠在自己腿上,就像在基多一个毒瘾发作的寒冷的夜晚,有人依偎。 深夜听着原声带梳理完原著和电影的脉络,仍然感觉被击中了。感谢这部电影出现在我的2024年末,当之无愧的我的年度最佳。

最后夹带一点私货,无论是看电影里还是读原著,阿勒顿这个角色都看得我无性恋雷达狂响,一边读一边忍不住感叹:Of course he’s queer. He’s one of us! 重新搬出一则毫无根据的酷儿理论了:文艺作品里所有取向不明、态度暧昧、厌恶承诺和strong bonding的角色都应该是无性恋。We’re among you. We’re everyw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