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口健二晚年的作品《元禄忠臣藏》(47 Ronins)保持了其一贯的镜头特点——不用特写(印象中其它影片也非常少,只记得《西鹤一代女》中田中绢代的特写),用平滑的横向摇镜做画卷式的人物勾勒。他是要和角色之间保持一定距离的,他们脸上的表情从不过多突出,而是靠在画面中的人物站位关系、角色的言谈举止来表现日本的古人如同活火山一般的内心。这正和能剧一致,戴上一个能面,直接拒绝了表情的直白性表达,而让人物在节制的动作中用“精神”自己说话。在观众都明了的紧急时势下仍能紧赶慢唱,呕歌喜怒不形于色的优秀武士。例如47义士明知次日即将切腹,却自我娱乐起来,吹笛的吹笛,演能的演能,而他们的领袖大石内藏助却有稍稍释然之感,我从没见过以这样疏淡的感觉把视死如归展现给我们看。为了突出武士精神的主题,沟口甚至牺牲了47人攻杀吉良上野介的关键性武戏不拍,而仅以主母的侍女读情报书展现这段情节,之后便是他们祭祀主人的场景。想想,《元禄忠臣藏》的版本多矣,可是哪一部不要细致地反映内藏助的假装荒淫、决战前的演讲、最后的攻杀,没有像沟口这样坚持不与人物走得过近的奇怪的导演方法,这毕竟是带有武打情节的战国时代剧啊。沟口只强调他的人物都应该“入画”,在结构中展现他们自己。他这样做,是以一种含蓄内敛的方式表现了人物,如“大石”一般的内藏助,殉情的十郎未婚妻,有成人之美的将军后裔德川纲丰,当然还有一面侮辱浅野内匠头(向尾川的诉说表明这是不满自己未参与接待敕使所致)一面抵赖的吉良上野介。他的人物是有生命,靠其存在来自我表现,不论是在观赏能剧,还是与臣僚进行会谈,还是从容走向剖腹台,都不需要用表面化的、脸谱化的东西来呈现。我想,这种具有东方式的美感欧美人不是那么容易能懂的。欧美人现在能懂一点日本人的樱花情节了,如本片中所说“武士应该像樱花一样在开得最美的时候落下”(浅野大学的父亲临终的和歌也是这样)。这种残酷的美感在亚洲倒是日本人的特产,古代世俗而实用的中国人是没有这种“菊与刀”式的矛盾情调的。全片看起来更像是话剧,分成上下部共六幕,在固定的时间和地点展开真山青果这个经典故事中的特定场景。最初的刀伤吉良的镜头,重现了松之走廊,是在豪华的日本宫殿拍摄的,这种大型博物馆式的背景和细致的历史考据都让我想起了《雨月物语》。第二幕是大石的决断,将义士逐为浪人,待时而出。在城堡外执意殉主的父子令人影像深刻。第三幕是大石沉湎于酒色,众人疑虑纷纷试探的情节。这里大石的妻子、家佬、武士代表均有极佳的刻画。而大石在不经意间说的廖廖几句心里话实在让人动容。《后篇》的第一幕是个插曲,描写了德川纲丰对义举的支持与同情,而且再次出现了吉良歌舞升平的生活状态。第二幕是大石在浅野家破人亡三年后的祭日向主母告别,为了不让她担心没有告诉她决战的事实,令主母十分生气,次日才觉察错怪了原首席家老。第三幕是众人从容就义。总之,在沟口版《元禄忠臣藏》欣赏到的仁义之美,是可以如同千里走单骑的关羽被人千古膜拜的精神源泉。而在其它版本中,都因为和这尊真神走得太近,而刻画失真。但这也许就是不同的时代理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