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koe Pole
Wild Field(2008)
《荒野之地》电影剧本 文/〔俄罗斯〕彼得·卢齐克、阿列克谢·萨莫里亚多夫 译/罗佼 米佳站在院门口,注视草原。风在他身后的院子里扬起尘土和干草,敲打着房子的窗扇。房子——毋宁说是茅屋——用荒原上捡拾的石头砌成。院子四周用同样的石头筑起了围墙,院子里放着各种破烂家什、一辆旧推车、一些盆盆钵钵,遮阳篷下停着一辆三轮摩托车。茅草屋顶上插着一根长杆子,一面白底红十字的旗帜高高飘扬在房子上空。四周,目力所及之处,烈日烧灼下的光秃秃的山丘绵延不绝。 米佳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点。距他一公里远的地方,一个人站在山丘上,和他遥相对望。 米佳走过院子。往炉子里添了些柴火,将茶壶放在火上。一条老狗在茅屋蔽荫处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米佳走到半塌的围墙边,再度眺望远处的山丘。那个人依然站在那儿。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注视米佳。米佳留心环视了一下空荡荡的山丘,突然,人影不见了。只见山下不知是什么扬起阵阵灰尘。定睛细看,米佳看见一辆四轮车和一个赶马的汉子。四轮车渐渐驶近房子…… 马拉着车径直冲进院子里。站在车上的汉子猛然勒住马,跳到地上,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跟着他一跃而下。他们俩一起从车上又抬下来一个男人,迅速把他搬到院子中央的石桌上。 米佳飞奔进屋,拿出一个破旧的手提包。走到石桌旁,俯身看那个男人。男人静静地躺在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脸色发乌,静静地盯着上空。赶车的男人和小伙子站在他身旁,也默然无语。 “瞧,快死了。”赶车的男人说。 他摘下头上的鸭舌帽,擦了一把脸,重新戴在头发剃得短短的头上。 “我看见了,”米佳回答,试了试病人的脉搏,“喝了很多?” “一连喝了四十天。”戴鸭舌帽的男人回答。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怎么不说话?”米佳叫垂死者的名字,“哪里疼?”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用指头微微点了点胸口,又像开始那样一动不动。米佳迅速从手提包里取出针筒和一个装安瓿瓶的盒子。 “为什么要喝酒?”他问。 “不知怎么就发起愁来,开始喝酒,”还是戴鸭舌帽的男人回答道,“不停嘴地喝了四十天。这不,要断气了。” 米佳掰断安瓿瓶颈,把药液抽进针筒。扒下病人的裤子,在他腿上打了一针。紧接着又从一个安瓿瓶里抽出药液,卷起他的衬衣,注入手臂静脉里。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甚至没有动弹一下。他依然静静地躺在那儿,一眨不眨地盯着上空。 “他不行了,心跳要停止了!”米佳焦急地抓起他的手,“哎呀,他需要心脏复苏,不然就要死在我这儿了!” “送来得太晚了。”戴鸭舌帽的男人挠挠后脑勺。 “你再给他打一针,说不定能缓过来。”小伙子小声说。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合上了眼睛。 “你干吗?”米佳叫唤他。 摇晃他的肩膀。使劲在他脸上扇了两下。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静静地躺着,只有脑袋微微晃了晃。 “死了,是吗?”戴鸭舌帽的男人问。 “给他做人工呼吸!”米佳对小伙子喊道。 他双手按在垂死者胸口,开始按摩心脏。 “喂,等一等。”戴鸭舌帽的男人拦住他。 他把垂死者扶起来,让他坐在桌上。一只手托住他的脖子,抡起另一只手,一拳打在他心口。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猛地一哆嗦,睁开眼睛,疲惫地看着米佳。男人再度扶他躺下。 “瞧,”他说,“在送他来之前,我已经这样子救醒他两次了。我给他灌酒,灌牛奶,灌醋。让他躺在冰上,蒸桑拿,什么都不管用。就是要死,狗日的!要不,试试电他一下?” “为什么要电他?”米佳吃惊地看着男人。 “电击能让血流活跃起来,心脏就不致衰竭。”男人解释道,“我一直用蜜蜂或者电击给人治病。” 米佳俯身,凝视垂死者的眼睛。 “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你为什么要吓我?”他轻轻地问,“不要再这么做了,明白吗?” “我快死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用勉强可闻的声音回答道。 米佳回过头。男人和小伙子看着他,在静静地等待。 “我也没有药。”米佳不知所措地说。 他离开桌子,站了一会儿,看着炉子里的火。弯腰拾起一根铁条,将一端插进火炉里。 “看吧,爹要死了。”小伙子对戴鸭舌帽的男人说,“舍不得老爹了吧?他对你那么好,等他要死了才猛然想起来!怎么不说话了?” “嘿,菲利普·伊里伊奇,你这个笨蛋!”小伙子接着怒气冲冲地说,“真是个大笨蛋。应该好好教训你一顿,打死你更好!” 米佳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把手术刀。俯身抓住垂死者的头,在他鬓角小心翼翼地拉了一个口子。血一点一点从伤口渗出,顺着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凹陷的脸颊向下流。他仰头躺在那儿,呆呆地凝视上空。然后再度闭上了眼睛。 “你别这样!”米佳说,“喝了四十天,这会儿却要死了。” 他解开垂死者的衬衣,撩到脖子上。 “喂,抓住他!”他吩咐男人和小伙子,“把手和脚抓牢!” 他走到炉子旁,把一块破布缠在手上,从炉火里抓起铁条。男人和小伙子用力压住垂死者。他们把他按在石桌上,看着米佳。 “抓紧了!”米佳对他们喊道。 他拽住垂死者的头发,将铁条烧红的一端贴在后者赤裸的胸口上。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拱起身子,剧烈颤抖起来。他张大嘴,却没有叫出声。脖子上青筋暴起,鬓角的伤口溅出两股细细的血线,直到这时,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才大叫起来。 “好样的,好样的!”米佳兴高采烈地为他鼓劲,“对,再大声点儿!好样的!”他抛掉冒着烟的铁条。 大家放开垂死者。他猛地坐起来,试图跳下桌,但是又被大家强迫躺下了。他不停地叫,嗓子里呜咽着。浑身颤动,全身上下冒出豆大的汗珠。 “好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好了,”米佳安慰他,“现在呼气。吸气。亲爱的,你现在死不了了!” 他给烫伤处盖上纱布,擦掉病人脸上的血。病人呻吟着,古怪地斜着眼睛看米佳。 “给他穿好衣服。”米佳对小伙子说。 他穿过院子走进茅屋,墙上钉着一个悬壶洗手器,他开始清洗双手。 待他回来时,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已经安静、清醒地坐在桌子上。他时不时地疼得晃晃脑袋,哼哼唧唧,抚着胸口。戴鸭舌帽的男人和小伙子看着他,笑了。 “能抽根烟就好了。”病人说。 戴鸭舌帽的男人递给他一根烟。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深深地吸了一口。一边咳,一边笑了起来。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他面带愧色地说。 “本来要让你死的!”戴鸭舌帽的男人笑了,“要谢谢德米特里·瓦西里耶维奇医生!”他转身拍了拍小伙子的背,“你爹活过来了,得给医生送口猪来。” “我自己知道该送什么。”小伙子顶撞道。 “不管知道不知道,猪一定要送来!德米特里·瓦西里耶维奇,他们家有一口好猪,是只乳猪!”男人向米佳解释道。 米佳摆摆手。 “快走吧。”他说,用手做出威吓病人的样子。 抽完烟,两个男人掐灭烟头,依次与米佳握手。 “喂,再见了。”戴鸭舌帽的男人大声道,“别忘了猪。要那口乳猪。”接着抽了一鞭子马。 马车驶出大门,沿着山丘向下疾驰而去。米佳走到围墙边,目送他们远去,突然,他皱起了眉头。在远处的山丘上,还是有一个人站在那儿,望向他这边。 米佳把工具放回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钵子,打口哨召唤狗过来。狗跑过来,高兴地摇着尾巴。他把钵子放到地上,站在原地看狗吃食。然后再度走到围墙边。站在远处山丘上的人不见了。米佳仔细扫视周围的山丘,但是没看见任何人。 他站在那儿,胳膊肘支着围墙上的石板,陷入沉思。草原上静悄悄的,只有一阵一阵的风时而扬起尘土。米佳侧耳细听。草原上传来什么人的叫声。他沿着围墙走到角落,用手遮住眼睛看向上山的路。 一个老太太一路扬起尘土,向房子走来。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不时在前面一个五岁左右小男孩的腿上抽一下,催促他快走。小男孩头上戴着一顶怪模怪样的帽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手里也拿着一根枝条,用来把老太太的树枝挡回去,同时还想抽她一下…… 等他们靠近了房子,米佳终于看清男孩头上的怪帽子。他笑了,走出院门向他们迎去。 “瞧他什么样子,”老太太从老远就开始说道,“怎么戴上去的,臭小子?”由于走得太急,她有点气喘吁吁。 小男孩头上罩着一个漂亮的瓷瓶。看见米佳,他不哭了,举起树枝打向老太太的肩膀。米佳抱起他,走进院子。 “往他头上涂了酸奶油!”老太太跟在米佳身后,继续说道,“特罗菲莫夫大爷来了,又给他涂了机油,花瓶就是拿不下来!这个瓶子值一百卢布的老钱!瓷器!臭小子!” 米佳让小男孩坐到石墩上,笑吟吟地打量了一下他的头和套在头上的花瓶。小心翼翼地试了试能不能脱下来。花瓶套得紧紧的。 “要不砸碎它?”米佳问老太太。 “最好把他的头砸碎算了!”老太太回答。“医生这就割掉你的脑袋,你以后就没脑袋了!”她怒冲冲地对孙子说。 小男孩瘪嘴又要哭了。 “奶奶,不要让他割我的脑袋!”他伤心地叫起来,“我再也不敢了!” “喂,嘘!”老太太呵止。 孙子不敢再出声。直掉眼泪。米佳叹了口气。他走到茅屋旁的一个大水桶跟前,伸手试了试水。 “你在河里游过泳吗?”他问小男孩。 “游过,”小男孩吸吸鼻子,“我和娜塔莎一起去的。” “会潜水吗?” “我可以潜进水里一直游到对岸,比娜塔莎游得远,比所有人都游得远!”小男孩骄傲地说。 米佳从洗手盆处拿来肥皂、毛巾,放在水桶旁边的石头上。小男孩安静下来,用脚逗狗玩。 “奶奶,我是不是国王?”他摸摸头上的花瓶,突然问老太太。 “你不是国王,是小瘪三!”老太太气呼呼地说。 米佳卷起袖子,脱光小男孩的衣服,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水桶沿上。开始细心地往他身上掬水。小男孩呵呵笑起来,被冷水浇得缩起身子。然后,米佳把他放进水桶里,水没到了脖子。 “来,潜下去!”米佳说。 小男孩在水里扑腾一阵,吸气,鼓起腮帮子,两只手捂住鼻子,头没入水下,只剩花瓶还露在水面上。米佳拿起肥皂,往小男孩的头上抹。他小心翼翼地摘下花瓶,递给老太太,然后把小男孩从桶里拎出来,裹上毛巾,让他坐在石墩上。 老太太从袋子里取出一包东西,小心地把花瓶收进袋子里。 “给,吃吧,”她把那包东西递给米佳,“给你准备的。” “谢谢。”米佳说。 老太太麻利地给孙子穿好衣服。 “你叫什么名字?”米佳问小男孩。 “维季卡·彼得罗夫。”小男孩回答。 “他要当物理学家的!”老太太叨咕道。 “为什么?”米佳奇怪地问。 “大儿子是物理学家,二儿子也是,可见这个也会是物理学家……从小就机灵……你揍他一顿,德米特里·瓦西里奇!”她突然向米佳请求道。 “你自己为什么不打他?” “舍不得,他会生气。”老太太解释道,“而且这孙子特别爱记仇!打吗?” “让他父亲打吧!” “他父亲自己都该挨打。好吧,我自己教训他,走吧,维季卡,回家!” 老太太牵着孙子的手走出院子,他们沿着山坡向下走,很快就看不见了。四周再度变得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惟有风仍在院子里追逐着尘土。 昏暗的房间里摆着一张旧书桌,几把椅子,一张破旧的皮沙发。墙上钉着几块放书的搁板,挂着两个玻璃相框。一个相框里放着米佳的毕业班合影,另一张照片上是一个漂亮的浅色头发姑娘。 米佳推开桌上的纸和书,打开老太太给他的那包东西,将面包、红褐色的鸡蛋和干酪拿出来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在院子里溜达的狗从敞开的窗户外经过。 米佳从墙上摘下姑娘的照片,放在面前的桌子上。他坐在桌子旁,一边就着牛奶吃面包,一边看照片。不时地突然笑起来…… 他走进院子,把垃圾扔进火炉里。在洗手器下涮了一下杯子。拎起洗手器下的水桶,走到围墙边,把水泼到围墙外。放下水桶,注视远处的山丘。 一个人也没有。米佳露出笑容,站了一阵,转过身,突然愣住了。一个人坐在左手边最近的山丘上看着米佳,现在距他只有半公里。 米佳顾不得围墙上的水桶,急忙走到放摩托车的遮阳篷下。他把摩托车推出来,发动引擎。骑上车,加油,摩托车拐了个弯,冲出院门行驶在草原上。狗跑到院门口,目视他远去。突然不安地吠了起来…… 摩托车弯弯扭扭地开上山丘,停下来。米佳四下环顾。突然之间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了。他把摩托车熄火,侧耳细听。周围静悄悄的,只有疾风的呼呼声,螽斯在石块间鸣叫。在旁边较低的山丘上矗立着他的房子,杆子上的白色旗帜在屋顶上空飘动。 米佳重新发动引擎,缓缓开动摩托车,绕着山丘转了一圈。他仔细地四下张望,希望能看出哪怕一个脚印,但是他什么也没找到。那个人不见了。 米佳把摩托车熄火,跳下车。在山丘的边上有一块大圆石,米佳坐到石头上。四周静悄悄、空荡荡的。山脚下,一条小河在阳光下泛出粼粼波光,风在河岸边的灌木丛上嬉戏。 