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七之玄武国篇

采访何小疯，是每一个“剪子”（指《伍六七》粉丝）的梦想。 作为《伍六七》系列动画的导演、编剧、剪辑、分镜，他或许是天上地下最懂“伍六七”的人之一。更何况，他还是主角的配音。和他通电话，就像自带跨次元的buff，感觉下一秒就要掏出牛杂，问你：靓仔/女，是8元净剪，还是15元洗剪吹？ 但何小疯又很少出来营业，过去接受的采访寥寥无几。他说自己想走神秘路线，而且有镜头恐惧症。可惜，《伍六七》的火爆已经不再允许他“神秘”了。前两季先是拿下白玉兰，然后出海Netflix，接着第三季豆瓣评分再创新高......虽然这么说有些凡尔赛，但何小疯和他的《伍六七》系列就是低调地，红了。 似乎怎么夸都不过分，时至今日，《伍六七》系列动画仍然是国产动画中风格最独特、质量最高且初心一直未变的作品之一。它有特征鲜明的“广普”、网络梗“阿珍爱上了阿强”、金句“我今日就要帶佢走，我睇下邊個夠膽攔我”，以及最不正经的主角，一个刺客排名榜第17369的底层刺客，带着一只蓝羽鸡。 第一季，讲的是他承接各种奇葩刺客任务赚钱的故事，钱没赚到，任务也完成得乱七八糟。第二季，试图摘掉“刺客”身份的伍六七转行做发型师，顾客没几个，敌人却招来一大堆。第三季，伍六七离开小鸡岛，为寻找过去的记忆朝玄武国进发......形势一片大好，结果，刚刚播到第五集，突然停更了。 何小疯不得不出来“谢罪”。作为业内公认的稳定又高产的创作者，他先是拖更，接着停更，更“气人”的是，第三季的故事还跟说好的不一样——明明叫《玄武国篇》，半程都过去了，主角居然还没有一丝走到玄武国的苗头。 于是，这位五音不全的导演，只好克服镜头恐惧，拍了一部名为《我们还是做朋友吧》的MV。他穿着拖鞋，梳着比头还大的油腻背头，在闪耀的灯球（或者我们叫它“千面颜王镜”）下，唱着有些走调的歌。 羞耻都是观众的事，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这家公司，从何小疯，到“江主任”，到搞乐队的制片，再到曾担任湛江某乐队吉他手的原画师，上上下下都欢乐而且不正经。但在不正经的外表之下，内心是真诚的。在外界眼中，小疯映画，就是现实中的“小鸡岛”，岛员身怀绝技，岛上卧虎藏龙。 在《伍六七》第三季断更重续的前一周，我们在何小疯时不时的大笑声和楼上的装修声中艰难地完成了采访。我们聊到第三季的内容，也讲了许多何小疯的个人往事。我们确认，第三季一定会走到玄武国，大电影也正在制作当中。 “颜王”的原型是不是他本人？“石更国”的“波比”从何而来？何小疯的物理为什么很烂？以及断更的真正理由，请看采访： 失去“清高”？ 全现在：首先还是要问观众最关心的问题，第三季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断更的情况？ 何小疯：主要是制作速度没有跟上。在后5集的制作上，我们遇到一些难度，大部分是玄武国的剧情，比较正经，和我们之前的画风不太一样，有磨合的过程。我们之前没有经验，前期在制作速度上误判了，后期没办法按时做出来，就出现了断更。 全现在：所以第三季后期肯定会到玄武国？ 何小疯：会，可以说大部分的剧情都是发生在玄武国的。等大家看完后5集之后就能明白，我们绝对不是骗人的（笑）。现在看到的预告镜头，肯定会在正片里出现，我们绝对不会做那种预告跟正片不一致的片子。 全现在：你有看到网上的批评，比如说剧本松散、进度慢吗？ 何小疯：我自己其实极少会看评论，但是有听说过。从创作角度讲，其实就是一个选择。说实话，主线剧情我从第一季就已经想好了，结尾都几乎想到了。我之所以会选择一些相对独立的剧情，是因为这就是《伍六七》的调性。它不是严肃题材的作品，也不只是单纯人物主线的推进。 我知道，有些观众可能会不满意，只想看主线剧情。但颜王、喵财这些配角，才是《伍六七》的特色。如果你喜欢这个系列，我也希望你会喜欢这个节奏。 还有一些是铺垫。