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久以后,我们能捡拾起来回味的东西,大概不会是写在账本上今日明日卖掉几两几钱酒,而是那一日的星河漫天,他说你不该斜插这朵海棠花。
《游龙戏凤》确实是一出坏戏。
——先定个调子。
一个小时,一桌一椅,一副酒席;两个人,一个身居上位的男人,一个妙龄草莽的少女:无论从身份地位,还是年龄智识男性全方位碾压了女性,经过一番这般如此如此这般的交锋,最后以女性心甘情愿自荐枕席告终,这不是完全是老男人意淫吗?
又说老早的时候《游龙戏凤》是一出粉戏,台词阴阳怪气,动辄拉拉扯扯,男的耍流氓,女的春心荡漾,毁三观,破四旧的时候理应一顿猛锤。
小时候我很不喜欢这出戏,它让我感到作为女性的感情被欺骗和伤害,恨正德不安好心,痛凤姐见色起意。
——坏得明显。
是,然而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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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年前新艳秋编演《骊珠恨》,算是全本的李凤姐传奇,留下来的资料不多(是我懒得去搜),大意是正德调戏完睡了李凤姐之后也并没有负责任,正德在历史上没留下子女,戏说凤姐一夜风流珠胎暗结,她去寻夫最后悲剧了的故事。这种负心汉的故事太多了大家也不爱看,大约排得也不那么有趣,所以一来二去也就没人演了,但其中《游龙戏凤》这一折却偏生常演常新,几乎所有红角儿都演过,人人看得不亦乐乎。
大概因为戏太好了,就这一折,演尽了多少人心底的旖旎情思。
先放下“权力是春药”的老调别弹,只看戏。
前两年《鬓边不是海棠红》委实也小火了一把,点题的可不就是这一出戏吗?
戏一开始,正德要了茶又要酒,又是踩着人家的抹布不准她走,又是顾左右而言他挠人家小手,都是为了铺垫这朵“海棠花”。
李凤姐当时有点儿六神无主,她也几番试探,知道了他爱看她秀色可餐,也知道了他甘心被她打上几盘子,但这人偏偏又轻浮啰嗦得有点可厌,被他拉了小手她本应着恼,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好像并不怎么恼火?
于是唱词荡开一笔,她问道——月儿弯弯照天下,问声军爷你哪里有家?
“月儿”是起兴,基本属于戏词惯用垫词大法,不过在《牡丹亭·闺塾》里,借老学究的口说过:“兴者起也,起下头那窈窕淑女,是幽闲女子,有那等君子好好的来求他。”
正德说,害,我家可不就在这月亮照着的天底下吗。
凤姐就笑了:你不住在天底下,难道还住在天上头不成?
正德这时候却自曝身份:我的家么,住在北京城里头那个大圈圈(三环),大圈圈里头有个小圈圈(二环),小圈圈里头有个黄圈圈(一环),我就住在那个里面。
谁知道李凤姐是个乡下丫头,自小生长在梅龙镇,没进过城,并不知道这有一套没一套的废话。她虽没懂黄圈圈就是紫禁城,却知道这人弯弯绕绕地没存什么好心,想到前面他干的那些事儿,不由得有几分恼怒,于是便心生一计:“如此说来,我倒认识你了。”
正德此时要转过头来,对着观众讲心里话:“哎呀呀她怎么会认识我啊?”
妙就妙在——他明明已经说出来了,但他心里赌的是这个小女生听不懂自己说的话,所以才这么大方直白地讲了出来。
李凤姐如此答话,要是作为皇帝的身份突然就这么被拆穿了,他的那点花花肠子可能就没法继续发挥了,后面接下来不就是要三拜九叩行大礼,脑补中的旖旎风光可算是完蛋了。
谁知凤姐只是想骂他:“你是我哥哥的——”
“什么?”
“大舅子哟!”
“胡说。”
这几句念白,要句句紧贴,又留有余白。
不能太赶,太赶了让人觉得慌张,不能太松,太松了又缺了那点子况味。
皇帝本来想调戏人家,反被别人调戏了,想占便宜反倒被人占了便宜,他自是没想到这小丫头嘴这么利。
可他也不恼,恼了他就不是大将军朱寿了。
白白占了他的便宜,凤姐得意洋洋,小女儿的娇憨得意全写在脸上。
——所以此时她要为前半场的戏做一个总结,便唱道:“军爷做事理太差,不该调戏我们好人家!”