他躺在石头上,双手枕着头,仰视天上的云。云朵在草原上空缓缓行走,太阳时隐时现…… 他用胳膊肘支起身子,再度望着小河。一个人影在河岸的灌木丛中一闪而过。米佳奔向摩托车,跃上座椅,驾驶摩托车向山下的小河疾驰而去。 这甚至不能算河,而是一条较宽的溪水,在山丘之间蜿蜒流淌。沿岸有的地方光秃秃的,有的地方长着茂密的灌木丛和树木。米佳沿灌木丛行驶,目光紧紧盯着树丛,下坡驶到一片小浅滩上,渡过溪流来到了对岸。平坦的草原从这里伸向远方,溪岸边稍低处生长着一片高大的榆树林。 米佳把摩托车开进树林里,在一块林中旷地停下来。把车子熄火,侧耳细听。风在高高的树冠上呼啸。 他从挎斗里拿起一个卷起来的帆布包,将摩托车留在林中旷地上,沿着小径走进树丛。 树丛很快就走到尽头,他来到了陡峭的、杂草丛生的溪岸边。 这里的溪流水深而缓,水边长满芦苇。米佳踏着凿出的土台阶下到溪水边。在一小块不太显眼的岸边平地上栽着一些树桩。米佳再度环顾四周,蹲下,把手伸进溪水里。他摸到一根系在树桩上的绳子,开始小心翼翼地把绳子从水里拉出来。 什么东西拍打了一下沉在水底的树干。米佳拉得更小心了,他看见了一条鱼。他把鱼一直拉到岸边,拾起来,小心地摘掉鱼钩。在水里冲洗了一下帆布包,揪了一些草垫在包的底部,这才将鱼放进包里。 检查了一下鱼钩上的诱饵,他把底钩再度扔到溪水中央的水底树干下。接着他又检查第二个底钩,但是什么也没有。他在溪水里洗洗手,用湿淋淋的双手搓搓脸。蹲了一会儿,微笑着注视黑色的水面。 摩托车一路尘土飞扬地行驶在土路上,驶上一条公路,停在一根栽在路边的标桩旁。空荡荡没有一辆车的公路从标桩处分成两条道,伸向草原远方。标桩上挂着一个信箱。 米佳走到标桩旁,打开信箱看了一眼。空的。关上信箱,米佳回到摩托车旁边,坐上车,眺望渐渐消失在远方的道路…… 当他从大门驶进院子时,一个又矮又瘦的男人从石墩上站起来迎他。男人手里牵着一头瘦弱的棕色母牛,牛肚子鼓鼓的,侧躺在地上,痛苦地看着米佳。 “这牛可把我急坏了,德米特里·瓦西里耶维奇,”男人开口道,“快死了。” “你怎么知道?”米佳打量着牛。 “我有预感。这蠢货中毒了,不知道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可能它的时候到了。” “老了?” “不是,还年轻,3月份满六岁。” “怎么牵到我这儿来了?”米佳问。 “要不,你给看看?” “我又不是兽医。它应该找兽医。我对牛可一窍不通。” 男人不知所措,干咳了一下。 “那,帮我看看手。”他说着,把手伸到米佳面前,“我洗了装硫酸的瓶子,就是硫酸把手给烧坏了。” 米佳小心地托住他的手细看。男人手上皮肤脱落,鲜肉外露。 “我的狗在春天的时候死了,”男人又说开了,“是只惹人嫌的狗,但是它会跟着手风琴嚎叫。接着我老婆死了,也是个蠢货。我马上又娶了一个,找了个比蠢货更糟糕的。现在这头牛也要死了。我自己想当飞行员军官,却干了五年的水兵。好了,我要走了。”他突然作势欲走。 “去哪儿?” “把它牵到草原上去,”男人朝母牛点了一下头,“让它去那儿死吧,说不定能找到点儿什么草药。” “等一下。”米佳拦住他。 他从屋里取出自己的手提包,挽起男人的衣袖,小心翼翼地往他手上抹软膏,裹上纱布。男人又咳了一声,神色漠然。 “要不,也给牛看一看?”他说。 “三天内不要洗手,把牛牵到兽医那里去。” “我们以前有一个兽医,不过死了。现在只剩一个畜牧工作者,这会儿也在城里。”男人叹了口气,“它会不会是把台布吃下去了?台布在院子里晾了三天……不见了。能给它照X光就好了,透视一下是中毒还是应该宰了!” 他们站在那儿瞅着母牛。米佳再次进屋,取出一片面包。他从手提包里取出一瓶药,把所有药片都倒在手心,将面包揉成团,把药片夹进去。 “嘿,来吧,”他蹲下,把面包伸到牛面前,“来,来,吃吧!” 牛从他手上把面包舔到嘴里,开始慢慢地咀嚼。米佳站起来。 “我给他吃了泻药。”他向男人解释道,“一百倍的剂量。或许你的台布能出来。” “谢谢你,德米特里·瓦西里耶维奇!”男人喜形于色,拉起绳子。“唏,起来,蠢货!”他对牛吆喝道。“我把他牵到草原上,让它排粪!”他对米佳笑着说。 牛哞哞叫起来,艰难地站起身。男人用绳子头抽了它一下。 “要是能早点儿开始打仗就好了,是吧?”他突兀地说。 “和谁打仗?”米佳惊讶地问。 “管他和谁,总之日子更快活!再见!” “再见!” 男人走向门口。牛吃力地晃动鼓鼓囊囊的肚子,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他们向草原走去,过了许久草原上还传来拖长的哞叫声。 夜晚,风停了,万籁俱寂。房子亮着灯光。挂在院子里的灯光线昏暗,照亮着茅屋和一段围墙。围墙外一片漆黑。草原上没有一丝灯光。 米佳在院子里铺上一块毡子,躺下,胳膊肘撑着皮袄,看着一台小小的电视。电视里播放的是国际新闻。播音员用英语说着什么,画面上一些城市闪现又消失,军舰在开向大洋。 躺在米佳身边的狗突然一跃而起,叫了起来。米佳起身,向黑暗处细看。狗不叫了,再度躺下,平静下来。米佳也坐下,继续看新闻。 电视机突然断电了。杆子上和屋子里的灯也都熄灭了,刹那间四周变得一片漆黑,静悄悄的。米佳在万籁俱寂中嚓一声划亮火柴,点燃煤油灯。 他将灯举过头顶,小心地迈过石头,绕到房子后。屋檐下,锈迹斑斑的旧架子上放着一台汽车发动机。米佳把手伸进去,摇了几下手柄,把煤油灯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按了一下启动器。发动机启动了,屋内和院子里的灯瞬间亮了。米佳加大油门,灯光变得更加明亮,就连围墙外的草原也可以看清了。米佳将发动机设置在低转速运转,熄灭煤油灯。 回到原地,他重新在电视机前躺下,开始看国际新闻。 破败的羊圈旁停着一辆“齐尔”牌汽车,车轮上有一些弹孔,一个人摊开双手脸朝下躺在旁边的地上。一群拿着武器的男人一个挨一个将羊圈团团围住,他们在石头围墙的断垣残壁外或坐或卧,有些人在抽烟。一百米开外停着他们的汽车和摩托车,车后面也能看见拿着武器的男人。这是一个宁静的清晨。 米佳在围墙后微微弓着身子,给包围圈里唯一的警察包扎手。警察是一个健壮的大块头,穿着汗衫,靠着围墙坐在那儿,恶狠狠地斜睨羊圈。 “我五岁就开始用砂弹射击。”他说道,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紧紧握着枪,“瞧,还活着!区里当官的都是些狗东西,州里、克里姆林宫里也都是些狗东西,弹药要不来,所有东西都被他们卖了!喂,你这臭虫!”他突然对着羊圈的方向喊道,“别想投降!我已经四年不抓俘虏了,你最好是自杀!” 两个人骑着马疾驰到汽车跟前。两人下了马,其中一个人不慌不忙地走向羊圈。羊圈里放出一枪。那人还在向前走,没有俯身。 “卧倒!卧倒,傻瓜!”形成包围圈的男人们叫道。 羊圈里又放出一枪。警察微微欠身,对着羊圈急促地射出一梭子弹。然后转身,朝走向羊圈的人头顶放了一梭子弹。那人稍稍俯下身子,沿着包围圈飞跑起来。跑到警察和米佳跟前,他跌跪在地上。这是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小伙子,稚气未脱。 “里亚鲍夫叔叔,要不要我帮你?”他兴高采烈地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警察用没有受伤的手揪住他的衣领,受伤的那只手一拳打在他的耳根。