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天气,冷清的小馆,守着一个有点悬的煤气炉,谈论着关于生与死的话题;头顶斜上方的一个灯泡不知何故突然就爆裂了,卟卟几声之后,碎片落了一地。这是上一个冬天,回北京时与友闲坐聊天,那天吃饭的地方就在北京音乐厅旁边。友说起很久没来过音乐厅了,我随口便应道,好像都是上个世纪的事儿了。说完了一想,可不就是。上个世纪,这是一个听起来很遥远的词儿——尽管以世纪划线多少有些肤浅,但是时间的力量永远都会令人感叹,时间裹挟着一些东西远去,又将一些东西深深埋藏,变成了记忆。比如,那些关于声音的记忆。不知道是因为我一直以来对声音的钟爱,还是因为那时的世界还没有那么纷扰,记忆中的那些声音几乎都是我想听到的:音乐、话剧、电影录音剪辑以及电影中的爱情。而在所有这些记忆中,最深藏因而也最敏感的是《简•爱》与邱岳峰。从电影录音剪辑到小说再到真的看电影然后又读小说,《简•爱》在我二十五岁之前的那些日子里曾经被一遍遍地温习了又温习,大段的台词几乎可以从头到尾背下来,同样熟悉的还有说出这些台词时的语气语调以及隐在台词后面的表情。我猜我的同龄人或者比我再年长些的人大概多多少少都有种“简•爱情结”,特别是当她们还是小女孩的时候。于是当几年前我所在的报纸要做一期“曾经的爱情经典”专题时,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这本书。后来做没做这本书我忘了,但我能清楚地记得的是,这本书以及这部电影的确曾经影响过我以及我关于爱的梦想。在我们还不知道爱情的时候,它成为我们认识爱情的最初的读本。小说的线索很简单,而电影愈发如此。简单,但却经典。但是电影《简•爱》的动人之处并不仅仅是它的情节,还有,来自声音的感动。那声音来自邱岳峰。优雅低沉,略显沙哑,充满磁性。但这还不是全部。与声音本身的特质相比,更吸引人的则是声音中流淌着的精神气质。在我的孩提时代,他用他的声音为我描绘了一个我从未到过的世界;而当我成人之后,那个世界又深深地印在了记忆中最活跃的地方。于是每当那声音响起,电影中那些经典画面以及与那些电影那些人物相连的童年记忆就会一遍遍地被翻出一遍遍地被回味。听着这样的声音,谁又能说“耳听为虚”呢?邱岳峰的声音让我相信,听到的世界原来也可以如此真实几乎触手可及,而用这样的嗓音说话的,是人,一个真实的、生活着的人,他有人的温度,更有为人之种种情感。曾有评论说邱岳峰的嗓音是“化腐朽为神奇”,但我以为,假如那低沉沙哑那精神气质可以谓之“腐朽”的话,那么,腐朽本身就是神奇。迄今为止,我读到过的关于邱岳峰的最好的文字出自陈丹青之手—— “他,一个上海居民,一个在电影译制片厂上班的中国人,直到我在纽约再听邱岳峰这才恍然大悟:他没有说过一句“外国话”,他以再标准不过的“国语”为我们塑造了整个“西方”。 “…… “在他活着的年代,他的配音也可谓“绝版”,在中国,官方话语不可能经由他的嘴,畅怀一说:能想像么,邱岳峰念社论、报告新闻、讲“革命故事”?电台里的播音员也是一流嗓音,义正词严,但闻腔调,绝不流露性情——邱岳峰是个奇怪的异数,国家电台的异类,他只配在全中国官方语音的天罗地网之外,给洋人配配音。我们,官方电台的亿万听众,惟在他那儿才能听到别样的语调:温柔、尊贵、慵懒、谐谑、狡黠、玩世不恭、出言不逊!他超越了剧情和角色,是啊,现在想来,我们在邱岳峰语调中贪婪倾听而沛然神往者,其实是语言语音的活的气质:那才是人情与人性。”