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由于题材,本片19年9月在内地院线撤档。而影片所提及到的人群,恐怕也要成为和电影一样的遗珠了。
电影的故事源起自秦海璐曾在台湾的一段工作经历,她了解到一些老兵的经历,为他们对故乡的念知所动容,希望用影片记录下这段即将消逝的时代。于是这部秦海璐导演的处女作应运而生,电影的目光聚焦一位独在异乡生活大半辈子的老兵的暮年生活状态。
泛旧的歌厅、老歌曲调、一群脸上已布满皱纹的老人、一群韶华不再的歌女,构成了台北西门町“红包场”。“红包场”这个名称,是因歌厅里的听众会将钱塞进红包献给自己喜欢的歌手而来。最旺的时期,台北有三四百家红包场,而随着这些老兵逐渐凋零,红包场也逐渐没落到只剩三四家。
如今的红包场夜来香歌厅,已经只有寥寥数人会来光顾,玫红的舞台灯光打在蒋生脸上,尽是落寞,他递上红包然后点些故乡的老歌,也是一种思乡的情愫与寄托了。红包场本来看起来像“声色场所”,实则已幻化为“富有人情温度”的场所。它们像是一枚枚时空胶囊,展现的不仅仅是个体,更浓缩了那个时代特定的部分(群体),胶囊随着时间的洪流被吞噬,这些孤独的老人逐渐被世人遗忘。
蒋生献红包的对象是一个叫阿珍的歌女,他甚至把半辈子的钱都花在了她身上。他俩的关系十分微妙,游走在情人和父女之间,他俩因为歌厅巧合相遇,又因时代变迁被推到社会的边缘。这样又悲情又浪漫的关系和殊途同归的命运让他们彼此分享孤独,在生活中互相陪伴、慰藉。
84岁的蒋生发现自己时日无多,开始给自己操办后事。他到旧货市场摆摊处理自己的旧家具——这些陪伴了他半辈子的旧家具,如同他每日相处的老伙伴。他用换来的钱给自己买了一副体面的楠木棺材,悲情的是,他一生飘零别无所求,这大概是他给自己花的最多的一笔钱。
抽去家具的家里空空如也,他选择每天睡在棺材里渡过自己在台北最后的光景。这样的光景吓到了阿珍——那个昏暗的镜头,视点始终处在屋外,所实现的效果却骇人又刺骨,而蒋生只平淡地说了一句“人这一辈子不是都睡在棺材里吗?”人的确生来就奔向死亡,只不过路途大相径庭,蒋生的这句话也暗示了他的一生:漂泊一世,时代浮沉中的弄潮儿。
虽说久居他乡是故乡,但剧作又暗暗埋下了不少符码:一罐做了半辈子的怀化辣椒酱、一封声称20年前的书信、一盒盒要运回故土的骨灰盒等等,这些来自于“故乡召唤”强有力的符码,无不暗示着蒋生“归根”的最终期望。
回故乡时蒋生身背重病,而在空间和时间的双重质变下,这座城市也早已面目全非,对他来讲,这是一种支离破碎的打击,什么才是故乡,什么才是家呢?蒋生去往辽河寻到了妻子之墓,此时他才终得归宿,也能释然了,原本地理空间层面的故乡与家,已超脱为精神意义层面的故乡与家。这一湾浅浅的海峡,竟花了一辈子的时间去跨越。片尾,阿珍唱起了《梦驼铃》:“攀登高峰望故乡,黄沙万里长,何处传来驼铃声,声声敲心坎……”对于那群回不去的老兵,心有所寄,魂无归处,这也就解释了他们千托万托也要将骨灰送回故土的缘由。这般老无所依的孤独与悲情,映射了时代洪流中激荡的残酷宿命。
虽然秦海璐是首次执导,但技法比想象中的更为娴熟。在调度上,摄影机始终与主角保持了一种距离——类似纪录片式的固定镜头——对老人的生活呈现形成一种注视驱力,每个镜头中都透露出一种平静与肃穆,契合主题和基调。叙事上,节奏沉稳,通过几个重要的意向和情节,将老兵蒋生的“死亡教科书”书写出来。
96岁的老戏骨常枫,息影二十年为此片出山,他也凭在此片中精湛的演技在上影节上封为影帝,同时宣布作为自己的封箱之作。在母题上,这部片依然存在挖得更深的空间,但难能可贵的是,它精准切入了极具时代特征的痛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