小伙子挣脱开,跳到一旁,拭去脸颊上的血。 “滚开,帕尼卡。”里亚鲍夫对他说。“看见没?”他朝米佳点点头,“我的邻居。” “里亚鲍夫叔叔,你这笨蛋!”小伙子生气了,“我是想帮你!” 里亚鲍夫检查了一下手枪,回头看羊圈。 “伙计们!”他轻声道,“看到我的信号就向窗子和门射击,我要跑到墙根去。掩护我!” 小伙子突然飞快地蹿到里亚鲍夫面前,从他腿边抓起一个手榴弹。把身子弯得低低的,回身向汽车跑去。 “帕尼卡,站住!站住,狗崽子!”里亚鲍夫大叫。 小伙子跑到汽车跟前,跳上马背,马前蹄腾起,驰向羊圈。 “他的马名叫魔鬼。”里亚鲍夫小声说。 马轻巧地越过包围圈的人坐卧的围墙。羊圈的窗子里又放出两枪。帕尼卡趴在马脖子上,放开拿手榴弹的手。直起身子,在飞速疾驰中潇洒地将手榴弹从羊圈窗口扔了进去。又跑了五十米左右,他勒住马。 羊圈里轰然一声闷响,窗口冒出了灰烟。里亚鲍夫带头从石头后面跳出来,奔向羊圈。带枪的男人们跟在他后面。 米佳走到羊圈跟前时,男人们已经从里面抬出来一具尸体,脸朝天放在草地上。接着抬过来第二具,就是躺在轮胎被打穿的“齐尔”车旁的那具尸体。大伙儿聚拢来,围着被打死的两人看来看去。 米佳蹲在死者身旁,仔细观察他们乌黑的失去了神色的脸庞,试了试脉搏,默默地站起来。旁边不远处,警察在追着帕尼卡跑,竭力想抓住他的马勒。帕尼卡笑嘻嘻地策马跑开了。 “里亚鲍夫,给莫斯科写封信!”他得意地对警察说,“让他们给我寄一枚勋章来!” “回家我要当着所有女孩子的面揍你,明白吗?”里亚鲍夫对他咆哮道,“打到你求饶为止!”他怒冲冲地啐了一口,走到两个死者旁边。 “不像巴什基尔人,也不像鞑靼人,”一个男人说道,“那些人不大会打枪。会不会是什么高加索人?鬼知道那是什么民族!” 米佳离开羊圈,坐到石头上,看着死者。 “24日,”里亚鲍夫对垫着图囊做记录的人口述道,“两个民族不明、貌似亚洲血统的陌生人走进佩尔菲里耶夫家要水喝,之后他们用凳子砸佩尔菲里耶夫的头,试图把他打昏。之后又用枪托砸他的后脑勺。趁他昏迷之际,两个陌生人偷走了佩尔菲里耶夫的‘齐尔’车。对吗,佩尔菲里耶夫?” “对。”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男人点点头。 “之后佩尔菲里耶夫醒过来,骑摩托车追上了劫匪,其中一名劫匪被猎枪打死。另一名躲进了一座旧羊圈并拒绝投降,经过我的许可,该劫匪被帕维尔·梁赞诺夫打死。对吗,伙计们?” “对,对。”男人们点头。 “死亡鉴定由德米特里·瓦西里耶维奇·莫罗佐夫医生做出。”里亚鲍夫接过文件,递给米佳。 “记述伤情?”米佳问。 “随便你。”里亚鲍夫笑了。 佩尔菲里耶夫从自己的“齐尔”车里拿出一把铁锹,走到一名死者身旁,开始比划。 “你要干什么,亲爱的?”里亚鲍夫问他。 “我带一个脑袋回去。”佩尔菲里耶夫很干脆地回答道。 米佳停下笔,惊异地看着男人。 “脑袋?”里亚鲍夫婉转地问道,“能不能问一下,你要他的脑袋做什么?” “作为战利品,”佩尔菲里耶夫答道,“他害我受苦,我又杀了他!他的脑袋就是我的战利品,像纪念品一样!” 除了里亚鲍夫和米佳,大家都笑了起来。 “你打算怎么处理它?”里亚鲍夫继续问道。 “我想怎么处理它就怎么处理它!”佩尔菲里耶夫开始发火了,“只要我想——拿根杆子挂起来也行,做烟灰缸也行!”他举起铁锹对准脑袋。 “砍吧,砍吧。”里亚鲍夫点点头,“我以亵渎尸体罪把你抓起来,关三年!” 佩尔菲里耶夫呼吸变得沉重起来,走到里亚鲍夫面前。 “抓我?”他恶狠狠地说,“凭哪条法律?我们没有党员,没有向莫斯科宣誓,还有你,里亚鲍夫,应该问问你自己是什么人,明白吗?你没有权力,明白吗?现在我自己做自己的主!” “嘿,动手,动手,我把你的头拧掉!”里亚鲍夫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们别吵了,何必为了一个破脑袋争来争去。”一个男人站到两人中间。 “我并不需要它!”佩尔菲里耶夫说,“我就想考验一下里亚鲍夫。”他笑了笑,走开了。 走到自己的“齐尔”车旁,他不看任何人,俯身查看被子弹打穿的车轮。里亚鲍夫坐到米佳身旁,用袖肘擦掉额头上的汗。 “看见没?”他对米佳说,“他想考验我!开始砍下脑袋当纪念品了!人民已经愤怒了,接下来会怎么样,只有天知道!”他皱起眉头,摆正受伤的手。“这里方圆二十个村就剩我一个警察!听见了吧,他现在自己做自己的主!”里亚鲍夫疼得直咬牙。“我能感到,草原上正在发生什么可怕的事,但我没法解释……” 米佳一直看着死者,陷入沉思。 “怎么,你见过他们哪个?”里亚鲍夫注意到他的目光,问道。 “不,没见过。”米佳回答,“我在草原上看到一个人,但这里面没有他。” “草原上的情况变得让人不安。”里亚鲍夫郁闷地总结道。 他们默然无语,坐在羊圈旁,看着尸体。各怀心事…… 正午的草原因滚滚热浪而响起不间断的尖细的嗡嗡声。摩托车停在挂着信箱的标桩旁。米佳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用石块垒金字塔。沿路每隔一段相等的距离就有这样一座金字塔,已经垒起了六座。 终于,远处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挡风玻璃在山丘上反射着阳光,一辆汽车出现在公路上。车子渐渐驶近。米佳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尘。 这是一辆风尘仆仆的旧“乌阿斯”牌汽车。从老远就开始减速,缓缓地停在米佳对面。车门打开,司机跳下车,是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小伙子。他伸了个懒腰,靠在汽车上抽起烟来。 “我在城里认识了一个女人。”他不看人,自顾自说了起来,“是一个危险的妓女,但是很漂亮!她喜欢穿着红色的薄纱长袍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而长袍下面的内衣是黑色的,一个经验丰富的淫妇!要不要我介绍?她对我这么说的:‘谢廖加,给我找个文雅点儿的男人来!’” “有我的信吗?”米佳问。 “哎呀,德米特里·瓦西里耶维奇,要是有你的信,我会另外自己掏钱买一瓶伏特加送给你!” 米佳笑了笑。他发动引擎,把摩托车开上草原。回头向司机挥挥手。司机抽完烟。吐了一口唾沫,望着天空。叹口气,坐进驾驶室。 汽车开走了。只有挂着信箱的标桩和石头金字塔还留在道路上。 米佳家里,桌子旁边坐着一个戴铁丝眼镜、身穿白袍的老头。他身体健壮,容貌凶恶,一边翻阅诊断记录,一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做着什么标注。 “没有再出现霍乱病例?”他问米佳。 “没有。”米佳跪在地上挠着狗的耳根。 老头把记录簿放到一边,一眨不眨地盯着米佳。 “真奇怪,德米特里·瓦西里耶维奇!”他开口道,“情况越糟,人们越少生病!就说您,主要治疗的是什么病?” “我?”米佳笑了笑,“狂饮症。有时也有外伤。要是有点儿药就好了。” “对,对。”老头很高兴,“狂饮症,割伤,头部挫伤,嗯,罕见的淋病或者霍乱!您没有诊治过一个肾上腺,一个膀胱!就这样,膀胱从大自然消失了,人间蒸发了!