——因为声音而麻木了的听觉与情感,又被另一种声音唤醒。不同年代的人因着同一个声音而感动,这让我相信,真正的经典,总能穿越时光;真正的感动,关乎人性。《简•爱》中性格难以琢磨却细腻多情的罗切斯特先生该是邱岳峰配音生涯的巅峰之作了吧?然而他的杰作并不仅于此。《警察与小偷》中机智灵活而又不失幽默的与警察周旋的小偷、《白夜》中那个成全了别人的爱情的梦想者、《凡尔杜先生》中为生活所迫而以杀人为生却终于良心未泯的凡尔杜先生、《第四十一》中死在爱人枪口下的白军中尉,还有《大独裁者》《巴黎圣母院》《孤星血泪》《化身博士》……一长串的电影一长串的人物,当岁月将它们凝固成为中国译制电影历史中的一页,是声音让它们重又鲜活起来,即使只是个小角色。但是很遗憾的是,这里提到的所有电影中,我从头到尾完整地看过的,只有《简•爱》。而其他几部电影我之所以知道,全是因着一盒叫作《邱岳峰绝版》的磁带以及苏秀所著《我的配音生涯》随书附送的一张CD。前者是我的一个老同学送给我的,在我二十岁生日那天。也就是在那盒磁带的封套上,我第一次看到了邱岳峰的样子。丹青先生曾写道,“当我在美国看到《简•爱》和《凡尔杜先生》,那原版的真声听来竟像是假的,我无助地(条件反射般地)想念邱岳峰,在一句句英文台词中发生‘重听’”。而对我来说,当我第一次看到邱岳峰的样子,我竟有些茫然了:那真的就是他吗?曾经以为,他应该有着一张乔治•斯科特的脸……但是他的脸上他的笑里还是有一些不同的东西。也许这可以归因于他那二分之一的白俄血统,然而我却更愿意相信,人的长相会受益于气质,而邱岳峰的气质来自他对西方经典乃至与之相关的整个西方世界的解读。当他深陷于其中,一次次揣摩一次次把玩,那些角色大约也融进了他的生命。每一次配音的过程也就因之成为一种生命体验了吧?他用声音托起了一个个性格鲜明丰满的人物,却把一些东西沉淀下来,沉淀在骨子里,那种东西就叫作气质,那种气质就叫作高贵。而邱岳峰就是这样一个精神的贵族,是一个真正的贵族。我们,则因为他的存在而富有。无论是在那段除了精神几乎一无所有的岁月,抑或是在这个除了精神几乎样样俱全的年代。再一次听着简•爱与罗切斯特的对白时,我忽然意识到当我于十几年前着迷于这个声音中优雅的颓废时,用这个声音说话的人早已不在人间。我不确切明了究竟是什么让他如此决绝地放弃了生命,在二十八年前的那个春天;但我以为那该与气质中那种叫作“高贵”的东西有关吧。死于高贵。斯人已逝,至今二十八年矣。同样的城市,同样的湿润的空气,同样的声音与感动。坐在上海边上的一间小小的宿舍里,我在电脑里翻来覆去地放着电影《简•爱》,悠悠地,聆听。二十八年前,他放弃了他的生命,他舍弃了这个世界;二十八年后,我坐在这个被他舍弃了的世界里,在他的声音里走近或走进他以他的生命体验而呈现出来的表情——声音的表情。一个二十八年前匆匆离去的人,便这样醒转来,带着我在一次次眼泪与微笑中张扬着人性的温度,挥洒着一些关于爱或恨的激情。记忆里的声音永远牵系着最深层的记忆。二十二岁那一年,常常,我会因为郁闷而在中山公园里独坐发呆。当风扰过平静的水面,一个声音会在耳边响起——“懊丧会毒化生活,躲避它,当你被引入歧途的时候……”这是十九世纪的英国乡村,当罗斯斯特以这样的方式向简•爱透露他内心的苦闷的时候,空气中大约正弥散着紫罗兰的淡淡幽香……是的,懊丧会毒化生活,那么,躲避它吧,当我被引入歧途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