如果看过前两季，观众就会知道，有些角色前面只是铺垫，后面会发挥作用。第一季伍六七接那么无聊的任务，和他的个人转变也有关系。 可能大家觉得第三季前5集跟主线没关系，相信我，还是有关系的。大boss就藏在前5集里，而且是一个非常细的细节，我相信没有人猜得到。一旦看到最后一集，你会发现这个铺垫非常合情合理。 全现在：很真诚啊，因为断更，我们还看到了愚人节那天上传的MV《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何小疯：对，首先我确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另外一个，我在去年的年会里cos过“颜王”，为了这个角色，我还专门去定制了一套一模一样的衣服。当时就想可以拍一个类似的MV，作为恶搞内容。 但是呢，那个时候我们在赶制作，拍MV不合适，会让大家觉得导演不务正业。所以这个想法一直拖到最近才做，拍的时候，后5集已经完全做完了。 全现在：既然是工序上的问题，为什么说你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呢？ 何小疯：其实很简单，做得快做得慢，导演都是有责任的。很多技术难点，是在实现导演的想法、构思。无论它是否必要，都是导演的判断。要不要为了效果、质量，花更多时间去做，都是我的选择。 哪怕真的是某个工序的同事没做出来，导演也不可以推卸责任。我觉得，导演就是一线背锅侠，无论出任何问题，都要站在前面把锅背完，然后再回过头去骂那个同事（笑）。我觉得是合理的，既然做这个职位，接受称赞，就也要背负一切责任。 全现在：说到这儿，看了《我们还是做朋友吧》，比起之前拍的《阿珍爱上了阿强》，感觉你更放得开了，是性格发生了变化吗？ 何小疯：这是一种错觉。我本身是不喜欢出镜的，就算现在也一样。因为我始终有一种自己定义的“创作者的清高”。这可能是我的一种理念，觉得创作时有很多东西是不应该去解释的。如果我出镜，会有很多人会试图通过我本身解读我的作品。我希望大家只看作品，不要太多的关注我个人。 另外一点，我确实在镜头前面会有压力、不自然。像我的花絮，一般我自己从来不敢看的，特别不想看到自己。 只不过我已经出镜太多次了，接受了这个事情。我以前还想做一个神秘的创作者，不让大家看到我的真面目。但现在做不了了，那就放开一点吧。 恶搞同事 全现在：回到第三季《伍六七之玄武国篇》，伍六七离开了小鸡岛，途径各种各样的国家，像“大礼”、“石更国”的灵感，是从哪里来的？ 何小疯：其实从上一季写世界地图的时候，就有一些想法。虽然我承认，有些国家是随手写的，但并不完全是瞎写（笑）。我小时候很喜欢玩有世界地图的RPG游戏，所以当时做地图的时候，就在想每个地方的特点。 比如，神锻国要在地图最北面，是一个专门卖武器的地方。就很像玩游戏的时候，玩家要去买装备。大礼，则是我第二季做喵财时想到的。因为他老说自己要去大礼生活、去艳遇，那我就想给他一个特点完全相反的地方。石更国纯粹是因为有一段时间，同事之间比较流行健身，我自己也练过一段时间，虽然没有坚持下来（笑）。所以就做个一个“硬”的拆字，恶搞肌肉和健身。 反倒是有一些国家，其实我也写了，但是因为篇幅的原因没有放在里面。不然的话，阿七环游世界的时间就太长了。一些对于主线剧情没太大作用的，我也做了一点取舍，可能以后有机会再放到番外里。 全现在：能不能举个例子，哪些设定比较有趣但最终不得不删掉的？ 何小疯：有一个叫“神农国”的地方，会在第7集的时候提到，但是没有展开。稍微剧透一点，这个国家是神医的家乡，盛产神医。 还有一个是牛展国。这个部分其实是跟漫画联动的，因为《伍六七》的漫画《黑白双龙》的背景就在牛展国。但是一展开会很长，所以就暂时不展开了。 全现在：里面有些角色还挺有识别性的，包括颜王、波比，你是怎么设计的？ 何小疯：颜王和大礼是第三季里做得最快的一集。可能因为我很有灵感，特别嗨，分镜画得特别快，一个星期左右就画完了。这个角色确定长相也很快，因为是根据一个叫“鸡哥”（音译）的同事画的。