偏头疼,糖尿病还有支气管炎,这些常见病都到哪里去了?别说支气管炎,我就问问您,痔疮去哪儿了?”他从桌子旁站起来,拄着拐杖,“这些个头部挫伤让我越来越迟钝,德米特里·瓦西里耶维奇,缺少实践,我在退步……”他叹了口气,用拐杖敲打着地面,走向门口。 米佳打口哨招呼狗,跟着他向外走。 走到屋外,老头开始在院子里踱来踱去,边走边用拐杖挑起碎石子。围墙外停着一辆标有红十字的“日古力”汽车。米佳不说话,看着老头。 “希望能给我些药,费多尔·阿布拉莫维奇,绷带也快用完了。”他再一次说道。 老头停下脚步,气恼地看着米佳。 “我没有药,德米特里·瓦西里耶维奇,”他说,“大概以后也不会再有。煤不会有了,汽油也不会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他从口袋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米佳,“喏,这些钱提前两个月发给你,拿着,拿着,以后也不会再发钱了!”他扭过脸去,忧郁地注视草原。“我在整个区只剩两位教授,而且其中一位已经四个月不见人影,也许是酗酒了,也许去抢劫了。还有一个老护士。再就是您。”他环顾一下院子、茅屋,“要知道这里,米佳,原来是医院,白色的病房。医院后面停着一架小飞机……一切都毁了!一天一天破坏——终于毁掉了!” 他默然无语。米佳也不说话。老头再度气鼓鼓地看了他一眼。 “您信上帝吗?”他突然问道。 “不知道。”米佳耸耸肩,“您呢?” “不信。”老头斩钉截铁地说,“不过如果上帝来了,就来到这里,那么我有话要对他说!” “说什么?” “我要问他,你有没有放弃俄罗斯人?如果放弃了,为什么不索性让我们灭亡?为什么让我们像现在这样?” “如果没有放弃呢?”米佳轻声问。 “如果没有放弃,为什么这么久以来一直沉默?为什么你听不见?我们在自生自灭,你却听不见!” “就这样问?” “就这样问!一定要问问!”老头用拐杖顿地。 “不要忘了。”米佳神色严肃地说。 “不会忘!” 老头挥挥手,拄着拐杖向院门走去。但是突然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米佳。 “给您,差点儿忘了,美国的人道主义援助!” 他再次霍地转身,一瘸一拐地向汽车走去。他举起拐杖,似乎在向草原上的什么人发出威吓。猛地关上车门,汽车拐了个弯,沿着山丘向下驶去…… 夜晚,米佳坐在房间的桌子旁,一边吃蒸土豆一边看书。时而轻笑起来。这时躺在他脚边的狗就会惊讶地看一下主人。米佳面前的桌子上放着姑娘的照片。米佳不时从书上挪开视线,看一看照片…… 白天,他在院子里洗衣服。一台小收音机放在旁边的石头上,音乐在院子里回荡。米佳光着膀子,俯身在洗衣盆上,蘸点肥皂水,使劲搓洗衬衣的领口。 拧干水,再把衬衣放到桶里清一下,晾起来,绳子上已经晒了一些衬衣、袜子。听见背后的响动,他转过身。 院子里站着一个十六岁左右的漂亮女孩,皮肤黝黑,漂亮的连衣裙勾勒出她匀称的身段。 “怎么,您自己洗衣服?”她好奇地打量米佳。 “自己洗。”米佳在裤子上揩干手。 “要不要我帮您洗?” “谢谢,我已经快洗完了。” 他从木墩上拿起衬衫,穿上,扣好扣子。 “我肚子疼。”她说,“背也疼。所以决定来找您。” 米佳笑了笑。 “嗯,脱衣服。”他说。 “啊,在这里?” “你愿意的话,可以去遮阳篷下。” “脱光?”她摸摸身上的裙子。 “你愿意的话就脱光。” “啊,脱光。我倒是可以脱,可您还没结婚!” “我没结婚。”米佳确认道。 “我是方圆一百公里内最漂亮的姑娘。有六个男孩在追求我!父亲给了我一辆汽车,只要我想要,他就会送给我!那边,看见没有?”她指指门外。 米佳向那边看了一眼。门外的草地上停着一辆“胜利”牌汽车。 “你到底哪里疼?” “肚子疼。”女孩抚摸自己的肚子,“我会不会怀孕了,啊?” “让我看看?”米佳向她那边走了一步。 “您还是看您自己吧!”她急忙回答,“我还没跟谁上过床,只和一个傻瓜拥抱过!想不想散步?” “在哪里?”米佳惊讶地问。 “就在这里也行呀。”她指指近处的山丘,“我指给你看旱獭洞。” “我已经见过了。” “这里有座山,山上有个老矿井,人在里面待上两小时,一年后就会死掉。” “在哪儿?” “那边。”她扬扬手,“这些矿井还是一百年前挖出来的。现在里面住着野兽,不是狼,也不是熊,而周围都是白骨,可怕吧?” “也许是狐狸?” “狐狸?”她微微一笑,“狐狸难道能拖走牛?熊都拖不走!您至少问一下我叫什么名字吧。” “叫什么?” “加林娜。您房间摆了一张姑娘的照片,是您的妻子吗?” 米佳露出笑容。 “不,是我的熟人。” “未婚妻?” “未婚妻。” “她在哪儿?” “快来了,”他望向草原,“她很快就要来了。” 他们默默地站了一阵。 “那我走了。”女孩说,“您至少送送我吧。” 他们走出院门。风拂动女孩的头发,扬起裙摆,露出了她匀称的双腿。 “您连死人都能救活,是真的吗?”她问。 “不,”米佳说,“死人是救不活的。” “我永远不会死,”她抚平头发,“也永远不会老。如果没有未婚妻,您会和我去散步吗?” “不知道,”米佳再度露出微笑,“我已经老了。” “不,不算很老。”她说,“我会等您。如果您的未婚妻不来,或者抛弃了您,我来。好吗?” “好。”米佳笑起来。 她坐进汽车,从窗口伸出头。 “瞧着吧,”她严肃地说,“我只和小孩亲嘴!” 汽车启动,驶上草原。米佳微笑着目送它远去。 他在山顶,坐在石头上,极目远眺。风吹拂着他的头发,云朵低低地从他头顶飘过。烈日下光秃秃的山丘一直延伸到天尽头,到处看不到一个人影。 狗细微的吠声传了过来。他回头看看自己的房子所在的山丘。白旗高悬在房顶上。狗还在不停地叫,声音忽高忽低。米佳站起来。院子里站着一个人。米佳认出了他…… 米佳气喘吁吁地爬上山。越过围墙,在院子中央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狗从房子里蹿出来,对着米佳狂吠。屋后传来窗户碰响的声音。米佳循声奔过去。 跑到屋后,他再度停下脚步。没有人,只见窗户洞开。狗对着窗户狂吠,然后跑到围墙边,对着草原叫起来。米佳走到围墙旁边。光秃秃的山丘呈现在他眼前。远处的天边乌云汇聚,闪电划过。 他回屋,走了走,仔细查看房间。从桌上拿起姑娘的照片,摸摸架子上的书,坐到敞开的窗户旁。远处传来隆隆雷声。狗仍然站在围墙边,对着草原吠叫。 四周黑漆漆的,天空、草原连成一片。米佳骑着摩托车,几乎是凭感觉在往前开,车头灯的光照在他前面一个骑马人的身上。他不时转过身,接着又使劲挥舞鞭子,策马前行。黑暗中看不分明的道路时而上坡,时而下坡,他们越过草原上的溪流,再次向上爬。 在一个拐弯处,摩托车突然颠了一下,把手从米佳手中脱落,他连人带车一起侧翻在地。 骑手调转马头,向他驰来,在黑暗中凝神注视。米佳从摩托车下爬出来。摸摸自己身上,晃一晃头。 “怎么回事?”骑手喊着说。 “摔倒了。”米佳回答。 他用身体顶住摩托车,把车子扶起来。发动,重新骑上去。骑手挥鞭抽马,两人再度在黑夜中疾驰起来。远处现出火光。 草原上的一座土岗下燃着篝火。牧人们围坐在篝火旁,土岗上映出他们晃动的巨大身影。篝火上方,一只羊架在打进地里的桩子上烧烤。在篝火近旁,一个人胸口以下被埋在地里。一只手搁在地面上,脑后顶着石头。看上去就像一个人用一只手划水,在地面下游泳。 米佳跳下摩托车,走到这人身旁,惊异地打量着他。