你看,你这个人一肚子坏水,做的那些小动作是要干什么,不要以为我是不知道的,我只是为了赚你的酒钱不说破罢了。
正德当然知道她知道,但这个话头正面接多少会变猥琐,于是他话峰一转,唱:“好人家歹人家,不该鬓边斜插海棠花。扭扭捏捏实可爱,风流就在这朵海棠花。”
海棠花是这折戏的戏眼。
从凤姐上场的时候,两人四目相对电光火石的那一刹那起,他们就知道,在这么一个夜晚,不发生点什么是不可能的。
但明着讲出来,却又是万万不能的。
于是凤姐立马就生气来,把花摘下来往地上一扔,还要踩碎它。
有些不解风情的男的,动不动就觉得女人心海底针,不晓得她为什么生气,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因为在这一刻李凤姐的灵魂和古人融为一体——借花调情,本就是古意。
有道是——
牡丹含露珍珠颗,美人折向庭前过。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
檀郎故相恼,须道花枝好。一向发娇嗔,碎挼花打人。
(唐无名氏·菩萨蛮)
她为什么生气?因为正德顾左右而言他,他说“花好”,在她听来就是“哎呀和你不怎么相关哦”。
我以为你看的是我,搞半天你看的是花?
这哪个能忍?
不过话说回来,他在这里,确是“故相恼”,你也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你,可我偏偏不说我是为你。
所以她在这里也要配合着他“发娇嗔”,把戏演足十分火候。
在这一刻,他们是灵魂伴侣,他知道她,她也知道他,她就是他的解语花。
戏演到这里,总之是动了真情。
如此动人,还记得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一边不愿意承认闻到了恋爱的酸臭味,又一边忍不住怦然心动,这也太美。
也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美,到了宋代,李清照也照着这个场景,写了《减字木兰花》——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泪点轻匀,尤带彤霞晓露痕。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叫郎比并看。
再后来唐伯虎也跟着在画上题诗——
昨夜海棠初着雨,数朵轻盈娇欲语。
佳人晓起出兰房,将来对镜比红妆。
问郎花好侬颜好?郎道不如花窈窕。
佳人见语发娇嗔,不信死花胜活人。
将花揉碎掷郎前,请郎今夜伴花眠。
不过男的写出来,和前两首比,未免落了下流。
谁写得好谁写得坏,这都不是重点,就这么一个意象,被一千年来的人翻来覆去地说,只能说明——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可谓销魂蚀骨。
正德这时候就护住那朵花,用扇子挡一挡,自己捡起来,说哎呀,你怎么这样就着恼了嘛,我来给你插上这朵海棠花。
凤姐还是个小姑娘,如果继续拉拉扯扯,那就要变成《坐楼杀惜》了,所以她躲了过去,跌了一跤,下场跑了。
这边正德见她不要那花儿,背过身去插在了自己鬓角上,说“任你上天下地,我都追定你!”甩开扇子,调转身子,举步下场,嚯,这个身段,潇洒之极。
这段戏唱的人特别多,最近看了不下十几个版本,演得能让人击节叫好的并不多,李凤姐娇憨也好,泼辣也好,哪怕冷冰冰一点也问题不大——但演这个正德皇帝,要风流又不下流就很难,有的正德“呵呵”一笑,仿佛感觉那咸猪手透过屏幕直接掐住我喉咙……
另一些老生可能害怕漏油,便又失于敦厚,看着很不得劲儿,不少角儿演别的戏那是倍儿好,但演这个不靠谱皇帝却多少不对味儿。
鬓边斜插海棠红好看不好看,都不那么重要了。
按粉戏的说法,老头子们说这个“插”是双关之意,只能说随便吧看到手腕子也是可以联想到白屁股。古代男人也喜欢簪花,皇帝赏赐百官簪花,西门庆也簪花,苏东坡应该也簪花,黄庭坚说“醉里簪花倒着冠”言犹在耳,到了贞节牌坊精口里,这就是犯罪了,别提“我与你插”大概率只是为了压“海棠花”的韵脚而已,要是写“不该斜插一朵红牡丹”,正德应该就会唱“我与你簪”了。
清朝人还遗憾地说“今俗惟妇女簪花,古人则无有不簪花者。”
李凤姐头上那一朵,却一定要是海棠花?