所以不是网友说的，颜王是我本人！（笑） 我当时想，要是一个国家都长这个样子，还蛮喜感。后来我跟美术的同事说，要做一个反差，脸不好看，但是穿搭特别潮，和一点都不会搭配的伍六七形成对比。正是因为颜王穿搭潮、声音酥，却因为这张脸饱受偏见，他才会有把别人的脸全都变成他的执念。 至于“波比”，其实也是我的同事。“波比”这个名字来自于波比跳，是这个世界上公认最燃脂的运动之一。片中的人叫他陈教练，是因为我们的同事外号就叫陈教练。最终我们根据他的长相设计了这个角色，做了一些肌肉上的夸张。 全现在：感觉公司的氛围有点难以想象。一个颜王，一个波比，还有cos颜王的你，不太像一个“劳动密集型”的动画公司， 何小疯：对，但我们平时看起来蛮普通的。只是捕捉到同事的特征，然后放大一点。再加上我自己对角色造型设计的态度比较开放，常常让他们自由发挥。他们会画很多角色，我想故事、画分镜的时候，再从中挑。这个方式有点像拍真人电影，演员给到我，我再找他最适合的位置。 全是优势 全现在：第三季走到现在这个阶段，剧情已经离开小鸡岛，你觉得算是离开你的创作舒适区了吗？ 何小疯：我觉得依然在。目前大家看到的前5集，依然是我的强项。我自己认为，轻喜剧一直是这个片子的特点，没有必要做太大调整。可能后5集会多一些挑战，因为剧情慢慢变得更正经、严肃，会出现很重的情感戏，这会是一个比较新的挑战。 全现在：我看你在微博上说，你是不太喜欢外放情感的人。如果情感戏那么重，会不会相对没那么得心应手？ 何小疯：其实纵观我的创作过程，情感也是我的强项（笑）。但我微博上那么说，是因为我比较敏感，也可以认为是比较容易受伤。 我会因为一些事情不开心很久，或者是因为自己曾经伤害过别人、做过不应该做的事情，情绪上无法消解。可能那个事并不大，但我偶尔收拾房间，看到别人很久以前送我的东西，想到我们之间再也没有联系的时候，我会因为这样的事情伤感很久。 我不喜欢发太多微博或者跟大家太多互动，等于是把自己收起来，减少跟大家的联系。我是害怕，因为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会不会不小心说错话，或者冷落了、无视了别人，这些都会让我伤感，但我在创作上是毫无保留的，属于厚着脸皮把情感完全外放到创作里面。 我觉得是一种释放。在创作《伍六七》的时候，我会代入自己的情感跟思考，把它们做出来让我觉得莫名兴奋。 我的敏感，其实大多在平时我不用工作的时候。创作一停下来，我会很容易失眠。晚上关上灯，我会一直回想起上学时的事。创作反而能让我平静一点。 全现在：我看到《伍六七》的出品人、制片人邹沙沙说，你对情感的感知能力很强，你自己认可这个说法吗？ 何小疯：我现在是认可的。其实我现在回头看，我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但在做导演之前，我一直觉得敏感对我是个负担。以前上学的时候，我没有办法集中精神，满脑子都是别的东西，越学越差。尤其是物理考试，让我非常痛苦。我特别不敢回头看，怕回到以前生活的地方，平时也不是很敢回去。 过于敏感让我觉得困扰，有时一个甚至我不认识的人，我都会去想他的故事、遭遇、想法，某个时期的感受、情感。直到后来我开始创作，我才慢慢发现，这也是一种能力，一种共情。用得好的话，它会成为创作上的一个优势。 全现在：嗯......但是情感和物理成绩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不是数学、英语？ 何小疯：我小时候，觉得自己数学很好，理性思维非常厉害，老爱挑战那些很难做的题，所以高中就选了理科，学物理。但是学物理之后，我慢慢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喜欢了。因为它是一个完全理性的科目，需要高度专注、思考才能解题。但是我没办法，因为我的思绪很容易就飘走了。