骑手下了马,一声不响地坐到篝火旁。米佳检查了一下被埋者的瞳孔,抓起他的手试脉搏。 “牛被雷声吓得跑进了山谷,”一个牧人开口道,“他去赶牛,被雷击中了。他骑的马被烧成了火柴棍。” “他死了!”米佳转身面向篝火。 “不,没死。”牧人摇摇头,“还能缓过来。在地里躺一会儿就会好的。” “我的兄弟,”另一个牧人说,“也被雷劈过,头发都烧掉了。我们把他埋在地里,结果什么都好了,又活了。” 米佳重新察看了一下露出地面的人。 “这只手为什么不埋进去?” “这只手连着心脏,需要活动。”牧人回答,“过来吃东西,德米特里·瓦西里耶维奇。他可能要这样躺一夜。” “过来坐。”另一个招呼他,“这羊被雷劈死了,现在得吃掉。” 米佳坐到篝火旁,回头看看被埋者。两个牧人把羊从篝火上取下来,用刀子割下热气腾腾的肉。近旁的黑暗处可以听见成百头牛的呼哧声,狗的呜呶声。 牧人递给米佳一大块烤肉和面包。大伙儿各自坐下,开始吃东西,时而看看杵在地面上的人头。 “我说,给科尔卡·斯马金涂上青铜色,墓碑都可以省了!”一个年轻牧人说道——就是给米佳带路的那个。 “别胡说,”一个牧人平静地说,“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另一个牧人放了一块肉在钵子里,站起来,把钵子搁在被埋者面前的地上。帮他把毫无生气的头扶正,用石头顶住头。 “说不定闻到肉香后能活过来。”他说。 “他死了,”米佳轻声说,“心跳已经停止了。” “不,他没死。”一个牧人说,“人不会一下子就死掉。有时候你看着他像死了,可他并没有死,还会缓过气来。躺一躺,又活了。” 山冈上睡眠中的畜群发出轻微的动静。篝火将要燃尽。牧人们围着火堆打盹,年纪最轻的一个睡在羊皮上,手枕着头,在睡梦中露出微笑。米佳仍然坐着,竭力抵抗睡意,看着杵在地面上的头。夜色深重。 他第一个醒来。篝火冒着烟,只剩一堆灰烬。天色破晓。米佳看了一眼那个头,愣住了。那人正清醒地望着他,嘴唇翕动。 米佳奔向埋在土里的人,趴下身子,摸摸他的脸。俯身把耳朵贴在他的嘴边细听。猎人们都醒了。米佳飞跑着取来一瓢水,送到被埋者的唇边。他的手微微动弹。猎人们围拢来,笑呵呵地站在他身旁。 “缓过来了,”其中一个说道,“科尔卡活了。” 他们开始挖他出来。 他被提出来,光着身子,脏兮兮的。众人把他放在毡子上,盖上被子。他看着猎人们,露出一丝笑容,无声地流泪,一个字也没力气说…… 太阳升起在草原上。米佳站在摩托车旁,畜群从他身边经过,尘土飞扬。成百上千头牛哞哞叫,发出嘈杂的呼哧声。牧人们在高喊,狗在汪汪叫,畜群一直走着,走着。 草原,山冈上,各村来的牧人们围坐在一起——一共有二十个人。圈子中间铺开的帆布上摆着酒瓶、杯子、面包、肉和蔬菜。目光所及之处是绵延不绝的山丘。百灵鸟在草原上空歌唱。 一个汉子在往杯子里倒酒,他递给米佳一杯。 “吃点儿蜂蜜,德米特里·瓦西里耶维奇。”另一个汉子说。 米佳不时微笑着看看尼古拉·斯马金。他已经恢复过来,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吃食,只是眼睛时而会抽搐,半边脸还是黑的。 “你怎么样?”米佳问他。 “还行。”他点点头。 他拿起一块面包,闻了闻。咬了一小口,开始小心地细细咀嚼。 “我在地下冻坏了。”他整理一下披在肩上的棉袄,说道,“怎么也暖不过来。” “那里怎么样?”一个汉子问。 “哪里?” “就是你死过去以后?”汉子甚至凑到斯马金面前,“看见什么了吗?” 斯马金想了想。摇摇头,微微一笑。 “好像看见了什么。”他又一笑,“是这里没有的,所以没法解释。而且我也没弄明白。” “好还是不好?”那汉子追问道。 “不知道。很特别。”斯马金又掰下一点儿面包,“好像还不错。” “到底看见什么了?” “别烦他了,瞧瞧,他的脸都还是黑的!”另一个汉子说,“科尔卡,你最好喝点儿伏特加。马上就会振作起来!” “你看见什么了?”第一个汉子不依不饶。 “看见了你爷爷。”斯马金回答,“米特罗凡·罗曼内奇·斯科沃罗德尼科夫,活生生的,全身白衣。” “撒谎!” “他迎接我,说道:‘我的斯捷普卡看来是个下流坯子,啊?’‘是个下流坯子,’我回答说,‘米特罗凡·罗曼内奇。’‘太遗憾了,’他说,‘我本来对他抱有很大希望!’” 牧人们都哈哈大笑,各自端起杯子。米佳也笑了起来。 “你撒谎!”一直追问的汉子生气了,“你看见了我爷爷!我爷爷有两枚荣誉勋章,他有更好的地方去!那地方你才进不去呢!” “我是这么想的!”一个结实、精瘦、面容晒得黝黑的汉子突然说道,“每个人都会死,时候一到都得死,这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能躲过死亡!可是现在我们都还活着!对吗?” “对!”汉子们纷纷点头。 “而从这海到那海的俄罗斯也已经上千年了!对吗?” “对!”汉子们回答。 大家喝酒,米佳和他们一起喝。远处山丘上传来说话声。百灵鸟在草原上空歌唱。 白天,米佳在院子里的遮阳篷下睡觉。一只白净纤细的手突然触摸他的脸庞。米佳睁开眼睛,看见一张脸俯在他面前。 “卡佳。”他喃喃道,双手伸向姑娘。 他把她紧紧搂在胸前。两人相拥躺在那儿,一动不动。风拂动屋顶上的旗帜,在院子里追逐着尘土。狗跑过去,躺在围墙的庇荫处…… 米佳伸直两腿坐在椅子上,脸上挂着微笑。他的腿上放着一本书,但是他没有看书。卡佳穿着米佳的衬衫在院子里走动,将湿淋淋的衣服、床单晾到绳子上。米佳一直坐在那儿看着她。 一辆四轮马车驶到院门口,进来的是个小伙子——就是之前被米佳用铁条烧灼的人的儿子。他手里拿着一大包东西。卡佳进屋,很快换上裙子出来了。 小伙子把袋子放在桌上,和米佳打招呼。 “这是您的女朋友,德米特里·瓦西里耶维奇?”他问。 “对,她来了。”米佳回答。 “欢迎您!”小伙子,“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他打开袋子。 桌上放着几根圆香肠,一条熏鱼,一块火腿以及面包。另外还有一大块新鲜肉单独包了起来。 “别嫌弃,德米特里·瓦西里耶维奇。”小伙子说,“谢谢您!” 他对卡佳点点头,向院门走去。突然又折回来,手里拿着一大束睡莲。他笑着把花递给卡佳。 “父亲应该来的,不过他感到不好意思。”他说。 他再次点点头,走向门口。跳上马车,马车一路扬起尘土,驶向草原。米佳拥着卡佳,目送他离去。卡佳面带笑容,把花抱在胸前。 草原上,他们沿着山丘棱线行走,脚下,小河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一条隐约可辨的小径陡直地向下延伸。他们下山向小河走去。 山脚下有一汪泉水。米佳蹲下,用冷水洗洗脸。捧起水饱饮了一顿。掬起一捧水,小心地送到卡佳面前。卡佳俯身喝他手里的水。 “冰凉的,牙都冰疼了。”她笑了起来,说道。 米佳绕着泉水走,细细打量草地。他找到了几个木莓果。自己吃了一个,将其余的递给卡佳。她接过果子,静静地吃起来…… 河边,在有一块小浅滩的地方,米佳脱掉衣服。他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下到水里,走到水中央。河水潺潺,从他的腿边流过,水深差不多到了他的膝盖。卡佳脱掉裙子,穿着泳衣站在那儿,注视着他。 “过来。”米佳叫她。 卡佳迈进水里,小心地走到米佳身旁。 “好凉。”她瑟缩着说,“这里怎么游泳,地方太小了?” 