海棠无香,但开得极为热烈,是早春料峭的时候哪怕长在最深的深林里,你都会一眼看到就拔不出目光的美人儿,是李凤姐。
苏轼写过一首题目很长的诗,《寓居定慧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开头四句:
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
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满山总粗俗。
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
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待金盘荐华屋。
这一朵花压住了整场戏,正德见到凤姐第一眼,就说“美人儿出在小地方”,她就是那株海棠花,在等一个会发现她美的人。
土人不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张舜民写的海棠花,也是同样的情境——
马息山前见海棠,群仙会处锦屏张。
天寒日晚行人绝,自落自开还自香。
后来宋人在《冷斋夜话》里给唐明皇写同人小作文,说有一天晚上他叫高力士找来杨贵妃,可贵妃酒醉未醒,“醉颜残妆,鬓乱钗横”,不能再拜,明皇笑——岂妃子醉,直海棠睡未足也。
还是苏轼,大半夜的为海棠花点灯笼,说犹恐夜凉花睡去,从那以后,大家都学他。
这边厢正德端着个烛台,说“好高滴房子哟”,不过他照的可不是什么墙上的古画,当然照的也不是什么海棠花。
所以在这出戏里,换成别的花,都不好。
李凤姐,斜插一朵海棠花,在那天晚上的烛影摇红里,绝美,极妙,一定要跳出自己的日常,去搏一场未卜凶吉的美梦。
结果别去管它,爱了就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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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很多人说李凤姐“一开始嫌弃他,但看到他龙袍立刻贴上去”,是被权力春药迷住了之类的,未免是过于以阶级斗争为纲了。
她明明从一开始就是喜欢他的啊,虽然说大概更喜欢皮相一点。
回到开头,小时候我真的很不喜欢这出戏,因为我觉得作为女性的感情被欺骗和伤害——后来我忽然明白,被感动并不是可耻的,因为反反复复被吟唱万千遍的,显然是因为它能勾起人类最容易共情的那部分情感。
更何况,见色起意也并非什么坏事情。
凤姐在没见到正德之前,就揣着小心思,听哥哥说那里有一个相貌堂堂的军人,谁不好奇呢。
见到了之后,她就欣喜地表示:好一个俊秀的军人哟。
总不能只准男人凝视女人,女人当然也要反过来端详男人。
也许是因为更小的时候,我对自己的力量一无所知,会害怕遇到一个这样的男人会令我目眩神迷,失去自我;觉得在情感之中的男性居于高位会对我造成伤害,后来发现并不会,足够爱自己,大可以抽身而退——遇到渣男也没有很可怕,只要善于say撒哟娜拉。
舞台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把大千世界里每一个人都会遇到的事情,千锤百炼之后放到方寸之间来上演,每一个眼神都鲜活,每一个机锋都动人。这一小时的戏,不比市面上那些动不动强塞工业糖精宣传一集接吻八次的戏更甜?
戏台上太多英雄慷慨悲歌,太多悲欢离合,太多家国天下事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偶有李凤姐这样的小儿女,确实勾动心肠。
李凤姐也不是冯小青那样的女子,她聪明生动,能干泼辣,这折戏到俩人相拥下场便戛然而止,观众立马在脑内给他们写八万字同人,淫者见淫,情者见情。
换个朝代,你情我愿,你侬我侬,大可以让李凤姐约完就叫他滚,一晌贪欢,也可以谈谈恋爱之后和平分手,相忘于江湖。
李凤姐也许不行,夏雨荷也许不行,但你可以。
再退一步说,生命的组成,大约就正如李凤姐出场的时候唱的那样“自幼儿生长在梅龙镇,兄妹们买酒度光阴”,日复一日的端茶卖酒,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可是生命的意义呢,难道不就是在枯燥的日常里一闪而过的吉光片羽,能被反复地咀嚼。
在很久以后,我们能捡拾起来回味的东西,大概不会是写在账本上今日明日卖掉几两几钱酒,而是那一日的星河漫天,他说你不该斜插这朵海棠花。
是“共枕一舸听秋雨,小簟轻霜各自寒。”
是“那一年杏花微雨,你说你是果郡王。”
是“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城镇,城镇中有那么多的咖啡馆,她却偏偏走进了我的咖啡馆。”
后来李凤姐当垆卖酒到八十岁,经历了无数小事情,有一天太阳下山,她可能会对怀里的猫儿说起:全中国有那么多城镇,城镇里有那么多客栈,他偏偏走进了我这一间。
露丝可以勇往直前,可以儿孙满堂,但她不会忘记,在那艘大船上,曾经有一个对她说过“you jump, I jump”的人。
少女怀春并不是可耻的,可耻的是利用少女怀春的人。
可耻的是在少女怀春之后用后果恐吓她的人,是那些举着喇叭审判她因此失去了作为“正常人”资格的人。
具体而微的事件里,我们批评的不应该是具体的某一个人,而应该是将人框死在内的桎梏。
在十七八岁的年纪,就应该去爱啊,趁海棠花正好。
最后放送一个科普知识,谢谢百度,鞠躬。