我记得有一次，考试考到一半，我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故事。我就顺着那个故事一直想，回过神来发现时间剩下不多了，题目还没开始做。 炒菜厨师 全现在：其实粉丝们这么喜欢《伍六七》，除了故事之外，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梗。你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 何小疯：我觉得，我们这一代广东地区的小孩都挺难避开香港喜剧电影的影响，从小到大电视台的轮播都是香港喜剧电影。 但我小的时候，没有想过自己要做导演，所以看的电影比较少，更喜欢看电视剧。我和大部分无所事事的大学生一样，每天看电视剧、玩游戏，一部电视剧可以看很多遍。 全现在：你和我的朋友一模一样，但我真的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可以看好多遍。 何小疯：我觉得是一种特殊的情感，到后面已经不是为了观影了，因为所有剧情我都倒背如流。但到那个时候，剧里的角色就不再是角色，而是一个人物，在跟我共情。明明看过无数遍，但是每次播到那个位置，音乐一响就会哭。有时候晚上不想睡觉，就打开一部电视剧看，一看就看到第二天早上。 后来开始创作后，我也有补充自己的阅片量。慢慢看了很多之后会发现，自己是个很重情感的人。即使相比影史大师级别的电影，我还是会选择情感上打动我的。就像《喜剧之王》，它的质量不一定是最好的，但在我心中独一无二。 全现在：你一般翻来覆去看的电视剧是什么？ 何小疯：港剧和日剧吧。有一个特殊性，可能珠三角地区的小孩，小时候看TVB比较多，那时香港电视台播的最多的就是港片跟日剧。还有一个原因，我这一代小时候，国语还没有现在这么普及。所以一直播粤语的电视剧，对我来说比较容易看进去。 全现在：伍六七是发型师，和广东文化也有关系吗？ 何小疯：第二季叫《伍六七之最强发型师》是为了好玩。其实跳出来看，三季是有很明显的故事线的。剧情发展到这个位置，需要别的刺客来找他试图唤醒原来的身份。这个时候他有两个选择，做回以前的刺客，还是继续市井的生活。叫最强发型师，其实就是代表他的抉择，宁愿成为岛上的发型师，也不要成为最强的刺客。 到第三季，为了保护小岛，他不得不离开，回到以前的地方。这三季的线索是非常明确的：认识这个岛、做自我选择、保护这个岛。无论你想不想，都要面对你的过去。 全现在：作为创作者，你还挺残酷的，让伍六七去面对自己的过去，但是自己却不愿意面对自己的过去。 何小疯：我其实也是不得不面对自己。人有些时候是没得选的，还是不得不面对，对我来说其实也一样。 全现在：很多观众惊喜地发现这集的片头出现了琵琶声，这段是怎么制作的？ 何小疯：说到这里，要表扬一下侯俊杰，每一季的主题曲都是他写的。我记得第二季结尾时他就把第三季主题曲写好了。我基本上没有做过改动，应该说每一季的主题曲都没让他改动，我比较相信他这方面的才华。 大家看到的OP，是我选的其中一段。当时听了几遍后，觉得琵琶这一段最有特点和记忆点，所以就建议他选取这一段作为片子的op。我做导演就是不停地选择，选择用在哪个地方？怎么用才能让他的才华在片子里呈现更大？ 我做导演的理念，就是炒菜的人。食材不是我准备的，我只要想怎么把食材用到适合的菜里而已。 全现在：所以侯老师现在还是一边做原画、一边做音乐吗？ 何小疯：是的，他主要还是做原画，音乐部分我们其实有两个侯老师。大家看到第三季音乐有明显的提升要归功于第二个侯老师。侯磊是很专业的音乐制作人，俊杰曲子写得好，侯磊会在制作编曲上做更专业的调整。 全现在：现在大电影《怪物必须死》在制作当中吗？ 何小疯：首先大电影我们正在做，但不一定是这个内容。我在创作电影故事的时候，写了好几个不同方向的剧情，第一部电影不一定会选择《怪物必须死》，很有可能是另外一个。现在已经开始做一些（前期）工作了，不是说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