米佳坐进水里,摊开手脚躺在浅滩上,只有头露在水面上。 “你只要躺下,”他说,“水会自动从你身边流走。” “你躺着像条鲶鱼,”她笑了,“也像一块石头。就像水中央的一块大圆石。” 米佳站起来。身上的水珠闪闪发亮。他抓住她的手。 “你会一直待在这里了?”他问。 “对,一直在这里。”她说道,拨开前额的头发,“你在这里有没有交女朋友?” 米佳拥抱她。 “你身上好凉。”卡佳笑了,“不,你告诉我,有没有交女朋友?我反正也会知道的!” 他们站在水中央,脚下流水潺潺。风吹拂着岸边的灌木丛。 晚上,他们在院子里,站在石头围墙边注视草原。卡佳背靠米佳,身上披着一件棉袄。米佳双手拥抱着她,轻轻地左右摇摆。 “看!”卡佳突然说道。 她腾出一只手,指向远处的山丘。 “那里站着一个人。看见了吗?” 米佳不说话,看着她所指的方向。一个人站在山丘上望着他们。 “那是我的天使,”米佳轻声说,“他在保护我。” “不会吧,真的吗,怎么回事?”卡佳问。 “是天使。我们永远不再分开。”米佳再度拥抱她。 “永不。”卡佳用脸颊蹭着他的脸颊。 “在这里可以永远活下去。”米佳说,“这里的人不会死。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在这里活一千年。” 他们像鞑靼人那样坐在毡子上,吃着在帆布上摆开的肉、面包和蔬菜。桌上昏暗的灯光照亮了院子,围墙外是漆黑的夜。 小电视里在播放歌剧。卡佳啃着一块大骨头。装着睡莲的桶放在一旁。米佳扔给狗一块肉。将装肉的盘子挪到卡佳面前,看着她吃东西。她筋疲力尽地扔掉骨头,用毛巾擦擦手。深吸一口气,仰躺到被子上。米佳笑了起来。 他睡在遮阳篷下的简易木床上。卡佳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床沿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草原上天刚破晓,明净的阳光缓缓地洒落在山丘上。 “米佳。”卡佳轻轻叫道。 米佳在幸福的睡梦中。 “米佳,”她轻碰他的肩膀,“我要去很远的地方。我是来和你道别的。我结婚了。没办法。以后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她吻了他一下,快步走出院子。米佳抬起身子,吃惊地回过头,仍然不明所以。门外传来汽车的声音。米佳起身,走到围墙边。远处尘土飞扬,一辆轻型汽车行驶在晨光中的草原上。米佳一直站在围墙边,注视着草原。 一个骑手冲进院子里,一直到米佳房子的台阶前才勒住马。 “德米特里·瓦西里耶维奇!”他大叫,“马上有中枪的人要送过来,我是被派来预先通知您的。” 米佳从屋里出来。 “什么中枪的人?”他向草原张望着,问道。 “科丘别耶夫的女儿以及和她一起的萨什卡·斯涅基列夫!” 骑手胯下的马大汗淋漓,动来动去,古怪地斜睨着米佳。 “你说清楚点儿!”米佳说。 “萨沙和她相好,后来他们吵架了,她和卡梅绍夫卡来的一个小伙子好上了,于是他暗中埋伏,对着她的肚子开了一枪!”骑手又喊了起来,“然后他又对着自己胸口开了一枪!马上就到了,他们在山那边。” “用的什么枪?”米佳问。 “猎枪!” “子弹还是砂弹?” “好像是子弹!他们正被慢慢运过来,应该马上就要死了!萨什卡,他早就说了,如果她不和他在一起就要杀了她。” 米佳再度望向草原。 “你,这样,”他冷静地说,“冷静下来!你去布拉诺沃找那个畜牧工作者,让他马上到我这里来!叫他带上所有工具,再带一只小羊羔来,要活的,明白吗?” “明白!”骑手喊道。 他调转马头,驰向草原。 米佳走进屋,停下来,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用钥匙打开桌子的抽屉,把一件旧的蓝色医生袍、外科手术帽、纱布绷带、手套一一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换上干净的白衬衣。穿好长袍,戴上帽子。把腰带束紧一点儿,从桌子抽屉里取出外科手术工具,两卷纱布。想了想,又拿出两床干净的床单。 院子中央的石桌上铺着干净的白床单。桌子上方的绳子上挂着纱布帘,一直垂到地上,将桌子从三面遮挡起来。风轻轻拂动纱帘。 米佳整理好床单,走到炉子旁,手术工具正放在桶里煮沸消毒。他走到围墙边,再度眺望草原。草原上静悄悄,空荡荡的。 他从手肘往下仔细冲洗双手,用干净毛巾揩干。摩托车突突响,里亚鲍夫向房子驶来。他身穿制服,束着武装带,腰上挂着手枪皮套。 “马上就到。”他声音低沉地说道,没有看米佳。 “伤势严重吗?” “女孩伤在肚子,小伙子的胸口被子弹打穿了。但是好像没有伤及心脏。下作东西,用的是打熊的子弹!爱情,嘿!” 他们默然无语地站着。米佳再度细心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手术室。 “听着,里亚鲍夫,”他轻声说,“不知为什么我有点儿担心。你别让闲杂人进来。最好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担心什么?” “不知道。看起来他死也要致那姑娘于死地。” 米佳弓着背坐在石桌旁,凝视自己的双手。一片静寂…… 一辆马车沿着道路慢慢地向房子驶来,后面跟着两辆汽车。里亚鲍夫走出去迎接。 马车缓缓驶入院子,旁边走着三个男人和两个女人。里亚鲍夫把其他人拦在院门口,派了一个男人守住入口。 男人们小心翼翼地把两个血迹斑斑的躯体从马车上搬下来,抬到石桌上。然后马上走开。 姑娘和小伙子紧挨着躺在石桌上,手拉手。米佳看了一眼姑娘,认出她来。 “加林娜。”他俯身轻轻地呼唤。 她一动不动地躺在他面前,苍白,脸庞消瘦。一个女人向她扑了过来,但是被里亚鲍夫一把抓住。女人挣脱开。跑到米佳面前,扑通跪下,抱着他的腿。众人费了很大力气才拉开她,扶她坐在围墙边。女人嚎啕大哭。 米佳拿起一根棍子,绕着石桌画了一个圈。 “不要越过这条线!”他生硬地说,“谁也不行!不管发生什么事,除非我叫你们!” 一个女人坐在围墙边轻声啜泣。另一个像雕塑一样一声不吭地站着。男人们也都不说话,看着米佳。 米佳小心地剪开姑娘肚子上的绷带,剪开她的衣服。在她手臂静脉和肚子上注射了几针。试了试脉搏。 他绕到桌子另一边,俯身看小伙子。他还有意识。米佳剪开他胸口的绷带。小伙子看着他,咬紧牙关。 “忍一下。”米佳轻声说道,开始给他处理伤口。 小伙子皱着眉,牙齿咬得嘎吱作响。米佳手脚麻利,动作几乎是机械性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手术工具和托盘发出的碰撞声,门外一个声音在咕哝着什么。 处理完伤口,米佳同样麻利地给小伙子缠上绷带,在肩膀上系紧。从水壶里倒出一小杯酒精,扶起小伙子,把酒精灌入他嘴里。小伙子喝酒精就像喝水一样。 “把他抬到遮阳篷下,一定要小心!”米佳自顾自说道,没有看任何人。 里亚鲍夫和另一个男人抬起小伙子,迅速送到遮阳篷下…… 米佳坐在姑娘面前的椅子上,把头微微歪向一边,触摸她的伤口。他甚至没有看她的肚子,反而像在侧耳倾听。注视着她的脸庞。 门口传来说话的声音,身穿一件旧白大褂的老头——畜牧工作者——疾步走进院子。他一只手拎着箱子,另一边腋下夹着一只白色的羊羔。 “德米特里·瓦西里耶维奇,羊放到哪儿?”他对米佳喊。 “让他们把羊宰了,我需要它的细筋——缝伤口!”米佳没有回头,答道。 畜牧工作者把羊交给里亚鲍夫,后者又交给一个男人。畜牧工作者洗干净手,走到桌子旁。 “费多尔·伊万内奇,”米佳轻声说,“你别急,帮着我。”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姑娘的脸。 “那个怎么样?”费多尔·伊万诺维奇问。 “那个没事。我找不到子弹。” “有没有伤到肝脏?” “好像没有。她快不行了。”他轻声补充道。 畜牧工作者打开箱子,展开包着工具的布。 “我的工具是牲口用的!”他叹了口气。 “没关系。”米佳说,“你只要给我搭把手……” 他们默然不语地工作,好像两个钟表匠一样。时间过得分外地慢。院子里一片静寂,所有人都不说话,目不转睛地盯着纱帘下的桌上。突然,米佳站起身。 “我要喘口气,”他说,“不知怎么脑子很混乱。” 他走出圈子,戴着血淋淋的手套的双手举在胸前。他在院子里走了走,没有看任何人。院子里的人依然默默地坐着。院门外也站着人和马,停着汽车。天色渐暗。 米佳一个人俯身坐在姑娘身旁。他静静地在她肚子上做着什么。在他头顶上亮着一盏灯。夜色已浓。 一旁的椅子上坐着畜牧工作者老头。他在打盹,头歪向一边。突然,米佳直起身子,将子弹扔进托盘里。费多尔·伊万诺维奇听见声音,醒了。米佳继续俯身工作。 里亚鲍夫走过来,手搭着一个健壮小伙的肩膀把他领到跟前。小伙子脸上挂着笑,摇摇晃晃。 “就是他,”里亚鲍夫说,“他是A型血,RH阴性。但是这个狗崽子喝醉了!” “没关系,”米佳说,“喝醉了更好。” 他们让小伙子坐到椅子上,在他静脉扎进一针。针头连着一根长长的管子,管子中间有一个梨状橡皮球。管子另一头连着姑娘手上的针头。费多尔·伊万诺维奇挤捏橡皮球,开始抽血。 米佳继续忙碌着处理伤口。 “多少了?”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一点五升,够了。”畜牧工作者说。 “再抽点儿。”里亚鲍夫说,“他壮得跟熊一样!怎么样,彼得罗,不会舍不得血吧?”他问小伙子。 “不会,随便抽。”小伙子笑嘻嘻地说。 “够了,够了。”米佳说,“给他喝点儿酒……” 米佳和费多尔·伊万诺维奇已经站起来,两个人配合工作。畜牧工作者给米佳递工具,在需要的时候帮他扶住工具。米佳缝合伤口…… 缝合好,他给姑娘的肚子缠上纱布。俯身在她头上,扒开眼睑,观察她的瞳孔。姑娘的脸颊渐有血色。米佳站了一会儿,试她的脉搏,然后露出笑容,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好了。”米佳说。 他从纱帘下走出来,穿过夜色走进房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立刻就睡着了。 他没有听见院子里和山丘上人们的喧闹声。草原上热闹起来,到处是叫喊声和火光。他没有看见里亚鲍夫走进房间,静静地站了一阵,又走了出去。 夜里有暴风雨。狗在嚎叫。狂风卷走了屋顶的干草,院子里的电线剧烈摇晃。雨滴拍打着窗户。石桌上的纱帘被掀飞,卷到了草原上。撑起遮阳篷的杆子塌了。米佳在沉睡中,什么也没听见。 早晨,他走到院子,几乎没认出来。夜里的暴风雨推倒了遮阳篷,院子里的东西被刮得七零八落,挂在屋顶上的旗帜也被吹飞了。 米佳走进院子,捡起水桶。试着把遮阳篷的杆子立起来。在屋后他找到了原来挂旗的长杆。 他进屋去拿出一件破旧的黑色衬衣。把两只袖子绑在旗杆上。旗杆被重新插上了屋顶,固定住。 衬衣迎风招展,变成了一面黑色的旗帜。米佳用手挡在眼睛上,看着旗帜,露出笑容…… 他坐在房间的桌子旁,用酒精擦拭自己的手术工具。院子里的狗突然狂吠起来。米佳抬起头。 一个人两只手抓着门框站在门口。米佳认出了他。来人的样子很可怜,神色惊恐。米佳好奇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继续擦拭工具。 那人一声不响地走进屋,蹲在墙角。他专注地看着米佳。突然轻轻地呜咽起来。 米佳站起来,在他旁边蹲下。 “你是谁?”他问。 那人没有回答。看样子是个白痴,浑身脏兮兮的,像个野人。他再度哭了起来,声音更大了,同时用手摸了摸自己的侧腰。 “让我看看,”米佳伸出手,“别害怕。” 米佳碰了他一下,那人一哆嗦。米佳笑了。他试图撩起那人的衣服,但是那人突然躲开了,双手抱住头。 米佳走到一旁,不去管他。那人不吭声了。他站起来,突然自己把身上那件脏不拉叽、彻底退色的衬衣脱了下来。他的腰侧有一块很大的化脓性溃疡。 米佳没有触碰他,仔细查看溃疡处。从桌上拿起一把手术刀和棉球,开始用手术刀小心翼翼地清理创口。那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像动物一样呼呼喘着粗气。 米佳用酒精把棉球浸湿,贴在伤口上。那人尖叫起来,拼命闪躲,米佳费了很大力气才拦住他。 “嘘,嘘,”他安抚他,“你长了疥疮,老兄。一定要清洗。” 米佳给溃疡处缠上纱布。收拾好脏棉球、绷带碎头,拿到院子,扔进炉火里。洗干净手。 他回来时,那人已经穿上了米佳的干净衬衣,笑嘻嘻地坐在他的桌子旁。桌子下面的抽屉被拉出来扔在地上,米佳的工具、打碎的药瓶子、撕碎的绷带、书、照片扔得满地都是。 米佳冲到白痴面前。白痴哈哈大笑,跳到桌子上。米佳抓住他的腿,把他拽下来。白痴突然抓起一把手术刀,捅进米佳的肚子里。然后又大笑起来,跑到院子里。 米佳捂着肚子,从房里出来。院子里已经不见一个人影。米佳紧紧按着肚子,踉踉跄跄地走到院门口。 那人一路扬起尘土,飞快地爬上了山丘。米佳跟在他后面,想跑起来,却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接着侧倾倒地…… 不知是谁俯在他身上。一双手托起他的头。他睁开眼睛,看见无边无际的黑色草原和草原上黑色的天空。米佳看着俯在他身上的脸庞,就像看见了平生第一次看见的东西,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感到很疼,会好的。”俯在他身上的人说,那人的脸仿佛石雕一般。 “我累了,”米佳轻轻地说,“带我走吧。” “你还年轻,你还会拥有一切。”说话的声音宁和纯净。 “不,”米佳喃喃道,“最好是带我走吧。” 俯身在上的人摇摇头,微微一笑,吻了一下米佳的额头。 “走吧。”他说。 米佳微微睁开眼睛,看见畜牧工作者费多尔·伊万诺维奇正俯身看着他。 “呵,你把我们吓坏了!”老头说,“还活着,谢天谢地!” 米佳再度闭上眼睛。 “我不想,”米佳对俯身在上、脸如石雕的人喃喃道,“我什么也不想要。我在这里很好。” “走吧,时间已经到了……” 他躺在一块帆布上摇摇晃晃,帆布绑在两根杆子上,四个男人肩上担着杆子,抬着他走在草原上。畜牧工作者费多尔·伊万诺维奇走在一旁。 “小心,轻点儿,轻点儿,伙计们。”他对男人们说。“你把我吓坏了,德米特里·瓦西里耶维奇!你怎么想的,啊?准备一死了之,丢下我这个老头?我一个人干这苦差使可不好,不是吗?你不要丢下我们!”他用温柔的、颤抖的声音一直说着。 米佳稍稍偏过头,看见了远处自己的房子、旗杆和白色的旗帜…… (全剧终) 注:本文译自俄罗斯《电影剧本》2009年4—6期。——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